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情之亲情
十万年前，南疆，悬磁山
明明风和日丽，此时这茂密山林中的一片空地却充斥肃杀之气，一群蛊师将一家三口团团围在中央，大声怒吼着“杀！杀！杀！”。
其中为首的一位蛊师老者更是满脸冰寒，“我儿，还不杀了她？这女人是魔道蛊师，魔道蛊师人人得而诛之！大义灭亲方能显得我族清名！杀！”
“爹！不能杀娘啊！我的母亲……”一个男孩拼命护在重伤的母亲身前，不让别人靠近，他此时泪流满面，双目充斥悲伤和无助。可在场的人没有一人看向他，同情他的泪。
“噗嗤”一声轻响，精壮男人越众而出，已然是一刀刺中了爱妻的心口，他虎目含泪，此刻内心情绪激荡无法表达，一口铁齿都要咬碎溢出血来，只能在口中低吼出微不可闻的破碎词句:“我的…爱……” 。
男孩再没有看向周围，他回过头死死的盯着父亲和母亲，视线渐渐移动，定在母亲平日温婉秀美的脸上，此时这张脸苍白无比，但面颊却诡异的浮上两朵红霞，竟有种异样的美感。总是带着温柔笑意，亲吻他，呼唤他的柔软嘴唇已经血色尽失，最后颤抖了几下，发出微不可闻的呢喃:“小…幽……”。而平日里波光浮动，总是蕴含温柔情意的眼睛，睫毛颤动着，依旧看着男孩的方向，只是此刻不再有神，眼皮开始落下，半阖的眼睛再无法看向男孩。
最后是那只手，雪白的皓腕上还戴着他编来送给母亲的草环，此刻这只平日会温和抚摸他，为他轻柔梳理长发的手，这只会在他哭泣时为他拂去泪滴的手，这曾拥抱他的手已经无力的垂落下来，沾染着飞溅过来的血迹，再无莹润光泽。
男孩想要呼喊，但最后张了张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一滴晶莹的泪落在地上，砸在血和泥混合的肮脏地面上。
从这一天起，他开始变的沉默寡言。
这个男孩正是童年的幽魂魔尊。
方源此刻正隐去身形，站在旁边近距离的观察这场面，身为蛊仙，这种遮掩气息和身形的杀招多如牛毛，别说见面不相识，就是随意选择一种也不是这群十万年前，手段落后的凡人蛊师能看破的。
方源打了个响指，仙窍内的蛊虫顿时自动飞起几只，均是宙道。眼前的场景堪堪定住，周围人狰狞的神色一动不动，男人杀掉爱妻飞溅的血液还在空中，幽魂魔尊面容上的泪痕还没风干，晶莹的泪水挂在下巴上即将滴落尘土。
方源仔细观察幼年的幽魂魔尊，冥幽的眼中充斥绝望和悲伤，让人难以想象到这就是未来把五域两天变成屠宰场的幽魂魔尊。
方源转了个身去观察他的母亲，肉眼仔仔细细的观察了一遍，又用蛊虫侦查了她的身躯，方源微微点头，随后催动魂道蛊虫对在场的所有人搜魂，这些都是凡人，对如今的方源来说同时搜魂这些人不过是吃饭喝水般容易。不多时，冥幽父亲，母亲和爷爷的记忆已经被方源充分掌握。
方源微微一叹，“果然成就尊者之人都有不凡过往，怪不得后世蛊仙都推测幽魂魔尊是因为幼时受了刺激才堕为魔，有这种经历……”方源后退几步再隐去身形，放开宙道限制，静静观看着事情发展。
见到这一幕，围着一家人的蛊师们都大声叫好:“不愧是我们冥家男儿！”“大义灭亲，这才是正道！”“我们冥家绝不会姑息养奸！” 蛊师老者抬起双手压了压，周围的声音顿时小了下去，大家都沉默着看向这一家人，老者吩咐左右去收殓冥幽母亲的尸体，意味深长的看了冥幽父亲一眼，随后转身离去。
冥幽看着周围人随老者离开，只留下两个精壮蛊师来搬尸体，不由得问道:“你们要把娘带到哪去！” 两个蛊师却不理他，依旧做着手头的事。冥幽想冲上去，刚抬起一只脚，却被父亲一手拉住，难以挣脱。
冥幽回头看向父亲，刚想分辨些什么，就看到高大的男人眼睛通红充满血丝，面色却如死般惨白。冥幽无话，被父亲牵着手向村子走去。
路上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随后越来越大，暴雨倾盆，父亲和冥幽都变成了落汤鸡，好在已经到了山寨里，父亲把冥幽送回了自己房间里，深深的看了一眼，嘱咐道:“小幽，不要做傻事。”随后转头，关上门离开。
冥幽站在关了门的竹楼里，周围一片黑暗，窗外是倾盆的大雨，打在南疆特有的竹楼上，发出噼啪的脆响，此刻山村中雾气开始氤氲，一切变得朦胧起来。
冥幽不知怎么想的，鬼使神差的开门走了出去，在南疆青翠的竹林里，在天公垂泪的大雨中，在遮掩目光的雾气里行走，不知要去哪里，不知要做什么，只是一味地向前走。
他的心中无比迷茫，对这世间的正义充满疑惑，什么是正？什么是魔？难道杀了受伤的女人就是正？难道作为一个母亲就是魔？他的年龄还太小，从小又受到家族的教育，但却理解不了现实和书本的巨大差距，内心感到撕裂。
冥幽感到内心空空落落，又泛起某种扭曲的东西，随后充满悲伤。
方源一路跟着冥幽，冥幽心境的波动自然逃不过他的侦查，察觉到时候差不多了，方源身形一闪，出现在冥幽不远处的前方。
冥幽只觉得眼前一抹白色闪过，抬头看向前方，氤氲水雾的树林里似乎站着一个人，这人白衣胜雪，黑发如瀑，面容却藏在雾里看不清楚，只能看到这人白皙手腕上的……草环？
冥幽的心剧烈跳动起来，猛的向前冲去，想要追上白色的影子，谁知他和影子之间却一直保持一定的距离，难以追上，又堪堪让他看见，此刻他还是个未开窍的凡人，这种地形下哪里跑得快？冥幽心中大急，明明在冰冷的雨里，却仿佛出了一身热汗，冥幽大声呼唤“不要走！不要！母亲！”
影子骤然停下，冥幽猝不及防，撞在了影子身上，却是柔软的，没有任何痛感，他扑在了白衣人的怀里，一瞬间熟悉的香气萦绕鼻腔，白衣人把他抱紧，一只手在他背后轻抚，仿佛是当年母亲柔软的手。
冥幽浑身剧烈的颤抖，缓缓抬头，却只看到一片黑影覆下，没来得及看清人的长相，身体条件反射的闭眼，柔软微凉的唇瓣轻轻贴在他的眼睛上，冥幽的睫毛轻轻颤动，扫的方源嘴唇痒痒的。
在雨中，周围的竹林仿佛也沉默下来，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牢牢抱在一起，此刻天地间竟是没有一丝声音，只有冥幽的喘息和不甘的话语。
冥幽抬头看到面前人的下巴，随后再不敢抬起头，抱住白色的倩影，低声哭诉，“母亲……母亲……我……”，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劳累了一天，又受了巨大的刺激，还淋雨跑了这么远，体力早就到达了少年的极限，他竟是直接昏了过去。
这人不是方源又是谁？此刻他正用见面似相识变作与冥幽母亲相似的模样，俊美无铸的面庞变得柔美，潇洒清逸的眉眼变得温婉柔和，但又和方源有几成相似。
并非见面似相识不能完整的仿制出冥幽母亲的模样，这见面似相识乃是源自盗天魔尊的杀招，层次高达九转，想骗过一个凡人蛊师简直如掌上观纹，但那就没意义了，方源可不是来做免费心理医生治疗心碎少年的。
方源一手抄起冥幽，提在手中如同提着一只小猫，冥幽一直到昏倒还死死抱着方源的腰，当然是被方源直接拽了下来提在手里带走。
方源身影一闪，带着冥幽消失在了原地，下一刻出现在冥幽的房间里，方源将冥幽放在床榻上，脑海中念头一动，几只水道凡蛊飞出，绕着冥幽飞了几圈，冥幽身体上的雨水逐渐化作一团雾气飞出了窗外，他的头发和衣服已经都变得干爽洁净。方源给冥幽盖上了被子，转身离开。
方源隐去身形在村庄周围布下蛊虫，这是一道防御侦查蛊阵，随时可以看到整个悬磁山和方圆百里内的任何情况，并且可以保护悬磁山不受外力影响，方便方源把控大局。方源心中微微一动，动用查运仙蛊看向自己，自己原本就粗壮的运气巨柱此刻似乎还更亮了些，方源心中了然，淡笑一声。“保护了未来尊者，即便是魔尊？天意啊……呵呵。”
方源又来到冥幽父亲的房间，捏了几只凡蛊，给冥幽父亲在潜意识里施加了几个命令，随后回到冥幽门前盘坐起来修炼。
第二日晨光初显，冥幽猛地睁眼坐了起来，自己竟然躺在自己的床上，屋内没有一丝水气，被褥和衣服都干净清爽，仿佛昨夜雨中氤氲的水雾都是一场梦。冥幽瞪大了眼睛，几近崩溃，他从床上跳下，状若疯癫，大声叫着母亲，无人回应。
冥幽打开房门跑了出去，方源正隐去身形站在门外，见到这一幕满意的点点头，跟在冥幽身后。
冥幽一路狂奔，冲到父亲的房间，此刻父亲正在书桌前写着什么，冥幽大声叫着父亲，父亲充耳未闻，依旧对着面前书桌挥毫。
冥幽终于来到了父亲身后，看向父亲书桌上的白纸，父亲竟然在作画。画中人眉眼秀美，面容温婉，唇角似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一身白衣，黑发如瀑，手腕上系着翠绿的草环，正是方源所扮冥幽的母亲！
冥幽心中巨震，他脑海中母亲的面容正在和这画上的人渐渐重合，也和记忆中昨夜的白色影子渐渐重合，他不禁问自己:是这样的吗？母亲……是这样的吗？是了，一定是了……不，不对，这，这是……
他猛的抬头看向父亲，父亲却没有看他一眼，只是自顾自的描绘着母亲的形象，一边低头垂泪，一滴泪水落在水墨画上，正氤氲开了画像的面庞，化作一团水雾般的墨迹。
冥幽失魂落魄的离开了，如同自己父亲一样低着头，随后这一个月他都不知是怎么过的，浑浑噩噩，每天虽然和以前一样都是吃饭学习睡觉，但心态却和之前的生活大相径庭，他开始变得沉默寡言，不愿再对世界分辨一句。
但即便是这样，他的周围依旧总是簇拥着一群族亲少年，他毕竟是族长的孙子，就算母亲是“魔道”又如何？围在他周围叽叽喳喳讨论着几天后开窍大典的少年们让冥幽的内心更加复杂:这群人……真的是吵啊……
当夜，又一次午夜梦回，梦里的母亲美眸轻颤，目光逐渐无神，眉眼竟愈发接近父亲画中之人，愈发接近雨雾中的白色影子，而自己依旧无力的站在一旁，泪流满面的看着母亲嘴唇吐出最后一丝声音:“小……幽”，冥幽终于坚持不住，哭喊起来向前扑去“母亲！母亲！你们不要动她！不要杀母亲！”
梦中冥幽眼前忽然扭曲起来，一切仿佛融化般流转开来，耳边似乎有人轻声呼唤，“幽……小幽……小幽！”
冥幽浑身被冷汗湿透，脸上还带着泪痕，猛地睁眼，只看到面前一抹白色影子，轻飘又虚幻，仿若是窗外竹林里透来的月光打在床边，白色倩影开口轻轻的道:“小幽”。
冥幽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从来人的胸口一路向上看，莹润光亮的皮肤，温柔抿起的唇，高挺的鼻梁，秀美的眉眼，乌黑的长发缀在雪白的袍子上几缕，又披在身后，正是方源所化的冥幽母亲！方源此时扮相有八分像冥幽母亲，只有二分像自己，此刻他微微带笑，抚摸着冥幽汗湿的头发。
方源开口温柔的呼唤:“小幽，你做噩梦了吧？别怕，不害怕。”一边说着，一边用手轻抚冥幽的头发和后背，坐在床沿又将冥幽抱在了怀里。感受着冥幽身体巨震，方源又将他抱紧了些，口中喃喃:“小幽……不害怕，有我在这里……我的小幽……”方源心头一动，感觉胸口布料被打湿，不禁暗笑，幽魂魔尊也有这种时候。
下一秒，温馨的氛围骤然被打破，方源被冥幽用力推开，冥幽脸上带泪，喘着粗气，偏过头不去看方源，紧紧的皱着眉头，咬着牙说道:“你是谁？你不是母亲！”
方源心中微微讶异，这种时候他居然会推开自己？不过没有关系，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毕竟这可是未来的幽魂魔尊，能做出什么都不值得惊讶。
方源微微一笑，好看的眼中笑意几乎要满溢而出，他轻轻用两只手抚上冥幽的脸，将冥幽的脸缓缓转向自己，一只手轻轻摩挲着他的脸庞，另一只手为他擦去泪痕。却不分辨什么，只是依旧轻轻开口呼唤:“小幽。”
冥幽紧皱着眉头，眼睛却一眨不眨的盯着方源的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这段时间你都去哪里了，为什么不来找我？”
方源不说话，只是继续用柔软的手指摩挲冥幽的面庞，唇角笑容又深了几分。
冥幽继续开口:“我……我还以为那是一场梦，母亲，你没有死吗？这一切都是梦吗？我还能再见到你吗？”冥幽语气急促，连连发问，仿佛要将最近沉默寡言而没说的话都补回来。
方源开口打断他的话，却不回答他的诸多问题，说道:“过几日就是开窍大典，小幽啊，不要忘了过去的事。”一边说着，他的身影逐渐变得虚幻。
冥幽顿时急了，也不再推开他，双眼瞪大盯着方源的脸，伸出双手死死抓住方源的衣袍和手，但是却明显感到手心抓住的温暖的手如同流沙，从指缝中化作点点白光消散开来。冥幽心中大骇！
方源却不管不顾，顶着逐渐消散的身躯继续微笑着说道:“小幽，你要循着自己的本心，不要害怕，小幽啊，我爱————”
一句话没说完，屋内仿佛还萦绕着余音，方源全身已经消散成一捧白光，最后遗留几星光点在冥幽眼前。
冥幽又流泪了，拼命对面前虚空挥手乱抓，又敞开怀抱仿佛要抱住面前空气，大声喊道:“不！母亲，不要走，不！不！我错了！别离开我！”
冥幽呆呆的看着面前最后一点白芒消失，失魂落魄的倒在床边，若非胸口还在起伏证明他有呼吸，几个时辰一动不动都会被人当成尸体。
方源就隐了身形站在他旁边观察，看着他的状态，方源不是没想过篡改冥幽的记忆和魂魄，但谁知道未来的魔尊幽魂有什么手段，能否看出记忆和魂魄是否中过招，是否受过篡改？那样反而就弄巧成拙了，万不可取。只能采取这种土方法，亲身上阵影响过去的冥幽。
冥幽依旧躺在床边，呆呆的望着眼前，过去了许久，他的手指颤了一颤，终于动了起来，他猛的坐了起来跳到地上，捏紧双拳，口中喃喃:“蛊师，力量，呵呵，我懂了，母亲让我一定要记得过去，几日后的开窍大典，成为蛊师，一定是这样，只有这样才能掌控生死，只有这样…呵呵，呵呵呵…”
冥幽又躺回床上，目光闪烁，口中喃喃道:“母亲……你……你究竟是……没关系，我会记得的。”随后闭上了眼。
方源目光闪过一抹喜色，身体浮空，盘坐于空中开始继续修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