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爱是自由意志的沉沦。
但理想不是爱情的祭品。”
——卡维
㈠
艾尔海森推开知论派学院的礼堂大门前,他已经感觉出不对劲了。学生们把妙论派徽章在脑袋上,或嬉笑,或推搡,或嗔怒,总而言之都涌向了知论派的礼堂。
“哎你听说没有,妙论派的'那位'要进行毕业演讲了!”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听说'那位'是妙论派百年一遇的天才人物呢——我要是得他几句指点,论文进度得前进百分之三十!”
“那你算运气好,听说卡维学长特别好说话,人又和气,温柔,长的又可好看了——你去要他的联系方式去!”
“我?我不敢,听说厉害的人物,都有些脾气在身上的……”
“二位聊卡维呢?他我认识,给他卖了都能帮你数钱,数完还得说声'谢谢嗷'的人!”
艾尔海森很茫然地望向身边的珐露珊。后者正在沉浸式玩弄手里的小型三角锥机关。
“珐露珊前辈,妙论派这是……”
珐露珊如梦初醒,拍拍脑袋:“妙论派的卡维最近在忙活毕业演讲,妙论派礼堂又有教令院的高层联谊活动,所以要占用知论派礼堂。”
艾尔海森看着珐露珊欲言又止的脸。
他笃定珐露珊有求于自己。
“其实您需要我做什么可以直说。虽然我不一定会答应,但您吞吞吐吐实在没什么好结果。”
珐露珊很不好意思地翘翘嘴巴,旋即又立马绷起小脸——不行,自己是前辈,不可以在后辈面前嬉皮笑脸。
“我有个很乖的学生,今年从知论派转到妙论派了。这是她的建筑图纸,等演讲完,你帮我拿去给卡维,就说'珐露珊前辈想让你帮她看看她学生的图纸',他不会拒绝你的。”
“我送你进去,和他招招手打招呼以后就得走——教令院派我到维摩庄一趟,这个任务很紧急,拖延不得。后生可畏,肯定能完成我的任务。”
礼堂里人满为患,无数个脑袋顶着学院的深绿色小圆帽,你蹿一下,我涌一下。珐露珊前辈可不管那些,把手里的卷轴往艾尔海森手里一塞,对着红幕布招了招手。
也不知道她这个举动能不能被卡维看见。
“五天……不出一个礼拜,我就能回教令院。总之不管如何,一个礼拜以后,你把图纸放我办公桌上就行,剩下的不用你管了。”
珐露珊拍拍艾尔海森的胳膊,指了指礼堂前边,第一排的正中间的位置。
“那个位置是我让卡维给我留的,你去那儿坐着就行。我得赶紧走了,一会儿渡船就要来了——”
一抹眼的功夫,珐露珊就消失在了礼堂的大门口。艾尔海森在相应的位置坐好,漫不经心地闭目小憩。
约莫半分钟的功夫,礼堂大门“吱吱呀呀”地关上了,学生们嘈杂的议论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惊叹声,赞美声。
“哎哎哎,卡维学长!来了来了——好帅啊!”短头发的矮个女孩子两眼放光。
“这就是'妙论派之光'……哼,也不怎么样,不就是比我早生几年吗。”卷头发的高个男孩子撇撇嘴巴。
艾尔海森抬眼,向台上望去——
这一眼改变了他的人生。
他的生命仿佛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染上斑斓的色彩。
㈡
他的眼睛有一种独特的锐气美,金红的颜色像日出,也像日落。整个人儿笔直地立在讲台前,有点儿学生的青涩,也有点成年人的成熟气儿。
“很高兴能为妙论派的新晋后辈作毕业演讲,我是即将毕业的妙论派学者,卡维。”
他浅浅鞠一躬,艾尔海森离他那么近,他能看清对方的眼睫毛像蝴蝶的翅膀,轻轻地颤动。
“这是我的毕业设计样图——喀涅菈图之殿,”卡维敲了敲手里的展示装置,荧绿色的屏幕颤了两下,随即迫不及待地跳出了样图。
那是一幅用铅笔粗绘的草稿,是古典风格的赤王神殿,明明通体只有铅灰色,却让人感受到浓郁的赤金自穹顶流泻飞散,翠绿的藤蔓弯弯绕绕地缠绕砥柱,帕蒂莎兰盛开在殿门前的浅塘边。
三者分别对应赤王,草神,花神。
艾尔海森不了解土木工程,算是门外汉,但他仍一眼看出作者底蕴深厚。
“如大家所见,这就是喀涅菈图之殿的草稿。
我父亲早亡,母亲改嫁到枫丹。喀涅菈图之殿是我成名的开刃作,它承载了我童年时期萌发的理想,也是我对父母追忆的载体……总而言之,它在将来也许会承载更多情感,但它主要还是我的美学理念。”
卡维欠欠身子,又对观众深鞠一躬。他总是这样,对任何人抱有一种浓墨重彩的恭敬与己身的谦逊有礼。
但他不低调,谁叫他是——妙论派之光呢?
很趁机地,他悄悄打量了一下前排观众——妙论派中级教授赫尔卡多,妙论派知名学者因兰赞娅,教令院副院长孔古罗斯……等等,好像少了知论派的珐露珊前辈?
哦,原本她给珐露珊前辈留的位置被一个灰头小子占了。这小子把制服帽子放在腿上,很面无表情地与自己四目一望——卡维突然就觉得自己的呼吸凝滞了一瞬。他有些眼熟,莫不是两人从前见过?
冷静,卡维,你什么场面没见过——好,接下来介绍图样的参考文献。
艾尔海森望着卡维,望着距离自己不到两米的卡维。后者突然就有了点颤音,而且显现出手足无措的模样。但很快,这种突来的羞怯就褪去了。
柔黄色的聚光灯将光芒肆意倾泻,卡维沐浴其中,明籁的让人心头一颤。他讲话的语速很快,但吐字又很清晰,使人很容易沉醉于他的演讲。卡维很自信,很张扬,讲到动情之处,会有点不好意思地拢拢鬓角的碎发——很好看,很好看。
他是注定要属于理想的——艾尔海森如此断言。
“……最后,请允许我作出致谢。”卡维眨了眨红玛瑙似的眼睛,艾尔海森感觉他瞄了自己一眼。“感谢生育我的父母,感谢为我教授学识的师长,也感谢与我为了妙论学共同努力的同窗。我愚钝薄才,幸蒙诸位厚爱,方能有所成就。”
㈢
礼堂门口的学生一跃而起,推开了大门。恰好的瞬间,礼堂穹顶的灯被熄灭,于是白亮的阳光涌入了昏暗的礼堂,学生们七嘴八舌地乱说乱讲,向阳光奔去。
卡维掐断了手里的扩音线,很落寞地叹口气。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自己的心情,他毕业了,没有繁重的课业了,凭借自己的才能与名誉,可以自己去揽生意绘图纸了。
没有以后的学习日子了,自己就这样的毕业了。
“卡维学长,”灰毛小子很合时宜地拍拍他的肩膀。
“我是知论派的艾尔海森,幸会。珐露珊前辈临时有工作缠身,不能赴约。她托我带来了转系学生的草样,请以斧正。”
艾尔海森把图纸卷一卷,递给卡维。后者将手伸给他,于是卡维感受到来自另一个个体的体温,由指尖,顺着胳膊,蔓延到心脏。
他和艾尔海森坐在礼堂休息室里。前者抓心挠肝地改图,后者悠哉悠哉地背古赤王语。
那个转系生的脑洞很大,设计别出心裁,但偏偏理论又无法支撑其实践。卡维磨蹭了两个多小时,把整组的斗拱和墩柱的材质换了几换,但那样又不得不再更换掉斗拱的原材质,要用孔雀木,那就得从稻妻运过来,成本高。
艾尔海森很安静地待在他旁边,等他完成草稿。他一只手拄着脑袋,另一只手摁住古赤王语典,间或地蹦出两个词语。他学东西很快,卡维注意到他在短短的两小时内背了约莫八十来页。
卡维很饿,也很闹心。他不想改了,但他那点儿“前辈光环”又压制了他,使他羞于说出“我也没改明白”的事实。
就这么在后辈面前丢脸了?
不行,卡维,你再想想,一定还有方法!
“如果没有想法,我们可以先收起草稿,到外边吃点东西,散散心。”
“我不累,我能想出来。”
“但我饿了,现在是晚七点钟,何况你坐在这里也只是浪费时间。
如果我们不能把时间用于高效的输出,就安心休息,恢复心神。”
卡维有点不高兴,但他不得不承认艾尔海森说的是对的。于是他不高兴地跟在艾尔海森后边,关掉礼堂的灯,穿过川流不息的人群,到兰巴德酒馆去。
路上也不泛有很多学生认出了卡维,于是对方欢欣鼓舞了,拥上来尽情赞美卡维。卡维很不吝啬地接受赞美,翘起自己的小尾巴——哼,得让他艾尔海森知道自己学长魅力之大。
“卡维学长,您是怎么做到一年发表三篇论文的?”
“卡维前辈,能帮我看看我这张设计稿吗?我总觉得缺点什么——”
“卡维老师!请问您觉得自己和建筑设计天才还有什么差距——哈哈哈,开个玩笑!”
学生们一直凑到了酒馆门口,然后才摆摆手,叽里呱啦地说:“我们还是学生呢,喝不了酒。”
酒馆的门被关上了,卡维特意等了几秒钟,估摸学生们走了,才小声地对艾尔海森吐槽:“教令院的学生们应该都成年了吧——你喝酒吗?”
艾尔海森耸耸肩,他对别人的生活不感兴趣,于是忽略了卡维的吐槽,向兰巴德大叔吩咐:“一杯冷泡药酒,一份脆饼法提。你吃什么?”
“一份萨布兹炖肉,一壶蔷薇酒——度数高一点。”
艾尔海森掏出足够数的摩拉,看了看卡维——这经济尚处于“发展阶段”的卡维。他有了点坏心思,如果他不给卡维掏钱,卡维会怎样应对这份账单?
“我听说你为了喀涅菈图之殿费了许多心思和金钱。”
艾尔海森拣了一张靠门的桌子坐下。
卡维弯了弯漂亮的眼睛,很腼腆地笑:“嗯,我搭了货船到佩特莉可镇,观摩枫丹的建筑风格,途经白淞镇,到了枫丹廷。
本来我打算去拜访我母亲的,但她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我不想打扰她,让她想起我父亲。”
酒是最先被端上来的,卡维急匆匆地端起酒杯,仰脖喝了一大口,仿佛这样就能用酒精淹死过去的记忆。
“你很擅长土木工程,你就是为此而生的。”
艾尔海森说不出动人的话,于是茫然地举起了酒杯。
他从没见过像卡维这样的人,为了某种浓烈的理想,舍弃了俗世的百物。
萨布兹炖肉被端了上来,卡维舀了舀翠绿的汤汁,将脸埋在汤汁氤氲的热气中。
“你不也是嘛,'热衷于从纸质书里探求知识的天才'。”卡维特意把“天才”二字咬的很重,这是他通过旁人的闲言碎语拼凑出的艾尔海森。
“你大可不必把我当做才识的容器,”艾尔海森撇了一眼热气腾腾的萨布兹炖肉:“这个如果做成饼,会方便许多,可以一边拿着吃一边看书。”
“这怎么能行!”
“从本源上考虑,它俩是同一种事物。”
“汤是汤,饼是饼,你不能因为它俩本源相同就认为是同一种东西。”
然后艾尔海森的脆饼法提也上来了,两人就都不说话了,默契地遵守“食不言寝不语”原则,各吃各的。
在周围人觥筹交错的声响之中,在黄黄影影的错落之中,卡维打破了二人的寂静天秤,为艾尔海森斟了满满一杯酒。
“好学弟,我敬你一杯。”
为什么。
为什么要打破这种微妙的平衡?
艾尔海森恍惚了。
他一向在人际关系上遵守“不拓宽”原则,卡维的举动会干扰自己内心的宁静。
但他接过了酒杯,一饮而尽。
出酒馆时,天已经黑透了,像渍浸了墨汁的绢布。可能是因为总部电源的问题,外边的街灯整齐地没有亮,于是好心的兰巴德大叔送上一盏小油灯。
这一点儿如豆的暖黄,在黑夜中跳动。
“你过来一点儿啊,往那边走容易掉水池里,要不然你就得游回宿舍了。”卡维手里的油灯轻微晃动,他拉扯了一下艾尔海森的制服袖子。出于本能,艾尔海森想抽回自己的衣袖,但又迷迷糊糊地,他放任了卡维的举动,甚至顺应他,往他那边靠拢一点儿。
他能清晰地闻到卡维鼻唇间浓郁的花酒气,须弥蔷薇的烈香相当馥郁,这一点儿花香混合着呼吸吞吐的热气儿,夏夜的油葫芦星星点点地嗡了几声,艾尔海森本人又喝了点酒——
艾尔海森一下就觉得心都乱了。
㈣
那天之后,卡维会时不时地登门拜访艾尔海森。后者独居在一楼的学生宿舍,窗帘半掩着玻璃,从外面能看见艾尔海森伏案研究古籍。卡维就上去叩叩窗子,然后艾尔海森上去把窗子打开,和他闲聊几句。
话题呢无非是“维摩庄的月莲又开了不少”“教令院栽植的帕蒂莎兰萌芽了”“奥摩斯港的商人说,'每卖出一个钥匙扣,就能让一个穷苦孩子吃饱饭'”。
“我买了十几个!”
卡维兴致勃勃地仰起脸,似乎是在等待对方赏识。
“……在须弥,连医疗设备都是免费使用的。下次善心泛滥之前思考一下,这会给你减免不少经济负担。”
艾尔海森朝他招招手,然后卡维就很高兴地进了旁边的宿舍大门,去艾尔海森的房间里坐坐。
“……嘿,你这人怎么这样!”卡维辩驳,顺便伸手去拿艾尔海森右手边的茶壶——卡维人在艾尔海森左边。
“艾尔海森,可能对于你而言,这种不必要的善心是有害而无益的,”卡维揭开茶壶盖看了看,是香醉坡的头茬绿,卡维最喜欢喝这个。“但是对于我们来说,至少对于我来说,如果能用我手里的钱去减免不公不义之事的发生,哪怕只有一点点,我也会很高兴。”
艾尔海森笔尖一顿,刚凝聚好的解析之语突然被咽回去了。
“但你至少要先考虑你自己,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做会让自己处于困境之中?
更何况我说难听点儿,你做这些无意义的事情,除了满足自己的私情,又有什么意义呢?”
卡维把玻璃杯递到唇边,吹了吹,试探着吸溜一口——有点烫。
“当然有意义,艾尔海森,”卡维看着面前和自己截然不同的人,突然有了一种熟悉的陌生感。“也许某一次,某一场交易中,我就可以救一个孩子。
ta也许不认识我,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
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让别人知道,而是为了让受苦的人不再受苦。”
艾尔海森沉默了,他能明显感受到,卡维和自己是完全不同的人。
从理论上来说,他会很讨厌卡维这种过分理想化的人,和他们说话总是很费劲。
但艾尔海森做不到。他的心轻轻摇动了一下:也许自己也可以尝试一下这种理念?
㈤
卡维经常会接手一些麻烦而无益的事情,艾尔海森不理解他为什么会同意。
如果是闲暇时间也就算了,跟到饭点是几个意思?
比如珐露珊之前的那个转系生。这是第三次了——在他和卡维单独出来吃饭的时候,她跟上来求教卡维。
“卡维老师,这里的蔓生纹采用黄铜设计吗?地脉涌动不会对它有影响吗?”
“卡维老师,风塔大概是用几乘几的呢?”
“卡维老师,您之前设计用孔雀木做斗拱,我想了一下,不如我们采用这种……”
艾尔海森拿了一块千层酥酥,卡维听人家叫自己一口一个“老师”,美的找不着北。他好像忘了,今天出门之前和自己约定过很多次“今天只吃饭,不处理学术问题”。
艾尔海森摸摸下巴,咳了几下。
“你嗓子不舒服吗?”卡维手比眼快,率先给艾尔海森的杯子注满茶水。眼睛转过来的时候,他才发觉艾尔海森有点不高兴。
“这位同学,你能不能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艾尔海森揣摩了一下卡维的表情,没说出更难听的话。
“这位是……艾尔海森前辈吧?抱歉,但是明天就是截止日期了——”转系生拢了拢碎发,这个动作让艾尔海森更加不爽,让他又想起和卡维初次见面的场景。
“但是我和艾尔海森还得吃饭呢。”
“我们可以一起吃嘛——嗯,我开个玩笑……”转系生的前半句话还颇有调侃,后半句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她瞄了一眼艾尔海森,这家伙绷起脸的样子很吓人。
“不好意思,艾尔海森不愿意这样——”
“你为什么不能直截了当地向他人提出自己的需求?更何况这种需求是合理恰当的!你的性格真的为你带来了很多麻烦。”
“什么叫'我为自己带来了许多麻烦'?不是艾尔海森,你怎么能——”
“我怎么能直接向她挑明'请你离开'这个需求?这就是你想说的?”
“……我这辈子也不会理你了!!!”
转系生生怕惹火上身,一转身就跑没影了。事实证明,艾尔海森的挑明非常有用。
卡维不高兴了,但也没有那么不高兴了。他埋头苦吃帕蒂莎兰布丁,一边吃一边烦心。艾尔海森说的其实没有错,但他就是不愿意直接地拒绝人家,甚至拒绝人家还得找个“艾尔海森不愿意”的理由。
艾尔海森为他倒了一杯酒——须弥蔷薇的高度数。卡维喜欢喝。
也许,也许卡维确实应该考虑考虑,转变一下对待不喜欢的人或者事物的方式?
㈥
接下来的一年里,卡维的日子很不好过。
给转系生改的草样到底没想出最佳方案,于是他拿铅笔在草样右下角做了标注,希望那孩子再想想办法;他刚毕业不久,为桑歌玛哈巴依老爷设计艾尔卡萨扎莱宫,选址长出了死域,他不得不改弦易张,倒欠桑歌玛哈巴依老爷一大笔钱;和艾尔海森的合作项目闹了矛盾,最后他带着梅赫拉克气鼓鼓地走了,连奖励的房子都没要。
总而言之,他的日子不好过极了。以至于和艾尔海森一对比,他恍惚地觉得:也许艾尔海森的想法是对的,冷静一点,甚至冷血一点儿地伸张自己的诉求,又有什么错呢?
卡维流浪街头的第二天,提纳里来须弥城采买咖啡豆,顺道来看看他。
“其实你可以和艾尔海森同居,那房子本来就有你一半的,”提纳里刚来须弥城就看见卡维瘫软在椅子上,普斯帕咖啡馆的店员声称这已经是第四次询问点单菜项。“一份蔷薇奶糊,两杯枣椰拿铁——你们的锅炉能用吧?把我的蘑菇做成杂菇荟萃,少放点盐。”
提纳里边数摩拉边和卡维拉家常。
“但我当时真的和他有很大的矛盾,我没什么资格去求他低声下气地收留我。”
“什么叫收留,我刚才说什么了?房子本来就有你一半的!”
“更何况你不去,你住哪里?”
“我可以把图纸卖掉。前几天刚有个小少爷学生联系我,想买我的喀涅菈图之殿。”
“你同意了?!”
“还没,我说'让我想想'。”
恩忒卡刚把帕蒂莎兰布丁放在餐桌上,提纳里就奋力一锤。布丁杯原地跳了一下,强壮巡林员,战绩可查。“你也知道,图纸落他那种人手里,得不了好。他拿钱买你的心血,然后挥霍如花。
我说难听点他刚交完钱,当着你的面把图纸当擦脚布,你都只能眼睁睁看着!”
提纳里声音很大,惹得周围路人纷纷伸脖张望,如同待宰的鹅。
“……提纳里,算我求你,咱们小点声——”
卡维的气势瞬间弱了下来。
他,妙论派之光,天才建筑师,如今要把多年心血贱卖出去。
卡维毕竟不是艾尔海森,做不到他那样平淡自如,超脱世俗。
卡维忍不了别人指指点点自己,说,“看到了吗,这就是那个卡维,现在被大书记官艾尔海森收留了”。
“我说白了吧卡维,又不是谁想和艾尔海森同居,他都会同意。”提纳里的杂菇荟萃端了上来,未经香料调味,只用盐激发菌类的香气氤氲旖旎。“非要我把话说这么明白?他很乐意!”
卡维不说话了,他一辈子都不想说话了。提纳里以为他接受了自己的建议,就很高兴地又叫了两份蜜金泡果,边吃边讲自己上周巡林时发现新品种菌类的事。卡维心不在焉地“嗯嗯哦哦”应付,手里的咖啡勺有一下没一下地剐蹭杯壁。
他不是不愿意和人同居,是不愿意和艾尔海森同居。那太近了,就好像他可以清晰地听见艾尔海森的心跳似的。
如果是和另一个人,比如提纳里,或者赛诺,他一定会不好意思地接受,然后天天给人家做牛做马。
卡维不敢承认:他的心在某刻轻轻地摇曳了一下,灵魂发出轻微的嗡鸣。他不愿意承认,自己有可能爱上某个人的事实——可是一个人是无法决定自己会爱上谁的,因为爱是自由意志的沉沦。
㈦
卡维和提纳里聊完的第二天,那个小少爷学生就迫不及待想买下喀涅菈图之殿了。小少爷怕再晚一会儿,卡维就后悔了。
所以,他出手了。八万摩拉,他还可以接受卡维往上叫高价。
交易时间定在周二的下午四点,一个雷雨交加的下午。地点在兰巴德酒馆,卡维选了靠窗的位置——他和艾尔海森当初坐的那个位置。
一年前,他曾和艾尔海森坐在这里,简略地畅想自己崇高的梦想,比如百柱与高门,金塔与天园。
一年后,他把自己的梦想卖了。
摩拉在袋子里碰撞,那是梦想破碎的声音。
“八万摩拉,一分不少。”
卡维打量了一下粗布袋子,小心翼翼地瞄了一下对方的眼睛,咽了咽口水,才低声轻语:“这个袋子,有点小啊。”
对方听出了言外之意,卡维觉得自己给的数目远小于八万。小少爷很气恼,气恼卡维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愚笨。好吧,他确实少给了点,但那又怎样?除了他,谁还会买卡维的那张破纸?整个须弥,有多少人为了一两万摩拉给自己磕头叫爷的,他卡维算什么玩意,敢让自己丢脸?
小少爷劈脸把钱袋摔在餐桌上,金灿灿的摩拉摔落在地毯上,明亮的光辉像针,扎痛了卡维的眼睛。
“那你自己去数呗。”
卡维几乎没有犹豫,立刻俯身去捡。小少爷很玩世不恭地抱着臂膀,欣赏卡维不敢愤怒的神情。
但很快,小少爷就笑不出来了。
一只宽厚的手,搭上了小少爷的肩头。
“听说这里有笔大交易,我谨代表教令院大书记官,来此监管交易流程合法化。”
艾尔海森也同样抱着臂膀,面无表情地瞪着小少爷。
“看来这里有交易方在侮辱另一方的人格,根据须弥现推行法的规定——”
小少爷没等艾尔海森说完,就一把推开他,脚底抹油地跑了。
好他个艾尔海森,坏我好事!
他算个屁啊他!
早晚有天叫他好看!
小少爷心里放着狠话,身体却很实诚地溜走了。他打心眼里清楚,艾尔海森的目标不是他。
很明显,小少爷猜对了。艾尔海森将手递给卡维,递给跪在地上捡钱的卡维。
“不要数了,卡维,一会儿服务员会来收拾的。”
白给的钱谁不要。
就算这钱是拿来侮辱自己的。
卡维很诚恳地跪在地上,手指摩挲着地毯的绒毛,整个人几乎是趴在地上,找那点儿铜臭。
艾尔海森看不下去了,他一把揪起了卡维。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不能为了点铜臭卖了自己的尊严?”
卡维仰脸,有点挑衅的意思:“我不能为了理想不考虑现实生活——这也是你说的。
大名鼎鼎的大书记官要当众自己打自己的脸?”
艾尔海森把卡维的衣领放下,招手,示意服务生过来打扫局面。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贫贱不能移'?不管是什么时候,都不要为了那点臭钱把自己的尊严放在拍卖台上。
“……而且,你为什么不考虑一下提纳里的建议?”
“和你住一块儿的建议吗?”
周围的看客有的认出了艾尔海森,窃窃私语起来。更多的在看热闹,看他俩能不能成。毕竟,卡维那一嗓子喊的挺大声。
“对。”
“你说什么?艾尔海森,我听不清!”
卡维这是纯纯赌气,把这点小火儿撒在了艾尔海森身上。
因为他知道艾尔海森会包容他的。
“……你要不要和我一块儿过日子!?”
艾尔海森也豁出去了,他生气了,他比卡维还生气。
他不愿意看卡维为了那点儿臭钱,卖掉自己的心血。如果可以,他愿意去包容卡维,做一片夯土,支撑他点燃理想的苍穹。
卡维不说话了,他这次真的这辈子都不想说话了。
他于是真的没有说话,只是回抱了艾尔海森。他能感受到对方的心跳,有一点儿快,有一点儿慌。
艾尔海森,像你这样的人,也会心跳加速吗?你是在害怕,自己的告白没有被接受吗?
如果没有被接受,你不会偷偷掉小珍珠吧?
当然,卡维不会给他掉小珍珠的机会。
只是他不明白,他只是想实现自己的理想,为什么就这么难呢?他只是想利用桑歌玛哈巴依老爷给自己的机会好好表现自己,为什么偏偏那块地就长出了死域?
卡维不好意思在很多人的面前哭,他很难为情。他只是闭着眼,感受艾尔海森的手抱住自己的肩膀。不轻也不重,这样刚刚好。
有的时候,一句告白不需要“我喜欢你”这样直白的话语,一个拥抱就够了。对于卡维那种敏感的又别扭的人来说,一个拥抱就真的够了。
㈧
卡维搬进艾尔海森家——或者说,二人开始同居的那天,新朋旧友都来瞧瞧瞅瞅。年长的带一点儿伴手礼,年幼的搓搓手指,拘谨地向卡维搭几句话。
“恭喜,不必流落街头了。”赛诺的话依然不多。
卡维点点头。
“恭喜艾尔海森先生。”妮露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就也附和两句。
艾尔海森点点头。
艾尔海森的同僚一向不爱走动,但也有个别好事之徒想凑热闹,于是他们就也把脑袋凑上去。
“嚯,大书记官的妻子就是这样的——”
“艾尔海森眼光不错嘛。”
“他爱人叫什么名来着——卡维?是这个名字吧?”
卡维不喜欢这种感觉。他当然是艾尔海森的爱人,是他灵魂的残缺部分。
但他首先是一个人,是一个独立的个体,然后才能是谁的爱人。更何况卡维自己也是个男人,怎么能被称作谁的妻子呢。
卡维不太高兴,他仰脸想揪出那些好事之徒,但很茫然地,他感觉分不清到底是谁在说。
或者说,所有人都在说。
不,所有人都没说,所有人都说了。
卡维的沉默一直持续到晚餐时间。在此之前,艾尔海森一直在忙于安顿自己的行李与家具——虽然这点东西也不太多。
行李箱横七竖歪地斜在床边,图纸和草稿整整齐齐地摞在桌案上,卡其色风衣更可怜,只是委委屈屈地搭在衣架上的一个小角。洗漱用的牙刷和杯子挤在柜台的最左边,甚至吃饭用的碗筷都是卡维自己带的,像是怕弄脏了艾尔海森的碗橱。
卡维不像艾尔海森的爱人,反而一个借住的客人,住在艾尔海森家里,迟早有一天,卡维还会被迫搬出去的。
至少卡维是这么想的。
晚餐吃的是热乎乎的土豆船,卡维喜欢吃。黏黏糊糊的芝士醇香绵长,可以拉很长的丝。艾尔海森吃的是口袋饼,餐桌上还摆了配酒的水果和饼干。
墙上挂的是卡维喜欢的挂画,采景是当初自己去枫丹时的海景。
最终艾尔海森打破了这种诡异的僵局:“你今天怎么了?别别扭扭,有话直说就好。”
卡维不知道还得怎么说。论情理,艾尔海森收留了他,他也没资格说什么“感觉自己像个借住的客人”——那样有点“得了便宜还卖乖”。
但卡维还是说了。
谁让艾尔海森都开口问了呢。
“我觉得……很陌生,很……寄人篱下。”
艾尔海森咬饼的动作一顿,唇齿间的麦香也因为唾液的濡湿而变的酸涩。
他倒了一杯酒,“这就是你的家,是我一开始侵占你的资产。
毕竟房子是奖励给我们两个人的,原本就是我占有了你的那部分——
或者说,这是我们的家。”
卡维不再说话,他看着艾尔海森把酒杯递到唇边,伸手夺过酒杯,然后仰脖,一饮而尽。整个动作十分流畅,一气呵成,就像他已经在心里排练过许多次一样。
“你自己那边不是有酒杯吗?”
卡维不好意思了,他不好意思说“我们都是表白过的人了,互喝对方的酒难道不合理吗”这种话。
这种话说出来,让卡维自己都觉得像是个小孩子似的,拼命证明主权。
他甚至开始怀疑:一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那个神采飞扬的“妙论派之光”真的是自己吗?那个明媚耀眼的人,真的是卡维吗?
如果是的话,卡维现在理应生活美满,至少也得是条件优渥,吃穿不愁啊?
但不管怎么说,卡维心里的小疙瘩暂且被自己发疯的小举动给抹平了。饭后是艾尔海森收拾的碗筷,洗碗也是艾尔海森。卡维只需要趴在床上翻弄图纸就可以,但艾尔海森需要考虑的后勤工作就多了。
白银的星子刺破了墨黑的夜幕,草丛里的蛐蛐儿还在嗡嗡,窗外的宴饮叫酣也逐渐归于沉寂。
艾尔海森料理完家务以后,已经是晚上十点了。他打开书房的门,看见他亲爱的学长趴在桌子上,睡的小心翼翼又四仰八叉。
他拍拍卡维的头,想让后者到床上去睡。
也许是因为生理本能,卡维很倔强地整个人都趴在桌子上。艾尔海森无奈地俯身,想看看他身下压的东西是什么——
那是喀涅菈图之殿的图纸。
曾经售价八万,
现在无价。
㈨
第二天清晨,卡维出来的比艾尔海森早。
他给艾尔海森留了便签条,说自己今晚不一定几点回来,晚饭不用等他吃。
他出去揽生意了,兴许还能有人认出卡维,惊喜地呼喊“妙论派之光”,然后拥上来恳求卡维改改图纸,或者介绍大生意。
但是没有。
很显然,卡维想的太天真了。
事情已经不只是“没有”这么简单了。卡维不知道怎么弄的,好像全须弥的人都知道“艾尔海森和卡维在一起了”这个事实。而且全须弥的人都把卡维视作艾尔海森的什么玩意,视作他的挂饰,视作他的附庸。
他去吃早点,早点铺的人会神神秘秘的问他“你是大书记官的妻子吗”,然后他要叹口气说,他俩是伴侣,但不是谁夫谁妻。
他去阿如村和商人探讨工程,商人会端详着他的脸,问一句“你就是书记官艾尔海森的爱人吧?你成为妙论派之光是不是为了让艾尔海森注意到你?”
然后卡维会很闹心,说“现在和你说话的是'工程师卡维',没有什么'艾尔海森的爱人'”。商人就意味深长一笑,说,我懂,我懂。
他懂个屁啊他。
傍晚的归途中,渡船的船夫会一脸八卦地凑上来,问:“你是不是喜欢艾尔海森?你是不是为了艾尔海森才成为了'妙论派之光'?”
然后卡维会头疼,颓废地依靠在船沿上,散开自己金黄的头发,嘴里衔着红发卡,让河水浸湿他的头发。/绿的河水里水藻葳蕤,金翠交错。卡维躺在船上,随水而行。
眼前的蓝天一抟一抟,卡维觉得蓝天就是大海,大海也算是蓝天。也许他真的是妙论派之光。他是什么时候不再是了?也许是昨天,也许是今天,他不确定。
卡维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他只是迷茫,他不明白,为什么事情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明明是他先热爱土木工程,先成为“妙论派之光”,然后才爱上的艾尔海森的。
为什么一切都变了?
为了自从爱上了艾尔海森,仿佛自己的灵魂和才识都属于了艾尔海森?
明明是他先成为了“妙论派之光”,艾尔海森才注意到他的!
卡维在外面流浪了一整天,一点生意也没揽到,反而是笑话挨了不少。好像他生下来就是给别人笑话似的。
他拖着疲惫的身子蠕动回了须弥城。艾尔海森家里还亮着一点灯,暖黄如豆,像是他俩初次见面时,卡维手里拿的那盏小油灯。
但现在心态截然不同。
“吱呀”一声,房门被打开了。艾尔海森躺在沙发上,翻阅古花神词典。茶几上摆着新鲜的墩墩桃,应该是艾尔海森给自己留的。
“你头发都湿了。”艾尔海森爬起身,递给卡维枕巾:“自己擦还是我帮你?”
卡维不吱声,只是坐在沙发上等着。然后艾尔海森就很理所当然地去帮他擦头发,像在擦一只小鹦鹉。
㈨
这种半生半死的日子维持了一个多月,在此期间,卡维像是被置于炖汤的小蛊里,文火慢炖,煎熬着他鲜活的生命。
艾尔海森对卡维的爱并不比卡维对艾尔海森的少。
但很多时候,并不是爱不爱能解决的。
因为爱不是解决一切问题的方法。
比如就在今天早上,小少爷登门拜访了。
给他开门的是卡维,卡维当时在厨房里做饭,听到门铃声还以为是艾尔海森订的啤酒到了,于是围裙也没解就急匆匆来开门了。
“酒放门口,账单寄给艾尔海森——”
“哎呀,大嫂!这不我书记妻嘛!幸会幸会!”
小少爷已经不是一年之前的小少爷了。他长开了,眉眼间充盈着商贾云集的算计之气,他甚至比卡维还有点成年人的老谋深算。小少爷穿着黑西装,皮鞋是特意抹了鞋油的,手还是特意抹了护手霜的。
小少爷上去就捧着卡维的手狠狠摇了两下。
卡维低头看了看自己,浅黄色的围裙,胸口还有一点洗不掉的油渍。原先的双手是那么漂亮,修长,右手手侧会蹭灰扑扑的铅灰——那是画图时弄的。现在的双手却布了薄茧,是厨房的油烟害的,也是才识被埋没害的。
“我书记哥哪?哎哟哎哟,之前是我目不识珠,怎么敢拿小小铜臭侮辱您的大作——妙论派之光!土木工程的天仙!”
小少爷四处张望,似乎在等艾尔海森下楼见识他道歉的诚意。
“艾尔海森在楼上整理议案,不方便下来。你有话直说吧。”
卡维还是那么宽容地看待任何人,即使小少爷之前还拿区区八万摩拉羞辱他,他也还是那么温柔。
因为卡维一直都是卡维啊。
“没啥,其实真没啥。我寻思上门和您道歉嘛。那什么,您能允许我再仔细鉴赏一下您的大作吗?这一阵儿,我一直都在妙论派苦学!”
求之不得。
卡维很高兴,即使面前的人曾经羞辱过自己。但现在情形不同了,只要有个人能来赏识自己,他就很开心。他转身去厨房,把煮东西的锅关了火,仔细地洗了手,指尖儿的灰都不放过。擦干双手以后,又解开围裙,小步跑到书房里,小心地捧出了喀涅菈图之殿的图纸。
这份图纸已经被复印了好几张,毕竟卡维视若珍宝,艾尔海森也小心对待。后者把原稿塑封保存,现在卡维捧出来的是复印件。
小少爷身边的跟班捧上了精致的酒瓶,那是从蒙德来的特产。“放在茶几上!我书记妻要给我看图纸呢!”
跟班怂怂地把酒瓶放在茶几上。
小少爷本人还是看不出个甲乙丙丁,在他眼里,他只知道这幅图纸真好看,好看极了。但他又不知道怎么夸,不管了,那就往他俩的感情上夸,这应该没啥毛病!
“这画的太好了!嫂啊,你这是为了我书记哥画的吧!
啧啧,感情真好啊!我就说——”
小少爷的话没有说完。
卡维一把将图纸掴在了他的脸上。
“你给我滚!”
局势失控了起来,小少爷碍于卡维是大书记官的爱人的面子上,不好意思翻脸,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卡维生气了,这不对吗?喀涅菈图之殿是卡维为了艾尔海森画的啊。这主墙,这玫瑰窗,不都是为了体现他俩的感情吗?
“书记妻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你说话!”卡维浑身都哆嗦起来,他捡起地上的图纸,一把扯个粉碎。他本人的教养警告着他“不要动手”,但他真的很想冲上去打谁一巴掌,打谁都行。“我怎么就成为'书记妻'了?我没有自己的名字吗?我有名字啊!我叫卡维!你们不知道吗!
“为什么你们把我当做艾尔海森的一个附庸?我不是什么没有才华的庸人——
更何况一个庸人也该有自己的名字啊!”
艾尔海森下楼的很不及时,他也不清楚为什么小少爷会这么没眼力见儿。他朝小少爷摆摆手,于是后者再次连滚带爬了。
房门被用力关上,“咣”一声巨响,卡维一下觉得心都碎了。
卡维无力地蹲了下来,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肉尸。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从爱上艾尔海森,并和他在一起以后,整个世界都不再称他为“妙论派之光”“土木学天才”,他们把卡维当做另一个人的附庸,把卡维的心血视作爱情的赞歌。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喀涅菈图之殿是卡维成名的开刃作,是他美学理念的体现。才不是什么爱情的体现。
“卡维,你听我说。”
我才不想听你说。
但卡维还是抬起了头。泪眼婆娑之中,看见艾尔海森轻微拧起的眉头。
“可能是因为我们的生活理念不同,如果别人一直称呼我为'卡维的爱人'之类的称呼,我并不会感到多么冒昧,因为我认为这是在客观合理地叙述事实。
但是你接受不了,我能理解。你认为自己被视作我的……一个挂件,人各有情,不必强求。
我们是无法改变整体外部社会对自己的影响的,只能尽力去接受,或者改变它发生的形式。”
卡维不愿意去听。
卡维已经做好了决定。
“……艾尔海森,我想和你分开一段时间。
和你在一起,我会被视为你的附庸,你的一个什么东西,我的才识会被完全埋没。
就像我们吃第一顿饭的时候,我向你说过,'汤是汤,饼是饼,你不能因为它俩本源相同就认为是同一种东西。”
艾尔海森说不出什么动人的情话,于是茫然地抬起手,搂住了爱人的肩膀。
“你这是要……和我断绝伴侣关系,对吗?”
艾尔海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敢问出这句话的。
他明知这句话的回答,很有可能是肯定的。
卡维注视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艾尔海森似乎能在这双玛瑙似的双眼中沉沦,甚至溺死一般。他喜欢爱人的双眼,不比喜欢爱人的灵魂还要少。
更何况,这似乎就是最后一眼了。
艾尔海森等着,艾尔海森等待卡维那最终的决定。
卡维的回答似乎跨越个数千个日日夜夜,数百个春夏秋冬的轮回。
“……不,艾尔海森。
我还是很爱你,我最最喜欢的人,当然一定是艾尔海森了。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会选择和你在一起。我愿意在有限的时间里无限地爱你。
我对你的怨恨遮掩不住我爱你的事实。
但我不能为了你,丧失我的理想,放弃我的人格,去成为谁的妻子,谁的爱人,甚至说我的所有举动都是为了你才做的,不是那样的。
我当然很爱你了,这世上我最爱的人,除了妈妈,就是你了。但我在爱你之前,必须先追求人类最伟大的最崇高的事物——那个事物叫理想。”
卡维温柔地看着艾尔海森,艾尔海森不再言语。
“每天中午12点整,天臂池会有一班到赤望台的渡船,我马上就走,先去赤望台,经过沉玉谷到璃月港去。
“我会一路给人做锅炉工挣点生活费,不要给我寄钱。”
艾尔海森松开了他的爱人。
卡维的眼睛依然亮晶晶的,生活的磨难不能使他放弃理想,不幸不能使他屈服于平庸的生存之中。
他的理想依然纯洁如故,无留陀不能使它腐蚀。
他的性情依然晶莹剔透,风霜雪雨不能使他退缩。
“我很快就会回来的,艾尔海森。
我们没有分开,只不过,在我做出什么事业之前,在我再次被看做'妙论派之光'之前,我们不得不分开。”
㈩
卡维离开以后的傍晚,艾尔海森像从前那样下班,回家。
茶几上放着小少爷留下的蒲公英酒,旁边还有酒杯。他就扣开瓶塞,倒了半杯给自己。
酒杯递到唇边时,他瞥见沙发垫上放着什么东西。
亮亮的。
他凑上前去,同时端起酒杯。
酒液流入唇齿间,隔着酒杯的玻璃杯底,他看清了那是什么——
那是喀涅菈图之殿的原稿。
经由自己的塑封,它闪闪发光。
明明通体只有铅灰色,却让人感受到浓郁的赤金自穹顶流泻飞散,翠绿的藤蔓弯弯绕绕地缠绕砥柱,帕蒂莎兰盛开在殿门前的浅塘边。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