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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感官都在当头烈日下放大了,牙琉響也捂住半边耳朵,抬脚跃过灌木和警戒条,把回程路上发了疯的知了抛之脑后。
平时垂在肩头的头发早被高高扎起,稳稳束在后脑勺。
短短不到五分钟的路程,煞人夏日,饶是他这种不太会出汗的人,衬衫也被彻底浸湿,黏腻地粘在后背,几乎无法呼吸。
所以在看到终点时,他几乎是扑过去的,反正那人背靠大树,自己再怎么狼狈也不会被发现,而现在最要紧的是立刻在树荫底坐下。
好快!你是用跑的吗?
大喇喇躺倒在草坪上的同时,身边人惊呼。
牙琉響也把头偏向声音的来源,才发现鼻尖几乎要贴上那人盘坐的大腿,稍微缩下脖子,上半身往另一边挪了半分。
咻哇咻汪呢?
有人明显有些急不可耐,右手一摊,理直氣壯,屈起的指关节像啄木鸟,叩——叩——敲在检察官腦袋旁的草坪上。
牙琉響也眨眨眼睛,目光顺着那人的手臂向上看,王泥喜法介显然也热的够呛,脱下的马甲规整叠在一边,衬衫袖口松松地挽着,恰到好处卡在肘弯,露出结实的晒得微微泛红的小臂。
三毛子变重了吗?
哈?
没什么,喏,给。
牙琉响也懒洋洋地支起手臂,稳稳的,把冰凉的金属罐壁贴上律师手肘后方那块毫无遮挡的皮肤。
对方果不其然冷的一激灵,扭身避开冰凉源头的同时握紧了拳头,佯装要砸,牙琉響也趕忙一股腦把汽水塞进那人手里。
快喝,为了不变温我可是跑回来的。
是你自己要和我猜拳。
律师啪的一下扯开拉环,不徐不缓仰頭喝着——我都说了选猜拳你永远赢不过我。
几滴水珠从嘴角和易拉罐的接缝处滴落,顺着脖颈往下滑进领口,王泥喜眯着眼睛大快朵颐,眉眼弯弯的,完全不在意这点水渍。
能不能喝完了再说话?
盯着对方上下滚动的喉结,牙琉響也皱起眉头,最后转开目光。
不敢了吧?
……什么?
打赌。
我……
没等作答,微风送来远处几句零星对话。
一人说,我赌一天。
另一人说,太慢了,我压半天。
还有一位说,你们太没信心了,就回家前。
小姐们这是?
检察官不解,歪着头看向身旁律师。
也在打赌呢。王泥喜用唇抿着罐沿,说话含糊不清:搜证进入尾声,等脚印鉴定的印泥干透,马上就能回家了。
牙琉響也把目光投向前方的空地——鲁米诺试剂、黄色胶布、草皮翻卷土块疮疤、后勤质检人员凌乱步伐。
是在打赌印泥干透的速度吗?鉴定所不是有热风枪吗?牙琉響也想问,但在听到對方笃定的语气时,注意力又分散了。
回家?大脑门君查到关键证据了吗?
差不多吧,这种无人伤亡的模拟案件总是简单一些。
所以成步堂先生为什么会答应我们局长在这种天气下团建。
好问题,也帮我问问御剑检察官吧。
回想一下大脑门君接的案子,好像都很棘手。
只要是委托,只要我相信对方,我都会接下的。
那上次的委托呢?
上次?
森澄小姐委托了你来帮忙。
那是委托的委托。
王泥喜习惯地用食指点了点下巴,眼珠转动了几圈,继续说道。
她朋友通过她找到了我。
牙琉響也当然认识那个叫森澄的女孩。
她还在法学院就读,算得上学妹,带着那个年龄特有的年轻、好奇、勇敢,而且充满希望。
学园祭的晚上,检察官坐在休息室的椅子上给吉他调音,女孩和律师交谈时总把面颊腼腆地埋着,表情比梅子还要红,即便面对不解风情的前辈,两颗黑瞳依旧亮晶晶的,婵娟可爱,举手投足净是坦荡大胆。
那个当下,他突然觉得很有意思,默不作声,悄悄朝律师指了指自己脸颊。
搞什么?不要打哑谜!
神奇的是,他瞬间读懂了王泥喜的表情,那人甚至有时间偷偷龇牙。
靠谱前辈和幼稚小鬼身份切换如此迅速,真有当戏剧演员的天赋。
牙琉響也乐得直不起腰,手中的e弦崩得刺啦作响,差点搞砸等会最精彩的演出。
森澄把自己的朋友引荐给律师的时候,好巧不巧,牙琉響也也坐在旁边。
他笑眯眯地看着对面的两个女生像仓鼠一样贴在一块,隔着咖啡杯上旋的香气,脸颊红彤彤的,两双手在桌底下紧张地搅作一团。
律师一如既往的专业,红笔刷刷在地图上圈圈点点,时而抬头,揪住关键点问上几句。
检察官百无聊赖喝着咖啡,没怎么插话,毕竟他是被人偷偷招呼坐过来的,立场模糊,权当关键时刻插科打诨的吉祥物。
抿着咖啡杯,回想半小時前对方那点夸张的小动作。
王泥喜法介一定是后脑勺也长了眼睛,不然怎么会注意到坐在角落的他。
摇滚之神在上,牙琉響也发誓自己真的只是路过,真的只是对坐着三人的角落瞟上了几眼。
所以在看到律师先生背着右手疯狂向他招呼时,方才翻滚的胃酸泡泡渐止了,一下噗嗤笑出声。
收回几欲抬腿就走的动作,款款坐回原位,撑起下巴,施施然看着背对自己的人汗流雨下。
当然,当然,金发巨星最后也只是晾了几分钟,起身撩顺刘海,迈腿走得大方,掌心搭上律师那只挥酸了的手臂——好久不见啊大脑门君,小姐们好,我能在这坐下吗。
那只小狗最后在哪找到了?
他话锋一转。
王泥喜法介停下喝水的动作,手掌把易拉罐捏得哐啷响,整张脸都绷紧了,才道。
它把自己藏进公园的泥潭里打滚了三小时。
……
……
……噗
嘁……你想笑就尽管笑吧!
律师嗓门一如既往的大,本偷偷侧过身的检察官听语气不是很妙,暗叫糟糕,又仰面躺了回来。
眼角瞄见打晃在天边的发角两簇,白云棉花糖似的层层叠叠堆积着,天空蓝得不真实。
王泥喜的反应看上去并没有想象中大,继续安静地坐在一边,些许热风吹拂而来,他微微仰着脑袋,牙琉響也看不太清他的表情。
大脑门君很受欢迎呢。检察官用手臂撞了撞旁边的人,揶揄着,律师口碑不就是介绍出来的吗。
可那次在交流上比较困扰。
怎么说?
十句话下来有五句话都在问我能否要到某位巨星的联络方式。
巨星?
这是委托人的原话。
噢呀,好可惜呢。
王泥喜却仿佛没有听到,拿出一沓物证和笔记本,自顾暂停了闲聊,低头开始刷刷记录着什么。
老实说,牙琉響也挺想再多问几句的——所以呢,你给了吗?如果我不在意的话你会给吗?
好吧当然是不会给的,毕竟有人正气热血数值爆表,注重道德隐私又礼貌,但那时肯定败在了不太会应付女孩子,唇舌打架的同时一定有背过手疯狂敲击手机键盘——随便谁都好,来个电话支走他救救他吧。
检察官思维出走天马行空,突然愣住,沒想到真找出点蛛丝马迹,立刻从口袋翻出手机,上下左右快速滑动。
果不其然看到某年某月某日某人發來的某些奇怪讯息。
……
?
……
『未接來電』
没事了,谢谢。
哈?
……哈
金发巨星深深闭上眼睛,后槽牙磨得咔咔直响,一时间有许多话堵在喉咙口,却根本来不及排队疏通,只得挎下嘴角,瞪着罪魁祸首。
可身边人依旧专注挥动笔杆,偷偷撇上一眼,字迹算不上优美华丽,却字如其人般端正得体。
牙琉響也狂跳的心随着笔尖纸张的簌簌声莫名慢了下来,安静透彻,小小的悬停半空。
王泥喜君!牙琉檢察官!
难说检察官有没有被吓到,律师手抖画出格的圆圈证明了,这声叫唤简直能称得上来势汹汹。
律检两人齐刷刷眺望草坪的另一边。
只见魔术师高高举起双臂,双手拢在嘴边——可以回家咯!!
印泥干透了吗?
有,茜小姐发到你们邮箱里啦!
谢谢!
王泥喜放下同样环成喇叭状的手,低头看了下手机,转过脸,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哼了一声。
牙琉检察官,明天模拟法庭上见吧,我已经知道谁是真凶了。
那么有信心?牙琉響也一边眉毛高高挑起。
王泥喜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喝了整整一罐冰饮后的律师精神抖擞许多,面庞在树荫下很是敞亮。
牙琉響也却不适时地发现,对方笑起来有一瞬间,唇边好像有浑圆的小小漩涡,碍于角度特殊,一闪而过,似乎要达成一个特殊条件才会出现。
思绪打断走神半秒,一时忘记该说什么来回应这份战书,手指不停圈撵刘海,轻轻咳嗽几下,正打算开口,远处又传来女孩子清亮的喊声。
还有!王泥喜君!
两人又一次齐刷刷扭头看过去。
你刚刚听到我们打赌的内容了吧,你呢?你怎么看?
我?
律师站起身,拍拍裤脚粘上的草籽,抬头看了眼藍天,拎起证物袋,扔下一句。
就现在。
现在?
嗯……一分钟后吧。
欸——王泥喜君作弊。
成步堂美贯站在不远处的树荫底下,双手背在身后,脸上笑盈盈的,看不出什么特殊的含义。
不等牙琉響也反应,便挥手朝律检两人道别,转身蹦蹦跳跳回到女孩子阵营中去了。
牙琉響也懵了,转头欲问,却发现律师已经走远十几米,钻出灌木丛站在路边。
检察官的思绪被酷暑搅的乱七八糟,赶到那人身边,一句「到底是什么赌约」都没说完,王泥喜突然招了招手示意他凑近点。
他一愣,弯下腰。
两人如此拉近距离,差点鼻尖都要撞在一起,忽然间大气不敢喘,克制不住发抖的手提前藏进裤兜,心跳很快还是要耍帅装酷扮洒脱。
可有些人哽在喉咙的心意亦如月下昙花,稍有不慎之处,便怯怯地暗暗地开了
对面伸出胳膊,在他头顶轻轻一摘,一片树叶从耳旁剐蹭过,语气有些意外——你的形象管理去哪了。
脸颊的神经末梢被剐的麻酥酥,牙琉響也下意识抬手捂住脖颈,猝不及防听见脉搏咚咚直响,像极了摇滚舞台上耳麦传来的爆裂鼓点。
500日圓。
律师扔开树叶的同时朝他摊开手。
有点想吃冰棍。
什么?
然后我就会告诉你她们赌了什么。
……
检察官魂不守舍地掏出零钱包,把赌资放进律师掌心。
王泥喜法介一把攥住,又张开,硬币上下来回抛着,转身朝马路对面的便利店走去。
不知从何时起,检察官发现自己越来越拿律师先生没办法,而今天似乎尤其脱轨,他想,律师先生说不定已经知晓一切,但在对方宣布搜证结束前,自己只能战战兢兢,笨拙地折返回旋。
他莫名有些着急,忙不迭跟在斜后方,诚恳地追问。
大脑门君,大脑门君?
便利店的自动玻璃门打开,凉风自头顶吹透到脚跟,律师拉扯领口,畅快地呼出一口长气。
牙琉響也眼睁睁看着他把硬币揣回口袋,径直走向冰柜,语气和几分钟前下战书时一样笃定。
赌——你有没有喜欢的人,有的话什么时候在一起。
铃声大作,只见王泥喜手指翻動,瞬间关上倒计时的闹钟。
-fin?
……以及
打赌的不是脚底印泥干透的速度吗?大脑门君是骗子,是盜賊,是罪犯,哦你还算是半个克莱因人,还是跨国重刑犯,必须从重判决!
等等,等等。
王泥喜咬着赢得的冰棍,颇为云淡风轻。
辩方自始至终没有任何于此相关的肯定答复,请检方把证据再看一遍,以及,把我的手松开点,好——热——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