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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守角
元和四年六月,在长江以南一年最热的时候,仙道终于驾着一辆老牛拉的小破车、带着他年近七十的老母亲抵达了宁州。
宁州当地的父母官王允站在驿站外的官道上迎接仙道,他本不想废这番功夫,奈何他的师爷苦口婆心地说,到底是京城下来的翰林,谁知道将来人还会不会回去。
王允开口就是,“司马大人一路辛苦了。”
仙道还没吱声,从车厢里传出中气十足的老妇人的声音,“什么死妈,我还想多活两年。”
王允擦了擦汗,上个月他接到的邸报上还写着皇上给宁州派了位新‘刺史’。
结果,人还没到地儿呢,又直降成‘司马’了。
仙道从牛车上跳了下来,掸了掸袍子的下摆。
天气热,仙道穿得是一身亚麻布的衣服,这料子吸汗透气,就是太容易皱了,眼下这土黄色的长袍一抖,空气中扬起一股风尘仆仆的烟沙。
王允清了清嗓子,面前的这位司马大人虽不至于‘褴褛’,跟‘寒酸’也差不离了。
仙道拱了拱手,对县令大人笑道,“王大人,你也辛苦了。”
王允连忙摆手,“不辛苦不辛苦,既然来了, 都是一样的命苦。”
仙道哈哈一笑。
两人既见了面,就在官道上缓慢行着,王大人的侍从很有眼色的举着一把大大的盖伞,头顶有了遮荫,凉快多了。
仙道心想,再小的地头蛇也比他有分量。
“宁州不是天下金盆吗?怎么就苦了?”仙道虚心地问。
王允扭头看看这位因变法失败而昙花一现的‘新贵’,心想,到底是年轻人,二十登科,三十列卿,往前的人生太意气风发、事到如今自然仍心存幻想。
天下金盆说来好听,但凡是涉及到金银铁矿、盐茶香丝等暴利之物,又怎会和他们这些边缘人物有什么关系。
宁州的金矿自然是掌握在当地的藩王手中。
像他这样中央派下来三年一任、非升即走的小文官,到今天连金矿的门朝哪里开都不知道,便纵有天大的油水,那也是后颈窝里的毛——摸得着看不着。
这些话不用他苦口婆心的跟仙道说。
只要仙道在宁州待上数月,自然一切皆明。
2.分投
宁州县衙小,没仙道的位置,王允支支吾吾半天才说如果司马大人不嫌弃,他在他县衙里用屏风隔一半的空间给仙道办公用。
仙道仔细打量了下那半边墙还漏风的县衙,到底是真的捉襟见拙还是故作推诿,同为宁州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仙道笑着拱了拱手,“王大人高风亮节,正是我辈楷模。”
办公室解决了,还要解决住宿。
仙道在宁州逛了大半日,好不容易才在城西北角的一座道观后面找了间一进的小院。
他左迁赴任不好大张旗鼓,一切都是轻装简行,连仆从也只有两个,一个是驱车赶路的马夫刘叔,一个是照顾他老母亲烧火做饭贴身服侍的刘婶,夫妇俩在他们仙道家干了一辈子了,比他的二姨娘三姨娘还亲。
到了寅时,他们四人才收拾好了准备睡下。
仙道躺在榻上看着窗外婆娑的树影发呆,一些蚊虫在月下飞舞得好似扬起的黑沙。他一边想着明天还要把蚊帐支起来才好,一边在脑海里浮出这样的句子——
‘哀我堕名网,有如翾飞辈。’
隔着木门,他听见母亲在跟刘婶絮絮叨叨的聊天。
老人家年纪大了,觉少。一路闷在车厢里,颠颠簸簸昏昏沉沉地没少睡。此刻终于能安生的躺下,反而精神了。
又是在说他。
母亲近来总爱说他幼年的事,那时他父亲还在,担任着江南水陆转运使,家资丰厚,因此他童年很是过了好几年好日子。
这会儿母亲说的就是他四岁与左相对答的事。
那日他父亲召了他前来向各位过府的同僚叔伯见礼,当中一位蓄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坐在他父亲左手边的东位,正是当朝负责吏部、审查奏疏的左相大人。
杜左相问他,“贤侄,近来读什么书?”
仙道说,“近日方读完《毛诗》,现在正读《尚书》。”
左相捏着胡子迟疑地说,“《毛诗》、《尚书》可不是启蒙读物,对你这个年纪的孩子,不啻于天书。贤侄,你能看得懂吗?”
仙道微微一笑,“家父教我不厌其烦,在家父的耐心教导下,小子如今对《诗》《书》已通晓大意,略知皮毛。”
左相点了点头,说,“那你说说,‘嘒彼小星,三五在东。肃肃宵征,夙夜在公。寔命不同。’是什么意思?”
他胸有成竹,几乎不假思索,不疾不徐地说,“这是一首描写卑官小吏日夜奔忙的诗。处在生活最底层的小吏为了完成上级交代的任务,恪尽职守,常常有家不能归,有室不能寝,不分昼夜的忙碌。他们犹如悬在空中的一颗小星,不停地运转,放射着微弱的光芒。”
左相微微点头,“贤侄所言,甚合诗意,只是不知贤侄读此诗有何感想?”
仙道说,“就像小星的命运和二十八宿的参商不同,此诗中的小吏也叹息自己的命运与那些达官贵人很不一样。小子读此诗,有两点感想;其一,卑官小吏是朝廷的基础,若无小吏恪尽职守,则民情不能上达于天听,圣意不能闻知于百姓。正因为小吏责任重大,所以朝廷对小吏也应该严管厚爱,让他们安于职守,不要牢骚满腹,以免基础不牢。其二,《诗》作于先秦,那时无科举正途,无考察之法,小吏劳碌不堪却晋升无门,仕途无望。长此以往,难免牢骚太甚,乃至自甘堕落。如今陛下大开科举之门,选贤任能,使民情大悦,四海归心,这种盛世胸怀,以往的哪个朝代能够比得上呢?”
仙道一说,便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在座的一圈大人都听得连连点头。
左相忍不住对仙道的父亲赞叹道,“你这个儿子,真是个天才。小时了了,未来可期啊。”
此时他的母亲深夜聊天回忆往事,更是添油加醋,说得他简直是一位震古烁今的少年奇才。
仙道隔着木门听了不禁摇头失笑,他十六娶亲,二十一以榜眼登科,三十便官至御史中丞监察百官,从二品,堪称御前红人。
年轻时的光辉一如昨夜昙花,时也命也,忽起忽落。
过了一会儿,房内语音渐低,安静了好一会儿,他母亲又说,“阿彰的妻子去得早,这回若是在宁州待得久,还要给他续一位填房才是。”
仙道听了,心下又是一怔,五味杂陈起来。
一时想到少年时也是有过伉俪情深,赌书泼茶的时光的。一时又想到他的前岳父大人在他变法的节骨眼上,煽动河北另外两镇的魏博节度使、燕蓟节度使同时发起哗变,给他主持的变法来了个当头棒喝。
自河朔三镇叛乱那夜起,他的人生也四分五裂起来。
急转直下的削藩,临阵退缩的君王,分崩离析的同僚——
死的死,散的散。
妻子自缢在了她父亲起兵的当夜,儿子自束发就去了河朔,只在他外公成德节度使的膝下做藩王世子。这个儿子有也等于没有,他是万万不敢认的。
认了,他便不再是变法革新的义士,而是贼,是窃取王土一隅的贼子,是影响一统的偏安小丑的一员。
那个儿子,也不是他的血亲,而是映衬他此前所有志向为一个笑话的祸胎。
仙道的脑海里如放画片般回想着,倒觉得自己成了一个看客,好像这般起伏的人生境遇不过是他人遭遇。
他想,后面要慢慢地跟母亲好好说说,他再也不娶亲了。
他宁愿在这南蛮荒芜的小城里当一个无所事事的司马。
仙道在宁州的木板床上缓缓地翻了个身,老旧木板吱吱呀呀的声音让隔壁的低语戛然而止。
再者,他现在的全部身家性命,已系于另一人之身。
3.拆边
流川枫抵达扬州的时候,正是五月的暮春时节。
他出身好,长于洛阳,从小见惯了陪都的繁华,但扬州的热闹奢靡仍让他吃了一惊。
他想起他那位来自江南的知交挚友,心道,如果不是阴差阳错,眼下这个差事,还是仙道做起来更为得心应手。
流川是作为新任两淮巡盐御史来的。若是早五十年,这未必不是朝堂上下最叫人眼热的职位,不过如今,天子亲信还是天子亲信,到了扬州地界,天子亲信还能否成为地头蛇的座上宾则未可知。
人人皆道京杭运河的漕运流的是帝国的生命线,两淮盐政课的盐税便能养活大半个天下。
坐垂天子堂的陛下知。
江南道统率一方的节度使知。
江左江右绵延百年的世家大族知。
通贾天下消息遍地的盐商槽帮更知。
人人都知道的事情,便等于没有。
陛下想把这笔钱从逐渐失控的地方重新放在中央掌控之下,其难度之大,大概不啻于高祖挥鞭南下一举收复南陈旧地。
流川坐船顺江直下的一路,也是他反复斟酌的一路。
临行前,陛下问,“如今国事颓靡,人才凋零,朕有志中兴,恐无力回天,君有何策。”
流川苦不堪言。
自变法草草收场,同僚同党或贬谪,或辞官,他仍能舔居户部,只因出自五姓七望,根基深厚,旁的势力轻易不好动他。如今陛下问了,他却知道陛下又动了变革的心思。
这样的心思,在这十年里,亦从未在他心中熄灭过。
这个国家沉重的身躯拖着沉疴旧疾,一拖再拖,已经等不起了。
每个读书人的心中都有这样的信仰,扶大厦之将倾,挽狂澜于既倒。不到最后关头,总也不肯死心,不肯放弃。
这个关头流川突然想起仙道来,那家伙生性洒拓,闲时写诗作词也常常古灵精怪,与众不同。有次仙道填一首《满庭芳》,到了结尾,竟写道——
“我不肯,我不肯不肯,不肯不肯。”
那时一群士子都笑道,什么不肯,真是古怪。他也跟着闷头无声的笑,如今看来,他还是不够懂仙道,满腔抱负做笑语,何其苦涩。
这些感慨不过是一念之间,转瞬、流川回神,对陛下正色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陛下若想做些什么,还得先让国库充盈起来才行。”
流川在南省做了十年的户部侍郎,对帝国的人丁赋税了如指掌。
未踏入仕途时,与其他白衣高谈阔论、挥斥方遒,那会儿还是书生意气,以为廉政勤勉,任贤任能便能致君尧舜,教化万民。
在官场待得久了,才知帝国一切的兴衰,归根结底,既不是仁,不是义,也不是法,不是道。
唯一‘钱’字而已。
流川来扬州的路上就想过了,如今他势单力薄,却必须要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
他所能倚仗的,不过是他在士林里的一些好名声,为了史书上的一笔春秋,赌那些人还要有所顾忌,不能明目张胆地同朝廷翻脸。
只要能松口就好了,老虎嘴里掉出来些许碎肉,那也是肉,滴出来些许蚊子血,那也是血。
这一去,必是破釜沉舟。
仙道在宁州的第三年,流川将他的独女送到他身边寄养。
流川的独女今年七岁,乳名唤作玉儿。随行前来只有三人,一个船夫长工,一个乳娘和一个看上去稍大一点、约莫八九岁的小丫鬟。
他们四人从水路来,从扬州沿着长江逆流而上,再从湘江一路南下。仙道自收到流川的信,就派了名小厮在湘江边守着。
一日清晨,小厮过来通传,说是流川家的船靠了岸。
仙道紧赶慢赶,不足片刻,就赶到了码头。
宁州城小,码头也小小的,流川家的那艘小船更是小小的,可怜他们四人,就挤在这样一艘小船里抵达了宁州。
玉儿的身量比仙道预想中还要小,他念起自己的那个小子,这么大的时候已是爬墙钻洞不在话下。那时他们一家还住在长安的宅邸,明明是高门深院,他每每下朝回府,人还在前厅,就能听见后院的大呼小叫。
仙道抱起玉儿,一路往回走,缓声道,“我与你父亲同为翰林,如今虽是落魄了,风骨还是有的,你还小,但要明白你父亲的难处。此后你就当这里是自己家。”
玉儿似懂非懂地看着他,乖巧异常,一路靠在仙道的肩头不吵不闹。仙道余光朝身后瞥了一眼,船夫和乳娘背着一些行李跟在他们身后,那个王妈不经意间用袖口抹了下眼角,随后就束手默默跟随。
仙道心里叹了口气。
仙道在宁州的房子小,玉儿来了就同他的老母亲一起住。他母亲常年膝下荒凉,见了玉儿欢喜得紧,待她跟亲孙女一样。问她扬州时下的光景,问她念了什么书,问她吃着什么药,又跟玉儿讲起她年轻时的见闻,一时热闹了许多。
玉儿长得自然十分像他的父亲,肤白似雪,发乌如漆。仙道不忍细看,坐在书房里 提笔给流川写回信,这几年,提笔愈发觉着艰难,常常是蘸了墨,悬了腕,临到纸上,不知所言。
眼中见山河,相顾却脉脉。
流川枫比他小一岁,贞元九年,他俩是同科进士。
他为榜眼,流川是探花。
都说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当时想要榜下捉婿的高门老翁那真是络绎不绝。他自己早已娶亲,流川却还是孑然一身,一日日各种宴会邀约令人目不暇接。
仙道打趣他,“却忆太液池上路,红裙争看绿衣郎啊。”
流川素来寡言,被他打趣也不置一词。
早在进京之前,仙道取道咸阳入长安,在咸阳古道边的一个小茶棚里就见过流川。
仙道自小生长于长江以南,进京赶考才第一次来到北方。他一过长江就觉得整个地界儿干燥得绷人,时不时就要找个茶棚喝喝水。
当时他坐在临街的矮桌上,刚举起茶碗,就听见后面的茶桌上在议论朝政——
“徐州节度使张建封突然死了,估计魂儿都还没到阴曹地府呢,底下的军士就拥立他儿子张喑接替老子,要求朝廷封张喑为节度使。谁知道朝廷根本不买账,反过来加封杜佑为左仆射同平章事兼淮海节度使,叫他讨伐张喑。可惜朝廷对杜佑寄予厚望,偏偏他是一点儿也不争气,听说刚在淮安吃了个大败仗。”
又听见一个年迈的声音说, “如今这世道,真是不成体统,那些地方节度使稍微有点实力,就动不动明里暗里的和朝廷叫板,虎落平阳被犬欺啊,朝廷也着实奈何不了他们!”
仙道忍不住偷偷用余光朝身后眄去,这儿离京城可不远了。
他身后的那个桌子坐着三个人,一个老者,两个年轻后生。这三人他后来皆认识了,老者是嵩阳书院的掌教安西,两个年轻后生,一个是后来投军的赤木,另一个就是后来同他一起进入翰林的流川了。
他这一看,正好见那一身腱子肉的青年瓮声瓮气地说,“世家林立,藩镇割据,照这样下去,本朝怕是就要日落西山,气数将尽咯。”
这等大逆不道的言论没让仙道头脑空白,他一时所有注意都被那桌上,一个只是默默饮茶的年轻人夺去了。
似是感到了仙道的目光,那人瞪了他一眼。
仙道自嘲地笑了下扭头坐直了身子,心里默默替自己开脱,世人皆爱好颜色,他亦是不能免俗。
后来琼林宴毕,先来找他说话的人却是流川。
流川说,“殿试时,陛下所言,常感怀于心,夙夜难忘。君之对策,独辟蹊径,可否与我细叙一二?”
仙道知道他所言为何,当日陛下痛心疾首,几近落泪,不像策问,竟像罪己。
陛下沉声说,“道久而未治,化久而未成,民生寡遂,人才乏而士习浮,国计殚而兵力弱。岂道不足以御世欤?”
殿试时他说了什么,现在已经记不清了。
但见流川向他搭话,他心中却是一宽,普天之下,起码还有一人在繁花锦簇下不忘忧心忡忡。从那一刻起,他知道流川和他是一样的志向,他们不仅是同僚,还当是战友。
春风桃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功名本是真儒事,公知否。
仙道深吸一气,悠悠思绪回转于案前的信纸。
他又重新蘸了蘸墨。
那些神州沉陆、断鸿声里,男儿到死,试手补天之词,太过沉重,不提也罢。
他写道,依依似君子,无地不相宜。
仙道在信里附上了一枝湘江的竹节。
4.中盘
流川此刻在一艘游船上。
商行的会长做东,漕帮的帮主做陪,其余座上宾皆是江南一道有名的巨富显贵。
流川天性不爱这种场合,只是为官多年,和颜忍耐的性子还是磨出来了的。
说到底,他不过是替朝廷要钱来的。
但也正因为他还占个‘官’字,这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巨富,见了他,面上仍是要低一头的。
有些话虽然难听却是实话,金钱是人自由的工具,只有钱才会向所有人开放,而权力则永远不会。
流川左手边的会长甄樯举杯对他说,“流川大人久负盛名,今日一见,真是蓬荜生辉。”
流川也举起杯,啜饮一口,摆手道,“不敢当,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这天下第一等的风流地,来了才知什么是蔚为大观。”
东席的漕帮帮主贾若举杯笑道,“再是风流地,配我等粗人终是不美,还得是流川大人这样清风明月的人物,才能叫广陵城再显风月无边。”
流川只好再饮一口,心道,若是这些人都来敬酒,他倒成众矢之的了。
流川放下酒杯说,“我听闻江陵转运使刘彦刘大人前日病了,今可好些了?”
甄樯滞了一下,也是没想到流川如此直接。
甄樯说,“大人有所不知,漕运行规有这么一条,每每起运前,货船要先起一卦,需利涉大川方好起锚。今岁盐铁转运起得卦乃是大劫,刘大人忧心忡忡,日夜辗转,这才一病不起。”
流川侧目,讶声道,“愿闻其详。”
甄樯看了一眼贾若,贾若说,“世爻酉金,伏神绝于飞神。”
流川于卜算问卦一途无甚研究,不过这句卜辞倒也简单,就是寻常百姓也听得明白,‘伏藏入绝’便是力量完全被压制。
占卜人若是问财、就是一毛不拔,若是占官、就是晋升无望。
流川面上不显,心中冷笑。子不语怪力乱神,刘彦也是科举出身朝廷命官,却不敢来见,只拿这些迷信巫语搪塞他。
不过流川心中早有准备,佛语有云,高原陆地,不生莲华;卑湿淤泥,乃能滋茂,不下巨海,不得宝珠,正是此理。
甄樯眼珠一转,暖场道,“久闻大人文箫双绝,我数年前在南洋得来这一根老结紫竹,前些日子听到大人将到扬州,特特找了玉屏的老师傅做了这根洞箫,此番献上,请大人鉴赏一二,为它赐名。”
说着一拍手,席外一二八年华的侍女捧着一根九孔紫竹玉屏箫呈了上来。
流川接过,略略一扫,便知确是佳品。
早年他未走仕途时,相较于文墨,更爱音律,故而十五六就走徙江湖寻访收集各处的乐典曲谱。
元和初年元旦,号称元和之变的新法一经推出,就引得天下哗然。那时陛下还充满了雄心壮志,决心一扫官场的积弊。因科举举士终归有限,满朝文武,竟大半都是世家子弟。故而新君的第一把火就烧向了京畿重地、出身五姓七望的几个世家。
流川的妻子亦出自豪门,乃是河东柳氏。
抄家当夜,他妻子隔墙望着南边沸反盈天的焰火,扭头问他,君为南省中书,今日之变你可知否?
流川默然,中书执掌令出,他为中书侍郎参知政事自是知晓。
陛下御旨问罪三重:卖官鬻爵,把持朝政,此为欺君;兼并土地,欺压百姓,此为乱纲;尸位素餐,贪赃枉法,此为违纪。
数罪并罚,直接判了抄家流徙。
只是兵贵神速,保密事大,陛下御旨一出,他对家人谁都没说。
他妻子既为高门贵女,自是心高气傲,当场说,“君怀高远,妾不能往。岂能弃本宗,逐他姓?”
她出嫁时带的嫁妆里有一方宝剑名曰玉碎。
她从房中取来,一步步走到中庭正中,背后是堂屋的正门,屋檐牌匾上的四字‘凤至尧章’在月光烛火下明灭异常。
“你倒是冠冕堂皇,问心无愧了,可你对得起父母,对得起妻子吗?
“小女子亦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这是她自刎时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整个世族集团对流川说的最后一句话。
流川枫是五姓七望的叛徒。
可是路他已经选了。
他忠的不是权,不是君,只是民。
是天下,需要他不止做直臣,还要做孤臣。
既然如此选了,便活该他一生红鸾寡宿。
自那以后,流川再执箫便只吹《黍离》。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酒过三巡,流川也乏了。于是站起身来,走至船头。
游船恰好行至廿四桥边,头上月朗星稀,桥下波光粼粼,湖畔香风阵阵。
五月底本是暖风熏人,醉花卧柳的暮春时节,流川吹奏一响,一种孤寒凄冷竟骤然而起。
鸟不飞了,风不动了,连湖水也好似平了。
流川放下箫管,回首望去,满座卿相,各个面面相觑,不知说什么好。
流川一手背于身后,执箫回座,淡淡地说,“箫是好箫,只是不能多听,就叫它吹寒吧。”
甄樯怔了一怔,讷讷道,“谢大人赐名。”
打破冷场的还是流川带来的一个小厮,名唤一郎。他附耳对流川悄声说,“大人,尧章先生来了。”
流川抬眼看他,收回目光,对在座之人逡巡一圈,拱手道,“在北地待得久了,倒是我不懂风雅了,我去岸边走走,后面听听江南丝竹才好。”
甄樯连忙笑道,“正是如此,流川大人难得亲临,我备有一个乐班,一首平湖秋月奏得漂亮,盏茶后,我们一齐去五亭桥上听曲,才不负良夜。”
众人纷纷称好,流川则借机离了席。跟着一郎在湖边树丛里忽快忽慢地左拐右拐,来到一片太湖石堆就的假山林里。
半倚在一个假山前的人不是仙道是谁。
流川挥了下手,一郎默默退去一边。
流川看着仙道隔着月光远远地冲他笑,微微一愣,心如擂鼓,元和二年武汉昙华林一别,到如今,已是五年了。
五年不见,仙道身上多了些风霜。
流川张了张嘴,说得却是,“你怎么来了。”
罪臣不得离开贬谪之地,仙道做监察使出身的人,怎么连这个都忘了。
仙道也觉眼中一热,吸了口气,稳了稳心神,才说,“来的只是尧章。”
流川无奈地看着仙道,这点文字游戏若是能瞒过江南道、湘南道两地的监察使,倒也罢了。
流川问,“玉儿可好?”
仙道点了点头,却说,“自己的闺女自己养,别忘了,她将来还要父亲给她送嫁呢。”
流川转身不去看仙道,“你到底来干嘛的?”
仙道心中乐了,几年不见,还是这般牛脾气。面上却是不敢笑的,特特鞠了一躬,拱手道,“上赶着来给御史大人献策呢。”
流川锤了仙道一拳,“还不快说。”
仙道收了手,深知流川四面楚歌心焦如焚,自是争分夺秒,直言道,“这些商贾已有了泼天富贵,却是空有钱财,想要入仕却求告无门。不若从他们嫡系子弟里挑选几位收入门下,以师徒相传,此后能走应制科举,不正解了他们心底的痒处?再者有了这层关系,不怕这些商贾只是逢场作戏。”
流川一听,默默点了点头,这倒是个法子。到而今,他在士林确实有些文名,若能将这浮名换做实利,才不枉为真儒士。
“只是委屈你不能独善其身。”仙道叹了口气道。
流川摆了摆手,这些全都不值一提。
流川转过身,看向仙道。
仙道又说,“此前君在船头吹箫,我在湖边树后遥遥相望,月湖空泛,清角吹寒,簪星曳月之姿,宛若天人。可惜不能以琴与君相和。”
流川扯了扯嘴角,低头苦笑。早年还在京时,他们二人倒是常以琴箫合奏。
只可惜,八水绕长安,可怜不见山,今日一别,再见还不知何期。
流川说,“若是我此行得利,你我还有起复之时,届时京都再聚,还要与君共伐。”
仙道用力地点了点头,抬头看了看月亮,却没敢再看月下的至交。仙道往假山石林后的小道钻去,边说,“我要走了,枫君保重。”
转眼仙道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婆娑的树影中。
流川在宽大的袖袍内捏了捏拳。
仙道还是这般叫人摸不着头脑,风雨连江夜入淮扬,来得匆忙,去得更匆忙。
那一声保重却像石头一样直坠他的心湖。他暗恨自己口舌不够伶俐,没能说出同样的话。
江湖多风雨,劝君且加餐。
甄樯等人登上五亭桥,早有仆从置好了瓜果酒案,乐班还在调试准备,便先有一歌伎抱着琵琶坐于美人靠前低吟浅唱。
唱得乃是白石老人的《扬州慢》。
唱到‘波心荡、冷月无声’一句,正见流川从一娑罗树下拂枝走出,簪星曳月、穿花拂柳。
流川今日穿得素净,天青色的长衫,外罩一层浅灰色的茜影纱做的外袍,行走时如烟若雾,飘飘渺渺不似人间。
又值‘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一句,流川走到五亭桥下,湖畔芍药开得正盛,一人一景,素衣红花,胜境如画。
甄樯不由得感叹道,“高楼重重锁明月,十年一见探花郎。”
众人纷纷相和,有人叹息,若是早三十年,以御史大人的家世文才,官至太宰也不过探囊取物,可惜如今世道却是坏了。
一切纷杂议论自流川立于桥中戛然而止。
流川在一青花瓷秀礅上坐下,对甄樯击掌道,“这曲子词妙极,曲也好,词也好,我此前竟未听过。扬州地界,真人杰地灵。”
甄樯笑答,“曲子词只是末流,不若大人以文载道,必本仁义。”
流川闻之心中一怔,见对方神色颇为恭谨,似与仙道所言不谋而合。流川心想,论揣摩人心,引钩钓鱼,他一向不如仙道,说不定真能成事。
流川试探道,“孟子尝说,‘人之患在好为人师’,然余一人逆旅,门下无人,不若长理先生身居国子监祭酒,能传道授业。常听闻,江南书院遍地,文脉兴盛,未见江南子弟,常以此为憾。”
众人对视,甄樯越众而出,走至流川面前,问,“大人可是想在扬州创门立院?”
流川眯了眯眼睛,侧目看向甄樯,终笑道,“翰林风月三千首,不及文章二百年,老去自怜心尚在,不若传言教化先。”
甄樯大喜道,“大人过于自谦了,当世儒士,以大人和长理先生以首,大人若以文聚势,正合我等江南做派。小民有一子甄瑜,年方十二,府上请了西席已教了四书,如今正学着做文章,我替小子求了,愿拜入大人门下。”
身后众人相和声此起彼伏。
流川望向眼前的瘦西湖,这湖连通运河与长江,正如整个江南,同气连根,蛛网密布。
以利相交,利尽则散。以势相交,势颓则倾。
这些道理,他不是不明白。
可惜天大地大,他的君子,又飘向了何处?
5.收官
元和九年底,自瓜州渡头起航押运税银的船队抵达了长安。
仙道在宁州已经开始准备过年的事宜,突然听见王允在走廊上高声疾呼,“司马大人,你可看最新的邸报了?”
仙道忙接过,匆匆展开,飞速地浏览一圈,心下分明。
最新的邸报上赫然登着一篇骂《国语》的文章,他扫到文末的署名,不出所料,果然出自流川在扬州办的江陵书院。
这两年里,流川的几个门生的文名渐渐流传了出来,前日里刚听闻有个叫宗望的学生考上了国子监,放话要在长理先生门下学习一番,将韩、流二位先生的学问横向比较,以兼容并济,一时引为士林佳话。
仙道还在细细品味那篇文章,听王允在身侧说,“我看陛下很是喜欢这些文章,既说‘余惧世之学者溺其文采而沦于是非,是不得由中庸以入尧、舜之道’,猜想迟早陛下还要再兴王道。”
仙道只是抿了抿嘴并未开口,心中却不由得激荡了起来,连续三年,中央都收到了两淮的税银,国库一旦又能周转起来,那么有些事自然可以开始做了。
转头待仙道回到府上,就将自己关在了书房中。
他从书架的一个匣子里取出一叠奏折,再次细细翻阅,终于下定了决心。
此为《宁州八记》,看似山川游记,实则细入微毫地记录了当地的一切风土、兵防,矿藏。
来宁州之前,他拜别陛下。
陛下变革未成,为保朝堂,自断肱骨,心中苦闷。
仙道却说,“天未所弃也,岂恐亡乎。”其实他也不知是在安慰陛下,还是在安慰自己。
仙道说, “湘陵一地,虽偏远蛮荒,却有金银铁矿。加之民风剽悍,多以寨落部族为率,将来若得契机整合山野各部,收归中央,这支力量犹胜藩镇。”
此刻看来,天犹未弃也。
临近年关的时候,仙道果然得了御旨,右迁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并召他立即回京述职,最后还补充了一句,若赶得及,就一同在宫中吃除夕宴。
降旨时,衙门上下官员皆在。仙道刚接完御旨,王允艳羡地鞠了一躬,说,“宰相大人,回京可别忘了王某啊。”
仙道摇头笑笑,“还有一役,功成拔你进枢密院。”
王允一愣,旋即明白,湘陵道的天就要变了。
王允拱手揖道,“毕其功于一役,自当肝脑涂地。”
官品恢复,当然是喜事。
仙道回家跟母亲和玉儿说了,两人又开始忙不迭地收拾行李,府上府下一时人仰马翻,中间又有小厮冲进来说,“大人,您有一份百里加急的包裹。”
仙道忙中抽出手接过,端到书房打开一看,竟然是流川寄来的,他人在扬州,消息倒是灵通。
先是有一封信,开头说了一通恭喜的漂亮话,又说他也要回京述职,一想到终于能再见到玉儿,心潮澎湃。
信不长,仙道却越看嘴角咧得越开,放下信件,仙道又去拆包裹。包装并不繁琐,只是用油纸包了几层,最里面的一层上写着——
正是江南雪下时,送君行舟归京师。
冬月何以寄君别,唯有皑皑白如织。
仙道用大拇指和食指捻起一撮揉了揉,笑骂道,真真促狭的家伙,竟是加急给他寄了一包盐来。
送信的邮差还未走,仙道留他在府上门廊处用饭,自己提笔写了回信,只盼着让邮差再走一趟,赶在年关前寄去广陵。
这几年他和流川来往书信并不多,也不敢说什么机密大事,惟恐叫人截了徒惹是非,多半都是些生活闲暇、风景游历的诗文的唱和。
想到当年二人自长安分派两地,同行至武昌不得不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分道扬镳,酒不醉人人自醉,连一向旷达的他也写了一首这样的诗——
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
昙华林里花千树,尽是仙郎去后栽。
如今他从宁州北上,又要经过昙华林。眼下正值冬月,芳菲皆尽,惟余莽莽,那千树万树的花海,怕是只有银装素裹了。
念及此,仙道从厨房捧了一串红红的干辣椒细细包好。这辣椒可是宁州最最有名的土特产,从青绿色时便极辣,待完全变红,更是能把人辣得鼻尖冒汗,面红耳赤。
仙道颇为自得地包好后,又如法炮制、也加了首诗贴在最里面。他一想到流川是个完全不能吃辣的猫舌头,就忍不住捏拳轻咳,以防笑出声来——
风雪冻阑干,根根摘可餐。
老眼看鞓红,青春不负公。
仙道心想,你寄盐巴我寄辣椒,有滋有味,如此甚好。
待他望着邮差走马飞驰的背影,笑叹,真想立即飞到扬州,看看那人生气的样子。
收拾了两天,仙道一家就要上路了。因为他母亲和玉儿一老一小皆身娇体弱,仙道特意给她们二人雇了一艘大船,只吩咐船工慢慢开,多靠岸,千万不能太过摇晃,便是行到腊月底也是好的。又单独吩咐了玉儿,叫她多多写信,拿了他自己私人的印信给她,让她随时用沿途的驿站通报消息。
仙道自己则因急着赶在回去面圣,怕耽搁下去江湖封冻,行路艰难,故而只带了一个小仆,挑了艘小船就先走了。
当时贬谪南荒,一路顺流直下,他犹觉得舟慢车遥。此时逆流而上,冰风扑面,他却反而生出轻舟已过万重山的豪情。
真是时也命也,瞬息万变。
6.封手
行至武昌,仙道让小厮去码头打听,近日可有扬州来的船靠岸,可惜问了好几个船工都说没有。
仙道想着到了京城再聚也是好的,就马不停蹄的从汉江继续北上。
走到汉中的时候,又遇大雪,仙道跟撑船的小厮说,“前方到了驿站,就换马车吧,这江估计快封了。”
小厮名唤彦一,搓了搓手说,“大人,可不是吗,好几年没在北边越冬了,这冷得我都快受不住了。”
彦一又划了不到二里地,江里果真多出了许多冰棱,彦一急呼道,“大人,这下遭了,前面的路可怎么走啊。”
仙道也一筹莫展,走出船舱,立于桥头,四下望去。两岸崇山峻岭,前路雪雾茫茫,竟似走进了迷障。
这等坏天气里,也不知是心理作祟还是确有其事,仙道隐约听到如泣如诉的哭声。
“你可听到了什么声音?”仙道问彦一。
对方凝神一听,点了点头,说,“大人,听说这山中多有猿猴,啼叫似哀鸣,不知道是不是猴子的叫声。”
仙道心想,这么冷的天气,猿猴早就躲进深山老穴里猫冬去了,怎么会跑到江边悬崖上啼叫。
便又举目望去,竟真叫他在重重雾气里看见前方不远处隐隐绰绰停着一艘船。
那船挂着白帆,同大雪一色,轻易不得发现。
仙道说,“再加把劲,我们到前面那艘船上去避避风雪。”
彦一只得奋力划船。
划到近处,却见那船上不止挂着白帆,还挂着白绫。
彦一哆哆嗦嗦地说,“大人,我看这船正在办丧事,我们还是别上去了,我宁愿待在我们这小船上。”
仙道却是望着那船怔怔出神,只因船上还挂着御史的仪仗,两张矩形官衔牌上以朱漆金字上书——督察院兰台寺大夫,两淮巡盐御史。
还未待他回过神来,他就听见自己的下意识地朝船上喊话,“可是流川大人的船?”
不多时,从船头探出一人身影,那人书生打扮,回问道,“阁下何人?”
仙道说,“中书门下平章事、仙道彰。”
对方惊喜地说,“先生!竟然是你。”说完,对方缩回头,隔了没几秒,移船相近,用铁链绑了仙道的船头让他登船。
彦一犹犹豫豫不敢挪脚,仙道没理他,跟着那个书生上了船。
甫一站到甲板上,仙道这才看清那书生的装扮,竟是从头到脚披麻戴孝,一身缟素。仙道捏住书生的肩膀,“流川他……”
书生回身,长揖道,“学生甄承,字宗望,带恩师衣冠回乡。”
仙道一时间如遭雷殛,还是宗望扯了他的衣袖,拉着他走入船舱。
船舱内是一个草草布置的灵堂,有几个同样年轻的士子正跪在地上烧纸哭灵,灵堂另一边,还有几人在一长案后誊录书写。
仙道的目光锁在长明灯后的牌位上无法挪动。
宗望的声音像是隔了层雾,他好像听进去了,又好像完全听不见对方在说什么。
“老师得了圣旨,被擢为两江巡抚,起行前,老师的府上突然遭了大火,我们赶到的时候,发现门窗外面皆被反锁,最后只收拾出一些未烧尽的头骨,都归扫到玉盒里了。之前老师说过,如果他身遭不测,务必将此玉盒交予先生。此行前往长安,除了安葬,我等几个都想着舍了一身剐也要给老师告御状……另外书院里收集了老师平日所作的诗文,其他几个师兄弟正在整理编册,想以《风知先生文集》流传于世……”
“我等师兄弟六人,皆出身商贾,本无缘科举,多得老师疏通关系,改换良籍,又得老师日夜指点,于文进益,恩同再造,若不能替老师报仇血恨,学生枉负师恩……”
仙道这才回过神来,问,“你已知幕后主使?”
宗望却是摇了摇头,“学生未进官场,只是推测,还是家父曾吐露一二,原本那些税银都是打点到淮安节度使和徐州节度使,自老师来扬,大半都上缴归集中央,自然上上下下不知得罪了多少……”
仙道还是感觉恍惚,许多念头纷起而至,或想着蛰伏多年,终再起复,却突断一臂,或想着如今这个关头,怕是连陛下也无法拿淮海一地的藩镇豪强如何。整个人行将就木般走到灵堂后,果如宗望所说,木案上只放着一个汉白玉的石盒。
不过一尺见方。
看到这里仙道心中又是一痛,流川身高八尺,长身玉立,如今却要蜷缩在这等逼仄的玉匣之中,他迟疑良久,还是将手覆盖于盒上,想起玉儿,起行前他们还畅想着在京中重聚,那会儿是何等的欢声笑语。
本就是冰天雪地的冬月,石头的冰凉从掌心浸入仙道的心腑。
仙道深吸一口气,扭头问宗望,“可上折子了?”
宗望一愣,说,“未曾。”
仙道点了点头,到底还是白衣,想到诸般琐碎走到这里已是不易了。
仙道长呼一气,挽了挽袖口,说,“我来吧。”
听了他的话,所有人皆起身,让出长案后的位置。因学生们都在抄录的缘故,笔墨都是全的,仙道执笔蘸了墨,深吸一气,才写下——
中书门下平章事 臣仙道彰 为奏。
一路笔走龙蛇,铁画银钩,似是入木三分。
待最后一字墨干,他自己却是不敢再回看,急急封上奏折,说,“前方靠岸,拿了我的印信,便以八百里加急送去长安吧。”
说罢,又拾起流川几个门生抄录的文稿看了起来。
除了几篇到广陵后的新作,大半仙道都是见过的,他生来有过目不忘之能,还想着若是仍有缺漏,便由他来补上。
翻到一篇流川作于元和八年腊月的《廿四桥观雪》——
‘雾凇沆砀,天云山水,上下一白,四面雪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邃。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乃拂衣而去。’
仙道放下书页,举目望去,去年今日,异时异地,同景同情。
仙道在心里默默对流川说,“想来君到广陵之前,多少料到今后种种将是如何如履薄冰,步步惊心,才托孤于我。”
仙道在窗前站了不知多久,有人推他,他才恍然回神。低头一看,是他的小厮。
彦一说,“大人,天都黑了,您先用点餐食吧。”
仙道回船,说是用餐也就是简单的吃点在小炉子上热过的饼和一壶温过的酒。他对餐食一向不甚讲究。如今他心乱如麻,吃什么都是味同嚼蜡。
仙道说,“我写了奏折,怕这几个学生不通俗务,我的印信也不好乱用,你同甄承他们一道去吧。”
彦一忙道,“大人,怎好只留你一人?夜里霜露重,离驿站还有数里,划船过去不知要废多少力气,待归京后被老夫人知道了,我连皮都没有了。”
仙道哼道,“去罢,连我的话也不听了?”
彦一自然不敢,匆匆退下。
到了夜里,浓重的雪雾才彻底褪去,今天其实是个好天气,朗朗圆月高挂,照得大地纤毫必现。
那艘挂着白帆的船在夜里行得很快, 远远望去,像飘在江上的一个白色的影子。
雪后初霁,如果不是突闻噩耗,是当浮一大白的。
但现下,自然更当喝酒,醒时痛,不如醉里痛。
温过的酒壶捏在手里,夜风太冷,凉得太快,入喉宛如饮冰。
仙道素来不喜饮酒,流川也不喜。
他们二人相聚,总是清淡,或饮茶,或抚琴,越喝越精神,两人就继续秉烛夜谈,越谈越清醒,就一直谈到东方既白,月隐日出。
然后第二天流川就精神恹恹,仙道这才知道,此人最是爱睡,一夜不眠,实是逞强。
又想到他们读李不黑的诗,天仙狂醉,白云揉碎。连流川都说,真想像青莲居士一般肆情随意的活一回。那时他怎么说的?他佯装潇洒,挥毫写下,世路如今心已惯,所行至处是悠然。
他现在才明白,所有悠然,不过是在流川面前罢了。
想到过往种种,仙道哧地笑了一声,又饮一口,酒入喉肠,端得烧人。
可惜他们皆未有一天活得狂放过。
有些牢骚话也是说过的,没生在好时候,没见过盛世气象。
流川便会瞪他,人生代代无穷已,今日不见,可待来日。
好一个可待来日。
仙道举头,孤月高悬。
仙道举杯,天地共觞。
仙道做不出泪流满面的悲态,想来自己宦海浮沉数十载,若是就此一蹶不振,未免流川在天之灵也要看轻他。
仙道摸索着钻进船舱,他仗着月色好,深更半夜也没有点灯,这会儿窗舱里实在黑得看不清了,他才哆哆嗦嗦地用火折子点了根蜡烛。
火光一起,仙道自嘲地笑道,百无一用是书生,此时此刻,不若十步杀一人快意恩仇来得酣畅淋漓。
书生只得书生的祭奠。
历朝历代的悼亡诗乱七八糟地往他脑子里涌,涌得不禁恨起自己读得书太多。
什么悼念心上人的,悼念亡妻的……
手冻得僵直,字写得还是好看的。
仙道一字一字的写,写得极认真,写下祭君文稿四字。
鸠鸩恶其高,鹰鸷翻遭罦罬;
直烈遭危,须眉惨于羽野;
洲迷聚窟,何来却死之厄;
发黛烟青,昨犹我画;
盐寒玉冷,今影谁温;
汝南泪血,斑斑洒向西风;
梓泽馀衷,默默诉凭冷月 ……
月字刚写下弯钩,仙道却是将笔一甩,将纸稿撕成粉碎抛掷江中。
再往后那些天然涌出来的词句他一句也不敢写了。
生怕露出一字便污了他和流川之间的情谊。
不是说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吗?
仙道看着桌上红梅般点点绽开的血墨,用袖口胡乱抹去,手摸着胸口苦笑。
原来,我是喜欢他的。
他于案前,颓然卧倒。
再次唤醒他的又是彦一。
彦一拿了件厚厚的狐裘披在仙道的肩上,又往他怀里塞了个暖炉,说,“大人,我从驿站唤了车马来,这江上太冷了,我们速去马车里吧。”
彦一说得又快又急,下一刻,仙道发现自己竟然被两个马夫壮汉架着上了岸,他这次挥了下手,停在岸边。
他回望江中,千山负雪,江中小船似沧海一粟。
流川所言‘因其境过清,不可久居,遂拂衣而去’再次从他脑海掠过。
原来如此。
微斯人、吾谁与归。
仙道看着那艘小船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朝马车走去,不再停留。
7.天元
元和十一年的除夕,陛下换了年号,为荣治。
说是因太宗有天地之道,贞观者也,遂希望以年号更迭承蒙天道垂怜、再续国运。
荣治九年除夕,仙道在宫中接了密旨。陛下沉疴多年,近来都是太子监国了。密旨里却是让仙道辅佐太子携朝廷机关秘密南渡,不可声张。
仙道从大明宫出来,一路沿着太液池缓行,他自元和十一年便升至首辅,又兼凌烟阁大学士,说是万人之上,一人之下也不足为过。
五年前,玉儿及笄之年,以宰相义女之贵,被仙道许配给了流川的学生甄承,到今年,甄承已是国子监祭酒,夫妻二人琴瑟和谐,也算不负书香传承。
走到朱雀桥,却见玉儿和宗望夫妻二人正在桥上等他。
仙道笑着说,“好端端的除夕夜,跑来这里做什么?”
玉儿走上前,挽过仙道的手臂说,“父亲大人,还不是为了找你。今儿是除夕,可不许你一个人待着了。我和宗望在含光门守了大半个时辰,还是守卫好心提醒我们说您沿着湖遛弯儿去了。”
仙道仰头大笑,“倒成我的不是了。”
三人一路说说笑笑,也不觉着冷。他们如今的府邸离掖庭颇近, 走了没多一会儿就到了。
回了府,仙道却是收了笑意,正色道,“来我书房,我有话说。”
玉儿和宗望对望一眼,敛容跟着进了仙道的书房。
仙道从书架后的壁龛里取出一个玉盒,玉儿一见就大惊失色,“这不是父亲的……不是做了衣冠冢,怎么在这里。”
仙道点了点头,打开玉盒说,“这玉盒内有机关,我也是后来才发现的。”
说着,仙道竟是从底部取出一份地图来,交予宗望和玉儿,说,“这是你父亲当年在扬时,收敛的税银,大半都秘密运到了江南道的临安。如今国事飘摇,燕云诸洲一盘散沙、守无可守,朝廷各部不日将悄悄南渡。”
闻言,玉儿惊讶地捂住了口。
仙道又说,“你父亲当年身负上谕,为天道国运,计之深远。南渡本是耻辱,亦是下策中的下策,只是如今大势已去,螳臂挡车,不过徒劳。余只盼江东弟子,励精图治,以待来日。”
“若有卷土重来之日……”说到这里,仙道已转身背去。
有些话陛下说了,又没说,有些话没说,又说了。
自当年流川赴扬,一转眼已过了十三年。这十三年里,他和陛下迟迟不愿定下南渡之策,是因为他们也怕,既怕人不愿意走,也怕人走了不愿意再回来。
他想起今夜在大明宫里,陛下召见他,颇有临终托孤之意——
“若太子可辅,辅之;若其不才,君可自取。”
他是怎么说的?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这天下间的人都怎么了,一个个的,皆托孤于他。
可惜他也不过是这世间一个苟活着的孤魂野鬼罢了。
玉儿此时已是泣不成声,哽咽道,“我夫妻二人明日去了,父亲你呢?”
仙道淡然地说,“我乃一国首辅,旁人走得,我与陛下却是走不得。”
说罢,仙道听得背后‘扑通’一声,转身一看,却是玉儿同宗望对他行三叩九拜之礼。
仙道扶起玉儿,不愿再说,只道,“我一直当你是自家孩子,此后你好好的,为父便安心了。”
翌日一早,天蒙蒙亮,一车马队从别院的小门出了长安城,一路东去。
四年后,荣治十三年,匈奴大军南下,彻底占领了燕云十六州,长安城破。
城破后大明宫的大火烧了四天四夜。
坊间传言陛下、宰辅及诸内阁大臣,皆自缢在了太极殿的大梁上。
不过大火过后,一切皆付之一炬,倒也算是落了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到了年底腊月,年复一年的大雪再次铺天盖地的落下。
一艘小小的乌篷船飘于江上。
远远听渔人歌曰:
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
挟飞仙以遨游 ,抱明月而长终。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