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卢梭认为，社会生活的起源在于我们能认同他人的感受。而最终，使他人认同自己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把他吃了。”
01
我第一次得知闷油瓶是fork，是从西王母宫回来之后。
彼时闷油瓶的身体和精神状况非常糟糕，我心疼他一个人住在医院，便三天两头地往医院跑。有一天中午，我提着保温桶，刚要走进病房，一个小护士在身后叫住了我，要我去医生办公室一趟。
我走进办公室，还以为是闷油瓶的失忆症有了新进展，却见医生一脸严肃地问我：“吴先生，您知道张先生是fork吗？”
我一愣。闷油瓶居然是fork？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作为一名cake，虽然味道比较清浅，从小到大也没见过活的fork,但该有的警惕心我还是有的。和闷油瓶相处这么久，我很肯定他从未对我产生食欲，也没有埋植可以抑制食欲的皮下激素泵，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因此，对医生的话，我第一反应是质疑。
医生好像知道我的心思，抬手止住了我的话头，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报告单递给我，说道：“这是张先生的检测报告，他确实是fork。”医生顿了顿，换了一种更温和的语气，“如果您不是自愿的，我可以帮您报警。”
我听懂了医生言外之意，他以为我是被强迫留在闷油瓶身边当储备粮的cake。我明白他的好意，又有些哭笑不得，只好搪塞说闷油瓶有先天缺陷,虽然是fork却不会对cake产生食欲。
在我一通胡编乱造下，医生似乎是相信了我的说辞，但还是在临走时塞给我一张当地cake保护协会的名片，再三叮嘱我虽然闷油瓶不会对cake产生食欲，但fork基因使然，还是尽快去植入皮下激素泵比较保险。
回病房的路上，我还在思考怎么开口问闷油瓶fork的事。说实话，对于这件事，我不在意他对我有所隐瞒。
我推开病房的门，阳光裹挟着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窗帘被风吹得哗啦啦地响。闷油瓶坐在病床上，被子盖到膝盖，茫然地盯着窗外。那一瞬间，我的疑虑瞬烟消云散——什么吃不吃人的，相处这么久也不见他也不想吃掉我，更何况他失忆已经够惨了。
于是，关于闷油瓶是fork这件事，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翻篇了。
后来，我曾问过张海客，张家是不是有抑制fork食欲的训练。张海客说有。关于训练的细节我没有多问，也不想知道。能训练到对抗基因中的本能，过程想必是极其痛苦残忍的。
2015年，我从长白山接回了闷油瓶。给他办身份证时，我特意嘱咐王盟，不要在身份证上写明他fork的身份。我下意识地觉得fork这一身份和“张起灵”这个称号一样，与他的过去、与张家、与那些沉重的秘密挂钩。既然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他只要做一个普通人就好，我不希望闷油瓶被视为潜在犯罪者。虽然在法律上fork与普通人享有同等的权力，但大众还是会在无形中歧视这类渴望食人的社会不稳定因素。为以防万一，我甚至销毁了闷油瓶之前的病历档案和那张fork身份检测报告。
雨村的生活很平静，我有意无意地忽略了cake和fork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诡异事实。这种和谐的生活持续了很久。
直到有一天，闷油瓶告诉我，他想吃掉我。
02
在雨村，家里一般是胖子做饭。胖子闲来无事就喜欢研究些新菜式，比如把客家菜和北京菜结合在一起的融合新菜式，我和闷油瓶当试吃员，大部分味道都不错，也做出过黑暗料理，有时也会照顾我的口味做些清淡的杭帮菜。总的来说，厨房里还是胖子说了算。
胖子不在家的时候，就由我和闷油瓶轮流下厨。我一般会做番茄炒蛋，味道只能说无功无过。闷油瓶会做的菜式多些。我偷偷观察过，他做饭像做实验，每一种调味料仿佛都能精确到克，而且他中途从来不尝，起锅烧油到出菜一气呵成。
我斜靠在灶台上，看着闷油瓶行云流水地把菜从锅里盛出来，问道：“小哥，你做饭为什么从来不尝啊？”
闷油瓶无奈地看着我，说道：“吴邪，我没有味觉。”
我的脸“腾”地一下红了。闷油瓶表现得太像普通人，相处久了，我几乎要忘记他是fork。fork天生没有味觉，也无法通过平常的食物来满足食欲。除非……
除非吃掉cake。
我就是cake。
如果让闷油瓶吃掉我，他是不是就能恢复味觉了？
这个可怕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打断了。闷油瓶把一盘刚炒好的青菜塞进我手里，温声道：“吴邪，去吃饭。”
我乖乖地应了一声，跟在闷油瓶身后走出厨房。
吃饭时，我总是不自觉地去观察闷油瓶。闷油瓶吃饭很安静，他对每一道菜都雨露均沾，但也不会对某道菜表现出特别的喜好。想来也是，没有味觉的fork，再美味的食物也是味同嚼蜡。
我感到一阵苦涩。想到之前我做完饭，问闷油瓶好不好吃时，他总是认真的回答我，很好吃。其实他根本尝不出来，而我却把这件事忘了，还在他面前一遍一遍提起。
这顿饭我食不知味。饭后我主动收拾碗筷，等我洗完碗出来，闷油瓶依然坐在位子上，听见我的脚步声，他抬起头，我从他平静的面孔上捕捉到一丝紧张和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我顿时有点紧张。闷油瓶露出这种表情，要么是在斗里，我的身后有一只蠢蠢欲动的白毛大粽子；要么是即将发生一些我绝对不想见到的事，比如05年他来杭州找我告别时，就是这种表情。我赶紧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坐到他身边，问道：“小哥，你有什么事要告诉我吗？”
闷油瓶说：“我想去植入皮下激素泵。”
我悚然一惊，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语无伦次道：“小哥，你，你怎么了？怎么突然要做这个？是生病吗，还是……不是说张家有特殊的训练吗，不行，我得去问问张海客……”我抓起手机，刚想打给张海客，却被闷油瓶轻轻按住了。
“我没事。”他说，“最近，我逐渐无法控制自己的食欲。”
这也能叫“没事”？我的脸瞬间扭曲了，一股无名火直冲心头。我见识过闷油瓶可怕的自控力，能让他说出“无法控制”，想必事情己经到了极端不可控的程度，而他居然忍到现在才告诉我。
更让我愤怒的是我自己。怪不得他最近巡山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怪不得他和我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偶尔回家也会睡在书房，我问起时，只说我睡眠浅，担心打扰我休息。我太迟钝了，他表现得这么明显，我竟然毫无察觉。fork捕猎cake是镌刻在基因中的本能。我不敢想象他是怎么克制来自灵魂深处“吃掉我”的本能的。
据说，食欲长久得不到满足的fork，承受着猎杀本能和人性反复拉扯的折磨，最后要么尊崇本能变成大肆杀戮的野兽，要么在人性和道德感的折磨下精神崩溃。
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你管这叫没事？怎么现在告诉我？”我一把拽住他的手，想把他拽起来，“现在就和我去医院！”
闷油瓶扣住我的肩膀，把我按回椅子上，低声说道：“我不想伤害你，吴邪。”
我顿感鼻头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我深呼吸，勉强平复了心情，听闷油瓶继续说下去。
闷油瓶告诉我，虽然张家有针对fork的训练，但也不是万无一失的。他目前的情况，植入激素泵已经是最好的选择。
最后，闷油瓶看着我的眼睛，重复道：“我不想伤害你，吴邪。”
我在他的目光中败下阵来。虽然我内心一万个不情愿，还是托关系预约了杭州的私人医院，下午就启程去了杭州。
现在植入激素泵的手术技术很发达，微创的，上午做完下午就能出院，还能用手机APP实时监控激素泵的工作状态。我特地给医院打了声招呼，安排了单人病房，手术加塞到早上第一台。
虽然是小手术，该做的术前检查还是要做，闷油瓶不肯让我陪，但我很坚持，最后他还是默许了。我拿着长长的检查单据陪他跑上跑下，无端生出一种老父亲般的感情来。
手术前一天晚上，医生找闷油瓶做术前谈话，我作为监护人自然是要一起去的。直到这时，我才有一种闷油瓶是fork的实感。医生给闷油瓶逐条讲解手术方案和风险，他听得很认真，我盯着他的侧脸，脑中胡思乱想。
正常情况下，激素泵可以持续工作十年左右，到期需要更换。十年后，我应该可以像现在一样陪他来做手术。那下一个十年呢？下下个十年呢？
我突然感到一阵恐慌。
我明白时间是我和他之间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沙海的十年间我曾不止一次地梦到，我按照约定来到青铜门前，迎接我的却是一具枯骨；或是计划失败，我死在汪家手下。现在雨村的生活像一场美梦，是我那十年间从不敢设想的。
所以我很贪心。我不仅想要现在，我还想永恒的未来。我想要永恒，我想要永远陪着他。那一瞬间，我无比渴望长生。
我见过太多追求长生的人，他们有的是为了永恒的权力，有的是为了超脱时间的束缚，有的是为因为对死亡的恐惧。即使是现代人，也在用各种手段试图延长生命。
他坐在我身边，我清楚这具身体下隐藏的力量。在别人眼里，他是张家族长，是道上的哑巴张，是飞坤爸鲁，是祭台上的神明。他们敬畏他，害怕他，崇拜他，又垂涎他的力量，渴望成为他。
而我想被他吃掉。
既然长生不可实现，那就成为他的一部分。成为他的味觉，他的血肉，他的骨骼，成为他血管中永远奔腾的血液。天授可能会抹去和我有关的记忆，但他的身体会永远记得。
据说，fork吃掉cake就可以恢复味觉，是因为cake可以补齐fork残缺的基因片段。来到雨村后，我一直试图补全他过去生命中缺失的经历：而被他吃掉，将成为最后一步。
我从未如此庆幸我是一名cake。过去这个身份曾给我带来不少麻烦，现在我却无比庆幸。我为这个想法感到兴奋，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外界的声音逐渐模糊远去，我的思维不受控制地滑向深渊，短短几分钟已经从想被吃掉发展到怎么做比较好吃。眼看着话题从全年龄一路狂奔向NC-17，闷油瓶的声音适时把我拉回现实。
“这里需要你签字。”闷油瓶点了点手术同意书，有些担忧地看着我。
我如梦初醒，赶紧调整了表情，在同意书末尾签上名字。我刚才的表情一定很变态，要是让闷油瓶知道我的计划，他一定会直接消失，藏到天涯海角，不给我任何机会。
睡前护士来查房，叮嘱了些禁食禁水之类的注意事项。护士走后，我躺在床上，越想越觉得这真是一个天才般的构想，唯一的困难可能就在于怎么让闷油瓶愿意吃掉我。我需要一个完备的计划。奔波了一天，我的眼皮渐渐沉重，很快就睡着了。
03
第二天的手术很顺利，医生说还需要留院观察，刚植入激素泵可能会有一些不适应，不用太担心，慢慢适应就好了。倒是胖子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知道了闷油瓶做手术的事，在电话里大呼小叫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不提前告诉他，现在就要打飞的来杭州。我又好笑又感动。
挂了电话，我回到病房，闷油瓶穿着病号服，坐在病床上吃饭。午饭是我从医院食堂打的病号餐，清炒时蔬，玉米排骨和豆腐香菇汤。
我坐到床边，看着他夹起一块玉米，缓慢地咀嚼，在吞咽时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我登时紧张起来。虽然医生提前嘱咐过，但真的看见时，还是心如刀割。
等他吃完，我试探着问：“小哥，你感觉怎么样？”
你还想吃掉我吗？
闷油瓶垂下眼帘，说道：“还好。”他抬起头，直视我的眼睛：“我现在可以控制食欲。”
我有点高兴，但更多的是失望——他不想吃掉我了。我有点难过。
我勉强笑了笑，装出很高兴的样子：“那就好，医生说你下午就能出院。难得来次杭州，要不咱们在杭州留两天，正好我也有些事要处理。”
闷油瓶说道：“你决定。”
“好。”我微笑着点了点头，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开病房。关上病房门，我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个计划逐渐在脑海中成形。
下午出院时刚好赶上饭点。陪着闷油瓶在医院吃了几天清汤寡水的病号餐，我实在有些受不了，急需一些不一样的食物刺激味蕾。我带着闷油瓶去了西湖边的一家杭帮菜馆，去得晚了没订到包厢，只能坐在二楼散座。
周末的杭州游人如织，等上菜的时候，我拄着头，听游客用五湖四海的口音评价菜的味道。我撇了撇嘴，心想你们还能品尝到味道，闷油瓶活了这么久，可是什么味道都没有尝过。不过再过几天，他就能恢复味觉了。我心中一阵雀跃。
闷油瓶坐在我对面，我看着他依次尝过每一道菜，和之前一样，他没有对某道菜表现出特别的喜好。
我放下筷子，装作无意地说，听说fork吃掉cake就能恢复味觉。
他夹菜的手一停，抬头看我，皱眉道：“你在说什么？”
我笑了笑。这大概就是“闷油瓶不赞成的眼神”吧。
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一丝期待：“假如有cake自愿被你吃掉，你愿意吗？”
“吴邪。”闷油瓶面色一沉，筷子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不要再说这种话。”
好吧。我点点头。
真是毫不意外的回答，不过无所谓。我愉悦又恶劣地想。
04
我给自己预留了两天时间。这两天时间，我要解决一切未来可能出现的问题。
我给闷油瓶留了张纸条，告诉他铺子出了点事，晚上不用等我回来。我把纸条放在能一眼看见的地方，吹着口哨，心情颇好地离开吴山居。
第一天，我去见了律师团队。
为了保护cake，政府除了设立cake保护协会，还在法律上对fork作了诸多限制，例如植入激素泵抑制食欲，强制要求定期体检，设置fork名录，一旦被发现吃过cake,将面临严重处罚。这也是为什么我对外隐瞒闷油瓶fork身份的原因之一。既然我已经决定成为他的食物，当然要解决后顾之忧。万一闷油瓶被抓去蹲大牢，到时候逢年过节，胖子上午给我上完坟，下午还得去探监。
因此我联系了一个专业团队。这个团队里有律师、医生和心理学家，他们会为我提供专业的法律服务，在东窗事发时担任闷油瓶的辩护团队——证明我是自愿的，是那条诱惑亚当的蛇，闷油瓶是被我恶意诱惑的无辜者。
我驱车来到写字楼下，团队负责人已经在楼下等我。我刚下车，负责人就热情地迎上来，握住我的手使劲晃了晃：“欢迎欢迎，您就是吴先生吧。”他往我身后看了一眼，疑惑道：“只有您一个人吗？”
“是的，怎么了？”我不解。
“没什么，请跟我来吧。”
我跟着他走进会议室，里面已经有几个人等候。负责人给我倒了一杯茶，简单寒暄了几句，问道：“吴先生，您的诉求是什么呢？”
我说道：“我是cake，我自愿被我的fork吃掉，并且不希望他承担法律责任。”
负责人和身边人对视一眼，露出微妙的神情。
联想到下车时负责人的疑问，我坐直了身子，有些不快：“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没有问题。”负责人迅速换上职业化的微笑，“您的情况比较少见，当然了，我们也有相应的方案。”
他向我解释，来找他们的大多是fork和cake情侣，像我这种一个人来的cake实在不多见。“而且，听您的意思，您的fork还不知道您的想法，是吗？”
我点点头。
负责人了然地笑笑，拿出一打资料：“吴先生，我们来详细谈谈吧。”
接下来的大半天我忙得晕头转向，在繁杂琐碎的文件和法条之间打转。一切流程都很顺利，直到我被问到：
“吴先生，您和张先生是什么关系？”
我说道：“我们是很好的朋友。”想了想又补充，是过命的兄弟。
律师点点头，提笔记下。
“如您所见，我们的客户大多是fork和cake情侣，他们找到我们，往往是因为担心发生意外，所以会签署类似婚前协议的文件，约定一旦发生意外，会追究fork的法律责任。这既是对cake人身安全的保护，也是对fork行为上的约束。”
她顿了顿，继续道：“吴先生，您的情况较为特殊，所以我可能需要多问几句。您自愿被吃掉，又不希望您的fork承担法律责任，这其实和人类的生存本能是相悖的。所以，您为什么违背生存本能，愿意被张先生吃掉呢？”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因为他没有味觉。”
“只是这样吗？”
只是这样吗，我扪心自问。
我想被他吃掉的初衷确实只是因为他没有味觉，至于后来那些关于长生、天授之类的原因，我也没法向律师解释。但真的只是这样吗？
我第一次产生了迷惑。
这位温和的律师似乎是看出了我的犹豫，她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换了一个问题。最终离开写字楼时，天已经黑了。我抱着一大推文件，觉得精疲力尽，只想赶紧回家。我刚拉开车门，就听见身后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我回过头，是白天那位律师。她一路小跑过来，递给我一本书：“吴先生，这本书给您，可能能帮您解答一些问题。”
我接过书，是一本绿色封面的小书。她说：“我在里面做了一些标注，希望可以帮到您。”
我感激地对她笑笑，驱车离开了。
05
周末的杭州遇上晚高峰，导航地图上全线飘红，堵到我怀疑人生。我开着小金杯被困在路上，放眼望去刹车灯连成一片。收音机里播报着最新的路况信息，我才知道前面出了交通事故，估计一时半会儿还处理不好。我叹了口气，摸出手机给闷油瓶发了条微信，告诉他我堵在路上了，要很晚才能到家。
闷油瓶没有回我。我很早就给他买了智能手机，不过他平时没有使用智能手机的习惯，这方面倒是古板得很。
我摇下车窗，夏天的风轻拂过脸颊，暖黄的路灯光透过悬铃木的枝叶，投下细碎的金色光斑。
我想，这场景有些熟悉，2015年，我带闷油瓶回杭州的那个夜晚，好像也是这样。同样的夏夜，同样的堵车长龙，他坐在我的副驾驶上，闭着眼，略长的额发半遮住眼睛，光斑打在他脸上。我低头假装关收音机，视线悄悄飘向他，又赶紧移开。隐隐能听到窗外此起彼伏的鸣笛声，我的内心却很平静。每过一会儿我就忍不住瞥他一眼，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定他的存在。
后车的喇叭声突然炸响，把我的思绪拽回现实，我这才发现车流已经在慢慢移动。我转过脸，副驾驶空空荡荡，但和以前不同，现在家里有人在等我。
到吴山居楼下时已经晚上十点多。抬头望去，二楼窗帘的缝隙处透出一缕灯光。我心头一暖，快步走上楼打开门，室内空调温度很低，温差让我的眼镜片蒙上白雾。我下意识地摘下眼镜擦拭，抬头正好和闷油瓶视线交汇。
闷油瓶站起身向我走来，他穿着我给他买的T恤，发梢还滴着水珠，已经洇湿了肩膀处的布料。
我有些生气。他又没有吹头发。
“怎么又不吹头发？”我皱眉，拽住他的手腕往卧室走。我按着他坐在床沿，扯过干毛巾把他兜头罩住，他低着头，乖顺地任由我动作。我去浴室取吹风机的时候，他就头顶着毛巾等我回来，像一只大型猫科动物。
打开吹风机，暖风倾泻而出，我用手指轻轻梳理他的头发，湿漉漉的黑发逐渐变得蓬松干燥。
“铺子的事还顺利吗？”吹风机的嗡嗡声中，他突然问我。
我手下一顿，这才想起早上写的纸条，有些心虚：“挺顺利的，都是些小事。”
幸好他坐着，看不见我的表情。
我关掉吹风机，依依不舍地摸了一把他柔顺的黑发，说道：“小哥，你先去休息，我洗个澡。”
我弯腰拔掉插头，刚直起身，却被他拦腰抱住了。他的头埋在我的胸口，从上往下看，只能看见他蓬松的黑发。像一只毛茸茸的大黑猫，我有些不合时宜地想。我下意识地去掰他环在我腰间的手，却被他趁机扣住。
“别动。”他收紧了环在我腰上的手臂，声音闷闷地从胸口传来，“让我再抱一下。”
他对我从来没有这样亲密的举动，我一时间僵住了，他温热的呼吸一下下拂过胸口。半晌，我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怎么了，小哥？”
“你闻起来，”他沉默许久，似乎是在斟酌措辞，“很好吃。”
狂热的喜悦砸得我晕晕乎乎的，“他想吃掉我”的认知如野火般几乎将理智燃烧殆尽。天旋地转间，我听见自己异常冷静的声音：“那你想吃掉我吗？”
快说吧，快说你想吃掉我。
房间里落针可闻，我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他转过头，侧脸贴着我的胸口。
“不要。”
他松开手，把我从他的怀抱里解放出来，轻轻推开了我。
“我不能吃掉你，吴邪。”
06
晨光熹微，我坐在车里，一支接着一支抽烟。我清楚闷油瓶应该能闻出来，不过现在也懒得管了。
昨天晚上，闷油瓶推开我之后，我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站了好久，直到闷油瓶出声提醒，我才反应过来，逃似的冲进浴室。那时我的表情一定很傻。我在浴室磨磨蹭蹭洗了好久，等到做足心理准备从浴室出来的时候，闷油瓶不在床上，走到客厅才发现他睡在客厅的沙发上，背对着我，叫他也没反应。今天早上起来时，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我知道他肯定醒了，也不敢去打扰，只能做贼一样偷偷溜出门。
闷油瓶生气了。
之前我和他之间不是没有过争吵，但还是会有基本的交流，过几天也就自然而然地和解了。从未现在这样，不说话不理人地冷战。虽然这次冷战是闷油瓶单方面发起的。
深深地长叹一口气，我把烟掐灭，发动了汽车。
第二天，我要去处理我的财产。
我把吴山居留给了闷油瓶，其余的财产详细作了安排。现在我名下的财产不多，所以处理起来还是比较快的。
处理完这些事情时间还早，我又不想回家面对闷油瓶的怒火。逃避的确解决不了问题，不过我再过两天就要被吃掉了。我破罐子破摔地想。我随便找了一家咖啡店，打算在下面消磨一下午的时间，顺便看看律师给的书。
随手翻开书，书里夹了一支书签，我意识到这大概就是她想让我看的。这是一篇讨论食人行为的文章。说真的，我不觉得我的问题是这本书能解决的，不过现在无聊，正好拿它来打发时间。
我一目十行地扫过书页，内心毫无波澜，直到看到最后被划线的一段话：
“卢梭认为，社会生活的起源在于我们能认同他人的感受。而最终，使他人认同自己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把他吃了。”
我想被闷油瓶吃掉，是因为想获得他的认同吗？
是这样的，又好像不是。
过去的十几年间，我一直在追逐他的脚步，在故纸堆和只言片语间拼凑他的过往，在蛇毒幻境里试图寻找他的身影。我一直想变得更强大，强大到能够保护他，即使张起灵大概率不需要我来保护。
在青铜门前，当他真的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一刻，我终于有了尘埃落定的实感——我觉得我终于是完整的了。
我想起与他在厨房里的对话，那是我第一次产生想被吃掉的冲动。具体的内容已经模糊，但我仍能清楚记得当时的感觉：我很难过，而且难过得快要死了。
我说不出这种难过的情绪从何而来，又或许这种情绪早已存在，悄无声息地编织出一张无形的网，笼罩在心脏上，在我毫无防备时猛地收紧，勒得鲜血淋漓。
为什么，我为什么会这么难过？大概是出于保护欲吧，就像他之前无数次保护我那样。
我自以为想明白了，摸出手机，想给律师打个电话。我解锁手机，意外地看到了闷油瓶半小时前给我发的信息：“今晚早点回家。”
我又惊又喜。他很少用手机，主动给我发信息更是少之又少，更何况我们现在还在吵架。我心里泛上一阵甜蜜，但很快被翻涌而上的酸涩取代了。
我突然意识到，在闷油瓶漫长的人生中，在我出现之前，必然遇到过不少cake，那他也会想要吃掉他们吗？即使理智告诉我，闷油瓶受过张家专门的训练，不会对cake产生食欲，但又被一种扭曲的情感吞没了。
我不仅想让他吃掉我，更想让他只能吃我，只想吃我，在吃掉我之后，永远不会对其他cake产生和对我一样的欲望。我想在他身上留下永不磨灭的我的烙印，让他的每一个欲望都与我相关。
直到这时，我终于能够直视内心真实的情感，如此扭曲的占有欲、控制欲和保护欲。
我想我大概是爱他的。
因为爱他，所以想被他吃掉，即使与人类的生存本能相悖。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
我爱他。原来这就是问题的答案。
当天我回家很早，闷油瓶看到我的时候，眼底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想通之后我心情颇好，主动要求下厨，虽然最后做的还是番茄炒蛋。洗碗的时候，我站在他身边，把滴着水的碗一个个码放在沥水架上晾干。
我把最后一个碗放好，看着闷油瓶用抹布仔细地擦干灶台，说道：“小哥，明天我们去爬宝石山吧。”
他停下动作，看了我一眼，点点头说好。
明天，我要给你一个惊喜。我想。
07
工作日的宝石山游人稀少。清晨的山林，空气混着草木的清香。我和闷油瓶从游步道上山，很快就爬到了山顶。
我和他并肩站着，俯视山下尚未苏醒的西湖。我深深吸了一口湿润的空气，说道：“小哥，其实今天带你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他扭过头看着我，用眼神问我什么事。
我神秘一笑，牵起他的手：“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我牵着他的手，一路带着他来到变电站前。重新站在这栋破旧的建筑面前，我的内心闪过一丝紧张，这里承载了我过去十年太多的秘密和欲望。我不知道闷油瓶对蛇毒和费洛蒙了解多少，如果可以的话，我实在不想带他来这里。按理来说吴山居是最方便的，但吴山居紧邻西湖，每天游人络绎不绝，是计划中不可控的风险。我必须确保计划万无一失。
我拿出钥匙打开门，门太久没用，生锈的门轴发出“吱呀”的刺耳响声。我推开锈迹斑斑的大门，积聚的灰尘从门框上纷纷扬扬地落下，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眯着眼往里面看去，透过飞扬的尘土，隐约可以看见里面熟悉的木板床。
我退后一步，侧身让出半个身位：“小哥，就是这里了。”
闷油瓶沉默地看着我，看得我有些紧张，几秒后，他抬腿迈进门，我赶紧跟上，反手带上门。黑暗中，我循着记忆摸索着找到开关，旧灯泡闪烁了几下，勉强照亮了房间。
房间内还是熟悉的样子。桌椅边的书架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支支蛇毒，瓶子上还有我手写的标签，标注了蛇毒的来源和时间。
闷油瓶站在书架前，背对着我，仰头端详那些蛇毒，我沉默地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片刻后，他转过身，嗓音有些发哑：“这些都是你用过的。”
他的语气很肯定。事到如今我也没想再隐瞒，痛快地承认：“是，是我用的。”
“为什么？”
“为了解读里面的信息。”我向前一步，视线与他交汇，“为了见到你。”
“我很想你，小哥。”
我尝试着伸出手，想去牵他的手臂，却被他一把拉近怀里。我呼吸一滞，整个人撞上他的胸膛。隔着衣料，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炽热的体温。我缓缓抬起手臂，在他背后停顿一瞬，才慢慢收拢回抱住他。
我和他拥抱了很久。突然，他的身体猛地一沉，脚下踉跄，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我稳稳地接住他，半拖半抱地把他放到床上。
我捂住口鼻，收起书架上的一个敞口瓶，从抽屉里拿出一副特制的手铐，把闷油瓶的双手紧紧拷在床头。做完这一切，我坐回床边，借着昏暗的灯光仔细打量他。 他睡得很熟，呼吸平静稳定。我伸出手，手指轻轻抚上他的脸，从额头一路缓缓下滑，最后停留在嘴唇上。
“对不住啊小哥。”我低声说。
如果直接提出让他吃掉我，一定会像之前几次那样被坚定地拒绝，我必须借助一些外力。因此我准备了迷药，在他打量书柜时，无色无味的迷药已经在无形中侵入他的身体。大剂量的迷药，即使是强如张起灵，也无法抵挡。
我的手指描摹过他的嘴唇，他的嘴唇很凉很软。我咽了咽口水。这时候亲他一下，应该不算趁人之危吧。正当我胡思乱想的时候，闷油瓶的眼皮颤动了几下，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茫然地转了转，最后锁定在我的脸上。突然，他的手紧紧攥住床单，额头青筋暴起。他大口喘息几下，声音嘶哑：“吴邪，你做了什么？”
我得意地笑了笑，起身跨坐在他身上，压住他的双腿。我俯下身，贴在他耳边轻声道：“噢，只是一点点可以激起fork食欲的东西。怎么样小哥，现在你想吃掉我了吗？”
我感觉到闷油瓶身体一僵，紧接着腰腹猛地发力，想把我从身上掀下去，可惜药效强劲，他的力量尚未完全恢复，我用力向下坐，便把他重新制住了。
他看着我，冷冷地说：“放开。”
我没理他，自顾自地直起身，从抽屉里取出一打文件，依次展示给他看：“这是律师准备的合法文件，这是我的财产公证……小哥，我已经准备好了，你吃掉我吧，好不好？”我近乎哀求地说。
我居高临下地俯视他，观察他的细微表情，期待在他的脸上看到一点点捕食cake的本能。我马上就要被他吃掉了。我兴奋到微微颤抖。
我和他无声地对峙，沉默在空气之间蔓延。
终于，闷油瓶叹了口气，说道：“吴邪，你为什么想要我吃掉你？”
又是这个问题。我抿了抿嘴，有些不满：“为什么问这个？”
他深深的注视着我，片刻之后，我在他的目光中败下阵来，别过头快速说道：“好吧……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想被你吃掉，懂了吗？”
话刚出口，我的脸就烧了起来。我不想被他看见这副样子，赶紧俯下身，几乎把上半身都贴在他身上，双手扶着他的头，把他的脸埋近我的颈窝。感觉到温热的鼻息一下下拂过，我急迫地催促他：“你已经知道了，现在可以吃掉我了吧！”
我听见他低低笑了一声，紧接着有什么东西贴上颈侧——没有想象中皮肉被撕扯开的疼痛。不是坚硬的牙齿，而是柔软的嘴唇。
我草，他在亲我？！
这个冲击实在太大了。我瞪大眼睛，大脑瞬间宕机，一下子从他身上窜起来，手指着他，舌头仿佛打结了，语无伦次地你你你了半天，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闷油瓶眼里是明晃晃的笑意，他有些无奈地说道：“你怎么不问我愿不愿意？”
我当然知道你肯定不愿意啊，否则也不会出此下策给你下药。我在心里默默吐槽。
他温柔地看着我，郑重道：“我不想吃掉你，是因为我也喜欢你。”
我傻了。
我张着嘴，愣愣地看着他，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啊？
“其实，在植入激素泵之后，我发现我对你的食欲没有消失。”他说得很慢，几乎是一字一顿，“原来那不是真正的食欲。我想把你变成我的，只是通过食欲表现出来了。”
原来如此。
因为我爱他，所以想被他吃掉；因为他爱我，所以不想吃掉我。这很合理。
看我还一脸傻样地站着，闷油瓶笑了，抬起手示意我把手铐解开。
我如梦初醒，飞扑到他身上。虽然已经心意相通，但我还是有些不爽。好你个闷油瓶子，原来这么早就对我心怀不轨了，居然一点都没表现出来。
现在我还有一个问题。
我捧住他的脸，指腹蹭过脸颊，狡黠地眯眼笑了笑，逼问道：“你第一次想吃掉我，是在什么时候？”
他轻笑道：“2005年，在长白山。”
爱欲与食欲共生。
我满意地俯下身，在他耳边轻轻吹气，说道：“那你现在可以吃掉我了。”
他侧过头，在我的嘴唇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END
尾声
经过这一番折腾，从变电站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宝石山的游客逐渐多起来，隐约可以听见远处他们的交谈声和嬉笑声。
在昏暗的房间里待了太久，突然见到阳光，我的眼睛有些不适应，不自觉地眯起眼。我刚想抬起手遮挡，身旁探出一只手，帮我挡住了刺眼的阳光。
我抬眼看到他手腕上被手铐勒出的红痕，心疼地上手揉了揉。他反手扣住，与我十指交缠。
我扣紧他的手，顺着山路漫无目地走。我们都没有说话，只有风吹过树叶沙沙的细响。他的掌心很暖，包裹住我的手，让我感到无比地安心。
我还是对高价买来的迷药没有发挥作用耿耿于怀。我捏了捏他的手，示意他看向我。
“小哥，那个药……真的对你不起作用吗？”
闷油瓶说道：“有作用。”
看来那个卖家还真没骗我。我暗自思忖。紧接着我想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我草，那岂不是闷油瓶一直处在食欲勃发的状态里？！
我猛地站定，一把拽住闷油瓶。他停下脚步，回过头不解的看着我。我眼神乱飘，心虚地要命，支支吾吾地说：“小哥，呃，刚才那个药……那个，我是说……”
他轻笑一声，仿佛看透了我的想法，说道：“还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我傻愣愣地问。
他慢慢凑上前，我看着他的脸在眼前逐渐放大，直到嘴唇上传来温热的触感。
和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不同，他一只手扣住我的后脑勺，让我紧紧贴向他，舌尖舔舐过唇缝，趁我失神的片刻长驱直入，缠住我的舌头挑逗。我逐渐沉迷于唇舌交缠的快感。
他吻得很深，不消片刻我便气喘吁吁，手抵上他的胸膛，忍不住往外推了推。他顺从地放开我，眼中是明晃晃的笑意：“体液也可以。”
“那你现在好了吗？”我脱口而出。
他板着脸，一本正经道：“还不够。”
我一愣，很快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脸瞬间爆红。
这个闷油瓶子坏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