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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日的温度不冷不热,它既不属于寒冬,又不属于炎夏,虽说是凉春般的气候,但今日却刮起一阵仿佛金秋爽朗的微风,被温柔地轻轻拂过了鬓角,给总算没有工作的人带来了满面的清爽。
成步堂龙一在出门前曾翻看过日历,红色的字符显示出愚人节的标志。如果连他这样一旦在案件外、便毫不关心日期与节气的人都知道今天是愚人节,那么精明能干且对日期常做出完美规划的御剑检察官,他当然也会知道,并且还应该会明白“愚人”一词到底意味着什么。
在难得的清闲时光里,本应好好休息一番的成步堂龙一却发觉无事可做,于是选择浪费掉自己能够决定一日之计的重要的早晨,前往那个与他律师的身份截然相反的建筑。仅仅十分钟不到,将自行车靠在墙角,上锁、摆正,他出现在检察署高层的1202办公室外。
随着电梯的上升,走廊内一扇厚重的木质框架挡住了他的去路。随后,成步堂龙一推开门,把对眼前人的呼唤也一并送出去,就当做是愚人节无意义的礼物,然而并没有得到回应,但他还是一如既往,即使没听见邀请或拒绝也罢,吱呀一响、他还是照样毫不礼貌地直接推门而入:
“你在吧御剑?我进来啦——”
对此,御剑怜侍当然懒得回应。仿佛习惯了什么非法闯入一样,他头也不抬,哪怕余光已经扫到了一条宝蓝色的胳膊和男人正在挠着后脑勺的手掌,也仍是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一般,一直到给手中的文件签过字后,他才肯回望成步堂龙一清亮的双眼。御剑怜侍皱了皱眉。
“辩护人没有案子就来骚扰检察官?”御剑怜侍把钢笔戳在筒里,又从一旁那摞叠得高高的白纸中抽出一张,“你就好好地站在这里放松心情,等着被法警叉走吧。”
——御剑怜侍在写什么东西。
那东西不属于案件,也不属于公文,随着他手腕的转动,黑色的墨水甩出了仅有不到十个字的长度。那一路顺畅流淌的清秀的字非常养眼,它们整齐划一地排在纸张的正中间,而其余部分并没有任何印记。
这样奢侈的用纸方法,还真是符合检察署惯于浪费的作风啊!成步堂龙一在心里吐槽。毕竟总经历着日积月累的囊中羞涩,他是那种会把一张纸的所有空白之处都利用到的性格,对他来说,就算随随便便验算一道1加1等于2的人尽皆知的题也都是好的,总也强过直接空着就扔掉。
而就在他思考人类穷富差异之大的空隙,那张撰写完毕的纸张已经被推至面前:成步堂律师非常聪慧。
居然有朝一日能得到天才检事御剑怜侍的夸奖,尤其还是对于头脑这方面的,于是和大多数人一样、成步堂龙一的第一反应当然是乐呵,但随后,“愚人节”这三个字在念弦中如箭矢般突然闪过,他恍然大悟——因为某些糟糕经历而对日期极为敏感御剑怜侍不可能不知道今天是愚人节!
呜哇,成步堂龙一的额头冒了点熟悉的冷汗,他看见办公椅里面正襟危坐的人并不安分,平时攥紧的眉毛此刻也开始松懈。
什么啊!自己怎么突然之间就被拿来做笑话了啊!这么好看的手写字,就这样全都浪费在这种令人火大的句子上了啊!他立刻从胸口的兜里拿出廉价的圆珠笔,唰唰地、接着那句话的尾巴又写了几下。
御剑怜侍五指按住纸张的中央,在不会沾到墨渍的同时,他将纸转回自己的方向。拿来一看,他却忍不住笑出声来。
“成步堂,今天是愚人节,我说你聪慧的这句其实是反话,”御剑怜侍的嘴角难得上扬了几分,“但你直接把‘御剑是笨蛋’这五个字写给我看,不就变成是在夸我聪慧了吗?吃大亏了吧,辩护人。”
成步堂龙一先一步接住话茬,“可我就是想夸御剑啊!”
御剑怜侍突然一愣,突然被夸赞什么的……他的双耳和脸颊都有点发热。
“因为我们的天才检事真的很聪慧啊!但是没办法,谁让今天是愚人节呢,那么我就只好写反话了,”成步堂龙一笑着说,“既然御剑说我很笨,那我就是笨了。”
“——但御剑在我心里永远都是最聪明的小孩。”
“突然在讲什么蠢话啊,成步堂龙一。”
御剑怜侍重新把眉头皱得更深,耳根的颜色像是被完全煮熟的螃蟹,红了个彻底,“会一直说这种幼稚话的你才是‘小孩子’吧!”
“——可是从我们小的时候我就觉得御剑很聪明啊,”成步堂龙一毫无身为客人的自觉,一下子坐在检察官办公室里柔软的牛皮沙发上。
“……我是真心的,御剑。”
“那个时候的我认为,御剑就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小孩!你从小学开始就已经能背法律条文,还能逗狗狗捡飞盘,而且做千纸鹤时认真的模样也很厉害,于是我就理所应当地认定,怜侍君当然就是最厉害的人啊!当然,这一点到现在也没变就是了。”
“在我心里,你还是最厉害最聪明的那个,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成步堂龙一笑着看向御剑怜侍稍有恼羞成怒意味的表情,指尖伸向后者被压榨得可怜的眉心,“还有,我早就发现了,你从小的时候就有皱眉的习惯啊……”
“坏习惯!不许经常皱眉——无论御剑是大人还是小孩。”成步堂龙一摸了摸自己被一巴掌打掉的手背,“总是一直皱眉皱眉皱眉,这样会很显老的啊,明明比我的年纪还要小呢。”
“关、关你什么事,”御剑怜侍有些尴尬,他不知道到底应不应该打开成步堂的手,现在又有点后悔自己那时太过冲动的举止。
“不……我的意思是,反正御剑现在应该也没什么工作要做吧?”成步堂龙一毫不在意自己的手背,毕竟那力道也不重,大概就是友人太害羞的下意识反应吧,他起身按住那摞御剑怜侍正在继续往外扯纸的那一厚沓:
“……御剑,想请你去吃下午茶。拜托就答应我这一次吧?”
不容置疑地,他将圆珠笔塞回自己的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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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就答应了他要去用下午茶呢!
御剑怜侍想了想,自己聪不聪明和要不要吃下午茶这两件事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啊?明明就什么联系都没有吧!什么叫“我的意思是”啊!
此时,与笑容满面的成步堂龙一不同,坐在餐桌另一头的御剑怜侍悄悄扶额。虽说最近的工作很轻松,但……跟着成步堂出来吃喝玩乐什么的,未免也有些太不兢兢业业了吧,仔细想想,检察署里还留有不少人在工作呢!
在思绪翻飞的过程中,香气扑鼻的柑橘香与红茶味传来,热气腾腾的蒸润感糊在御剑怜侍的下颚,被美味吸引的他低头看了一眼。不是茶包、也并非边角料,而是由经精挑细选过的柑橘片加上由严谨工艺焙烤过的红茶尖共同搭配制成的绝伦饮品。
成步堂要发家致富了吗?这种类型的茶,价格想必也一定不会便宜。
“御剑,要不要尝尝?前几天真宵跟我说,网上的这家店在红茶那一栏的评分是9.0,所以大概会很好喝吧?因为知道你喜欢这些,所以就想请你试试这杯。”
成步堂龙一眼睛亮晶晶的。他瞧见了对面人沉迷于香气那一刻的小细节,眉头松动、嘴巴抿起,就像一只被高级鱼子酱俘获的猫那样,不自觉卸下了高傲的外表,露出柔软的内里,让人忍不住想要去留恋。
“唔……”
御剑怜侍发现,在成步堂龙一桌前摆着的只有空荡荡的瓷盘,除了免费的柠檬水以外再无别物。
特意请我喝的吗……御剑怜侍垂了垂眼眸。看来是价格太过高昂,所以舍不得给自己点呢。
他趁热端起杯子尝了一口昂贵的柑橘红茶。
“反正都已经是在吃下午茶了,价格什么的就不要太计较了,”御剑怜侍按下铁铃铛的顶端,不顾成步堂忧心检察官钱包的眼神,用铅笔对准服务生拿来的菜单比划了好几下,随后递出了一张玫红色的储蓄卡。
“这个、这个和这个……还有那个,麻烦了。”
“唔姆,您说这道是推荐……?呃、嗯…那就也来两份吧……”
成步堂龙一看着好友又在大额消费,忍不住叫停,“御剑,我没想让你花钱的,带你来这里是为了请你——”
“……嗯,没关系,就刷我的卡吧,”与收款方轻音的交头接耳过后,两个人都听到了读卡器嘀的一声。他强行用提前结账去打断了成步堂的叫喊。
在服务生走后,御剑怜侍将餐具包里的刀叉分给了成步堂龙一一半,突然,他像是刚把什么事项想起来什么了一样,甚至还罕见地起了点坏心思:
“成步堂,你知道今天是愚人节吧。你口口声声说是要请我,不就是希望我付账的意思吗?哼,也太小瞧人了。”
“不不不,御剑,我是真的想……”
成步堂龙一又开始冒冷汗。
“……我知道啊,”对于把真心话全都说出来这件事,御剑怜侍莫名感到有些害羞。他的本意只是想告诉成步堂“我知道你根本就没有想让我付账的意思”,结果却说出来了气氛完全不一样的话语。
“是因为,最近你已经叫了我好多次了,但是我一直都没有时间……居酒屋的那次我没去,聚会的那次我也没去,好不容易最近不太忙了,能抽出点时间来,我也想补偿一下你苦苦等待的心情……”
呜,不小心说多了!本来只想逗逗成步堂的他猛地捂住嘴,却又觉得这样做很不文雅,于是慌乱地拿起纸巾假装要擦拭唇角,但袖口却不小心碰到了茶杯。就在瓷杯摇摇晃晃的一瞬间,御剑怜侍与成步堂龙一同时伸出了手,而他与杯子的距离要更近、动作比成步堂龙一还要再快一点。
——下一秒,御剑怜侍的手扶在茶杯上,而成步堂龙一的手盖在了御剑怜侍的手背上。
突然和最想保持朋友关系的人发生了极为亲密的肢体接触,还是和恋人一样的负距离握手,御剑怜侍噌地就想动动胳膊赶紧抽回,结果却感到一股稍加强硬的压力,但那并不代表着禁锢。
“御剑,”成步堂龙一颇有要娓娓道来的架势,他只是实事求是般浅浅地红着自己的那张脸,手掌也一直握住御剑怜侍因紧张而绷住的手背,“你知道今天是愚人节,对吧。”
“……有几句话,我一直都想告诉你。”
成步堂龙一深吸了一口气,柑橘红茶的和御剑的气息飘入鼻腔,给予了他莫大的勇气与更加严重颤抖的胆小的心脏。
因为有些话,一旦说出来,就不能再装作听不到了,而友谊也是同样。
——所以,还请你不要这么快就拒绝我啊,御剑。
“御剑,从我知道你所说的噩梦后,我就希望能够努力帮你去摆脱。单纯看结果,这句诺言我应该是做到了,但同样是看结果,因为你选择了死亡……所以这句承诺,我大概也是没能做好的。哪怕我找到了真相也是一样,我似乎无意中深深地伤害了你,但我真的没有恶意。”
“那个时候我觉得很生气,感觉就像被背叛了,明明说过要一起在法律界并肩作战的,结果你却把我抛在原地了。我讨厌你的脆弱。”
看见御剑怜侍抱歉的目光,他继续说下去。
“在后来也有好几次都是,有一次你过劳晕倒了,我给你打电话你没接,直到我跟糸锯刑警强行拆了你办公室的门,才能把你送到医院去输液。”
“我看到了。御剑,我看到了。你当时倒在地上,人已经失去意识,你可能已经不记得了,但是你在晕倒后仍然把手机握得很紧。手机屏幕上有字。那是发给联系人‘成步堂龙一’的短信文本,虽然还没有打完——”
“——但是我看到了那几个字,‘抱歉,一直不敢接下你的邀请,是因为我对你……’”
“即便是昏过去了也不肯发给我的那句留言,我没办法忘记,”成步堂龙一想起来,其实他后面把那段话删掉了,因为他当时以为是御剑不敢让他看到那几个文字,所以才迟迟不愿发出去。
“御剑,你总是很不关心自己的身体,早餐不吃、午餐饥一顿饱一顿,晚餐是便利店的速食炒饭或三明治。你知道当我一直在敲门,但你一直没有回应的时候,我真的非常害怕,害怕到砸门的时候还在手抖。我怕你死在办公室,或者是因为劳累,或者是因为犯人仇恨的报复。”
“而且,如果你真的因为工作而过劳死掉了,那段话呢?我是不是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了?关于你喜欢我这件事。难道你到死都不想告诉我吗。我讨厌你的自私。”
为什么是喜欢呢?成步堂,为什么你一口认定我不敢发给你的回复就是如此呢?
可是所有人都知道,御剑怜侍并不讨厌成步堂龙一。所以那些空白的地方,就一定不会是“我对你的执着恨之入骨”,也不会是“我对你的热情无可奉告”,毕竟就连那种埋藏于心底的噩梦都可以被诉说。所以,除了“我对你,产生了多余的情感,那就是喜欢”——除了这句话以外,还能有什么答复呢?
御剑怜侍,你才是真正的笨蛋。居然到现在都没发现啊,成步堂龙一早就知道自己喜欢他的这件事。
“所以我想,我果然是真的非常、非常地讨厌你呢,御剑。”
语毕,他轻轻松开了御剑怜侍的手。就像是知道倦鸟归何巢一般,成步堂龙一带着势在必得的温柔,轻轻抚平了御剑怜侍的眉头,轻轻捧起对方锋利的脸庞。
“怎么回事呢,又在皱眉了啊,就连那句‘少皱眉’的劝诫都不听呢。御剑,果然是我最讨厌的人吧。”
“…御剑……”
“……愚人节快——”
突然,成步堂龙一的话还没说完,御剑怜侍就一把推开了那只悬停在半空中的手。他的眉头皱得比以往的任何一次还要紧绷,那对雾气蒙蒙一样的灰色的眼睛闭上了,软软的唇瓣横冲直撞般向成步堂龙一的奔来。这一次,他避开了茶杯的所在地,可手掌却像是笃定了方向般,覆盖在了成步堂龙一的手背之上。
“……这还是我第一次被别人祝福愚人节快乐。”
御剑怜侍用手臂半遮住脸,红着脸坐回座位上,侧过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但双手却缓缓伸进成步堂龙一的位置,并与他十指相扣。
“愚人节快乐。”
“唔,这句话应该由我来说,”御剑怜侍低下头,“抱歉,之前一直不敢面对你,但是没想到你早就知道了我……”
“我当然知道御剑是不敢面对自己的感情啊,”成步堂龙一握紧了指节,感受到指缝间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温度,“抱歉,其实应该道歉的人是我……”
“……因为我知道,这次的坦诚是一定会成功的,喜欢我的御剑也一定会答应我,所以擅自跑到了你的办公室,提前一天就打听到了‘御剑检察官明日清闲’的消息,逼你在回避了我很多次的请求后直接与我见面,无视你的疲惫、硬是把你带到了餐厅,就连告白都还用了‘讨厌御剑’这样的愚人节蠢蛋的理由……”
“最喜欢御剑了,抱歉,刚才说了那样拙劣的谎言。我怎么可能会讨厌你呢?”在成步堂龙一说话时,服务生将甜点端上餐桌,抹茶巴菲的绿色被舀起、从杯中举到了御剑怜侍的面前。
“御剑,不是很讨厌我吧?所以就张开嘴尝一下嘛。”
毕竟我从很早就知道,和我喜欢你一样,从很久以前,你就在偷偷地喜欢着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