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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阴差阳错
1.
头一次见面时光就为褚嬴打了一架。
那时佐为被下了药，四肢发软神志不清，褚嬴扶着“她”跌跌撞撞逃到路边，被大雨淋得浑身湿透，高跟鞋也在混乱中遗失。满面刀疤的歹徒从酒吧追来要将佐为强行扛起，褚嬴被吓得魂不附体，仍挥舞着手臂拼死抵抗，“她”想无论如何也要保护好挚友，打死也不能让佐为被夺走。
偶然路过的时光就是在这样的关键时刻冲上前，同比他强壮数倍的歹徒扭打在一起。
少年完全可以袖手旁观，但他选择去救助两个显见被欺凌的陌生“女人”，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腹部和脊背皆遭受重击，很快便被打倒在地。
最后是进藤光匆匆赶到，在歹徒掏出小刀的瞬间用警棍三两下将其制服，呼叫警车将追踪多日的犯人押解归案。
等待救护车时，时光脱下自己的鞋套上褚嬴冻得发白的双脚，用没受伤的手替他撑伞，倾斜角度大得惊人。
“姐姐你快穿上吧！”他咧嘴一笑，雨水顿时顺着刘海流入口中，继而变为寒冷的白气，“地上冷！”
三人被送往医院急救，褚嬴丢失外套着了凉，佐为被送去洗胃，唯独时光伤得最重，身上大大小小都是伤痕，整条手臂脱了臼，疼得满头冷汗，仍勉强露出笑容安慰褚嬴：“姐姐别担心啊，你朋友一定会没事的！”
可我也很担心你。
褚嬴哭得梨花带雨，心中又悔又痛，“她”因图好玩图开心，撺掇佐为陪“她”打扮成美艳动人的性感女郎去酒吧寻求艳遇，不曾想遭此横祸，如若挚友同眼前的救命恩人遭遇不测，“她”将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2.
褚嬴决定要报恩。
“她”给时光买了双昂贵的新皮鞋，并申请延长了旅游签，每天前去医院看望。三天后时光吊着固定支具出院回酒店，“她”征用佐为家的厨房送汤送菜；时光去医院复查，“她”跑前跑后照料陪同；时光去棋院比赛，“她”戴着墨镜躲在一条街外等着车接车送。
只两样，一是“她”必须随时补妆，二是“她”不能开口说话。
褚嬴是男人，藤原佐为也是。
他们都是顶尖的职业棋手，围棋界璀璨的双子星，却有着不为人知的隐秘爱好——女装。
两人痴迷于只有女人才能光明正大使用的化妆品、漂亮的小裙子和精巧的高跟鞋，某次不经意的闲聊中他们发现了彼此的兴趣，聊得兴致勃勃，最终褚嬴提议不如试一试。
一周后佐为来到中国比赛，他们装模作样地走进女装店和彩妆专柜，假意为女友挑选礼物，赢得销售员殷勤的赞誉。随后他们大包小包回到酒店，平复胸中剧烈的心跳，兴奋地换上裙子，结果却意外地合适。
褚嬴说，做都做了，不如我们戴上假发，互相化妆玩。
于是他们在镜中见到了两个无比漂亮的女人，一个高挑美艳，一个柔软清纯，与他们曾见过的任何女明星相比都不逊色。
两个人走在街上宛如超模走秀，回头率百分百，一路上便遇到十几个试图搭讪加微信的人，男女都有，甚至还有一个自称自媒体公司的男人问“她们”是否愿意签约做网红。
两位世界冠军相视一笑，轻轻摇头拒绝。
褚嬴将此行为视作一种全新的解压消遣方式，每隔一段时间就要约佐为打扮成女人四处游玩，在忙碌的比赛间隙偷得一丝喘息，直到在酒吧出了事。
酒保显然同歹徒一伙，趁“她们”不注意在酒中下了药，褚嬴上个卫生间的功夫就看见一个男人对着佐为拉拉扯扯，他立刻踢掉高跟鞋猛冲上前，用尽全力推了男人一把，抱着佐为便往外逃，然后遇上了见义勇为的时光。
3.
两周后褚嬴回国打春兰杯，他们短暂分别了一阵，再度见到彼此是三位受害者相约给进藤警官送中国特色锦旗。
时光和褚嬴由于近一个月的相处已十分熟悉，两人意外合拍，利用微信插科打诨谈天说地自然不会暴露男人声线。他骗时光自己是近两年生了一场重病以致再也无法开口说话，单纯得像大狗的18岁男孩没有任何怀疑就接受了这个拙劣的谎言。
今日的佐为打扮得似一枝娇艳欲滴的鸢尾花，拎着锦旗羞怯地走到进藤光面前，登时就让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闹了个大红脸，同事们一起哄，佐为就更是不好意思，“她”的声线本就清亮柔软，此刻因害羞变得更像女性，“进藤警官，谢谢你救了我们……”
褚嬴要维持哑巴人设，提前准备好了“人民公仆”和“感动日本好警官”的闪亮灯牌，时光在一旁贴心地用翻译软件展示给进藤光看，加之美人在侧，让从未见过这架势的日本人有些飘飘然。
同事们看出进藤光对佐为有意思，趁机要他们加了line，说是事后可能需要做些辅证。
“进藤警官，褚……褚莹，时间还早，要、要不要一起吃个饭，有一家餐厅挺好吃的，就在附近！”时光这孩子傻头傻脑地，浑身冒傻气，佐为看他可爱，忍不住伸手捏捏他的脸，吓得时光‘蹭蹭蹭’后退几步，脸红得像熟透的大虾。
褚嬴忍不住笑，心中涌起一股温热的暖流来，他真的好喜欢这个善良的孩子。
由于进藤光公务缠身，最后是三个人去吃的烤肉，时光周到体贴，像一只勤劳的小蜜蜂，完全不劳两位“美女”动手，烤出来的和牛外酥里嫩、汁水四溢，相当有水平。褚嬴忍不住大快朵颐，还是佐为拼命眨眼提醒他口红快掉光了，他才如梦初醒地去厕所补妆。
饭后，佐为搭乘新干线回家，褚嬴和时光的酒店都在附近，便决定慢慢散步回去。
一路上，时光兴奋地说着各种好玩的事，褚嬴什么都爱听，一直捂着嘴笑，想要回应便掏出手机打字，就这样一路回到房间门口，竟谁也没舍得离开，总觉得还有许多要紧话没说完。
“褚莹，我……我有话要和你说。”时光涨红了脸，像是下定某种决心般定定望着“她”。
褚嬴后退两步，他本能意识到大事不好。
“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你了！”少年人的热情来去如风，此刻便是最炽热澎湃的时候，“我知道，我知道你这么漂亮，肯定已经有男朋友了，但我不在乎！”
刚想找此借口拒绝的褚嬴愣在原地，被时光修长的指节紧紧箍住双臂——他的伤已经完全好了吗？这样用力会不会疼……
“我只想成为你的其中一个选择，要是你和男朋友感情好，我一定不会打扰你。但是你难过、烦躁的时候，请随时给我消息，只要你需要我，我会随叫随到的！”
时光掷地有声，显见是思量许久才鼓起勇气告白。
褚嬴震动地望着他，心情渐渐低落起来。
他们相差整整12岁，就算他真的是女性，同时光也不会是世俗意义上的良配，更何况他还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呢？时光得知真相，会恨他的。
褚嬴忽然胆寒，近来他总是犯错，无论是女装惹来歹徒，还是欺骗了少年的感情，他开始为自己不当言行所造成的后果感到后怕。
于是他下定决心纠正错误，掏出手机打字举到时光面前。
“对不起，我马上要结婚了，我们还是不要再联系了。”
4.
在那之后，褚嬴便回了国，时光还要继续参加应氏杯青少年围棋锦标赛。
说来很巧，时光也是一名职业棋手，只不过他学棋晚，蹉跎到17岁才靠着天赋定段，没有师承同门，信息便十分闭塞，围棋圈众位知名前辈的人脸他基本对不上号，因此完全没认出褚嬴和佐为来。
褚嬴初初得知这孩子是同行时吓了一跳，生怕他认出自己，将女装癖好的事宣扬出去。万幸时光一听他叫褚莹，立刻主动提到他最崇拜的网络棋神也叫褚嬴，只不过同音不同字，褚嬴当即打上补丁，故作惊喜道“这么巧呀！褚嬴是我哥哥哦！”
时光万万没想到自己能一举救下偶像的亲人，激动得结结巴巴，又东拉西扯半天才扭扭捏捏地询问“她”方不方便将哥哥介绍给自己。
正好褚嬴经此一事对女装也有了相当大的心理阴影，他决定戒掉这个给他带来大麻烦的爱好，时光是个值得交往的人，哪怕两人做不成恋人，以褚嬴的身份重新建立友情也不错，他自信会同时光成为很好的朋友的。
这个机会很快便来临。
年底棋院组织表彰大会，褚嬴要给低段选手颁奖，时光正是“最佳新人奖”得主。
失去每日温暖的闲聊让褚嬴倍感寂寞，在得知这个安排后，他的心脏砰砰直跳，紧张兮兮地同佐为视频通话搭了一整晚的西装配饰，又定了六个闹钟一早爬起来做发型。蜷曲又自带蓬松感的空气刘海很难吹，他折腾半天，急得冒了几颗痘，连忙紧急补了个素颜妆，为此差点迟到。
远远见到时光同一群人站在电梯门口时，他便下意识想打招呼，手抬到一半才猛然惊醒自己不再是褚莹。
方绪谈笑风生地领他来到电梯前，数个同时光年纪相仿的年轻人毕恭毕敬向他鞠躬问好。时光似乎在发呆，被身旁的小眼睛棋手捅了捅才反应过来，愣头愣脑地喊了声“褚老师”。
看清褚嬴面容那一刻，时光不可遏止地瞪大了眼睛，随后黯然垂下眼帘，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看得褚嬴心也在痛。
时光的精神显然不大好，吊着两个大眼袋，眼底泛着明显的血丝，衬衫下摆也没塞整齐，显得腰部的西装外套鼓鼓囊囊，相较于褚嬴的精心打扮，可算是不修边幅。
褚嬴看得心酸，知道始作俑者八成是自己，不由得更加愧疚，颁奖时低声道：“时光初段，比赛虽然辛苦，但还是要注意身体，你的伤才刚刚好……”
时光刚准备接过奖杯，闻言却愣在原地，“您知道我的伤？”
褚嬴早已准备好说辞，勉强笑道：“是莹莹说的，谢谢你救了我妹妹。”
“……原来她提到过我。”
两人默默转身面向观众，闪光灯噼里啪啦地落在身上，他们却连一个礼节性的微笑都做不出。
5.
交流便只有领奖台上那短暂的一瞬，之后二人皆被同辈人包围寒暄，时光很快离开了会场，他走出大门的背影让褚嬴从心底涌起一股深不见底的空虚。
没能换成联系方式，这真是最糟糕的事了。
褚嬴疲惫地回到家，满脑子都是时光苦涩的眼神。不该是这样的，这孩子哪怕被凶犯打倒在地，眼睛也是亮晶晶的；他会不顾天寒地冻将自己的鞋脱给别人穿，受了伤也惦记着替旁人撑伞，将自己淋成落汤鸡还在微笑。他是这世上最乐观、最干净的孩子，他不该露出如此沧桑愁苦的神情。
念及此，褚嬴先是快速打开电脑登录围达网，点开“相逢是缘”的主页。
在得知他们的兄妹关系后，时光曾惊喜地展示过两年前他和褚嬴在网络上随机匹配的一局棋，当时他便惊讶于这孩子的棋风同自己如此相似。
还未等“褚莹”有所评判，时光便兴奋激动地讲述起自己爱上围棋的始末来。他原本只是幼时学过几年有些基础，小升初时就放弃了，直到在围达网看到褚嬴充满暴力美学的围棋，他才萌生出定段的想法，开始发疯似地学棋。他牢牢记住了褚嬴公开的所有棋局，不断模仿他的棋风，甚至在落子时将自己想象成那个人。要是媒体访问他师从何处，那么时光的答案只会是棋神褚嬴。
这番话让褚嬴面红耳赤，他知道私信里充斥着无数粉丝的告白和爱意，但像时光这样在电话里毫不掩饰崇拜之情的亲昵语气他还是头一次听，就好像他是褚嬴的亲传弟子，是离他最近、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一样。
褚嬴听着听着便咬起下唇，躲进被子里去了，他蒙着头偷偷笑，抑制不住勾起的嘴角，却又不敢笑出声，生怕被时光发现。这份隐秘的激动也递推了他的荷尔蒙分泌，让他感到无比新奇快乐，总之时光和别人不一样，他对褚嬴来说是特别的。
时光的头像同他一模一样，是一位手持折扇的古人的影子，这幅图是几年前一个粉丝送给褚嬴的，他很喜欢，后来剪了短发也一直没换。
头像灰着，时光没有上线，褚嬴明知他的微信却无法联系他，心里微妙地泛起一丝焦躁来，只得泄愤般将鼠标甩向床头。
6.
神之一手：小亮 请问你认识时光初段吗
Akira：认识的，褚嬴老师，请问您找他有什么事吗？
神之一手：是的 有些事需要联系一下 请问你方便给我推一下他的名片吗
Akira：褚嬴老师，我没有加他的微信，请您稍微等一等，我现在就去问师兄。
Akira：【个人名片】时光会把你雕刻成你应有的样子
神之一手：谢谢小亮！
Akira：不客气的，褚嬴老师。有任何事请尽管吩咐。[微笑]
神之一手：啊哈哈 好的好的 麻烦你了~
Akira：不麻烦的。[微笑]
褚嬴刚提交完好友添加申请，便立刻将手机扔进被窝，起身去浴室洗澡了。
他磨磨蹭蹭地洗了个头，将柔软的发顶吹得膨膨的，又仔仔细细按幼儿园标准把牙刷完，连牙根都是辣辣的薄荷味，只好急匆匆去客厅喝了半杯温水。直到再也无事可做，他才觉得自己这番无意义的动作十足可笑，于是回到房间，掏出闪着绿光的手机慢吞吞解锁。
时光倒是在40分钟前通过了申请，然后倍感荣幸地留下一句“褚嬴老师，很荣幸加到您，请问是有什么事吗？”过了15分钟没等到回复，他赶紧补上一句：“褚嬴老师不好意思，是我考虑不周，现在太晚了，有什么事儿等明天说也没问题，辛苦您，晚安。”
褚嬴一看，当即气得仰倒，噼里啪啦一行字就打了过去。
神之一手：我没有睡 你睡得这么早吗
开玩笑，之前天天缠着他聊到半夜，现在区区十点半就想找借口不回消息了？
时光会把你雕刻成你应有的样子：没有没有，我刚收拾完，您请说。
这次倒是秒回。
褚嬴和缓了脸色，只是他实在没什么大事，头脑风暴了五分钟才硬着头皮回复。
神之一手：也没什么事 就是问问你愿不愿意做我徒弟
时光会把你雕刻成你应有的样子：啊？
神之一手：……
时光会把你雕刻成你应有的样子：！！！！！！！！！
【时光会把你雕刻成你应有的样子邀请您语音通话……】
褚嬴得意地瞥一眼屏幕，晾了他十秒才施施然接起。
“喂，时光。”
“褚、褚嬴老师您好，您是认真的吗？要收我为徒？我的天呐……我我我我我实在太激动了我！我不敢相信……”
这样的反应让褚嬴很是满意，“我是认真的呀，你愿不愿意呢？”
“您这话说的，但凡是个下棋的都不可能不愿意啊……”时光只觉得难以置信，“那……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褚嬴登时汗毛倒竖，“这都什么年代了还叫师父？”
小白龙叫就算了，时光绝对不行。
“是是是，褚嬴老师抱歉啊，我哥们儿洪河初段，他是林厉大师的徒弟，成天师父师父地叫，我给他带偏了，您不喜欢我就不叫了。”
“这……”
褚嬴倒是想让他直接叫名字，只是听时光尊崇的语气，不免犹豫起来。现在他们是仅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突然收徒已是匪夷所思，再亲昵未免过于掉价，就好像他堂堂当代棋神很随便似的。
时光见他许久不说话，忍了又忍，终究还是藏着急切小心翼翼问：“褚嬴老师，请问您……您为什么想收我啊？是因为莹……不，因为您妹妹吗？”
褚嬴一愣，“我妹妹？”
那头的时光听他不置可否，竟愈发激动，喃喃道：“一定是这样的吧，是莹莹希望您收我为徒……我只是个普通的新初段，褚嬴老师怎么会突然看中我呢？对不起，老师我知道这很冒犯……冒昧，但我想知道她怎么样了？她现在结婚了吗？过得好吗？她是怎么和您说我的？”
褚嬴一言不发地挂掉电话，他不想再听下去。
7.
但手机仍在不断提示新消息，迫切又执着，响了足足15分钟，时光还算是晓事，知道偶像收徒千古难求，不好好珍惜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我毕竟是30岁的大人了，看在他还小的份上就原谅他吧！
褚嬴心情好了些，觉得宽容一点也没关系，于是满怀期待地打开手机。
消息来自卡2，是楚莹的消息，不是他的。
褚嬴维持着解锁姿势，一动不动。
三周前他决心不再女装，当着时光的面拉黑了他的微信，但有意无意地，他没想起要拉黑时光的电话。最终他还是将拇指摁上屏幕，点开微信时代已经被垃圾广告占领的短信。
时光To褚莹：对不起，我还是想见你。
这是最新的一条。
褚嬴烦躁地瘫倒在床上，举着手机往下划，短信太过原始，要一条条点开，拇指划多了便觉得虎口火辣辣地疼，褚嬴怀疑自己得了腱鞘炎，吓得赶紧换成食指。
这全是时光的错。
时光To褚莹：褚莹，好久不见了，对不起我本来不想再打扰你的，但今天颁奖典礼的时候褚嬴老师说你和他说了我们在日本的事，所以他提出收我为徒了。我觉得应该跟你说声谢谢。
时光To褚莹：褚莹，你是在筹备婚礼吗？还是已经结婚了呢？他对你好吗？你过得开心吗？听说婚礼挺麻烦的，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
时光To褚莹：很抱歉！我真的没什么企图，我就是觉得咱们朋友一场，能搭把手就搭把手，我最近买了辆新车，明天就去提，帮你当个司机运运东西可以吗？
时光To褚莹：没！没关系，我不会再要求见面了，就是想看看你朋友圈，点个赞什么的，哈哈，看看你的幸福生活我也会很开心。
时光To褚莹：褚莹，你之前的大衣落在酒吧里，我帮你拿回来了，这么好看的衣服丢了怪可惜的，要么咱们约个地方我还给你好吗？
时光To褚莹：寄给你也可以的！你给我发个收件地址，不是家里也行，你公司，寄去你们演艺公司，你的海报上印着兰因国际，这个地址是对的吗？
褚嬴猛地坐起身，立刻翻开女号朋友圈，果然发现他跟佐为拍的艺术照下不经意带上了摄影棚地址。
当初怎么就骗他自己做超模！褚嬴在心底崩溃地咆哮，一刻不停地打给白子虬。
“小白龙！快帮我和你佐为老师伪造一份模特员工档案还有走秀名单，工牌也各来一张！要是有人打电话问褚莹和藤原纱依的消息千万不能露馅！你们公众号和客服是谁在管赶紧通通气！”
“啊？师父你上个月不是赌咒发誓说再也不女装了吗？”
“我改主意了，我还就不信了。”褚嬴咬牙切齿，“我还能比不过一个女装皮套？”
白子虬沉默一秒，“呃……师父，我觉得莹莹对直男的杀伤力还是挺大的。”
“……你等等啊。”褚嬴疑惑五秒，而后大惊失色，“小白龙，不可以哦，就算我长得再好看，魅力再强大，你也不可以爱上师父，我可是从你光屁股的年纪把你拉扯大的，这于礼不合知道吗？你乖乖做假证，师父给你买老婆饼吃————注意老婆饼里没有老婆，老婆要自己找，自己找老婆才叫真本事，师父最多给你出嫁妆，我看滨海湾那边新出的楼盘不错，大平层的，好像叫什么碧海云天，哦对对对你喜欢的那个问界好像出新款了你想不想开水陆两栖大车呀……”
白子虬选择性无视前三十秒及后三十秒发言，直击核心：“师父我现在不爱吃老婆饼了，你给我买萝卜糕吧，要香煎的那种真的好好吃。”
这个逆徒！怎么口味又变了，就不该带他去广州玩！
褚嬴愤愤挂电话。
8.
时光To褚莹：对不起，我还是想见你。
褚莹To时光：明天见。
重新穿上女装让褚嬴感到十分无力。
他原本已经将各种小裙子和化妆品扔进真空压缩袋准备扔掉了，现在又得重新充气拿出来。衣服被揉得皱皱巴巴，显然是得熨了再穿，眼影盘在收拾过程中摔了一下，几个喜欢的颜色混在了一起，很贵的口红也断了一截，翻箱倒柜找假发时甚至翻出一只让他尖叫着跑出屋外的大蟑螂，这一切意外都在不断加剧他的情绪，最终委屈像山洪一样爆发了。
“佐为，我好难受！”褚嬴对着视频哭花了脸，“时光太过分了！你说他作为一个职业棋手，怎可如此胸无大志？我要收他为徒，他竟然不屑一顾，只管儿女私情，真是不识好歹。”随后打开聊天界面哗哗传了七八张截图。
佐为看完短信，见他正哭哭啼啼地上遮瑕，不禁感到担忧，“褚嬴，之前同他断了不是很好吗？咱们这个圈子，人人都认识，凭空多出一个亲姊妹，他只要稍与人闲聊就会得知真相，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呢？”
褚嬴呆呆放下刷子，“可我想跟他见面啊……”
“那收徒就好了，一样可以一直见的。”
“可是又要从头开始培养感情啊，好麻烦。”褚嬴皱起眉，一副烦恼到无法思考的模样。
佐为失笑，“难道褚嬴打算一辈子穿着女装同小光相处吗？”
“……唉。”他唉声叹气，“那我就只拿回衣服，之后再也不见好了……那件大衣我很喜欢啊，就最后一次。”
视频里忽然有电话铃响。
佐为淡淡扫一眼备用机，没有理会。
“你不接吗？是进藤警官耶。”褚嬴凑近屏幕瞪大眼张望，瞬间就不难过了，他现在好奇得要死。
结果他自己的手机也震动起来，没立住‘啪’地摔在梳妆台上，顿时心疼得龇牙咧嘴。
“都怪时光不好！”他抱怨。
佐为叹口气，“我没有接，褚嬴最好也不要。”
已经晚了，褚嬴喜滋滋摁下通话键和外放，电话那头传来时光兴高采烈的声音：“褚莹，我已经到你公司楼下了。但你别着急，慢慢儿来就行，我知道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就是实在闲不住，在家里坐立难安的，嘿嘿……噢你的衣服我已经干洗好放车里了！带出来怕弄脏，你拿着也不方便，不如晚上送你回家的时候……”
褚嬴敢立哑巴人设，时光就敢喋喋不休说个不停，佐为只觉窥人隐私大不自在，无奈地示意朋友自己要结束通话，被褚嬴撒娇卖萌求神拜佛地制止了。
就这样挨了十来分钟，时光口水都说干了才依依不舍挂了电话，褚嬴一脸甜蜜，丝毫没有厌烦的意思。
“怎么样怎么样？”
“什么？”佐为一愣。
“他刚刚说的你到底听没听！”褚嬴不满地拨着假刘海，“就是时光那些话呀，你觉得他对我怎么想？”
“他喜欢褚莹喜欢得不得了。”佐为说完，立刻鼓起脸，“早知如此，当初绝不要把厨房和车子借给你。”
“佐为小气鬼！我就要用，我不仅要开你的车、用你的厨房，还要睡你的床！我现在立刻买机票！气死你！”褚嬴扮了个鬼脸，这也是跟时光学的。
佐为不信，“那现在就来嘛，快点过来呀。”
他这样一说，褚嬴才想起公司楼下还有人等着他，连忙收拾起手提包来。
“我不要和你说了，你个铁石心肠的臭佐为，我现在要去见时光了！再见！”
“记得要是最后一面哦！”
“知道啦，你好烦。”褚嬴有点生气，决定明早之前都不再给佐为打电话了。
9.
现在的褚嬴是不能理解见面三分情的威力的。
他自幼家境优越、才华横溢，7岁就定段，是中国棋院保护着长大的围棋神童，如今世界冠军拿到手软，更是全国人民的文曲星、心头肉。他生得漂亮，身边的人严防死守，呵护备至，他也满心满眼里只有围棋，根本没吃过恋爱的苦。
被看得太紧，承受太多期待也会累，染上女装的毛病正是因为孤独。
小时候家里亲戚多、孩子多，他父亲不断离婚再结婚，几个妈妈并各种亲戚都住在一个小区内，关系居然还不错，逢年过节就聚在一起块儿吃饭打牌，只是哥哥姐姐们都比他大许多岁，并不带他玩，于是他开始幻想自己能有个年龄相仿的妹妹。
她会有一个很可爱的名字，家里人的名字都太刚强、太霸道，他不喜欢。‘莹’字就很好，莹莹如玉，秀美温柔。他时常一人分饰两角，自己同自己说话，之后将床单和窗帘缠到身上，照着镜子同“褚莹”聊天。
12岁时父亲去世，几位大妈妈和哥哥姐姐们彻底摘下和善的面具，为家产斗得你死我活。他母亲偏就有本事左右逢源，胃口也不大，拿了几套房子、几间商铺并几支股票，就带着他搬离别墅区改嫁。家里人看她识相、褚嬴争气、且中国棋院在背后盯着的份上，并不敢对他们怎么样，如今还是有人情来往，彼此关系很不错。
褚嬴的叛逆期26岁才到来，从前母亲不怎么让他接触女孩子，怕他早恋影响下棋，现在又给他安排各种宴会相亲，千金小姐们漂亮的面孔他瞧不见，只盯着会场内耀眼夺目的珠宝和精致靓丽的长裙。
他是在一次视频通话中发现端倪，佐为的鬓边残留着一小截假睫毛，大约是卸妆时不小心沾上的，那时褚嬴沉迷美妆视频，敏感得很，当即审问起他来，这才有了二人结伴女装的诸多故事。
如今三十已过，他仍然只有佐为一个朋友。小白龙是他继父的孩子，他的亲人、他的徒弟，但不是朋友。小时候方绪倒是同他玩得挺好，但妈妈说方家家风不正，不让褚嬴同他来往。
而藤原佐为同样少年天才，自定段起就同褚嬴齐名，被誉为世界围棋史上绝无仅有的天骄双璧，两人14岁时首次在世界大赛相遇便一见如故，如此高质量的朋友，母亲自然十分满意。
褚嬴晓事后回想起自己畸形腐败的家庭，忍不住同佐为吐槽个不停。才华、品貌和棋力都无比出众的他们，竟还有共通点————都出生在错综复杂、庞大富有的家族，都是见不得光、被排除在权力继承之外的私生幺子。
他们如同平行世界的分支，是世界上的另一个我，宛如一母双生般亲密，至少褚嬴是这样认为的。认识佐为后他很少自言自语，他认为佐为除了是个男孩子外，完美地符合自己对莹莹的一切想象。
“如果我们其中一个人是女孩子，肯定早就结婚了！”那时的褚嬴经常这样说。
佐为则红着脸反驳，“可我要是女孩子，肯定早就和虎次郎哥哥结婚了呀。”
秀策在一旁笑着听他们说话，轻轻摸他们的头。
佐为的性子总是十分内敛，本因坊秀策活着的时候还算是活泼可爱，两个人好得像连体婴，但自打他10年前死于非命，佐为便迅速沉默下来，好像任何事都无法令他快乐。
温柔和气的虎次郎哥哥死了，褚嬴自己也伤心得不得了，但他还是打起精神陪伴在佐为身边，努力想要保护他。
后来绪方精次猛烈追求佐为，追了两年好不容易在一起，结果不到三个月又把他甩了。褚嬴从佐为那儿死活问不出原因，只好去绪方家大闹了一场，红酒兜头兜脸泼了渣男一身。那时他已经25岁，却依然做出如此孩子气的蠢事。
绪方没有生气，他让褚嬴回去好好安慰佐为，让他别太伤心，佐为很好，能弥补的地方绪方都会做，但两人缘分尽了。
那天晚上褚嬴一直伏在佐为怀里哭，哭得撕心裂肺，佐为无悲无喜的麻木面孔让他非常害怕。他不明白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藤原佐为是这个世上最完美、最可爱的人，但老天爷就是要不断伤害他，实在是坏透了。
他不知道佐为内心的想法，佐为从不会像褚嬴那样四处炫耀他们是最好的朋友，从不像褚嬴那样将喜怒哀乐挂在嘴边，但他确实悄悄在心底向神明许愿：
如果他们注定要承受苦难，那么请冲藤原佐为一个人来吧，褚嬴一辈子天真无邪、幼稚荒唐也不要紧。他不需要长大，请不要让他长大。
成长的代价，太沉重了。
10.
时光是褚嬴在成年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但很快他们又不是朋友了，他们同恋人无异。
褚嬴不知道见面三分情的力量，当他在家中信誓旦旦地同佐为保证这是最后一次女装时，他不知道被炽热爱意包围的感觉是那样好。
情窦初开的力量实在过于摧枯拉朽，见到时光的刹那，褚嬴心跳加速、头晕目眩，任何犹疑都忘到九霄云外，男孩远在50米外像见到主人的大狗狗那样兴冲冲朝他跑来，毫不犹豫地给了他一个巨大的熊抱，让他的心脏骤然收缩又不断膨胀。
“褚莹！我好想你！你还好吗？”他笑得好快乐，无忧无虑，像东升的旭日般耀眼。
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美味的烤肉、有趣的闲聊、勇敢的奋力一扑、温暖的大号皮鞋、倾斜的雨伞和震撼人心的告白全都回想来了，人们都说死前脑中会放走马灯，可他们不知道爱上一个人时也会，当褚嬴爱上时光那一刻，他的所有优点都在瞬间放大，覆盖住褚嬴的整个灵魂，让他从心底里震颤开来。
这是什么样的感情呀？好陌生，好强烈，令他害怕极了，但并不惹人讨厌。褚嬴只知自己激动得眼冒金星，克制不住回抱时光的手臂，他渴望他。那双执棋的手价比千金，如今正颤抖着抱住男孩廉价的西装，衣料散发出干净清新的味道，褚嬴觉得很好闻，哪怕时光鬓角的汗水蹭到他精心打理的头发，他也丝毫没有嫌弃的意思。
时光像他们从未分开过那样叽哩哇啦地说着自己的近况，拉着他傻兮兮地展示自己停在路边的新车————比亚迪汉，会让路人随时随地羡慕网约车来得特别快那种。
褚嬴从没觉得电车如此漂亮过，原本小白龙天天追着电车出新发朋友圈时他还不屑一顾，现在他觉得自己是时候向年轻人靠拢了。
两人临时把咖啡厅约会改成游车河，因为时光说喝不惯咖啡，褚嬴立刻打字表示咖啡喝了让人睡不着太不健康；时光新手上路频繁急停，褚嬴义愤填膺地发朋友圈控诉老司机随意变道不讲规矩；时光载“她”到江滨公园打算走绿道，车门一开天降暴雨，褚嬴高兴地夸奖时光开车来真是有先见之明。
等时光将车开到褚嬴家车库已是晚上十点，褚嬴预备下车，被他拉住。
“我不想你走。”他红着眼眶，眼中含着一包泪，委屈得让人心酸，“我不想和你分开，褚莹，我想一直一直和你在一起。”
褚嬴便也随之伤感起来，不忍心地垂下眼帘。
“你也不想跟我分开对吗？”时光握住“她”的手臂，急切地说道，“褚莹，你不能说话，但你可以点点头。我什么都不要，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也不用你给任何承诺，我只要能在你身边有一个位置，可以吗？”
什么叫什么都不要？什么叫强迫他？为什么他要那么卑微，为什么要那样轻贱自己？
时光逐渐惊慌失措起来，褚嬴不解地望着他，直到眼泪滴到自己的手背上。
原来他竟然替时光委屈地哭了吗？
褚嬴很惊奇，他决定一会儿要给佐为打个电话讨论一下这件事，关于他为什么会哭。
然而这个想法很快就被忘记了，因为时光霸道地倾身上前，吻住了“她”。
几天后，时光还是提着几袋礼物去找褚嬴拜了师。
可人在体验过这样澎湃激烈的感情后，回归到初初建立的师徒情谊便尤其使人寂寞。
佐为最害怕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