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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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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7-10
Words:
4,734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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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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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

地球最后一个夜晚

Summary:

现在,他们来到了地球上最后一个夜晚。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是地轴倾角突变还是地外文明干预?——没有人再去探究这场灾难的真相了,求索是为了族群更好地繁衍,三百六十五日里未曾停歇分秒的降雨淹灭了人类的未来,诺亚方舟还未建成,文明和秩序已然崩溃。土地再也无法生出小麦和野草,密密麻麻的死尸随海浪翻涌、酿造出无药可医的疫病。资源的短缺在最初的五个月里诱发了和雨一样连绵的战火,而到了第六个月,人们不必再为资源发愁了,因为绝大多数人类都已经死去——仅仅半年光景,令人惊讶于《百年孤独》里那四年十一个月零两天的雨,竟连屠杀的记忆都无法洗净,或许记忆比肉身更坚硬,有如碳变成璀璨的钻石,那么在没有记忆的卡尼期,这颗星球是如何面对那两百万年的雨和孤独呢?——瞧,哪怕濒临灭亡,渺小的人类依旧如此自我中心。

 

第一滴雨水落在佩德罗眼睛上时,他刚从午后的困倦里清醒,浓咖啡已被融化的冰块稀释得不那么苦,却难以入口,辛辣和酸涩不会因为白水变得甘美,口感只愈发不伦不类。他把剩了大半液体的塑料杯塞进垃圾桶里,慢悠悠地起身离开,走几步又折回,取走了忘在椅背上的外套。
天空逐渐变得阴沉,雨点也越来越密,母亲拉着孩子小跑,职员举起公文包狂奔,城市不断亮起的五彩灯光在一个又一个小水洼里跳动明灭,葡萄牙像没事人一样在雨中漫步,他灵巧地避开把铃声按成命运交响曲地疾驰的自行车,却被汽车溅了一身水。真倒霉,不过回去可以洗个舒服的热水澡,然后喝香甜的南瓜奶酪浓汤…要记得把摆在外头的迷迭香和罗勒收到屋檐底下,这场雨很有可能会下一整夜,
“……”
葡萄牙人突然顿住了步伐,他轻轻仰起头,不远处商场的大屏幕上循环着西班牙国家旅游局投放的广告,灿烂的阳光里,明亮的潮水如同洗刷黄金一般朝沙滩奔涌,前一段还是鲜花和橙子树拥簇的塔楼,后一帧便是色泽美味的薄片火腿,速度偏快的葡语虽然发音标准,但一听就知道是由西班牙人配音的。
没有人料到他们的世界最终会在这场雨里毁灭,佩德罗不是神,自然也不例外。不过,在世界开始崩塌之前,在那无可改变的一秒钟里,他发现自己有点想念安东尼奥。

人类很快就发现,此时全球都在下雨,气象学家为这概率相当于连续中二十次彩票头奖的现象疯狂,这是超级温室效应造成的巧合?还是某种不知名的外力干涉的结果?地球科技达到这个水平了吗?是否存在尚未被观测到的非碳基生命?对大气环流和水循环的既有研究成果是否需要更新?各大课题组为抢到首发加班加点开会,而当这种只有被极端假设才能发生的场景的持续时间到达了6个小时,他们陷入了恐慌。
恐慌并没有制止这种反常。
48小时后,雨没有停,相反,雨势越来越大,在第50个小时,降雨强度达到了极端暴雨的标准,各国发布紧急避险通告,96小时后,荷兰全国被淹没,美国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与欧洲气象卫星应用组织先后宣布无法预测这场全球暴雨何时停下。沿海城市被淹没,海水卷走的人数不胜数,与此同时,内陆地区泥石流和山体滑坡等地质灾害造成的伤亡人数也呈指数型增长,根本没有确切的数据以供报道,更何况,现在谁还有心思看新闻呢?

就在第五天的清晨,佩德罗见到了安东尼奥,直升机在马德里的欧洲门楼顶降落,来接应邻国的西班牙还没换下神职人员的那一套装扮,应该是刚从皇家圣赫罗尼莫教堂赶来,他的神情少有地严峻,平日挂着笑容而显得明朗的俊脸一绷紧,那澄澈的绿眼睛不知怎地竟有点令人发怵。
“祈祷当然没用,不过可以安抚国民。”察觉到葡萄牙的目光,西班牙露出了一个微笑,主动解释道,他伸出行过圣事的手,将佩德罗拉进自己的大伞里,雨还在下,但较前一天,雨势减弱了一些。或许祈祷真的有用呢……葡萄牙和他并肩走着,用余光偷瞥他蹙起的眉头,少见地,没有就西班牙主导此次两国联合会议而冷嘲热讽。
他们没有参与欧盟的共同作战计划,葡萄牙也拒绝加入英美为中心的“克洛诺斯之火”行动(目前亚瑟柯克兰因英伦三岛濒临沉没而半身不遂,由美利坚代理协助王室及重要人员紧急避险,仿佛五月花号再次带着被上帝驱逐的子民横渡大西洋,可惜这一次所有人都是异教徒);这挺符合安东尼奥“一座比利牛斯山不够”的态度,只不过和佩德罗一贯的行事风格有很大出入。

为什么没有选择你忠诚的盟友?
——因为英格兰自身难保,
别撒谎,英格兰的身后是美利坚,不去追念悄然破碎的梦想,全世界最有创造力的学者依旧汇聚于那片宽广的土地上,没准在NOAA地球系统研究实验室或德克萨斯的极端天气适应实验室,已经探索出了人工干涉以阻止全球降雨的方法,没过多久,自封的克洛诺斯就要将时序重铸。
——因为卡斯蒂利亚(“城堡”)足够坚实,
是吗?过去那如黄金一般坚固的城墙,除了禁锢你的自由之外,可曾真正保护过你凋残的荣光和不住衰老的身躯?

正确的答案在三百多天以后才浮现在佩德罗的脑海里,当然,在那时的情境下,多多少少显得有些后见之明。
至少在此刻,葡萄牙不愿意想太多,他们进入会议室。毕业于马德里康普顿斯大学的政客和ONAC的专家共同介绍完名为“石筏”的海上漂流计划后,安东尼奥起身,无比自然地走进了所有人视线的中心。
西班牙依旧如此习惯于做焦点,仿佛生来就是太阳,是万军的领袖和洪流的主人,仿佛他的命令是为九重荆棘包裹的神谕,无论通往救赎还是毁灭,自己都必须剜掉双眼,捂住耳朵,仅凭体内鲜血的潮汐,追随他的步伐。
……那只是一种会害死自己的冲动罢了,与自己在生命的幼年期和暮年里跃入大海的渴望一样。佩德罗想。人类站在高处时往往会有往下跳的冲动,想要活下去就必须克服它。
“我一直如同爱我自己一般,深爱着葡萄牙和葡萄牙的人民……”和佩德罗相处了漫长的岁月,他讲葡语依旧没有学会那份轻柔,就算是诉说爱语,语气也显得如此不容抗拒,“此刻我们共同面临着可怕的灾难,我向我爱的土地和人们提出请求:让伊比利亚再一次合为一体。”
“……”佩德罗抬起眼,在只能隐约听到雨声的静寂里,发现安东尼奥正盯着自己。
“……我向诞育我的土地出发,寻求未知的际遇,我记得在一座桥梁的中段驻足,那是夹处在河两岸的中间——一边是杜罗,另一边则是杜埃罗,”这段若泽•萨拉马戈是国王的安排还是他自己的突发奇想?想到安东尼奥忙成一团还得偷闲背书的模样,葡萄牙不合时宜地勾起了唇角,“……然后徒劳无用地尝试,或者假意比划几下,想找出两国国界那一线之隔。这条国界线看来是分隔,实际上,最终是联系了我们两个国家……”
“联统是暂时的,只是为了共同抗衡这场可怕的天灾,协调一切可利用资源,尽可能保护半岛所有的子民,”安东尼奥那明亮的绿眼睛,成为黯淡时岁里小小的太阳。应急的无奈之举也好,血脉相连的必然也罢,都不再重要了,“让我们的石筏成为诺亚方舟,载着我们寻找上帝划下的彩虹,驶向阳光遍洒的日子。”
周围响起的掌声,仿佛是在见证一场婚礼誓约,没有镶嵌钻石的古董蕾丝头纱,也没有大教堂的彩窗将这历史性的一刻捕捉以供未来纪念。一切都是那么仓促,灾难擦去了争议和猜忌,亦消解了浪漫和缱绻,只有相印的心与对存续的期许。
誓约的意义不正是如此吗?
哪怕命运无可逆转,就算灾难会吞没一切,结局已经被注定……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并不害怕那没有记忆的永恒孤独。

这场雨依然没有停止。

各国联合的几次人工干涉计划均以失败告终,人类最顶尖的科学家甚至连降雨的成因都没研究出来。死亡人数和犯罪率飞涨的同时,“上帝降下神罚”的反智言论席卷了整个基督教世界。随后是疾病,是暴动…再就是战争。苦弱者来不及发出声音就已死去,投机的赚得钵满盆满——最初金钱尚未随其后文明的崩塌而和废纸无异。雨一直下,绝望与日俱增,雨一直下,海洋酸化,物种接连灭绝,农业和工业崩溃,喜马拉雅山区的苦行僧在瘟疫带来的满身溃烂里痛苦而餍足地断气,空气中弥漫着腐臭的气味,人和其他动物尸体泡胀后的模样,其实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区别。
人类意识到了,就像地球历史上众多生物灭绝事件那样,这场雨会将他们尽数抹杀,以孕育新的族群,他们先是朝高海拔地区和海上迁徙,最后,就算是拥有全球最庞大的粮食储备体系的华夏,也将目光投向了宇宙。

“我不走。”
坐在轮椅上的英格兰慢慢呷了口茶水,继续饶有兴致地翻看抢救出来的信件集,手头这封是伊丽莎白一世写给他的,字迹因年代久远而有些难以辨认。英伦三岛已经沉没,此刻他正在山巅之城等待末日的到来。
“你这种强盗不想去殖民宇宙吗?”
“坟墓、虫子和永恒的沉寂,这就是国王、小丑和恺撒的共同归宿。"
“我可不是你的情妇,少在我面前卖弄这些,你也知道,你送给我的莎士比亚戏剧选全被扔在仓库里积灰。”阿尔弗雷德皱了皱脸,“而且你的国王不会像你一样寻觅永恒的沉寂,他会和我的总统坐在一起。”
“知道这些来自莎士比亚的戏剧,看来你的英国文学基础还不错。”亚瑟柯克兰将信纸塞回信封,心情不错地点评了一句。
“我记性好而已。”美国人辩解道。
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徒劳而固执地对抗着连绵不绝的岁月和洗刷一切的雨。
“你真的不走吗?”良久,阿尔弗雷德摘下眼镜,语气软了不少,“……我会舍不得你的。”
英格兰笑了,那笑容少见地不含一丝阴冷的讥讽。
“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在海洋上漂流了三百多天的石筏(由舰艇和轮船改造成的微型移动城市),最后也迎来了泊岸的日子。曾经难以逾越的比利牛斯山脉,海拔最高处如今变成了一小片浅滩。石筏计划随船只的沉没、人员的死亡和能源的告急而被迫中断,西班牙和葡萄牙最终加入了欧盟的登天计划,安东尼奥和佩德罗却选择留在一艘只剩彼此的小型石筏上。

“如果我是西班牙的化身,而整个西班牙只有几个人可以得救,作为意识体的我就该不复存在。”不久以前,安东尼奥拒绝了国王的邀请,“我想以人类的身份,和我爱的人一起死去。”
佩德罗也拒绝了总统和欧盟方的劝告,法兰西认为他的选择可以让安东尼奥回心转意(当然,他确实做得到),却也没有多加干涉。
其实佩德罗早就预感到了死亡,白色的死亡,像被烈日侵吞前沐浴在如水的圣洁光辉里;甜美的死亡,和他兄弟亲吻他时唇角淌下的石榴汁的滋味一样。他曾多次与死亡擦肩而过,对它熟稔得有如此生第一个恋人……死亡有着橄榄绿色的眼睛,死亡有着比炉膛还要滚烫而坚硬的胸口,他一生都在逃离死亡的阴影——现在他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了,选择西班牙之外的人是为了活下去,而选择西班牙,则是为了拥抱美得令人心碎的死亡。

石筏在比利牛斯山脉的最高峰搁浅。分食完最后一个午餐肉罐头,他们走出了船舱。房间里一整箱碟片都被看完了,就在他们准备第五遍重温《夺命六头鲨》这部烂到令人发笑的粪作时,电视机报废了,似乎宁死也不愿再看到六头鲨咬下自己的一个脑袋当武器砸人的降智场面,收音机也只能发出无意义的“滋滋”声,世界上已经没有还在运作的广播电台了。为了省电,过去的三百多天里他们在黑暗中肆意做爱,灭世的雨在他们头顶喧嚣不止,身下的大海像摇篮一样晃动,将赤裸的他们当作无父无母的婴孩哄弄,他们却只听得见彼此的心跳。

他们走下船,踏上即将被海洋同化的陆地——没有什么好悲伤的,最初的生命便是自海中诞生,如果人类是唯一有记忆的物种,地球拥有记忆的时间较之漫长的无知无觉而言,不过瞬息中的瞬息,
“人类的存在时间在地球历史中仅仅占据0.004%。”很久很久、久到这场雨还没开始下以前,佩德罗无聊得趴在地毯上瞎翻摆着做装饰的书,目光掠过某一页,突然感慨道,“真是微不足道啊。”
“也不一定微不足道。”正在切水果的安东尼奥搭腔了,“就像,如果你对我笑了一秒,我会用两万五千秒来回味你那一秒钟的笑容……喂,你笑什么!”他有点不满地控诉笑出声的佩德罗。
“笑你是个傻瓜。”葡萄牙人撑着脸,两条腿一晃又一晃。
“什么?我可没有算错!我这就去拿计算器算给你看!”
……
又或者平平无奇的人类并非唯一——别总觉得自己是独特的,只是残垣掩埋残垣,白骨消蚀白骨,故事存在过的线索被一场又一场雨冲刷,一切都再无法考证了。就像从今往后,不会有生命能知晓他们牵着手,共同度过了地球上最后一个夜晚。
雨还在下,眼前不属于任何人的海已经死去,不像他们短暂拥有时那般流光溢彩、涌动着万千可能,好在他们的鼻子已经习惯了酸化海洋包裹尸体的恶臭,肺部也适应了氧含量降低的空气。
华夏的神舟零号在16个小时前升空,成为最晚朝宇宙迁徙的那一支,他们折叠更多的昼夜,只为换取更宽敞的生机,“只要一息尚存,文明就会存续。”王耀说。
文明的存续对安东尼奥和佩德罗来讲有什么重要的呢?现在,他们只是可以坦诚相爱的普通人类——鉴于他们之间那沉甸甸的过去,“可以”之前或许需要加个“终于”。
雨还在下,无光的大海仍在猛涨,他们脚下的浅滩用不了多久就会消失,先是被侵吞,而后慢慢化作深海的床榻,他们坐在这床榻之上。

“我们就要死在一块了。”
“真是太好了。”
“你一辈子都那么虔诚,信仰的上帝却无端发怒,给你降下了神罚,真讽刺啊。”佩德罗靠在安东尼奥的怀里,眯着眼笑道,就算是这种时刻,他还是想着刺自己的兄弟一下。
“其实,现在我明白上帝并不存在了。”西班牙人抓起他的一只手,轻轻覆在自己被雨水浸湿的脸上。
“因为他如此残酷?”
“不,因为如果上帝真的存在…”安东尼奥紧了紧搂着他的手臂,笑容比三百六十五日的晴日加起来还要明朗,像是解明了一个真相的幼稚孩童,“如果他要惩罚我,就绝对不会允许我抱着你死去。”

 

fin

Notes:

很多注解没有标注(懒),想看完整版注解可以来Lofter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