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劳伦斯死后第三天,我被禁止去查看有关他的一切。没有尸检报告,人们声称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首先他在那一天的夜晚里声称他的左臂多出某种冗余的剧痛,教会的医生希望为他问诊尽管他并不需要……然后一切就这样发生。我在房间里等待直到第三天,没有人为我准备丧服、而我也从未有过一件黑色的衣服。人们总是说我与他很像,即便是在从不穿白色以外的这一点上。或许在这一切我们共同生活的不被察觉的细微的角落里,他的所有特质都早已幽微地渗透至此。我坐在窗边,一连多个夜晚,只是目击着那一夜在街道上所遗留的雪的遗尸如何逐一消弭殆尽。这座城市已经十年没有过降雪,我却已经疲于思考它的征兆或符号。三天里我没有走出房间,直到我听到门锁被破坏的声音,它来得太过恰好,以至于没有这样一声可怕的刺响,我也疑心我会就此死于肌肉的疲劳与麻木。布拉多来了,我们没有说话,我第一次正视他鼓胀的瞳孔,它依然忠诚地为主人动物性的本能而缩成针尖的大小。一颗凶狠的死物、核桃。我花了一段时间才回想起我在过去被教导过的处理方式,这一幕曾经为万一的可能而在我面前预演过无数次,而我从来没有预料过它会真正地发生。我从床头的信封当中取出那张支票一再确认后又将它平整地对折、收起,劳伦斯的落款被一同向内收拢,放回它苍白的胆囊当中。我将它交到布拉多手中,而他依然一言不发、保持着他永远的可怕的缄默。我看见他手中依然有血,我没有去问,只是目击他如何将那张供他离开这座城市的唯一的船票与支票连同信封一起撕毁。然后他沉默地将一把钥匙交到我手中,带血的锈痕擦伤了我的手指。他转身离开了,而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那把钥匙上的血迹当中平白地缺少了一块——空白在它的血腥当中显得更像一块瘢痕。因为它我于是认出了那把钥匙,因为那里曾经属于一条纤细的、蓝色的丝带,末尾绣着花体的大写L,在过去我已经见过它已经无数次。那天晚上我用这把钥匙打开了他办公室的门,借着蜡烛的光晕当中,这里与我想象中一样干净、整洁,平白无物而死气沉沉。他的办公室在我十五岁后就已经不被允许任何人进入,这里于我而言无异于童话中地下室不被开启的第三扇门。然而如今他却已经永久地死去了。城堡的主人离开之后,魔咒也因此失效,被铭记的渴望在此时已经胜过所有被禁止的破坏。我举着烛台的手正在不自觉地发颤,火焰的摇晃使我无法视物。我走过他最常在的桌边,那里已经空无一物。我忍不住幻想假如他还活着——假如他还活着,那么这里必然不会是这样。在我年纪很小的时候,他永远会把所有桌子摆得满满当当:那些散发着猩红或幽灵的色泽的试剂、被切片的新鲜组织与标本,林立的福尔马林当中甚至穿插着下午的蛋糕碟,他会用咖啡勺搅拌未成型的化学物质,然后把它重新放回空杯当中。无色无味的液体与杯底的咖啡渍几乎融为一体,与毒害或刺杀的流程几乎无异。然而现在桌子上已经一无所有且一无所用:假若他们所说的一切都比事实更趋近真实,他的死亡发生得很快、几乎一闪而过,没有痛苦也不算糟糕,我忍不住想是否他已经感受到某种死亡的征兆?还是说他在某些时刻里已经暗自发生了不为人所知的嬗变。一切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知道。我把烛台放在桌面上,然后一一打开所有可以被拉动的抽屉、能够被展开的柜门,把他所有的物品全部翻出来,逐一堆放在那张办公桌上。我站在那里逐一检视着,过于猛烈的运动又使我心跳加快——那时我才想起他死后至今我已经三天没有一顿合乎常规的餐食。我平复着呼吸站在桌子前,这一切都是不自觉间的、幽灵一般的举动,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它的错误本身,而我只是不受控制地从左到右开始检查我所能够搜刮到的全部——他所拥有的一切能让我回想起他的遗产。那些被翻出的无用的私人物品当中,血液与诡异的颜色的液体依然占大多数。在那些我至今无法阅读与解释其成分的化学试剂里,他们苍白的颜色依然使我最先想起他的皮肤。我十五岁时第一次接受血液,那时我还会以一种笨拙的姿态询问他是否会痛,几年后我才迟钝地理解,并不是所有的针孔都会发展成一片可怖的溃烂。他一直拒绝任何人参与到输血的流程当中、拒绝任何人查看他的伤口包括我,在他更换手术手套的间隙里,那块巨大的伤口在手臂苍白的皮肤间一闪而过。有时在他手套规律地系紧的绑带的罅隙之间,我能够看到那块伤口已经发展成怎样可怕的形态:一块鲜明的、杏仁状的发青的恶性溃疡,周遭的皮肤已经由于反复的注射而显现出腐烂的趋势,无法自行修补的创口中央已经转而成为一个发黑的深孔。我第一次看到它时总不由自主地联想到瞳孔的形状:相似的从中央扩散的、裸露的神经与腐坏的局部,一枚鼓胀的涣散的瞳仁。我疑心他会死于感染,后来我还因此去询问过教会里教导我的修女。她一开始疑惑地反问我为什么会提出这样不可能的问题——(这与我一贯在课堂上所表露出的小心与聪敏大相径庭),下一刻她露出怀疑的谨慎的神情,她请求我不要再问也不要再看。她说这是一种之于他的仁慈。除那些盛放试剂的瓶罐之外,剩余的物品当中几乎只有书籍。我翻开那些厚重的书脊,封面边角处金属的装帧划破了我的手指,尽管我很快地将受伤的食指含进口中,但还是在那些标注着繁复注释的页脚留下一道微不可见的血痕。劳伦斯的私人物品一直很少,其余的物品当中大多数依然是书本。他过去会把每一本书都做详细的标注与笔记、又会再次整理,把它们平平地抄写到同一张纸上。他的笔记时至今日对我来说依然如此复杂且困难,曾经在我还不需要教导修女的年纪,他频繁地亲自教授我阅读和学习那些复杂的语言;他在纸上抄写好祷告词,纤细且繁复的笔触好像一段修长的咒语。没有人知道他的出身、家乡或过去,但他依然熟练地使用着所有可能的语言以阅读或解释那些有关宇宙的名词,而除对宇宙的奉献之外,剩下的那些便足以教授我。时至今日那段祷词依然是我在这门语言当中为数不多所掌握的碎片中最主要的一片残片。我想象过他的十六岁、十八岁与二十岁,想象他难以被任何人重现的聪敏与善辩。他或许正是因此拥有着短命的基因,促使他在依然年轻的时刻里被提前卷入命运的纺轮。在那个学习祷词的年代里我曾经向他承诺过未来会如何向他展示我阅读那些复杂的文本,然而他永远地死去了,而我也没有再去学习它的必要。
我将那两把小提琴放回书柜时,琴弓抵到柜子尽头最深处时,我听见机关触发的声音。一小块单薄的木板被发力的琴弓意外掀开,弹出一个窄小的暗格。我将双手探进去,那里的空间太小,不足以容纳我用烛台去看清,于是我只能尝试着在黑暗中无知无觉地摸索,直到我用双手捧出一个长方形的小小的铁盒。我小心地把它放在烛火的正下方,使它与它里面的内容物足以以最清晰的方式被看清。那是一个陈旧的、锈迹斑斑却毫无积灰的饼干盒,十几年前曾经流行的款式,印着滑稽而廉价的图案与花体的祝福,过去我在孤儿院那里也见过类似的模样。铁盒上不可避免地出现了锈蚀的痕迹,但又被化学试剂谨慎地擦去和保护,甚至带掉了上面的一部分印花图案。我小心地打开那个盒子时心脏又开始剧烈地发颤,尽管所有人都知道劳伦斯的可鄙的或受矫饰的谎言已经足够多到冗余的地步,而我却依然凭直觉生出一种刺探秘密的紧张。那一刻我忽然有某种强烈的预感,某些不堪一击到离开回忆的容器就必然破损的事物将重见天日。而我即将任由它就此碎裂。铁盒被打开了,与想象不同的是,里面只有一本书、下面垫着几封已经拆开的信件。所有的信落款与抬头都是同样的两个名字、其中多出一个我已经陌生的拼写。寄件地址是同一个,末尾标注的地址部分依然留下了同一所大学,是我从未阅读过的名称。我在拿出信纸时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愧疚——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依然不愿刺探他可能的幸福的瞬间,鲜明的预感又一次在我的心室当中复生,我几乎恐怕它太过珍重而我却无法负担。我不得不握住那个过于陈旧以至于脆弱到不堪一击的信封,将它悬置在手中,直到其中一封泛黄的内胆当中滚出一枚银的戒指。毫无装饰,除内环相衬的两个大写首字母之外更像玻璃瓶拉环。我翻开那本陈旧到封皮都已经破损的笔记,手指自然地攀缘而上,里面是我不认识的文本与诗人的名讳,旁边依然附带有纤细且平缓的亲笔,只是偶尔多出一两行明显有别的潦草的字迹,书本一侧甚至还有多余的涂鸦与墨斑。不属于他的却又显然与他太过亲密的痕迹太多,几乎使我感到不安。直到我草率地翻到最后一页时才发现它特别的厚度——最后一页的四角被胶水封起,强烈的好奇使我甚至没有去试图找到一把开信刀之前,就开始用手指小心地撕开被封起的边缘。封口太过谨慎、完美而近乎强迫行为的贴合,于是脆弱的纸张依然不可逆转地破损了。被粘合的两页之间的罅隙里有且仅有地包裹着一张旧照片,照片上两张年轻的面孔随损坏的纸面自然地显露而出。1862。数字下是两个前所未有的熟悉的名姓,并排相存、稳固而坚定地合并成同一条彼此依存的直线,被撕毁的书页已经失去了它保护与掩饰的作用,纸面中央的裂痕随着我发力的指腹不自然地扩散,就像一片废墟中足以破损出一个最为坚不可摧的年代。那是我第一次在过去的幻影当中如此确信他们与我的亲密,一切的秘密与想象都被推回原点、顺联起一条笔直的有关记忆的河流。而我如此相信我即将被重见天日的暗水所淹没。我回想起我十五岁时发生了很多事情:那一年我开始学习那些有关宇宙的奥秘与想象的名词、开始解剖不被理解的畸态而粘滑的活体,劳伦斯握着我的手指,手术刀从上到下,经过密布粘液的表皮,尽管它们如此丑陋而畸形,我也能够看到它们婴儿的本质,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我能感受到他冰冷的带着血腥气的手指,他握住我时我可以感受到他缓于常态的心跳。我开始在研究大厅学习后他也为我准备了与那些修女相称的长裙,我摘下收束着头发的兜帽时,他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真切的眼神看着我已然成长的脸,他回想过去或某些事情时瞳孔会呈现出微妙的涣散,好像一切已经无法复原。我很少见到他这样的表情,只能主动握住他的手,那时我们冰凉的手指如此亲密地相撞。两把被握在同一手术架上的柳叶刀。太多人谈论过我与他的相像,但我清楚我们之间并没有血缘的关系,后来我知道他们所说的相似当中也包含另一个人的存在,包括我们之间那无基因或血缘的联系却依然相似的外貌。我依然记得他,只是已经过去太久,我又在成年后有了和他相似的擅于遗忘的恶习。存想已经随时间逐一萎缩,我记得他在过去的存在但那却更趋近于幻影。直到那张照片与记忆被重新显影之前,我都能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他的存在,那是另一个几乎无处不在却销声匿迹的鬼魂。我从有关劳伦斯的一切当中都看得见他鲜活的幻影,却又同时看到他隐匿的被遗忘的并存,这样可怕的矛盾几乎像一种假性的癔症。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依然保留着那个陈旧而廉价的铁盒,以及工坊最下层里被封闭的那扇铁门。我几乎快要失去有关于它的一切记忆了。先于我的出生而存在的那个年代注定是无法被阅读的事物。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无法想象为什么他将它与一切永远地留置在最深的暗水之中,却又一次次涉水、在不堪一击的河床上回忆它流动时所遗留的残片,我沿着纸张边角的褶皱猜想过他一遍遍阅读那些潦草的笔记的可能、那枚戒指的含义,如今在一切都已永远地干涸的荒年当中,曾经他们所行走之上的坚实的一切都已经返向无可复原的皲裂,除对鬼魂的忠贞外别无他物。我询问过教导修女,然而我看到她的神情后便知道不该再问。我想他已经离开了。或许那是永永远远、或许是一切无法被修复或弥补的。因为我清楚劳伦斯不喜欢容许遗憾的存在,然而除命运外的所有之于任何人连同他都几乎不可掌握。
那张桌子上的一切都已经被我尽数清点,我很难想象——在我十五岁之前我是如何将它想象成一张宽阔而庞大到几乎不见边际的长桌,如今它所盛放的一切过去却又如此轻易地被尽数清点完成。我依然记得那些游离的散发着幽灵气息的试剂、林立的书本与针孔的幻象,他第一次牵起我的手的时刻依然如同鬼魂一般侵扰着我的大脑。我已经十九岁,距离那一天已经过去了十年,而我多么希望我从未记得。人们恭维我与他的相像时总会提及他的聪敏——提到我们相似的柔和的眼睛与瓷的面孔,说起他和我对称的长发,我接受着那些赞美却无法忽视地将它视作一个谎言、一个有关从未有人真正认识过去的他的谎言。我已经十九岁,我不知道他在十九岁的同一刻是否可以破译那些复杂的文字与铭刻、在解剖那些属于神造的畸胎时双手不会因紧张而颤抖,他为什么留起相称的头发、在房间里存放两把却仅有一把有使用痕迹的小提琴。我只知道世上唯一知晓这一切的人已经永久地离开了,他可能还活着、或者死去,又或者与死无异,伴随着这些可能的秘密与过去的幸福一起走进某个不为人知的遍布鲜花的墓穴,永永远远。我只知道即便他已经死去,他的虚像也依然会出现在有关劳伦斯的一切之间。我确信他的离开已经永远地带走了什么,任何无法复原的、不会被挽回的事物的雏形。多么出双入对的鬼魂。我疑心我是否还会为他哭泣,但我确信我会想念他,想念他的一切。我会走到相同的位置,为他继承他所毕生期望的一切,即便它已经无可挽回地显现出衰颓的前兆。而我永远不会拥有那样的长发、聪敏,积蓄着失去的预感的前兆、足以负担一切的麻木与不幸。那时我举着烛台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着,我不知道是因为肌肉的僵硬或是过去的重担,仅一瞬的寒颤,烛火落下、如此恰好到几近于命运地点燃了那个盒子。我试图扑灭火焰,但我做不到,我过于恐惧它会烧伤手指,以至于在我来得及叫任何人来到这里之前,一切就已经付之一炬。那个老旧的饼干盒在火中摇曳着它发颤的幻影,回过神来时我才意识到它的失去已经无法挽回,就像劳伦斯的死。那一刻我颓然地跌坐在地,我不知道是否是迟来的为他哭泣的时刻,还是来源于我的饥饿和失去唯一与那些依然幸福的过去相连的人的痛苦。此时此刻,我所能感知到的一切都翻天覆地地向我涌来,天旋地转的虚影当中,我又一次看到他无可挽回的走入火中的幻影。面对火焰的时刻里,我花了很久才意识到我的懦弱与不堪一击。那时我才第一次发觉世上最后一个甘愿触碰火焰的人已经死于它致命的烧伤,死亡如此真切、残忍而直白地横陈于此,而我知道遗忘将与一切一齐走向不可避免的倾塌。那些历史与命运都未显像的时刻与它黑铁的年代在此刻已经彻底成为过去,永永远远、永不复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