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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的开头是一面镜子,梦的结尾是一扇没打开的橡木门。从镜子里什么也看不见,镜面转换成一处房间。房间像剧台的木质布景一样有深色墙纸,窗户,地毯,烛台和一把扶手椅。一个浑身是血的高个物体站在房间正中,像个泼上红油漆的衣帽架。拉德季相信他梦见的是另一个人。他的动作几乎难以察觉,带着拉德季的注视飘下楼梯。站在黑夜里等车。血迹一路滴滴答答地跟随。门打开又合上。楼里空无一人,街道上空无一人,所有的灯都熄灭了。唯一的路灯下有一块污迹一样的黑色影子。马车来了。上面坐着昏昏欲睡的幽灵一般的人,旅客们在闪烁。血迹滴上车子,但没人看这架血红色的烛台。接着,传出一些声音,衣摆的沙沙声,马蹄声,石子路上的石子撞来撞去的声音。有些旅客在打呼噜,过一会变成短促的呻吟,拉德季能听出音节。没有完整的词汇。等他们驶上小路,最后一盏路灯也熄灭了,马车上的油灯只能照亮一些玻璃。真是怪事。没有人,没有红色的血迹,也没有轮廓。那盏油灯开始轻轻摇晃。为不把人吓倒,它晃得很慢。拉德季觉得它处在另一个世界。有星星划过梦境中的夜空,很详尽,在梦境中有点清晰得吓人。随着它们能看见月亮,但没有月光。剩下夜幕低垂时的万籁俱寂。一些呼吸声划破夜空,还有马打响鼻和尖叫的声音。嘈杂不堪。之后立刻消失了。拉德季觉得奇怪。他感到久违的好奇,静静观察这个梦,希望能像在月光下读书一样记住他的内容。天边的云层慢慢显露出来,还没天亮。旅客们陆续下车。车上留下一些凌乱的残留,忘记拿的帽子,掉下来的手帕和丝带。最后马车也消失了,只剩下石子路。大门最后浮现。门上精雕细琢的木质纹路都很模糊。当他在末尾马匹的嘶鸣声中猛然苏醒时,床边依旧一片寂静。他想不明白这个梦有什么含义也不想费力去想。打开窗帘时还没天亮,于是静静站在窗框前看了一会远处的草坪和遥远的森林。马蹄声和碎石子的碰撞声逐渐变大。农夫们应该快起床了,拉德季心想。他走回床上,躺上床,突然意识到那段持续不断的笃笃声不像马蹄声,更像有人敲门或敲窗户。他没费心点烛台,走下楼梯,听见马厩里有马在尖叫,还有凌乱的蹄声。有人敲门。拉德季庆幸那人没去马厩找他养的马而直接来找他。他继续下楼,小心不踩到台阶上地毯的拱起。的确需要仆人来重新铺平这些。那阵频繁的敲门声转变成拍门与撞门声,以及时不时的抓挠。拉开门时,一道带血的人影冲进来,快得像一道闪烁的幽灵。拉德季没关门,走到门边的橱柜和镜子下拿他的左轮手枪。他走去台阶下看这位访客。后者抬起头,擦掉脸上的血。亨利用他一如既往的清澈的蓝色眼睛抬起头看他。拉德季第一次哑口无言。亨利想对他说话,打手势请他把门关上,最后张大嘴,没说出话,沉默地给拉德季看他长得突出的犬齿。拉德季带着他被血溅了一身的睡袍关门。镜子里没有影子,台阶下像是一团污迹般的黑色影子。亨利探出头来。拉德季向他表示今天不会有仆人进家门。对不起,亨利最后说,把脸转开,拉德季感觉他又一次失踪了。我咬了你马厩里的一匹马,他又小心翼翼地说。
第一天一切如常。亨利又有了他自己的卧室和床,这次换到走廊末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中去。第二天也是。第三天也是。第四天时像往常这个时节一样,夜晚开始刮风下雨,有闪电和雷声。拉德季在雷声中醒了。自从他注意到一阵细微的嗒嗒声后,就再没能忽略它。他一开始希望那是白蚁啃噬木头的声音这样可以靠杀虫剂和驱虫队驱散,过一会觉得这声音更像雨滴声,所以是有什么东西轻微地碰撞另一样坚定物体的声音。那声音持续不断,挪来挪去,直到逐渐变大。拉德季难以成眠,睁着眼想要不要打开台灯看一会书,或者走下床去衣柜里拿耳塞。这时亨利从天花板下探出头来,问拉德季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弄得他睡不着。他很关心这点,然后说他可以立刻去处理。反正也没有别的事做,亨利说。拉德季茫然地看他一会,说不用了。你睡不着觉吗?他说,用关心儿子的口吻,意识到亨利在白天的房间里可能已经睡过很久了。亨利摇摇头。他想说他一直在家里转悠,感觉一切都变了。他感到怅然若失。白天时他则读几本偷偷从拉德季的书房里拿走的从没看见的书。但他一句都没说,小声问:那还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拉德季说没有。他安心地靠回枕头上。亨利看他,希望他问他儿子这么多年出门都做了什么又为什么要回答。他充满愧疚,焦急地等待这个问题,几乎要把心脏吐出来。拉德季没说话。他拉开床头柜抽屉拿出那本还没读完的书。对了,他闲情逸致地说,我后天早晨会让仆人来一趟,大后天这里有舞会。为表关切,他说仆人不会去走廊尽头。亨利吊在天花板上看他,拉德季觉得亨利的头发长了些,而且一晃一晃。后者说好,说他不会随便出门的。等舞会那天他会跑去牧场上的,亨利又说。拉德季对他赞许地点点头。过一会亨利又说家里管理得很好,他没在这里发现什么老鼠。拉德季想说谢谢,又感觉太疏远,他偏过脸,对亨利点点头。晚安,他很强硬地说。亨利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把他冰冷的面颊贴在拉德季埋在羽毛枕里温暖的面颊上,他还把控不好距离,左右晃动。晚安,亨利说,他拼命想重拾久远的过去的那段融洽相处的时光。现在他有很多时间可以重拾这点,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品尝与研究听到舞会消息时的不安和一点点嫉妒。他把鼻尖凑过去,用他冰冷的嘴唇吻拉德季的面颊一下。拉德季象征性地搂住他的肩膀,回吻亨利一下。为了不再伤害父子间脆弱的重逢后的关系,他决定不去问亨利返回家前的过往。晚安,他说,听见亨利悄无声息地穿过墙壁或爬过窗户走到另一个房间去了。
第五天时有位农夫说他有只羊死了。大概是一周前。拉德季偶然听见他仆人闲聊。兽医也来了,没问那匹马脖子上的孔洞是怎么来的,只说包扎一下然后静养就好。晚上亨利还是在屋内走来走去。他会悄悄爬到拉德季的卧室里和床上的上面,看一会他的父亲。他感觉时间飞逝,没有记录,什么也没留下,他还记得他离家时的拉德季。拉德季变了吗?他觉得没有。但一定变了,毕竟他不是吸血鬼。亨利充满遗憾和愧疚地走到另一个房间去。拉德季没睡,还没习惯他走来走去的脚步声。有时亨利也从窗户外看他久未谋面的父亲。他抓耳挠腮地好奇之后后悔。所有情绪五味杂陈,复杂不已,他想知道他父亲的新朋友,他父亲曾经就没让他认识的老朋友,那些舞会上的来宾,拉德季可能的敌人,拉德季可能的情人。失去人类的感官后内心的情绪开始大幅度填补这些内心的空白。拉德季在第六天的白天走到他房间,把亨利摇醒。后者吓了一跳,坚称他没睡,即使他把书盖在脸上。他不再会流汗也不会流泪来毁掉书页了,拉德季想,有些忧伤。他说清理地毯的仆人们来了,他会坐在亨利房间里确保那些人不会贸然用万能钥匙开门闯进来。亨利说好。他把自己埋在毯子里,裹在毯子里,稍微坐起身看拉德季。他忍不住问:如果我当时没有出门,如果我一直留在家里,你会让我去做什么?什么也不干,拉德季说,像现在一样。他拍拍亨利的脸,充满爱怜,但惊讶于自己像拍一尊大理石雕像。亨利——某种程度上,因为种族的转变和不习惯变得有些多愁善感——立刻发现了这种惊讶,他很不高兴,而且分不清腹腔里灼烧般的痛苦来自不高兴还是饥饿,无论如何,他已经习惯了。拉德季问他今晚还要不要走到他房间来晚安吻,或者他可以在睡前走去亨利的房间。亨利小心翼翼地指出拉德季在夜晚行走时用的烛台是银制的,让他不太舒服。他立刻补充自己不介意晚上走到拉德季房间去,正常走在地板上也行。拉德季摸了他脸一下,表示关怀,他站起身,看见亨利像生病一样缩在毯子里,书摆在沙发椅的扶手边。他终于感到亨利变成了另一种他难以理解的事物,或者和他的儿子这身份不太匹配。亨利喊住他,直白地对他父亲的眼神说他变成吸血鬼了。他闭嘴,沉默地看着拉德季,然后又张嘴给他看自己的尖牙。
第六天时拉德季坐在书房里处理请柬和信件。等到亨利慢悠悠地从窗户里爬进来,跳到天花板上,倒着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本借走的书时,拉德季显而易见吓了一跳,亨利对这种没法掩饰的惊讶有种隐隐约约的得意,也有难过。他在书柜和倒过来的书籍标题里找到这本书的位置。拉德季转过脸,轻声跟亨利交待明天晚宴的持续时间,亨利不需要他做更多嘱托就表示自己不会在人群里或天花板上出现。他看了一会拉德季,拆信刀和桌上的信件,感觉腹腔里的灼烧更明显,更难以忍受,他没说自己其实有点嫉妒那些可以随随便便在拉德季家里走来走去并轻易和拉德季保持关系的陌生人。拉德季以为他好奇,说几位他之前——很早之前——见过的左邻右舍也会来。这算是某种乡村舞会,他说,耸了一下肩,意思是让亨利不要紧张。亨利说好,他还说今天想待在房间里看书,明天则把书带到草场上去读,他不会让书页被露水打湿的。拉德季起身,让他自便,走到壁炉边把火加旺一点,瞥见亨利很明显地缩了一下。他过几秒意识到火钳的把手上带了一点银制装饰。他走回位置上处理了一会文件,终于忍不住向亨利保证他会逐渐把这些银制品换掉。还有一件事,拉德季安抚性地说,我不会让他们往明天的菜里加大蒜。亨利用清澈的蓝色眼睛看着他。他想表示感谢,非常歪歪扭扭地倒着点头,后来又觉得尴尬。他跳下来,走到椅子边,留给拉德季今晚的晚安吻,像一片影子一样又从窗框逃回房间。
宴会结束得比平时晚。拉德季送最后一位客人上马车,过一会送最后一位仆人出门。他走回书房看书,端着一杯倒出来还没来得及喝的葡萄酒。夜晚的月光很亮,远处森林的影子影影绰绰。草场上空无一物。湿润的空气中传来草地和树叶的清香。有那么一会拉德季觉得他儿子可能从这出发,永远不会回来了。他坐回书桌前处理工作,走到壁炉边去扔掉不用的材料。火钳也替换成先前那把没镀银的。楼下有响动。拉德季以为是某个返回来取东西的仆人,他走下楼,想打发他今晚回去。镜子里空无一物,只有月光,窗帘紧闭,台阶上有一团晕开的影子。拉德季向下走了几步,发现是儿子坐在台阶上,像坐在小坡上一样把腿伸长。亨利仰头看他父亲,没说他有些虚弱,至少饿得爬不上天花板。他让一点位置,让拉德季站在他旁边。今晚的动静有点大,拉德季承认。亨利点点头,吸吸鼻子。他环顾四周。客厅里的味道太重了。拉德季把手端到下巴上,同意他的看法。一些女士的脂粉味的确有些烦人。亨利心想不是这个味道,他勉强说人类的味道有些重。实际上指的是人类运动后留下的汗液味,走来走去时甜腻的脂肪味,皮肤和皮肤上油脂的味道,衣物和留下的手绢上沾染的人类的气味,唾液和毛发的气味,最重要的是,血腥味。他问拉德季要不要陪他上楼,拉德季默许了。亨利往前两步,不是走,几乎扑到拉德季怀里。
他过一会才在床上睁眼,拉德季低下头看他儿子,摸亨利的头顶。亨利很不好意思,过一会这种感觉像腹腔里饥饿的螺旋一样变成一种轻微的眩晕。想到明天,想到后天,想到永恒的未来,他就忧虑不已,甚至到谵妄的地步。这种虚假的忧虑摧毁了现实,摧毁了时间,摧毁了一切。拉德季喊他亨利,很严肃地把手放在一起,问他怎么了。亨利说他有点饿,同时表示他可以下楼咬一匹马,只要拉德季不介意就行。拉德季没有明确拒绝,回答说兽医最近两周都不会到附近来。亨利勉强从他大腿上爬起来,自从回家第一次喊拉德季父亲,语气很郑重。过一会,他觉得休息够了,就翻到地毯上去。这时拉德季站起身,叫住他。喝我的血吧,他说。
不能咬手腕,亨利站在床边很认真地说,会有明显的伤疤。拉德季问他要不要咬他的咽喉,亨利欲言又止,别扭地拒绝了,脖子上的伤口也很明显,他说,其实他害怕血流不止而他不会处理。拉德季看他,仰起头,问他有没有更多进食人类血液和咬开伤口的经验。亨利闭口不答,等拉德季开始松开睡袍的腰带,他诚恳地说,他其实没多少咬人的经历,大部分时候,亨利说,我都在喝老鼠和绵羊的血,偶尔是马匹。他还说他有些机会可以喝猪血,但是猪的脂肪层太厚而且猪圈太脏,他不愿意去。天啊,拉德季想。最后亨利小心翼翼地说,他偶尔和女友上床时,会在她们睡着后轻轻咬大腿内侧,只喝几口,他说,从来没被发现过。拉德季叹口气。
他心甘情愿地张开膝盖,然后是大腿,希望脂肪层不要太厚,他说。亨利听完,捏了一下拉德季的大腿内侧,然后很严谨地说完全没有。他摸了一会,仔细按压,小心不要咬在拉德季因骑马长出的内侧骨头和肌肉上,然后张开嘴,锐利的犬齿一闪而过。拉德季能感到有某种尖锐物体插进血肉的感受,但没有疼痛——某种吸血鬼的抑制机制——犬齿一开始很冰,后来就难以察觉。他疑心能感到亨利的呼吸,后者把鼻尖凑得很近,但没有,吸血鬼已经不用呼吸了。刚开始被喝血时他有些轻微的晕眩,靠在床头,亨利会把他因刺激而合上的膝盖再礼节性地打开,其他时候很拘谨地把手收在胸前。他有点抑制不住自己一直喝下去的冲动,还好拉德季会时不时把腿并上提醒他,以及在过分用力之后全身微微颤抖。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过一会,听见拉德季越来越急促的喘息。亨利感觉他在用某种有限的血去喂他无穷无尽的另一种东西。他把牙齿弄出来,用手去捂大腿的伤口,抬头看拉德季。这时他才意识到其实拉德季一直在剧烈颤抖。他把手放开,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亨利仔细观察一会,皮肤只留下两个小小的孔洞,他莫名其妙地伸手去摸,拉德季立刻把大腿合上。亨利想向他道歉,最后靠过去,小声叫他父亲。拉德季用他有些潮湿的掌心拍拍亨利的脸。后者爬过去,条件反射性地与拉德季分享最后一点血液,亲吻了他的嘴唇。
拉德季嘴唇很热,嘴里有酒味。亨利嘴里有一股浓重的铁锈味,拉德季知道那是他自己的血。他克制地用舌头把亨利带着血的舌尖推开。他们的嘴唇又停留一会。亨利把他松开。拉德季问他还想不想再喝一点血,他摇摇头,在拉德季身边躺下。过一会拉德季好像睡着了,亨利听见他缓慢的呼吸声,他转过头去看,害怕大腿上的伤口还会流血,想走去拿绷带,又害怕被仆人或其他客人看见。拉德季睁开眼睛看他。你对吸血很有经验吗?他说。不,亨利说,其实没有。拉德季伸手抚摸他儿子的肩膀。那你是刚成为吸血鬼就回来了?其实有一段时间了,亨利说,别扭地喊父亲。他尤其愧疚,想到自己莫名其妙地出门闯荡,当时的愤怒已经模糊不清,但那些流逝的漫长的时间再也回不来了,他感到很难过。充足的食物给了他在僵硬的面容上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悲伤的机会,具体是亨利从眼睫毛下看拉德季,拉德季感觉他儿子像小时候一样轻轻嘟嘴。他拍拍亨利肩膀,亨利从他身上爬过,爬到另一边去,毫无重量,像一片影子划过被单。他出现在天花板上,对拉德季说晚安。拉德季问他儿子要不要晚安吻,亨利没说话,有些内疚地用手擦了一下父亲沾满鲜血的嘴唇。拉德季把他拉下来,伸手摸他的牙齿。亨利被逗得有点想笑。你的手指关节一直碰到我牙齿,他说,有点像小时候你给我的那种糖豆。拉德季把他的手从亨利嘴里取出来。亨利在天花板上消失了。
晚上没有下雨。拉德季仍然难以成眠,他悄悄伸手去摸大腿上的伤口,早有预期,但依旧少见地被吓了一跳。他走下床拉开窗帘,月光几乎消失了。他听见墙角有细微的响动。他的衣帽架连同上面的风衣挪了一下。亨利从一小片剩余的月光中钻出来。我听见你拉窗帘的声音。他小声说。拉德季要求他站到自己身边,要求他讲讲出门发生了什么事。
过了几年,我住在一家小镇上时,有群人某天晚上在酒吧莫名其妙打起来了。亨利说。其中有我的朋友。我过去劝阻,其中有个人把墙上挂的匕首拿下来,捅了我一刀。他又说:当晚我流了很多血,但没死,我知道我变成吸血鬼了。过了一会他又补充,过几天晚上去酒吧时,老板说有群人把那把匕首收缴走了,我知道我不得不离开。
为什么当时不回来找我?拉德季问。亨利没说话,他想说对不起,用尽力气强撑着没说出来。他感到愧疚像刚刚消失的饥饿一样在他肚子里绞动。拉德季一言不发,走回床上,看见亨利从关闭的窗户处又躲到房间里某个角落,伴随嗒嗒的响声,走到另一处房间去了。他打开台灯,没拿书,靠在床头思考,精疲力尽。亨利以为是他没说晚安也没给晚安吻的原因,周而复返,从天花板上往下探头。最后他说:对不起。
拉德季把头转开。我对你最大的愿望是不要变成一些人一样的傻瓜,他说,而最近我很高兴地发觉你实现了这一愿望。至少你不笨。是遗传,亨利想,有些得意,然后他想到自己傻瓜一样变成了个吸血鬼,又低下头看地毯上清晰的花纹。晚安,他说,迅速荡过去吻了拉德季额头一下。
过几天,亨利在太阳落山后找拉德季。这次站在床边的地毯上。他低下头,说我要走了。拉德季看他,没问为什么。亨利嘴唇上还带有新鲜的露水和血迹。在换衣服时拉德季问他要不要再喝几口血,亨利对他摇摇头,披上一件很长的披风。拉德季举着灯带他下楼,让马车夫去备马车。在等待时亨利偷偷看他父亲,觉得拉德季脸色很差。拉德季难以启齿,他想问他儿子还会回来吗,但他没问。
等待时亨利问他:您说的是真的吗?拉德季说当然,你在质疑我吗?即使他并不知道亨利指的是哪句。亨利肉眼可见地变得很高兴。他苍白的吸血鬼面容上对他绽放出一个像离家出走前一样的笑容。马车来了,拉德季表示可以送他到下一处驿站。
拉德季看着越来越远的路灯下的影子。亨利把头靠在他父亲的肩膀上,后者像每一位送行儿子的父亲一样紧紧握着他的手。过一会,亨利睡着了,久违地做了个梦。梦的开始是一扇打开的橡木门,梦的结尾是一面镜子,其中有拉德季的侧影。亨利跳下车,对车上的拉德季说再见,说某一天他会回来看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