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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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象过那些贵族犯事之后会被关押到什么地方,他们的监狱想必也和下等人不同,说不定和宫殿也没什么区别哩!不过可惜,我既不认识什么贵族,也没有任何对这事有所了解的朋友,当然啦,您难道能指望一个平民的交际吗?
这还多亏了我们新任的,至高的苏丹,至少我不需要用“奴隶”来称呼自己。
因此,我诚惶诚恐,毕恭毕敬地跟着前边带路的大人,这位贵族老爷不知为何出现在我面前,不知为何又知晓我的名字,确认了我的身份后,他竟还和颜悦色地告诉我的雇主,苏丹陛下要召见我!
于是我踏上这些青金色的砖石,看它们倒映出我因紧张而显得僵硬的脸,是这里吗?他没有停下,我也只好继续迈步,往宫殿的深处走,那些华美的装饰从我的余光中远去,我被引向一条窄道,即便火把在两侧的墙上安静燃烧,驱散了一些阴暗潮湿的氛围,但,再明显不过了,这是一座监牢。
我忍住开口询问的冲动,想起刚听说青金石宫换了主人时的情形。那天我和同伴正在某户人家的窗檐下躲避毒辣的太阳,琢磨着该从哪儿得来下一顿足以果腹的食物,有人匆匆闯进屋内,甚至都忘了驱赶脚边这两个脏兮兮的流民。没一会儿,里面就传出惊诧的说话声,于是我得知了许多我并不关心的事。
比如,那个替苏丹陛下玩游戏的宠臣,权势滔天的阿尔图老爷前两日纠集了军队,一路推到王座前,斩掉了旧王的头颅。
比如,他宣布自己在游戏中犯下了许多罪,应当受到处刑,但他的追随者们则认为,眼下除他外没人有足够服众的威望与力量来担任领袖,最终,为了国家的安定,他表示自己将暂代苏丹一职。
再比如,屋子里的人显然更加激动了,他说,新的苏丹竟然真的给自己列下罪状,戴上镣铐,甚至连登基的典礼都不举办,也拒绝收下恭贺的献礼,这要将我们这些贵族置于何地呢?
现在我才知道,这竟不是过于夸张的传闻,我在一方小桌前坐下,是的,坐下,因为对面的人制止了我的跪拜,以一种极为寻常,乃至于亲切的语气让我抬头入坐,我自然不敢不听从。
这间牢房被收拾得很是干净整洁,但它依然和任何其他牢房一般空间狭小,一张床铺,一套桌椅就快将它填满了,我小心地把目光上移,先看见一双戴镣的赤足,然后是样式极其简单的长袍下摆,越过堆了纸张的桌面,铁质的手铐圈住这人的两只手,或许出于方便做事的需要,中间并没有铁链相连,只是从手腕处明显结痂层叠的磨伤看,那两枚圆环不只是象征性的装饰。
看到我发愣,他露出一个和善的笑∶“你还记得我吗?”
我老实摇头∶“带我来的大人说,您是苏丹陛下。”
“啊,苏丹。”他重复了一遍,然后陷入沉默,边上那位瘦削苍白的先生则用手杖轻轻敲击地面作为提醒,于是眼前这位不像苏丹的苏丹又回过神,继续与我说话∶
“当然,当然,你未必认识我的脸,好几个月前,你们被人收拾了一顿,还赶出了据点,这事你肯定没忘吧?”
“确实如此,但那种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您的意思是……”
“那会儿我为了折断一张征服卡,派了人去收回被你们侵占的宅子,却没顾得上善后,我有些问题想问你。”
“您请尽管问吧。”
“你和先前的那些朋友还有来往吧,自那之后他们处境如何?”
我回忆着,失去首领的流民不过是一盘散沙,有几个我再也没有见过,可能是因为饥饿,也可能因为偷盗或者斗殴而死在什么角落里了,有几个成了奴隶,大部分人只是继续在街头流浪,寄希望于能有另一个厉害人物分自己一口饭吃,而后,上一个苏丹死了,慢慢地,有一些如我一般受了新政的荫蔽,能够靠自己养得活自己了,日子才开始安定下来。
我一边说,那两位大人物便一边书写,一边翻看别的纸,我不识字,所以也搞不明白他们在做什么,末了,我得了一小袋财物和几句真诚的感谢,又如坠云雾地被领着离开了这里。
我捏着袋子,仔细地把它在身上藏好,赞美新日,这可够我用上整年还多!即使现在杀人越货的事比从前少,那也是再小心都不为过的。
送走了第三人,这地方终于不再显得太过局促,阿尔图写完最后两个字母,把墨迹未干的记录递交给他的维齐尔。
“这是最后一份了,奈费勒。”
宰相微不可查地皱眉,阿尔图的手靠近过来的时候,他又嗅到一些极轻微的血腥气,但他只是安静地接下,逐行校对。
没有什么问题,阿尔图忠实地写下了每一个细节,他拒绝了书记官,坚持要由自己来做这件事,然后要求奈费勒来做公正的审核。
这项工作非常繁琐,而他们也只能每天抽出仅有的空闲来做,直到现在,奈费勒的手中已经积累了厚厚的一大册,全是阿尔图当初为了折卡造成的后果,他们请亲历者或其关系者前来口述,确认与调查到的情况相符后给予恰当的补偿,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人意外地发现新政的影子已经无处不在,渗进所有人的生活里。
这着实令人感到振奋,不少人还因此对这位戴罪的王表示了谅解。似乎是找到了努力的方向,阿尔图近来也不怎么提起要将自己流放的想法了,他只是通宵达旦地工作,更频繁地与奈费勒商谈新法的修订。他对他的维齐尔说,届时他要做新法的第一个判例,这些记录便是相当完善的证据,若是够不上死刑,余生还有一同见证更好的未来的可能,那就是最美妙的事。
奈费勒收好这份记录,再次看向阿尔图,语气是一贯的平淡∶“您刚才说这是最后一份。”
阿尔图按揉肩膀的手停了下来,有些无措地落到他的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今天的最后一份。”
“现在还早,您向来不是办事拖延的人,为什么不把真正的最后一份写完呢?”
有窸窣的衣料声响。
奈费勒,他的政敌,帝国的维齐尔在这暂称苏丹的罪人面前坐下了。
逼仄的监牢里,难以呼吸的错觉又找上阿尔图,他试着从干涩的喉管里挤出拒绝的词,但奈费勒注视着他,脊背笔直,目光沉静,仿佛已经等待了许久。
一如在那个晦暗的月夜。
浸透了愧怍的苦涩漫上舌根,于是阿尔图强迫自己重新握住笔。
银色品级的纵欲卡
受害人∶奈费勒
他不是第一次抽出此类卡片,比起杀戮或者征服总要好处理得多,阿尔图早就想好要借此与那位失宠的王妃私下谈谈,尽力为他暗中的谋划争取帮助,只是一连数日,朝堂上都不见这位王妃的身影。
死亡的计时开始在他头顶滴答作响,不给他更多侥幸的余地。当阿尔图仍旧捏着那张银色卡片从欢愉之馆离开的时候,他恍惚地发觉他的生命只剩下大约一次睡眠的长度。
是他的傲慢使他落到这个境地的,阿尔图想,从最开始阻止苏丹的游戏时他就过度地仰赖一时的幸运而活,而他自己竟然就这样以为所有的计划都能按意愿推行下去,眼下将要接受那个早该到来的结局了。
但他还有那么多的事要做,又有那么多的人要靠他生存,一定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阿尔图叹口气,把那张卡片放回口袋,然后手指触到一张遗忘在里面的小纸条。
“所以您主张您是因为走投无路才犯下那样的恶行?”
“并非如此,奈费勒,第二天,我本打算当朝讲述迫使你屈服的过程,但萨达尔尼妃出席了朝会,于是我呈上了那张银卡,向苏丹提出了计划中的请求。
“我想过如果那晚我没有那样做的话,你都会对我说些什么。我本可以再赌一次,而事实证明如果我有那个胆量,一切确实会变得不同。
“你看,当时我并没有陷入真正的绝境,因此这罪行是无法得到宽宥的。”
维齐尔摇了摇头∶“对于这个的结论,您或许还应再参考另一位当事人的看法。”
该如何面对一个用借来的权力侮辱自己的人?奈费勒已经习惯了期待的落空,这并没有超出他预料过的可能,但他还是感到了一股巨大的荒谬。如此短暂的时间,阿尔图便从第一个敢于站出来进谏苏丹的大臣沦落至此,恐惧与权力是何等高效的毒药啊!
他甚至升不起嘲讽的心思,怒火燃起一瞬便只剩下深重的惋惜,奈费勒哀悼着一名好人在这斗争中的牺牲,他叫做阿尔图。
“你怜悯我……”阿尔图低声呢喃,他闭上眼睛,像终于咀嚼出这句话的意味,“你怜悯我。”他再次重复。
“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会建议您在受害人那里加上自己的名字。”奈费勒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敲桌面∶“只是考虑到我们先前的对立关系,您将那句话理解为别的含义是十分自然的,无论如何,请让我继续吧。”
起先,奈费勒感到困惑,当他重新回到朝堂上的时候,人人都在讨论阿尔图竟敢向苏丹索要一位王妃,而没有传出任何于自己不利的流言,但他很快收拾好自己的心绪。时间不多了,他想,苏丹的游戏会令本就生活艰难的人们雪上加霜,既然无法争取到阿尔图作为同盟,那他势必会成为自己推翻苏丹的巨大阻碍,一定要将他的力量剪除。
他调动自己的势力,给阿尔图带去很多麻烦,他还试图说服那些仍在他身边的善良的人加入自己,只是从未成功,奈费勒对此尤为不解。
您难道不想把您的丈夫从苏丹的侵害中解救出来?不对他如今沉溺于权力泥潭中的丑态感到失望吗?他私下问过那位高尚的,又为了阿尔图而陷入忧虑的夫人,她只是以一种遗憾的神情看着奈费勒。
他作为一位丈夫确实令我失望过,只是我不得不拒绝您的邀请了,她说,在妻子这个身份外,我更是他的盟友,在看到他取得胜利前,我不会抛弃他。
胜利?对谁的胜利呢?也许是对自己的吧,即使阿尔图至今没有对自己的行动做出应对,但他相信他的政敌正在酝酿着什么。奈费勒客气地与梅姬告别,转身前,他听见她的低语飘进风里。
你们本也该是朋友的。
直到后来,阿尔图起兵终结了前任苏丹的统治,而梅姬与那位剜下龙眼的女士离开了王都,他才明白了她的意思。
“希望她一切安好。”阿尔图露出怀念的神色,那份包容的力量即使在她远行的当下,也依然抚慰着他的内心,“她知道我做过的所有错事,却从未放弃过我。”
他不再像刚才那样,总是试图避开奈费勒的视线,“我早就应该同你当面致歉”,阿尔图抬起了头,“是我的怯懦使你迟迟未能得到你应得的,奈费勒,我知道这于事无补,我不寻求宽恕,只想在接受律法的裁决前问问你,有什么……”
奈费勒露出一个极淡的,却又真实的笑∶“我得到的补偿已经远远超出我能预料到的了,陛下,如果说我还想要什么,那么我希望您能在这个位置上长久、勤恳地工作下去,您也看到了,这个国家正在变好。”
阿尔图睡下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他和奈费勒进行了一次彻底的长谈。这位尽职的维齐尔说,早在阿尔图愿意放弃权力,正视自己过错的时候,他就一直在等待着现在这个时刻的到来。
这是该庆祝的,奈费勒抓住代苏丹的手,往后,您不应当再对那件事耿耿于怀,我们可以更紧密地合作,去实现更多的设想,我想不出有什么能比这更令人感到高兴的了。
他被奈费勒描绘的图景吸引,而这图景在他们这数十日的努力下竟已隐约有了实现的可能,他的心被某种滚烫的,名为理想的火焰炙烤着,几乎要跳出喉头,那奈费勒曾想交给他的,而他错失的种子,如今又来到了他掌中。
奈费勒走后,他又怀着难以抑制的激情写下了一些东西,明天一定要拿给维齐尔瞧瞧,阿尔图想,难得地抱着期待沉入梦乡。
几摞文书堆在奈费勒的桌上,合起来怎么也得有半人高,维齐尔的工作并不比苏丹少,这还是在阿尔图格外兢兢业业,已经将绝大部分都处理干净的前提下,只是仍有一些无法敲定的条款,还需要他这个维齐尔再过目一遍。
此外,还有一件阿尔图拒绝插手的事务。
奈费勒打开那尚未命名的法典终稿,明日它就将要进入全面推行前的最后流程,那些被他们联手打压的旧贵族已经无力阻拦它的通过,而不久的将来,阿尔图会作为实质上的苏丹接受它的审判,此后,再没有任何所谓的人上之人能够摆脱律法的约束。
由远而近的呼喊声把他从沉思中惊醒,他皱着眉走出书房,传讯的侍从差点扑倒在他的脚边,还未等他问话,他便看见远处隐隐移动的火光。
青金石宫的方向。
“维、维齐尔大人,贵族叛军趁夜攻入宫殿,守夜的卫队已经将其围困……”
“将军们呢?!”
“在率兵支援的路上遇到了叛军的主力部队,一时、一时还没能……”
侍从低下头去,维齐尔却风似的自他身边掠过,随后是一阵疾驰的马蹄声,他回过神,眼前已空无一人。
奈费勒抵达时,叛军已经在守卫们的反击下陷入颓势,他们在压缩的包围圈中做着困兽之斗,早前对这些守备力量的训练发挥出了成效,只是他却没能完全放下心来,他的坐骑感觉到了主人的焦躁,不安地挪动着步子,奈费勒环顾这片战场,发现在叛军正有目的地、反复地尝试突围,而所有人竟逐渐向地牢的方向移动了。
有什么很不对劲……阿尔图呢?这么大的动静他不可能不出面,那些垂死挣扎的旧贵族也不可能就这样放过他,除非叛军的冲击只是一种看上去像是垂死挣扎的诡计,阿尔图被困住了,或者、或者……
“罪人王已死,罪人王已死——”
世界静了一瞬。
奈费勒隔着交战的士兵望去,监狱的入口站着一名蒙面刺客,他叫嚷着,尖利的、夹杂着复仇快意的声音刺破凝滞的空气,像担心不足以震慑新王的追随者们,他用长矛高高挑起一具染血的人形,月亮的清晖照上人形眼睫低垂的面庞,他穿着样式简单的长袍,手脚戴着属于囚犯的镣铐……
啊,阿尔图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