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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周总有那么一天,天还没有亮阿尔图就骑上他的小三轮车进村了。
作为一家餐饮店老板,特别是只营业夜生活餐饮的老板。阿尔图本可以舒舒服服睡在家里柔软的大床上,等着供货商早上八九点将预定好的菜品送到店里,然后自己再装模作样的去挑挑拣拣一番,一旁自有不请自来的法拉杰帮忙砍价拉扯,计算价格,不劳一点身心。
但作为一名有社会责任心的成年人(阿尔图自封),他想帮助自己曾经留有美好记忆的村子一把——阿尔图这辈子的爷爷奶奶住在这个村子,每到寒暑假期,下河摸鱼,上树掏鸟蛋,夏天抓蝉,冬天炸白菜,玩到红霞烧满天再回家,家里有老人端上冰凉的红糖水混合着透明滑溜溜的冰粉或者烤得热乎乎的土豆……
这些都让阿尔图漂浮在前世鲜红血液上的灵魂落了地,这些美好的、不可思议的、幸福的生活是踏实的。
只是山里的村子越来越贫苦,年轻人又都进城务工,显得村子更加没落。阿尔图如今的家境算不上大富大贵,对这样的情况也感到一些束手无策,只能学着那模糊记忆里黑色的身影救济村中的老人——每周骑上两三小时山路去收一些新鲜蔬菜和鸡蛋,补贴村子里老人的家用。
三轮车的突突声刚一停,瓦房泥墙里便亮起一点暖色。
“阿尔图来了啊?”杜阿婆招呼着阿尔图一边推开木板门,从房子里出来,银圈套在她干瘦的腕上,褐色的小臂上挎着一篮垫着秸秆稻草的鸡蛋,身后则跟着背着快半人高竹篓的阿公。半人高的竹篓里下层满是黄澄澄还沾着湿润泥土的土豆,上层则是一簇簇分门别类装好的绿油油、水灵灵的蔬菜。
阿公沉默地将蔬菜放进阿尔图三轮车后面的车斗里,杜阿婆则碎碎叨叨地和阿尔图唠家常。
“实在是村里年轻人太少,每天看着你阿公那张老脸都烦。”杜阿婆如是说。
阿尔图则嗯嗯啊啊的附和着,挑些好听话说给老人听。
“你也不来勤一点儿,你阿公前几天还念叨着你小时候过春节总拿火炮儿炸他辛辛苦苦养出来的白菜。”杜阿婆嗔怪道,“最近村里来了个白白净净、高高瘦瘦的村官,还是个大学生,天天和我们这些老不死聊天,你要是再不来我们可就稀罕他去了。”
“这哪能呢!阿婆这是宝刀未老。”阿尔图嬉皮笑脸地冲着杜阿婆讨饶,“没了阿婆谁还能帮我收村里那么多新鲜蔬菜!只有阿婆在咱们村有这个面子!”
“就你嘴甜。”杜阿婆乐开了花,将鸡蛋往阿尔图手上塞,余光瞄到一条瘦瘦高高的身影在远处晃动,冲着阿尔图努嘴道:“喏,就是那,那个新来的。”
阿尔图转过头去瞧。
本是晨光熹微,如今太阳将天际线染出一片红得耀眼的河流,其下是远山青黛与金色的油菜花田,远处传来鸡鸣犬吠,缕缕炊烟升起,那人就从那泥泞蜿蜒的小道钻出。
晨间的露水打湿他的裤脚,油菜花的花粉给他黑色的衣服镶嵌上金边,前粗后细的折眉微微皱起,一副愁苦的模样。见到他,这人脸上也露一抹转瞬即逝的惊讶,随后又忙着把额角的细汗擦拭干净。
记忆中模糊的黑色身影似乎在这一刻终于有了脸。一个陌生的名字快要脱口而出,随之而来的却是烦闷、委屈又愧疚的情绪,过于复杂的情绪冲垮了阿尔图的情感控制中枢,他只能像个傻子一样看着人慢慢走近,接着对他伸出手:“你好,我是奈费勒,主要负责这一片区的扶贫工作。”
“你好,你好,我是阿尔图。”阿尔图伸出双手握住奈费勒的手,活像领导人乡间视察广大农民朋友的报社照片。其人脑子里却想着这刚刚互通姓名的人手腕这么细,应当是没有好好吃饭,指尖也凉,怕是不知道山里温差大。
奈费勒盯着阿尔图看了半晌,直把阿尔图看得迷糊,顺着奈费勒复杂的视线向下移动才恍然发现自己忘了松开奈费勒的手,随即又像握了烫手山芋,“啪”的甩开,又弄得像是十分嫌弃人家一样。
怎么回事,平常自己可不是这种没出息的样子!阿尔图都快尖叫出声了。
好在奈费勒没什么反应,只是挑眉,看着阿尔图被杜阿婆一巴掌拍在背上,疼得龇牙咧嘴。
“小兔崽子,咋这样对人呢?”不痛不痒训完阿尔图,杜阿婆又对着奈费勒道,“这小子没脸没皮惯了,这看文化人还害羞上了,奈老师别介意啊,别介意,有什么事都可以麻烦这小子,正好他也骑三蹦子可以带您一程。”
听起来完完全全就是孩子还小的翻版,奈费勒看着被杜阿婆护身后揉背的阿尔图,唇角不由挂起一丝笑容,他何曾看到过伟大的屠龙苏丹被民众护在身后,露出这样的表情来。
“对,没错!”阿尔图乐道,“你要去哪?你可以和土豆一起坐我车斗里,捎上一程。”
果不其然阿尔图的腰又被杜阿婆拧了一把,谁让这人连眉梢都透露出我要对你恶作剧的意思。
奈费勒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来翻看找了一会,才向杜阿婆询问:“是要麻烦您一些事,主要是了解一下阿朵修修这个孩子,我查找了近几年的人口普查发现这孩子在村里比较……流动。”
奈费勒迟疑的语气勾起了阿尔图的好奇心,阿尔图探身去看奈费勒本子上的笔记,却只看到起毛的边缘。抬头就对上奈费勒不赞同的眼神,不由打了激灵,又凭空添了几分委屈,嘟囔着不给看就不给看,屾屾缩了回去。
这家伙怎么还是这副不靠谱的模样?奈费勒艰难忍住自己即将对阿尔图礼节脱口而出反对与说教,他们现在只是刚刚认识的陌生人,这样的话语还是太越界了。
然而杜阿婆似乎打定主意要让阿尔图和奈费勒打好关系,直说阿尔图正好也要去小闺女现在住的地方收菜,闺女的情况阿尔图再清楚不过了,最近阿尔图又帮助了村子里的老人多少,路上正好多聊聊,消解一下糟糕的初印象。
一旁的阿尔图同杜阿婆一唱一和,无奈之下,奈费勒只得上了阿尔图的三轮车,如今车斗后面早已堆满新鲜的农产品。
上车前阿尔图还得意洋洋地冲奈费勒介绍,这可是他心爱的“白犀牛”。想到前世那只被阿尔图纵欲过的白犀牛,奈费勒盯着这土里土气的三轮车,第一次对交通工具生出了抵触情绪。
好在阿尔图没真让奈费勒与土豆挤在一处,他从车斗翻找好一会才掏出个头盔给奈费勒戴着。让他坐在身后抱住自己的腰,小三轮嗡鸣两声,又顺着凹凸不平的泥土路吭哧吭哧启程了。
“奈费勒,你了解阿朵做什么?”风把阿尔图的声音吹得很散,奈费勒得集中全部精力才听清他的声音。
刚开口奈费勒就被灌上一嘴风,说几句都被风吹散开来,只得到阿尔图茫然的“啊?你刚刚说了什么?”的回应。
三轮车运行起来也哐哐作响,逼得奈费勒只能闭眼提起嗓子喊道:“这是~我的~工作,阿~尔图!”三轮车碾过用碎砖和黄泥铺设的道路,频繁的颠簸硬是给话语里填上几道销魂的波浪线。
在此地所谓的风度、礼节通通都碎成了渣,埋进地里成为土地的一部分。奈费勒痛苦闭上眼,妄图忘记刚刚发生的事,自然错过了后视镜中阿尔图恶作剧成功的笑容。
几千年过去见到奈费勒不一样的表情还是那样的好玩!阿尔图心暗自发笑。半晌,看到奈费勒微微捂住胃部的手,阿尔图也收敛起逗奈费勒的心思,车速逐渐放缓,那个命苦的小姑娘的身世也被阿尔图缓缓道出。
修修在少数民族的语言里是小不点儿的意思,阿朵出生后,阿朵的妈妈受不了丈夫的家暴跑了,而阿朵的父亲把阿朵扔给奶奶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村里传言这人早在外面死掉了。
然而命运没有放过阿朵,等小姑娘快要上学的时候奶奶去世了,村子里见她可怜就轮流养着,饿不死,但也过不好。后来阿花奶奶的儿子赌博,偷光了家里的钱跑了,阿花奶奶也死心了,就收养了阿朵,与她相依为命。现在阿朵的成绩可是他们的年级第一哩。
奈费勒的眉头越听皱得越紧,当看到由破烂木头和彩条布以及为数不多的砖块堆砌而成的屋子时更是脸色难看地深吸了一口气。
名叫阿朵修修的小姑娘早早的蹲坐在门槛上,伏在一把瘸腿凳子上写作业。看到阿尔图和奈费勒的到来眼睛一亮,转身钻进屋子里一阵捣鼓,不一会儿她抱着一大篮奈费勒不太认识的野菜,一边奔跑,一边雀跃地喊着:“阿尔图哥哥你终于来了!”然后快乐地塞进阿尔图的怀里。
“阿朵太棒了!”阿尔图暗自吸口冷气,小姑娘力气又见长了。他也没有吝啬自己的夸赞,“我们店里的特色都靠阿朵了。”又转身在车斗里翻找出一本书递给阿朵修修。
奈费勒快要怀疑阿尔图的车斗里是否有个百宝袋了。
似乎是将奈费勒投来的目光解读为了谴责,阿尔图终于开始给阿朵介绍奈费勒的来意。
“阿朵,这位……”阿尔图看着奈费勒眉心的皱纹顿了顿继续介绍,“奈费勒叔叔有些问题想要问你。”
“谢谢你,阿尔图,平白让我年长了你一辈,希望您之后也能把我当做长辈来尊敬。”奈费勒对着阿尔图翻了个白眼,开了个玩笑,惹得小姑娘也跟着“咯咯”的笑。
见气氛缓和,阿朵的戒心也消退许多,奈费勒才蹲下身,目光平和地直视阿朵,轻声询问阿朵修修一些家里的情况,以什么为生,平时生活有什么不便等问题。
此时天光已经大亮,阿尔图看着他们其乐融融的样子不由咧开嘴,对着这似曾相识的画面傻乐半天,又想起什么,嘴角一下耷拉下去。也不知道自己在较什么劲,干脆眼不见,心不烦,低头开始盘算起来。
也不知道午餐前能不能赶回去,蔬菜这种娇气的东西,稍微多晒一会儿太阳,它就敢坏给你看。思绪浮动,阿尔图的注意力又被神情柔软,嘴角含笑,恍若神人的奈费勒吸引。
什么嘛,明明我也很努力了,凭什么只对其他人就笑得那么开心?看黑眼圈他是又熬夜了……阿尔图胡思乱想着,没能注意到奈费勒已经叹着气起身。
起身的奈费勒摸遍全身的口袋,只在裤兜中掏出半管提神用的薄荷糖。他摸出糖,又用糖纸写上电话号码一同递给了小女孩,眼里满是疼爱怜惜:“阿朵你很聪明,平时有什么不懂的问题随时可以打电话问我,我很乐意为你解答。”
“那可能不行,这个村只有村口的小卖部和杜阿婆有电话。”阿尔图提醒道,虽然这时听起来很像风凉话。
“……我会给杜阿婆和小卖部商量的,阿朵随时都可以给我打电话。”奈费勒一噎,记起阿尔图对村里人的帮助难得解释解释道,“只是浅薄的帮助并不能让她们脱离现状。”
“好吧,忧国忧民的大善人奈费勒,你一定要在这种时候打击我的善举吗?”阿尔图撇嘴,抽出一张红色钞票塞给阿朵修修,这是阿尔图答应阿朵修修的报酬,也是她和奶奶之后一个星期的家用。
“当然不是。”奈费勒惊讶地看向阿尔图,没想到他们之间会有这样的误会。他握住阿尔图的双手,真诚地看着他的眼睛,眼睛里似有什么思绪飘动,“正是因为你的善举她们才能相对体面的活到现在,我才能如此顺利的了解到他们的生活,阿尔图,你是如此受到他们的信任,只有你能做到这件事,只有你,我能向你提出请求吗?明天你有时间和我一起拜访其他人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