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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歌舞伎町,灯火通明。从新干线站前町到公园入口,从24小时便利店到露天的烧烤摊,从剧场的霓虹招牌到红灯区深处,无一不是嘈杂而流动的人群。男男女女,欢声笑语。既有美丽女子在中年男人的身侧笑得花枝乱颤,也有年轻男子挽着皱纹横生的妇人的手臂,真诚地作倾听状,举手投足之间,眉目含情。
就是这样的醉之城,连夜空也被染上情欲的颜色。星子被雾蒙蒙的流云遮盖,天空如倒映的幕布,层层叠叠地染上了人世间的粉和紫,这样的颜色,在女孩子们的眼妆上也有。一切都如梦似幻。
然而,在流动的盛宴中,静谧如画的,是一个身穿和服的年轻男子。
他的皮肤像雪一样白,白得像画,五官如墨般绘在他的脸上,却一点不突兀,仿佛他一开始就应该长成这样。他踢踏着木屐,慢悠悠地穿梭于大街小巷之中,收获着路人的惊鸿一瞥,但神奇的是,人们并不诧异于他的存在,仿佛他就应该身处此地,路过着这如梦似幻的人间。
繁华之中也有暗巷。和服男子来到一家黑着灯的风俗店门口,按下门铃。
无人为他开门。他锲而不舍地按着门铃。
两分钟后,门被粗暴地打开。开门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他是这家店的老板兼店长。
“今日歇业!”店长粗里粗气地说,“下个月再来吧!”
“哦?”他挑眉,“可我没说,我是你的顾客哦?”
店长皱眉:“我没见过你。既然不是顾客,那找我有何贵干?”
和服男子笑而不语。他拍拍店长的肩膀,俯下身,在对方的耳边低语了些什么。
店长大惊失色。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事!该死!”
“我算出来的。”
四周的灯光很暗,和服男子一张素白的脸,显得十分的妖气。店长盯着他看了两秒,叹了口气,对他说,进来聊吧。
和服男子的唇角勾起。
对方,上道了。
装潢现代的酒吧卡座内,店长与和服男子相对而坐,店里的风俗女为他们端上饮料。
店长还是相对客气的。
“抱歉,我们这儿只有调酒用的罐装饮料,没有现泡的茶具。”
“只要不是酒就好。”和服男子无所谓这些,他开始介绍自己,“我是个卖药的。”
“哈?卖药的?”店长眨眨眼,“那个,是哪种药?”他又用手比划了一下,“是我理解的那种吗?蓝色的小药丸?”
“哦?或许吧。”卖药郎从背篓里取出了什么,“这是‘天平’,哪里有‘命案’,它就会往哪里倾斜。”
店长扶扶眼镜,仔细观察着卖药郎拿出来的精巧造物,连吧台那边的风俗女也跑过来瞧。只见那是一个风筝造型的金属件,上面镶嵌着颜色绚丽的珐琅,它右翼朝上,身体微微倾斜着,仿佛在说,楼上有蹊跷。
店长和风俗女面面相觑。
卖药郎再接再厉地说:“不妨说说……命案是怎么发生的?”
“你如何能保证不说出去?”
“我要是解决不了你们的难题,就把我关在这间风俗店里好了。如何?”
店长看进卖药郎那双洞察世事的眼里去。他叹了口气,默许了。
店长原是邻市一间酒吧的老板。都说东京的歌舞伎町是最繁华、最赚钱的地方,他梦想着来这里发财,于是他攒够钱,把原来的店卖了,打算筹备新店。
此处原本是一间和式居酒屋,由于管理方式老旧,在日渐喧嚣的当下早已无人问津。这一代的继承人不争气,在牛郎店挥霍光了家产,这间居酒屋很快便折了旧,抵押给了对方。店长通过牛郎店的关系买下这间居酒屋,将和室推倒,建起了新的洋房。其中,一楼是厨房和酒吧,二楼是风俗女接客的地方,三楼用作宿舍和办公室。
然而,刚开店不久,这里就发生了命案。
“我带你上去三楼。”店长为卖药郎引路,“猫酱现在成天魂不守舍的,难哟……她原本是店里的头牌,生意好得很,新老顾客都爱找她。”
卖药郎脚穿木屐,从螺旋状的欧式楼梯拾级而上,他的动作十分优雅从容,与周围映相成趣。
路过二楼的时候,他身形顿了顿。
店长试探着问:“您要到‘那个房间’看看吗?”
卖药郎摇摇头,只让天平守在楼梯口处。天平小小一个,却充满灵性。只见它一侧落下、一侧翘起,姿态十分优雅,宛若向客人行礼的绅士。
忽然,卖药郎开口了。
“物怪在此,然形、真、理俱无,万万不可拔剑。”
丢下这句云里雾里的话,他头也不回地上楼了。店长擦了把冷汗,这时他才发现,药郎的腰侧挂着一把除妖剑。除妖剑珠光宝气的,工艺看起来古朴而复杂,刀柄处雕刻着一颗红色的头颅,像日本上古神话中的鬼,也像小乘佛教里的罗刹。
【西方有一罗刹,他怒目而视,手中执剑,既斩断光阴,也斩断爱情。】
和一楼、二楼的奢华相比,三楼就简朴得多。店长打开起居室的门,约十几个风俗女正歪七扭八地躺在沙发上,房间里烟雾缭绕,卖药郎被呛了一记。
“抽什么抽!赶紧把烟掐了!”店长叉着腰,朝姑娘们骂道,“一天天的,看你们的颓废样!”
“哎哟哟,发生了那——种事,我们也没办法的呀!”
“就是就是,饶了我们猫酱吧店长——”
卖药郎忽略满屋子横陈的玉体,目光逡巡着,终于在角落发现了抱着抱枕的风俗女。
他来到女孩面前,蹲下身,问:“你就是猫酱?”
女孩抬头。没有了抱枕的遮挡,她看清了卖药郎奇诡的面容。她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已经身处角落,退无可退。
店长的语气软了下来,介绍道:“这是卖药郎……看风水的大师。你不是说有妖怪,我这不就帮你找了来?”
“我是个卖药的,不看风水,只除妖。”
卖药郎的声线清澈又涤人,像从古代穿越了时光来到这里,为无知的现代人授业解惑。闻言,女孩怯生生地和卖药郎对视。她的眼睛像猫眼,不用涂抹什么浓妆就已经很是漂亮,在一众风俗女中,的确与众不同。
她点点头,说:“麻烦您了。”
“听说你看见了妖怪杀人。何时?何地?可曾现形?”
“三天前。”她低低地说,“那时……那晚,我在楼下的房间接待‘松桑’,他是我的老顾客,我就和他多聊了会儿,没想到他突然吐血了。我吓得大叫,店长跑进来,之后我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猫酱昏了过去,”店长补充道,“客人吐血的时候,衣服都穿得好好的。警察检验之后认定是气胸的缘故,家属才罢休。不然我们都不知道要赔多少钱。”
“哦?可曾看见物怪的形体?”
卖药郎说起话来带着古人的腔调,不像招摇撞骗,倒像真的风水大师。
“我……我只看见满房间的血。那样红的血,以前我从没见过。”
“我有一个问题,”卖药郎用衣袖掩起下半张脸,“请你如实回答我。”
“好。”
“你爱他吗?”
“……”猫酱的瞳孔收缩,“不——你怎么知道他——”
“卖药郎大人,你怎么能问出这样傻的问题呢?”不远处,有风尘女怪里怪气地插话,“干我们这行的,怎么可能爱上我们的客人呢?没道理的。”
【无爱的。】
“那,”卖药郎锲而不舍地问,“他是你的老客,他爱你吗?”
“他、他是我从其他店带过来的。”
“他爱你吗?”
“不不,不。怎么可能啦,卖药郎大人。”
【无爱的。】
“嚯,猫酱还在撒谎。”又有风尘女插话进来,“你当我们傻呀?我都看到好几次了,那位大人跪下来跟你‘求婚’,说他要和他老婆离了,把你娶回家。嗳,他也忒正派,现在都什么时代了,还信这套!我们都做风尘女了,谁会想要爱?要钱罢了!”
“就是就是!什么爱不爱的!拿钱来就好了~”
风尘女们笑作一团,红色的沙发里,十几条白色的手臂相互推搡着。烟卷半熄在烟灰缸里,若有若无地燃烧着,袅袅地升到起居室的天花板上去。
【无爱的。】
他们下楼。二楼的通道里泛着红光,像一张深渊巨口等待猎物的进入。药郎、猫酱和店长三人来到二楼门口,店长发现,留在此处的天平仿佛分裂了一般,无穷无尽地延伸到二楼深处。
太恐怖了,女孩的脸变得惨白。店长将手掌放在她的肩膀上:“猫酱,你知道的,我们店刚开没多久,一切都要靠你了。”又对卖药郎解释道,“我们现在都不敢去二楼了。太诡异了。”
他们缓步走进西式的走廊中,目光所及全是倾斜的天平,药郎拧动走廊尽头的门把,打开房间的灯。
一瞬间,世界仿佛崩坏。三人不再处于现代装潢的房间内,而是回到了古老的和室。和室空旷而奢华,墙上贴满了极尽写意的浮世绘;周围什么也没有,除了正中央摆放着的一盆秋海棠。
那秋海棠长相十分妖冶,花瓣的颜色红似鲜血,绿白相间的叶片斑驳如毒草。毫无疑问,那就是所谓的“物怪”真身。
店长吓得跪到地上,发出“咚”的声音。他大叫:“这花……这花我见过!”
“何时?何地?”
“原来的居酒屋!……天井下面供奉着一尊牌位,没有人理它!装修工人把它砸了,它下面的空花盆里突然长出花来!就是这棵!这到底是什么花?!太邪了!”
然而,卖药郎并没有理店长。他微微侧身,再次问猫酱:“你爱他吗?”
猫酱呆呆地盯着那株奇异的花。她摇头:“我不爱他。”
“你知道秋海棠的花语是什么吗?”
“是什么?”
“绝望而痛苦的爱。物怪认定你爱他。”
“……对,对的。我爱他。”
【我爱他。】
似是和虚空中的物怪共了鸣,年轻而失足的风俗女掩面流着泪,承认着自己与客人不伦的爱恋。
至此,“形”有了。
卖药郎身侧挂着的除妖剑发出铿锵的微鸣。
百年前。
“我爱你。我爱你。”
客人一边搂着秋海棠,一边对她说着倾慕之语。秋海棠微微笑着,应和着客人的话,也说“我爱你”。她抬起满是钗环的头颅,陶醉地将樱桃小口送给客人品尝,两人纠缠在一起。
房间正中央的桌子上,摆放着一盆盛放的秋海棠,花瓣红得像血。
那是遥远的、遥远的记忆。
“母亲大人,为什么要撒谎?!父亲大人会死不瞑目的!”
“乖。海棠,这是为你好。”
“不!这哪是为我好?!母亲大人,您对父亲有一丝的爱吗?”
在成为吉原的花魁“秋海棠”前,海棠曾是大户人家之女,是“小姐大人”。和大多数传统人家一样,她母亲和父亲的结合并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家族利益。她的父亲在她八岁那年死在花魁的房间里,吉原的妈妈桑找到她府邸这边来,和她的母亲商量这件事。对于丈夫的死,母亲表面上很悲痛,心下却是狂喜的,在日复一日的蹉跎中,她早已对婚姻失望,并不想再应付自己的丈夫了。为了面子,她也并不打算将丈夫的死因公之于众,只让郎中编了个理由糊弄夫家。那时的海棠还小,但她早慧,目睹了母亲大人表面一套背地里一套的做法,她不理解母亲为何如此冷漠。
面对海棠的控诉,母亲抿紧嘴唇,并不答话。
母亲是如此无情,年幼的海棠近乎崩溃。她重复问道:“您告诉我,您究竟爱不爱父亲?”
“不爱。”
海棠清澈的眼神暗下去,再暗下去。
啊。母亲不爱父亲。
她想起父亲对她温柔的教导、温情的抚摸。父亲绝不是无爱之人。
所以,什么是真正的爱?父亲和吉原的头牌之间吗?
是了。一定是这样。父亲都甘愿死在她的房间里,那不就是爱吗?
此后,海棠丧失了对“夫妻爱情”的信任,以为真正的爱诞生于烟花之地。十几岁时,她在一次庙会中爱上陪她玩的男仆,为此她逃了婚,想要和他私奔。她在某个夜晚和他失散在森林之中,她被人牙子拐走,卖到了吉原里去。
在吉原中,她改名“秋海棠”,靠着自己做大小姐时学来的一身技艺,顺理成章地做了头牌。她在心中仍爱着那位带自己走的男仆,拼命地在客人中遴选与他相似之人,并“爱上”对方。他们寻欢作乐,客人总是迷失在她含情脉脉的眼神、令人迷醉的嘴唇之间,一次次地死在她的房间中。她不断地复制着同样的悲剧,以鲜血浇灌爱的毒草,最终借此化为物怪,飘荡在吉原之上。
“我要找到他,告诉他,我还爱着他。生生世世。”
百年后。
和室的中央,秋海棠红得滴血,黑色的影子爬满整个墙壁,扭曲的话语重复回荡。
“我要找到他。”
“我要找到他。”
“我爱他。”
“哦?”卖药郎的唇角勾起,“你爱他。你知不知道,你究竟爱着谁?”
“他——我爱他——”
“愚蠢。”
“你给我去找他——你们都给我去找他——”
“找不到的。他已经死了。”
血红的影子铺满了整个和室,也笼罩在卖药郎苍白的脸上。他一手擎着除妖剑,一手夹着符纸,仰着头,姿态凛然。
物怪秋海棠怒斥道:“你不是人类,你怎么会懂爱?!”
“哦?难道——你就懂吗?”
药郎的唇角勾起,讥讽地反问着。他已了解事实的全貌,此时,形、真、理俱备,他拔出剑,将长满了和室的秋海棠斩于金光之中。
【百年前】
那是一个武士家庭的独子,生得白净挺拔、武艺高强。
他在院中第一次见到少女海棠,就被她娴静、自在的气质所吸引。他疯了一般地爱上这位高门贵女,跟父母千求万求,父母拉了一车的礼品到府里去,才把海棠许到他家来。
他狂喜,日日夜夜盼望着婚期。
其实,少女海棠的妈妈并非无爱之人。她出身高门大户,从小便期待着与自己的丈夫琴瑟和鸣,然而丈夫大她许多,又喜欢拈花惹草,她日日受他的折磨,仿佛生活在地狱之中。对于丈夫,她愈发地做表面工作,她将所有的爱都寄托在女儿海棠身上,即使丈夫死去,她也并不遗憾。为了女儿的未来,她隐去了丈夫真正的死因,她不希望女儿也步自己的后尘。她等啊等,好不容易等来一位钟情于女儿的青年才俊,她很快就答应了对方的求娶,即使对方的家世并不如女儿的高贵。
但没成想,女儿并不喜欢对方,逃婚了。
吉原里,花魁秋海棠日复一日地接客,纵情享乐。
而她原本的未婚夫,在经历妻子逃婚之后,变得一蹶不振。很偶然地,他在街头的艳情画报上看见了花魁的脸,他失魂落魄地闯入全然陌生的吉原,将自己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给了妈妈桑。
然后他痴痴地看着穿木屐的花魁,踏着缓慢的步伐,徐徐地向他走来。她用蜜糖般的樱桃小口哺育着他,用白皙的身体温暖着他。
他死在花魁的怀里。
【一年前】
海棠换上女仆的装束,又戴上庆典时人人都戴的面具,走在街上。
家里的男仆愿意偷偷带大小姐出来玩,还许诺带她看花魁开道。那是海棠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日,即使她戴着面罩,视线模糊不清,压根没看见花魁长什么样。她牵着他的手,由他带着,他们吃遍了庙会里所有的小吃,她体验到了从未有过的自由。
她爱上了那位男仆。
然而她不知道,带她出去的的确是那位男仆,但陪她玩、逗她笑的,是她的未婚夫。他买通了她家的仆人,就为了能带还是少女的她,走出那座压抑的府邸。他想要带她,体验人世间的快乐。
【半年前】
她跟男仆私奔,夜里,两人在森林中歇下。男仆悄悄地离开了,他来到森林外围,通知外面等候的吉原老鸨。老鸨带人进去,把海棠绑起来,送进了吉原里。
【海棠一生错爱了人,最终化为物怪。】
一片金光中,妖冶的物怪化为它最初的样子。
那是一个柔美的少女,长发及腰、面容姣好。在知晓全部真相后,海棠不再留有执念,她决定随风而去,进入往生的轮回。
离开前,她问卖药郎:“你并不是人,为何如此懂爱?”
药郎没有回答。随着少女化作金光点点,周围的和室也消失不见,卖药郎、风俗女猫酱和店长重新回到了西洋风格的房间内。
药郎没有要店长的酬谢,离开了。
“你并不是人,为何如此懂爱?”
药郎的唇角勾起。
生生世世,他都错过着。
但他也爱着这个人间。
夜晚的歌舞伎町,灯火通明。从新干线站前町到公园入口,从24小时便利店到露天的烧烤摊,从剧场的霓虹招牌到红灯区深处,无一不是嘈杂而流动的人群。男男女女,欢声笑语。
在流动的盛宴中,静谧如画的,是一个身穿和服的年轻男子。
他的皮肤白得像画。他踢踏着木屐,慢悠悠地穿梭于大街小巷之中,收获着路人的惊鸿一瞥,但神奇的是,人们并不诧异于他的存在。
仿佛他就应该身处此地,路过着这如梦似幻的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