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天堂……嗯,依然是天堂。
它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显得熟悉,而亚茨拉斐尔起初却极难适应,这让他常常头晕目眩。他一直以为天使天生就被天堂吸引,那里是他们理所当然的归宿,不管怎样都会立刻感受到归属感,但事实却完全相反。
在地球上经历了那么多世纪和千年,让亚茨拉斐尔忘记了天堂的宏大,那种广袤,那种空旷。
还有那些灯光。
天哪,灯光。
最初的几周,亚茨拉斐尔几乎一直带着头痛四处走动(他自己都惊讶天使居然也会头痛,显然一点也不好受),即使到了几个月后,一切依然过于刺眼。虽然他现在已经习惯了,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喜欢。为什么没人费心把亮度调低一两档,这对他来说永远是个谜。
(他肯定已经投诉了很多次,但即使是像他这样地位很高的人,显然也无权决定天堂能源的使用。)
无论如何,天堂突然变得陌生而异样,亚茨拉斐尔根本说不上喜欢。但他曾经许诺过,无论对天使还是对自己,而成为天堂的一部分,是这一切不可或缺的一环。
即使这意味着……
即使……
嗯,即使这意味着他不能再沉湎于那些不得不放下的东西,对吧?
对吧?
——————
刚开始的时候很难适应。
他已经习惯了几乎没人注意他的存在,突然之间无数双眼睛,虽然大多数是好奇的,但也有些带着怀疑的。这些眼睛齐齐盯着他,让他感到相当不自在。天使们突然开始听他的,尽管大多数时候都是勉强地,但那种经历让他感到极度压力山大。
他一直很紧张。总是担心自己每周仅仅吩咐某个天使做一件小事,会不会把他们所有人推向绝望的边缘。这份责任一下子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几乎无法应对。
其他大天使们当然也帮不上忙,只是一直用怀疑或轻蔑的目光盯着亚兹拉斐尔。米迦勒甚至看他的眼神,就像他是鞋底下的泥土,一直甩不掉似的。每当亚兹拉斐尔指出体系中的缺陷,或者天使们对人类和地球的无知时,他们就像他向整个天军宣战一样盯着他。
场面一点也不美好。
只有梅塔特隆依然信任他的能力,称赞亚兹拉斐尔和他提出的改革(虽然目前成效不大)。但过了一阵子,那些赞扬开始听起来有些空洞,亚兹拉斐尔自己也分不清那是他自己幻想的,还是人类所谓的“直觉”。
无论如何,这一切都很难适应。
但凭借新的职位,他能够在天堂做出改变,而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值得他放弃曾经珍视的一切。
至少当焦虑和内疚紧紧攥住他,让他喘不过气时,他就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这都是值得的。
这都是值得的。
这都是值得的……
也许只要他反复告诉自己,最终就会相信吧。
——————
天堂里的时间流逝得很奇怪,亚兹拉斐尔根本分不清到底过了多久,但他在档案馆孤独的一天里估算,距离他上次踏足地球,应该已经好几个月了。
好几个月。
好几个月没有坐在小咖啡馆里,尽情享受人类在饮品和糕点上的巧思。
好几个月没有听到真正的音乐,而不是整天环绕耳畔的天籁和声。
好几个月没有见到自己的书店,也没有卖出一本书。
好几个月……
好几个月……
——————
有时候,亚兹拉斐尔会盯着那颗巨大的地球仪发呆,久久不愿移开视线。
他不去触碰它,也不做任何事,只是静静地看着,想象着听见整个星球上嘈杂的声音。车水马龙,鸟鸣声,人们闲聊的声音,或是对世间不公的怒吼……
他聆听着这些幻象,告诉自己这是为了他们。
这支撑着他坚持下去。
因为否则,如果他让思绪过于飘忽,他就会坍塌成一堆毫无用处的天使,再也无法站起来。
——————
天使不会做梦。
但这并不妨碍亚兹拉斐尔的大脑随时在内心浮现出画面。
那些很久以前的记忆。
还有那些新鲜得不会从脑海中抹去的记忆。
关于笑容和欢笑,还有那些眼睛……
以及那些深爱的面容上流露出的失望与破碎……
这一切总是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涌上亚兹拉斐尔的心头。他起初没有注意到,但有一天,一位路过的天使忽然问他:“你还好吗?”带着关切和疑惑。亚兹拉斐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回答:“是的,当然没事。”那年轻的天使却疑惑地问:“那你的脸上这是怎么了?”就在那一刻,亚兹拉斐尔看清了真相。
他在哭。
泪水滑落脸庞,他对那个天使微笑。
亚兹拉斐尔忍不住想,这样的事情到底发生过多少次?他究竟有多少次真的在抽泣,却因为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而未曾察觉?
是的,天使不会做梦。
但显然,他们依然会做噩梦。
——————
不过,他还是坚持着。
无论他的心灵和思绪多么渴望回到地球,回到……回到他身边,这都无法改变亚兹拉斐尔在这里能做善事的事实。放弃这一切,无疑是愚蠢的。
而且,这也未必是永远。
诚然,改变进展得很缓慢,但也许,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天堂会恢复得足够完善,让亚兹拉斐尔能够无愧于心地离开。无论这需要多少年,甚至几个世纪,亚兹拉斐尔都愿意坚持到底。
为了更宏大的美好。(For the greater good.)
——————
因为到了最后,他知道自己是被需要的。
他能感觉得到。
在天堂的根基之下,有什么事情正在酝酿。尽管所有人都保证他拥有完全的知情权,但仍有一些信息对他隐藏着。大天使们偶尔会谈论一场新的末日,但到目前为止,亚兹拉斐尔能够有效地阻止任何类似的想法。与此同时,他却无法忘记那场多个月前梅塔特隆曾暗示过、之后却再未提及的令人不安的第二次降临。
他觉得没人给他真正的答案。
表面之下发生的事情远比他所知复杂,而亚兹拉斐尔必须在那里,才能揭开真相。
这就是他必须留下来的原因。
——————
亚兹拉斐尔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这些。
但就在一个看似平凡的日子里,一切以最残酷的方式轰然崩塌,事情彻底改变了。
——————
他和米迦勒在她那间刺眼明亮的办公室里,看着她在同样刺眼的办公桌上翻阅文件。
他们已经定期会面一段时间了,准备好一天天堂议程上的所有事项,然后再与其他大天使们开会,过程既繁琐又乏味,两人都讨厌彼此呆得太久,但亚兹拉斐尔更愿意提前讨论,避免在会议上被突然问住,所以他忍着,告诉自己这是必须的。
米迦勒看起来总像是宁愿变成人类,整天当个清理肮脏马厩的农场工人,也不愿承认亚兹拉斐尔的存在。但这并不妨碍她尽责。
此刻,她正唠叨着一个关于档案管理系统的问题,亚兹拉斐尔根本不感兴趣。尽管如此,他还是在希望恰当的地方点头,装作这真是激动人心的内容。
“……然后是关于地球上一个恶魔的根除问题,”米迦勒继续说,声音里全是无聊,“我们需要向地狱提交报告,确保他们知道这事儿跟我们没关系。虽然地狱对那个特定个体可能没什么兴趣,但我们显然必须按规矩办事……”
她刚张口,显然准备跳到她那份冗长名单上的下一项,亚兹拉斐尔却忽然感到浑身紧绷。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嗯,抱、抱歉打扰一下,”他插嘴道,换来了米迦勒一记毫不买账的瞪眼。“那个……那个恶魔……到底是谁?”
米迦勒叹了口气,似乎比平时更厌烦他,但还是继续翻阅报告,浏览着文字。
“让我看看,”她自言自语道。“啊,这里。说的是那个被称作克劳利的恶魔——”
亚兹拉斐尔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
然后视线急速模糊起来。
因为不。
这肯定是个误会。
不可能是——
“不,不,不,”他几乎慌乱地摇着头,喉咙开始紧缩,“这……这不是真的,不可能是——”
米迦勒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脸上露出一丝神情。“那是你以前的宠物恶魔,对吧?”她哼了一声,“我知道你多少……有点喜欢(fond,注1)他。”她说“喜欢”这个词时,仿佛根本无法理解它的含义,“但我敢肯定,过去几个月和天使军团(Holy Host)待在一起,已经治好了你这个‘毛病’,对吧?”
毛病?
亚兹拉斐尔真的想朝她大吼,想抓住她的衣领,拼尽天堂的所有力量朝她脸上尖叫:“那不是毛病,也没什么需要治愈的——!”但他既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做这些。
他却只能催促道:“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因为这不可能是真的。
一定是名字搞错了,或者根本就是假报告……
只是些什么错的东西……
米迦勒深吸一口气,明显恨不得他死了,然后又把注意力放回眼前的文字。“这里写着,那个恶魔克劳利和一个女巫发生了争执,圣水被牵扯进来了……”
之后说了什么,亚兹拉斐尔已经听不进去了。
只有两个词在他脑海里来回跳动。
圣水。
圣水。
圣,水——
在地球上的所有东西里,这正是他最害怕的东西。因为它有能力彻底毁灭他最好的朋友。亚兹拉斐尔对此深感恐惧,总是小心翼翼地把圣水远离克劳利,而他曾经那一次,终于给克劳利留了一些圣水作为后备方案(是在无数漫长永恒的劝说之后),结果几乎把这位天使撕成碎片。
现在……?
现在……?
不,不,不,不!
克劳利本该是安全的,他本该是……
亚兹拉斐尔颤抖着,突然上前一把抢过米迦勒手中的报告。大天使发出一声厌烦的声音,但亚兹拉斐尔根本不理会,她的声音对他来说已经变得无关紧要,他的目光紧锁在文字上。
克劳利(克蠕利),恶魔……被圣水毁灭……女巫辛西娅·惠勒……星期四,下午2:42,伦敦,英格兰,地球……
接下来的内容他已无法看清,一切变得模糊不清。
他不知道这是眼中的泪水,还是脑海彻底关闭的信号,但他不在乎。
他不在乎,即使下一秒就化为烈焰,带着整个天堂一起燃烧。
因为突然间,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
一切都毫无意义。
亚兹拉斐尔盯着报告看了许久,仿佛过了好几个轮回,他的心脏时而跳得异常快,时而仿佛停止跳动,或者深深沉落到胃里。他知道天使不需要脉搏之类的东西,通常也超脱于此,但他在地球上习惯了用这些来融入环境,即便离开了那里,也没能摆脱这个习惯。现在面对眼前的事情,这些感觉在他体内掀起了翻天覆地的混乱。
他无法呼吸,呼吸又过快,浑身颤抖得像树叶一样,差点就在原地倒下,全身紧绷。这一切都在毫秒间发生了,即使是天使也难以承受。
亚兹拉斐尔依旧无所谓。
“……不,不,不……”他哽咽着,声音因泪水而沙哑,“……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这没发生……”
他踉跄着向后退去,攥着那份报告,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不愿松手,对这纸片的厌恶远超他以往所有的恨意。他想撕碎它,想烧了它,想把它扔进龙的嘴里,看着它被吞噬——
他想看到它消失——
因为那样,这一切乱局或许也会随之消散——
而此刻,米迦勒以一副冷漠的表情打量着他,显然丝毫不为亚兹拉斐尔的情绪波动所动。“这是真的,”她断然说道,“否则谁会写这种报告?”
这话确实很有道理。
然而,亚兹拉斐尔的心拒绝相信这一切。
“不!”他几乎是在对她尖叫,“不,不,不——”
他的视线变得更加模糊。他几乎没有意识到那刺眼的白光被闪烁的红光取代,伴随着刺耳的警报声,甚至让米迦勒惊讶地猛地抬头。地面开始震动,地板在几个地方出现裂缝——
“不,你在干什么?”米迦勒惊叫着,眼睛瞪得大大的,跳起来却不知该先往哪个方向走。“你在干什么,停下——”
亚兹拉斐尔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只有感觉。
似乎是世上所有的情感,一种比另一种更加痛苦。痛苦、折磨、不敢置信,还有一连串亚兹拉斐尔此前从未感受过的情绪。这是全新的体验,按理说在别的任何情况下,他都会为此感到兴奋,期待去面对未知的事物,但此刻,他只想尖叫、哭泣,像人类那样经历一场精神崩溃。
他在意识的边缘听见米迦勒对他大喊,他看到其他天使被骚动惊动赶来,他感觉到地面依然震动,仿佛真正的地震正在穿过天堂……
但他没有理会这一切,而是向着电梯走去。
他觉得有人在身后喊着他,叫他停下,但他的双脚却自顾自地一步一步向前走。
他脑海里只看到那份报告上“克劳利”的名字,他必须——
他必须做些什么!
于是,他毫不在意地留下天堂一片混乱,径直离开了。
1.fond可翻译为喜爱的,深情的,但也有“宠爱的”意思,跟前文米迦勒说克劳斯是“宠物恶魔”对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