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不羡仙一年一度的开坛宴到来了。
小小的神仙渡，在醉仙月会迎来无数南来北往的过客。形形色色，不同面孔的人们聚集于此，为的是一尝此地主人酿出的稀世名酒——离人泪。时逢乱世，这里却是难得的一处桃源净土，四季盛放的洁白梨花如新雪堆树，掩映着错落有致的古朴房屋。无论是江湖游侠，还是商贾行人，一下了鞍便能嗅到扑鼻而来的梨花香和酒香，听到那一声声的“下马上花，醉仙同乐”。暖风扑面，和气熏人，酒虽未入喉，但人似是已经沉醉其中，无怪这离人泪有千金难买的名号。而且，今年的开坛宴，又比往年的要更加隆重——
“听说这不羡仙的东家寒香寻，这么多年都未找夫家，偏收养了一个无亲无故的丫头！那丫头仗着有几分功夫傍身，又有寒娘子撑腰，可谓是神仙渡一霸，还成日向我们这些江湖客打听各大门派的事儿，想出去外面闯一闯。要不怎么说初生牛犊不怕虎呢！”
“嗨，年纪小是这样。偏偏寒娘子宠那丫头宠得紧，渡里的乡亲都叫她少东家。如此说来，不羡仙的产业迟早都是留给她的。等人家来了，赶紧讨个好才是，没准以后她当上掌柜的，离人泪随便你喝呢，哈哈！”
“非也非也，你都说这少东家一心向往江湖，哪愿顾着酿酒的事？寒娘子辛苦经营的这份基业，要是落在她手里，怕是以后再难喝到这么好的离人泪咯～”
“那也未必，毕竟是个女儿家，寒娘子不成家也罢了，她会乐意自家的孩子也就这么过一辈子？今年开坛宴这么隆重，据说便是要操办少东家十五岁的及笄礼。到时候相看的男子说不好要把这的门槛踏破呢……哎哟！是谁！”
一根树枝飞了过来，正好砸在他脑袋上，打断了滔滔不绝的八卦。说话之人捂住头，向窗外看去，只见梨花纷落，却空无一人。他心知定是有人搞鬼，但也不敢再妄言了。一阵难堪的沉默后，他只能与同行人心照不宣地打个哈哈，换了个话题天南海北地聊，店内又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太可恶了这些人！”你在门外偷听他们对话许久，刚开始还好，到后面这帮客人嘴上没个把门，越说越过分，这才愤而出手丢出了树枝，然后运起轻功一跃踏上屋顶，好教他们见不着你的踪影。屋檐上，雪白的猫咪懒洋洋地晒着太阳，你顺手轻揉着它翻开的肚皮，一边小声念叨：“谁要和他们相看了！猫猫你说是不是？”
“呼～呼噜噜噜～”猫猫不懂，猫猫只觉得你服务的手法很好，扭着身子示意你可以加大力度。
“唉……我跟你说正事呢！你说，我就不能又闯荡江湖，又继承寒姨的产业吗？也不知道今年寒姨会不会同意我去江湖上看看……”
那些客人有一点没说错，你一直向往着江湖。所以你偷偷地习武，为的是有朝一日你也能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寒姨一直反对你参与江湖之事，所幸你另一个监护人——江无浪，会瞒着寒姨教你武功。你这位养父身份不明，身手却是极好的，你曾亲眼见过他百步之外一剑飞出，追着你跑的大熊便咽喉中剑轰然倒地。至于渡里那些撵得你哇哇乱叫的吊睛白额大鹅，只要他一出现，翻涌的杀气甚至能令它们瑟瑟发抖，威风全无。可是，两年前，江无浪说要南下办事，就此一去不回，至今渺无音信。虽然江叔可以说的上武功盖世，但你不免担心他的处境。随着年岁见长，你越发地想去江湖，很难说不是存了去找他的念头。
“喵呜～喵喵喵！”猫猫被你撸够了肚皮，灵活地翻了个身，又翘着尾巴开始蹭你。你索性一把捞起这只勾引你的猫，把脸埋在柔软的猫毛里吸吸：“寒姨说，晚上打完铁花就是我的及笄礼了。我要十五岁了，这下她应该可以同意了吧？”
猫猫没出声，早已吃饱喝足的它困意上涌，不知不觉便在你怀里睡去。得不到答案的你叹着气，把这只睡着的老猫轻轻地放下，正好看到邻家小妹周红线正一蹦一跳地走来，扬着手向你高呼：“老大！寒姨找你！”
“好好好，我来了！”你踩着屋檐飞起，轻飘飘地落到她眼前，回头瞪了一眼屋里那群不敢吭声的客人，便跟着红线一路小跑着远去。开坛宴在即，事事都要准备，尤其是晚上的打铁花，更是重中之重的精彩节目。寒姨或许还为你准备了新的衣服和首饰，她总是爱把你打扮得漂亮，即使你更乐意穿着有江湖气的衣装。不过在红线眼里，无论是穿得漂漂亮亮的你，还是穿得干净利落的你，都是她最棒的老大！
但这一晚的开坛宴，以及你的及笄礼，最后还是不欢而散。
寒姨为你挽起了头发，亲手梳了一个大人的发型。一支做工精巧金簪插在如云的秀发上，你有点不相信地看着镜中的自己。这是你第一次如此精心地打扮，甚至连眼下的疤痕，寒姨都用最好的香粉给你细心地遮去了。终于你忍不住开口问她：“寒姨？这样……我就是大人了吗？”
“是的。”一身红衣的掌柜微笑着点头，她弯下身子轻抚你的头顶：“十五岁了，你该把心思多放在经营的事儿上。不羡仙以后是要交给你的，除了酿酒的手艺，你这个年纪的女儿家也该学着看些账目，否则被人坑了都不知道呢。”
你不吭声，只是想起白天听到那些客人说的话。千头万绪在你心中翻滚，他们是如何看你的，如何看寒姨的？寒姨对你无微不至，什么都极好，可她偏不许你习武，不许你去江湖。今天你成人了，她又将你装扮得如此美丽，还对你说什么要传授酿酒的手艺，学习经营之道……她难道，难道真的要准备为你相看，要催你赶快成家吗？
“不要……”你喃喃自语，却被寒姨听了去。她眉头一皱，目光变得严厉起来：“什么不要？你还不死心吗？江湖江湖，风里来雨里去那有什么好的？”
“我……”你想说的话被寒姨全堵了回去。她催促你起身，让你出去见见乡亲，敬一圈酒，如此便算是礼成了——在她眼里，此次及笄礼正好向神仙渡众人正式确立你继承人的地位。寒香寻当然知道背地里不少客人非议你这个来路不明的养女，因此什么都要给你最好的，可惜你向来风风火火，根本不是坐得住的性子。就比如此刻你盛装打扮，端着酒杯向乡亲一个个地敬酒，实际上你早想开溜，心已经飞到了野外捉蹊跷。
“少东家好呀，恭喜少东家！”“少东家今天真好看！来，走一个！”“寒娘子这真是要把家业交给你呀，少东家要好好努力呀！”“少东家，别去江湖了，神仙渡里那么多俊后生都喜欢你呢！”“少东家，你一个女儿家，听老人家一句劝……学武够防身就好。闯荡江湖太辛苦，你若是个男子那我们自然支持你。寒娘子是疼你才这样护着你，不然……”
一杯一杯酒灌下去，即使你夸口自己是海量，但也架不住乡亲太多，而十年份的离人泪又太醉人。但是乡亲说的话你真不乐意听，即使你知道他们都是为你好——江湖辛苦、路途遥远、你又是女儿家……女儿家女儿家！你不想再听了，可是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纷乱，不讲道理地一齐灌进你耳朵，又在你心底无限放大，回旋。好吵好吵，烦死了烦死了！你突然发火，一挥手推开了向你敬酒的人们，拎着酒坛运起轻功拼命地逃。你想逃离这个及笄礼，逃离他们对你的期待，你不甘心就在神仙渡被困一生，你想去见更远大的世界。身侧的景色飞速倒退，月上中天之时，你已来到不羡仙山顶的大树下。晕晕乎乎的你倒在地上，深邃的夜空如漩涡般扭曲，你心中的不满瞬间喷涌而出。这样的情绪驱使你拼尽全力地大声喊：“这样的破地方我受够了！这样的日子我也受够了！来生请让我做东京的帅哥吧！”
你的声音在山谷久久回荡。天边，一颗流星悄然滑过，记录了此刻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