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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是世界末日。”
英格兰慢慢转过头,瞥了法兰西一眼。他正整个人躺在开阔地潺潺的河流之中,他的金发在落日与水流下漂荡,不知名的灰色鱼群自这片金色的囚网中穿行而过。他又重复了一遍:“明天是世界末日。”
英格兰裹着他的兜帽,坐在河岸边烧火。听见这句话,他只是平静地应了一声,就继续他的工作:替僵死的孔雀除毛。先是将孔雀身上的箭拆下(这箭头部带有细小的金钩,他不禁想道,这箭就像法兰西的头颅一样漂亮。),再将孔雀浸入烧开的水中。在距离坎特伯雷如此近的郊野,这只孔雀怎么看也像是某位达官贵人的宠物(他不无怜悯地如此想),然而就在今天成了法兰西心血来潮的箭下亡魂。
“你不想知道世界末日是什么样子吗?”法兰西自河流中起身,挽起自己湿透的长发,湿淋淋地走到英格兰身边。他脚步太轻,好像鬼魂一样悄无声息,静悄悄地从背后抓住英格兰的手,英格兰大叫一声:“法兰西!”
他回过头,法兰西还淌着水的面颊就凑到他面前。英格兰把他拉过来,安放在火堆前,就继续去做自己的事。
“今夜,燃烧的流星将会照得天空明亮如白昼,大地龟裂、城邦和国家都倾塌了,陆地上的走兽和天空中的飞鸟会生出鳍和腮,跳进海里逃亡。”法兰西继续说下去,他注意到柯克兰攥紧的手指。
“尽管你的口中吐不出真理,我仍愿意施舍你一次聆听的机会。”他说,“假使你所言属实,人类的结局会是什么?”
“人类会受基督的审判,天使们和公义的上帝将决定每一个人能否上天堂。‘你即将受到火的洗礼;这第二次洗礼,将由耶稣宣告,在一个暴风雨的日子,从打开的窗户施在使徒身上。[ 引自《圣安东尼受试探》。]’”法兰西顿了顿,抬起手指指着一望无际夜空勾画起来,“但是真理和奇珍将会留存,真理会化作明亮的、崎岖的矿石,被深埋进辽阔的地底,等待未来某日的开采;国王的奇珍不会腐朽,而成为废墟中唯一有生命的造物。”
“然而在末日之下,我们会怎样?”
“我们会化身为海上奔跑的巨兽,肩负整个国家的遗迹永不停歇。”
“你要怎么证明你说的这一切?你有什么依据?”
“这一切都是我从大主教的笔记之中看来的。他一定将这一切如实告知了国王,因为国王也对我提起过类似的话。”法兰西说,他展开双臂,以便湿漉漉的衣袖也可以受到炭火的烘烤,“国王说,我将在无尽的末日的海的尽头寻得永恒。”
“事实上,我对你的每一句话都抱有怀疑的态度。”英格兰说,他已经将孔雀料理完毕,串上树枝做成的钎子、架上炭火烘烤,“你总是沉浸在自己的过家家游戏里,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上次你同我吹嘘你猎到了古希腊人指出的那种狮首羊身龙尾的野兽,但等我到现场的时候,那东西已经被完全烹煮下肚,成为了你的盘中餐了。谁能区分得清牦牛与山羊混同一处的骨架?”
“我没有骗你。昨晚我还碰见吉娜[ 该名字来源于《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吉娜是克林索尔的情人。]呢。”
“吉娜是谁?你新近的情人?”
“是一位意大利籍修女。”他说,“你怎么可能没听说过她的名姓?她自五岁起就向上帝发了愿,孤身一人住在悬崖边上的修道院,料理所有人的起居,每日清晨在冰冷的海水中祈祷。假使你穿行过加来海岸的礁石丛林,一定遇见过她薄雾一样的身影,因为她浑身披裹着福泽的光辉。所罗门极荣华的时候,身上所穿戴的,也不如她的鞋履一双呢。[ 该句原文出自《圣经》,有改动。]”
“这恐怕又是你同我编造的故事。”英格兰说,从火堆上取下半只熟透的孔雀,极其生硬地说,“——很抱歉我这里无法为你提供银质刀叉与餐前酒。你吃吗?”
他回过头,看到法兰西正在梳理自己的发丝。他的发梢还滴着水珠,这一幕使他看起来就像一只落水的卷毛狗。英格兰想要嘲弄他,望见他眉间忧郁的神情,又压下了这种冲动;他想道,这是出于对这种前所未见的严峻神情(就如圣安东尼)的敬畏。
“我想,你可以杀死我,在宇宙倾塌的前夜。”法兰西慢慢地说,吐字含混就如正咀嚼一块生肉,“英格兰,这是你唯一一次消除我的机会。”
“你总在胡言乱语、装疯卖傻。”英格兰回答。
“即使你不这么做,我也会在末日的苦役来临前寻求解脱。”法兰西倒在地上,仰着脸望着天上的星星,“比起落入失去时间约束的无限之海,我宁可在马恩河谷的李树林下安眠。春季时,那里就如云雀的歌声一样明亮。”
他喃喃自语,说着一些无人能懂的颠三倒四的胡话。英格兰将孔雀肉撕开,一口一口吞进胃里,感到那些残存的骨骼碎片就如细小的瓷砖一样尖冷冷地铺陈在他的口腔里。法兰西自顾自地爬过来,抓住仍架在火堆上的剩下半只孔雀,孔雀死后仍保持尖利的喙立刻刺穿了他的手掌。他无动于衷,在那些被柴火炙烤得滚烫的孔雀肉之间抽出一截细长的骨骼,也许那是孔雀生前的胸腔。法兰西握着这截肋骨就如握着一把劈山的长剑,在某一刻柯克兰几乎要从他身上望见殉道者的光辉:仅仅是一瞬间,他就用肋骨割开了自己的喉咙。
法兰西一声不响地死去了。
“——在那之后,你到底对我的尸体做了什么?”法兰西说,扬起眉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没犯下什么……我是说,按现代的话来讲,侮辱尸体罪一类的东西吧?”
“我什么也没做。我把你扔在那里就走了。”英格兰翻了个白眼,“事实上,我以为你再次活过来只需要五分钟,因此我甚至没有考虑替你止血。”
事实上,国家的奇迹没能在那晚复现。“法兰西”就像一个失去了光泽的花瓶,他的头颅再次枕进流水里,脖颈断面处的鲜血恰好地和安东尼-奥古斯特的殉道者油画重合了。英格兰在一旁等待许久,也未能等到既定的复活的到来。太阳完全落下后,他捡起法兰西的头颅,离开了这里。在教堂之中的国王睁开眼睛时,将会看见自己的双膝上摆放着由英格兰献上的奇珍:一个贵族式的银盘,银盘上分别盛着孔雀的绿色尾羽、几颗象征着“基督之血”的红宝石和法兰西的头颅。而英格兰垂着头跪在国王身侧,眼睛凝视着红烛,也许是出于恐惧。
一夜之后,银盘里法兰西的头颅就在升起的太阳照耀下腐化成灰了。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