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
其实他们不经常见面。
到胡夏开始真正意识到这个事实的时候,冬天已经快过完了。
起初是各自的通告安排错位,空闲的时间对不上,但左不过几天,付辛博也总要找机会和他待一会儿,哪怕只是吃顿饭,在无人的巷子里陪他走一段夜路。
然后是十天半个月,俩人各忙各的,付辛博远在千山万水的另一边,在视频里朝他挥挥手,顶着个未经打理的锅盖头,嘱咐他大冬天少喝点冰美式,对胃不好。胡夏呢,他刚结束通告,歪在酒店沙发上静静地听,时不时点点头,鼓着嘴说知道啦,还把最后的音节拖得老长。
付辛博无奈的笑声顺着网线跳过来,敲在他胸口咚咚作响。
——今年能一起过生日么?胡夏问。
短暂的寂静过后,付辛博说暂时没办法离开北京,到时候再说吧,多半是来不及。胡夏在沙发上盘起腿若有所思,轻轻吐出一个好字。
转天半下午,付辛博就接到了胡夏的电话——
“出来,吃饭。”
穿着家居服的付辛博僵在了客厅,“啊?你又来北京了?”
“不欢迎我?”电话里的声音闷闷的,听着是戴了口罩。
“又来学跳舞?”付辛博手忙脚乱地去翻衣柜,找出件羽绒服匆忙套上。
“不然呢。”
“……上海没有老师教得了你?”
“对,现成的好老师就在北京啊,我约都约不出来。”
“北京”两个字被胡夏咬死在齿间,付辛博扑哧一声笑,把狐狸后半句阴阳怪气堵在风里。
那天他们嘻嘻哈哈拌着嘴,酒杯一碰喝到繁星照夜,把早安拉来当倒霉的陪酒看客,偏偏避重就轻,谁都没有挑起那个最棘手的话题。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再然后春天真的来了。
鲜花一路沿着长江开到了乍暖还寒的三角洲,胡夏的第一场巡演结束后刚过零点,付辛博踏着夜色从北方来见他的上海姑娘,衣角的霜雪化在床帏之间,转天就淡到了无痕迹。
胡夏在那一夜里难得好情致,演唱会连唱带跳三个小时都没耗完他的精力,肾上腺素居高不下,尽管付辛博对他有求必应,他总觉得不够。
还不够。
付辛博调侃他皮痒,他笑得一脸无所谓,说那有什么大不了,疼痛正好能止痒。
——付哥哥,你就帮帮我嘛。
他头顶的花冠散落成三段,一朵正当盛放的蓝玫瑰被他生生攥碎在掌心,零落的花瓣委顿在床脚,意识被付辛博送上云端,他仰头轻轻喟叹几声破碎的音节,无暇去悼念。
最终他不知于几点昏睡过去,被一通稀里糊涂的乱梦搅弄得泪眼婆娑,醒来后顶着一身浮汗,伸手在身侧扑了个空,迷迷糊糊但见昏暗的房间里,付辛博背对着他穿好外套,转回来坐在床沿,一个轻飘飘的吻印上他额头。
——“我得走了。”
——“……我梦到你了。”
无法界定是默契还是不默契,两人几乎同时开了口,却各自意有所指。
没有镜框装点的双眼让胡夏显得有些拒人千里之外,他也似乎并不惊讶这一遭未遂的不辞而别。
而听到胡夏开口的付辛博愣了一瞬,又被那种懵懂深深可爱到,忍不住伸手搭上胡夏劳累过度的后腰,缓缓按揉的同时俯身靠得更近,忽略掉助理在手机里的连环催促,“梦到我什么了?”
“梦到……”
胡夏垂下眼帘,伸手到床头去够眼镜,慵懒的声线自喉头滑上舌尖,“我一个人在家里,等不到你回来,不知道为什么就变成了两个我。”
付辛博按住他的手腕,顺着手背插进指间,“两个你?”
“……可能是我总自己呆着,有点太无聊了吧,容易胡思乱想。”
他讲起自己在梦里分裂成了两只狐狸,为同一个心上人而失神发疯争风吃醋,可说了个开头又觉得太过幼稚,于是意兴阑珊地闭了嘴,摆摆手说刚起床不清醒,梦境太混乱,后面忘了。
付辛博试图安慰两句,像是年初拍摄任务多啦,过了这阵就好了,或者新剧的合同正谈在关键节点啦,不得不亲力亲为,实在是腾不出时间多见一面。可是胡夏没给他解释的机会,戴好眼镜,翻身离开了付辛博的臂弯。
诸多遗憾与欲言又止,都留在了放纵的前夜。
胡夏不愿多提。
他该知足的,可他不知足。有些病越治疗越加速恶化。
他抱着浑身的痕迹,想起那荒腔走板的梦里边,他的示弱他的臣服他的哭诉与呢喃,他习惯在付辛博面前放低身段,跪得多心甘情愿,求饶多惹人怜爱。
然后得到伤痕、吻痕,戳人心尖的情话。
胡夏勉强说服自己,这样也算是某种圆满,就算梦醒又要面对分别。
他只是没想到会被相似的处境反复考验,也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
巡演下一站定在了北京,胡夏窝在窗边,窗外是青浦黏着潮湿的阴雨天,他手指悬在付辛博的电话号码上,敲敲手机边缘,迟迟没有按下去。
还没等他犹豫完,付辛博的电话倒先打了进来。
他秒接。
“夏夏……”
“付哥哥。”
“我……”
“你说。”
“我……唉。”
屋檐的雨滴啪嗒一声,砸碎在窗台,胡夏眨眨眼,也许是雨雾渐重,他有点看不清。
“我知道了,你不能来我的演唱会。”
“夏夏,你别生气,我——”
“没关系。”
“你别这样说……夏夏,对不起,我也不知道公司怎么就安排上……”
“没关系,真的。”
胡夏又轻声说了一遍,声音掩盖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听不真切。付辛博问他是哭了吗,他对着窗外摘了眼镜抹了把脸,说神经病吗付辛博,我又不是三岁孩子。
何必呢。谁都不是孩子了。
而后他语气如常地说起自己的行程,“我下周末到北京,你急着走么?”
“我不急……我到十二号那天才走……”
“……行,那下周见。”
真巧。
胡夏也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但他忍不住,忍到挂了电话的一瞬间,便“哈”地一声笑出了眼泪。
——你知道我有多想你么,哥哥。
这句话被他埋在行李最下面,跟着航班一起托运到了北京。
在最不该到北京的时候。
天色渐暗时付辛博把他迎进家门,他贴上去“哥哥”“主人”一通乱叫,抽出皮带就往付辛博手里塞,膝盖比身段更软,欲望比声线还黏。
“给我,求你了。”
起初付辛博还笑他像只发琴的狐狸,馋得不管不顾,跟着却极细致地瞥见他矮身下跪的一瞬间,眼中的星星正在一片阴沉的海域溺亡,闪烁了两下就消失不见。
付辛博心里的石头“咚”地一声落入深水,蹙起眉心丢下皮带,去扶胡夏的手臂。
“起来,夏夏。”
“主人……我们没多少时间……”
“你要听主人的话,就起来。”
结果他驴脾气上来,跪直了一动不动。
“……胡小夏,讨打不是这么个讨法。”
“那是怎么个讨法?付哥哥,你教我啊。”胡夏乖巧地抬起头,暧昧的视线飘过来,明明没有任何攻击的意思,却惹得付辛博如芒在背。
“我们先谈谈,好吗?”付辛博耐下性子,蹲下来和胡夏平视,没想到他二话不说直接吻了上去。
温软的唇舌点起了邪火,烧穿了理智仅存的一席之地。
——还有什么好谈的?
胡夏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挑衅似地冲付辛博扬起眉稍。
油盐不进。
“……你别后悔。”
付辛博也成功被激起了情绪,抓过那节纤细的手臂往过一带,跟着托起大腿将人扛在了肩上,一掌狠拍在顶起的身后。
意料之中的痛呼并没有传来,付辛博又是几掌盖上去,却像打在棉花上一般毫无反应,胡夏头朝下趴着,眼看大难临头,仍学不会服软,抓紧付辛博的上衣一言不发。
激将法屡试不爽,付辛博后槽牙咬得喀喀响,把胡夏丢在床上,紧接着从床头抽屉里摸出一把血檀戒尺,对着光摸了摸那上面浮雕的竹叶纹路,“试试这个?”
胡夏从被子堆里支起身,朝那柄工艺品似的刑具瞄了一眼,又无甚所谓地趴回床上,“行啊。”
“你明天不练舞了?”
“练。”
付辛博用戒尺点点他后腰,“那你跟我开玩笑呢?”
“没开玩笑,不练还不找你呢,我受得住。”
“谁跟我说过台上不能横生枝节,要对得起观众?”
“还有一周呢,到时候早好了,你总不至于手黑到那个地步……我就是想要行不行?算我……”
——算我贱吧。
爱情和痛楚,总得有一样常伴己身。
“胡小夏。”付辛博不爱听。
没规矩。
没去计较究竟谁才该是发号施令的人,付辛博确实也被惹出几分怒气来,姑且如了他的愿,几十戒尺结结实实地拍下去,浅红的枝叶逐渐连成滚烫的森林,却除了微颤的肩头和几声刻意收敛的吸气,什么也没有换来。
“你跟我置什么气?”付辛博无奈停下来,抚摸上他身后肿烫的肌肤。
——你为什么不来我的演唱会?
——付辛博,你总是食言。
重要的日子不能参与,平常的日子也不能相伴,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彼此之间似乎连坐下来好好待一会儿的时间都成了奢侈?
又似乎从十六年前决定职业的那天开始,就已经注定是这样的结果,胡夏心烦的事情多了,气不打一处来。
可这能怪到付辛博头上么?他想了一万句伤人的话,说出口却变成了干巴巴的三个字——
——“我没有。”
付辛博抬手轻拍了他一下,接住一声忍痛的吸气声,“还说没有。”
“……你继续吧好不好。”
“不行,你后面起火了。”
“真没事……”
“我说不行就不行。”
——好吧,好吧。
担心他后续几天的排练活受罪,付辛博说什么也不愿再动手了,只坐在床边一下一下给他揉伤,良久,又轻声赔礼道歉。
“夏夏,对不起,是我食言在先。”
胡夏一口咬在自己胳膊上再不愿抬头,付辛博力道太刁钻,揉到了骨头缝里,疼得他想哭。
付辛博明白胡夏不痛快的原因,可他也无计可施,仿佛成年后的时光总由身不由己编织而成,生活总不给人选择的机会。
演唱会的邀约无法兑现,现在连一场彻底的疼痛也吝惜给予,身后的伤不算重却总在磨人,内啡肽的浓度不够,不足以掩盖那份盘踞于心头的落寞,胡夏终于深深叹了口气作罢,爬起来去吻付辛博,装作无事发生,重新挂上了温柔的笑容。
“什么对不起……你并没有做错什么啊,付哥哥。”
可是他真正想要的,始终都没有得到。
他和付辛博只温存了区区一夜,排练计划催命似地压在头顶,天没亮时他摸黑光着脚踩上地毯,小心不去吵醒付辛博,付辛博却在他身后按亮了台灯。
“夏夏。”
他的身形僵了几秒,把床单攥出一团褶皱,最终还是没说话,弯腰去捡牛仔裤,一不小心扯到伤处没撑住,趔趄着半蹲在地上。
他的侧脸浸泡进浅金色的灯光,模糊的影子掩盖住后颈的一片痕迹。
“嘶……”
“夏夏!”
付辛博慌忙起身去查看,胡夏呲牙咧嘴地扶着腰下,犹豫间终究是没敢下手去探伤,跟着他转过脸来,顶着黑眼圈笑弯了眼睛,“我走啦,你再睡会儿,现在太早了。”
“我给你上点儿药……”
“不用了,没那么严重。”
好不容易才逼自己下定决心离开,他怕躺回床上,就完全不想走了。
没时间你侬我侬。
没时间。
结果胡夏在练舞的时候对着镜子无精打采,动作总是慢半拍,舞蹈老师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半调侃地搪塞,说“没睡好,刚才鞋太大被绊了一下”,口罩盖住他巴掌大的脸,也掩护了他扯谎的眼神。
舞蹈老师唉声叹气地跑到墙角调伴奏,担忧地唠叨着“我们得集中精神呀胡老板,后面的动作还有挺多要学……”,他摆出个不好意思的笑脸,说着“给老师添麻烦了”,强打起精神,交出几遍完美的走位之后,才终于被勉强放过。
他从排练室出来长出一口气,忽然不想回酒店呆着了。他给小贾发了条信息说晚点回去,再不看对面一连几条六十秒的语音,一个人站在地铁口,尽管被棒球帽和口罩藏得严实,偶尔还是有眼尖的小姑娘被他的气质吸引,兴奋又胆怯地和同伴说悄悄话。
“好帅……”
“是明星吗?好像那谁……”
“你要去问吗?”
“别别别打扰人家……”
付辛博发信息问他伤怎么样了有没有上药,他在口罩后面红了脸,回了句“别瞎操心”,压低帽檐出了站,眼前是飘飞的杨絮,胡乱在半空中涂抹,看得人心烦意乱。
起风了。
再几天后不知收敛的春风终于成了灾害,那风像个不讲理的作曲家,猛然闯进他的生活,不负责任地画了个休止符。
他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体育馆,外面的风力摧枯拉朽,空旷的场馆静得吓人,身后的伤早就淡无踪迹,火烧火燎的感觉只存在于脑海。
爱人和痛楚,他一样也没有留住。
他站在舞台置景的阳台上,拄着栏杆望向漆黑的观众席,他想起付辛博起飞前遥祝他演出顺利,于是翻出手机,最新的那条聊天记录是付辛博的语音。
“……夏夏,演唱会加油。”
他没回。
他真的有那么需要付辛博吗?
北京,再见。
这世上日夜不停,谁不是一个人踽踽独行。
春天就如此草率地被地崩山摧的大风呼啦啦带走,夏天以一场雷雨开场,轰轰烈烈地亮了相,一同出现的还有行程单上过分密集的新通告,胡夏面无表情地签完最后一份合同,将平板塞回小贾手里。
小贾偷瞄他一眼,做了一个早上的心理建设全白搭,想问的问题一个字也不敢说。
……老板那副苦大仇深的表情,是要和谁拼命?
胡夏察觉到他反常,倒不打算放过他,“怎么了,你吃坏肚子了?”
“不是……你下个月真不给付哥留点时间聚一聚啊?”贾凯琼也不知道是谁给的勇气,聊个天像上前线,眼看枪林弹雨还要往前冲。
“给他留时间干嘛,我看上去很闲吗?”胡夏回得斩钉截铁,眼皮也不抬一下,又百无聊赖靠回椅背,将笔在手里转了几圈,“明天去哪儿?”
“黄石。”
“哦。”
“那什么……实在太忙的话……要不披荆斩棘还是别去了。”贾凯琼如坐针毡,心里已经把那个极限接活儿的自己骂了个死去活来。
“不是你接的合同?”胡夏挑眉。
“……是。”
“那你装模作样给谁看?我签都签了。”胡夏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嘲讽,勾到一半的唇角又堪堪收回。
——“去,当然要去,搞事业嘛,应该的。”
四月底的黄石,天气像糊了一层粘腻的奶油,胡夏站在嘈杂的路演现场,对着翘首以盼的观众和密集的机位,补光灯明晃晃地照亮他的脸,周围的气温因此又升高了几度。
虫群在灯下争先赴死,他想脱掉外套,粉丝一尖叫,惊得他又穿了回去,外套裹上了他湿透了的前胸后背,和心头密不透风的感情。
自从离开北京后就再没和付辛博见过面,大半个月度日如年,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挑起话题,他借着摄像调整机位的空档,低头摆弄着手机,在聊天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写一遍。
——你那剧谈得怎么样了?
——最近在哪儿啊,一起吃个饭?
——付哥哥,我好想你。
一句都没发出去。
这些话说了有什么用呢?又不能立刻见面,只能让他的相思病入膏肓。
希林在旁边给了他一拳,问他走什么神呢,导演都叫他六遍了。他胡扯一句工作室给的营业任务,还没想好发啥,跟着他笑得没心没肺,打断了姑娘担忧的追问,按灭了手机屏幕揣进口袋,远远冲吹胡子瞪眼的导演打躬作揖,抓起话筒走进镜头中央。
泛滥的想念跟着那句没能发出去的亲昵称呼,一起掉进了口袋里的无底洞。
五月底的太原,倒春寒从草原追到了关内,陡然的凉意穿透心肺,胡夏终于病了。
绵长的咽喉疼其实已经纠缠了多日,演出完一句话都不想多说,他披件外套躲在车里开了局王者,眼看回天无力,他意兴阑珊放弃抵抗,忽然被熟悉的视频铃声吓了一跳。
最近忙得脚不沾地,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付辛博了。
犹豫三秒后他接起来,付辛博全套妆发衣着光鲜,在屏幕里给他晒自己包的粽子。
“……”
“翻我白眼儿干嘛啊胡小夏,吃了吗?”
“没有,饿死我吧。”
行程太紧,想到自己连碗热乎面都顾不上吃,胡夏咬牙切齿。
“你是不是不惹我就浑身难受?”
“到底谁惹谁?都说了我受不了饿,忙得晚饭都没吃你就来馋我。”
胡夏说完又翻了个白眼儿。
“好好好,你眼睛大你有理。”付辛博不跟他一般见识,忍住钻出屏幕把狐狸团在怀里揉搓的冲动,缓缓敛起调侃的神色。
“夏夏。”
“嗯?”
“咳嗽好点没有?”
“就那样吧。”
胡夏搞不明白人类到底是有什么问题,为什么感冒咳嗽这种小病,一个人挺一挺也就过去,可一得到关心,就立刻溃不成军。
付辛博还是担心,“……想见你。”
“不见。”
光说不练有什么用呢?据他所知世界上并没有任意门,能满足两个相思成疾的人。
付辛博却偏要触他霉头,“我真的想见你,夏夏,我马上要进组了,在那之前我想……”
“就你一个人忙是吗付辛博,我真没空陪你闹了,”胡夏忍无可忍,鼻子像被谁捣了一拳,酸得人眼眶通红,“我也有赶不完的工作,你去哪儿见我?长沙,青岛,还是武汉?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明天该往哪儿飞。”
他委屈得想死。
可付辛博哪壶不开提哪壶,不知是不是错觉,没有被胡夏连珠炮似的诘问激怒,他的声线甚至更温柔了。
“夏夏,你生我的气没关系,别累坏了身体。”
“你少自作多情。”
“哦,那你为什么又要上披荆斩棘,把自己搞得焦头烂额?”付辛博不急不恼,声音像一把轻柔的梳子,在胡夏头皮上施加安抚的力道。
狐狸被顺毛,却因为不愿承认这种依恋,情绪反倒高涨了三分,“为了事业啊,漂亮舞台谁不想做?”
“这样啊,”付辛博弯起眉眼,静静任他撒气,“那你第一天去想穿什么衣服,想好了么?”
特别关注在这时候弹出推送,胡夏习惯性点开,草率地刷了几下,跟着斜睨他一眼,“想好了啊。”
然后他将刚保存的照片发过去,戳了戳上面一表人才的帅哥,“穿这个。”
那是付辛博自己设置的定时微博,雪白的正装礼服上开满金色的花,人正靠坐在沙发上,一双眼睛投射出锐利的视线,像一头擅长捕猎的狼王,紧紧攫住狐狸的心跳。
付辛博一眼看过去就笑了,摸了摸袖子上的布料,“这衣服确实很上镜。”
“可惜我穿不到。”
“为什么?你的服装师拿不到货?”
“不是,”胡夏也笑起来,却只停在嘴角,再不往眼中深入,“我就想要你身上这件。”
他在耍赖。
“……”
“付辛博,我得不到。”
——得不到衣服,也得不到你。
付辛博叹口气,狐狸的假笑让他无可奈何,只想打个飞的过去把人亲晕,或者用一些别的什么手段,把人弄到神智不清。
于是他就真的在几天后的下午,出现在了胡夏的家门口。
“谁说你得不到?”
付辛博开门见山,把包好的衣服塞进胡夏怀里,“你要的我那件,一根线头都没少,就是可能对你来说有点大……”
胡夏侧身迎他进门,跟在后边听他自说自话,嘴里嘟囔他是不是有病,大老远跑过来就为了送衣服。
“……不过我看你最近健身颇有成效啊胡小夏,感觉这衣服你撑起来也没问题。”
狐狸端着矜持的架子未置可否,可是嫌弃装到一半,抬头看到付辛博悠闲的背影,还是忍不住靠近。
——胡夏,你不长记性。
付辛博回过身来,一指头戳在他左胸上。
“真不错啊。”付辛博被那种手感取悦,又戳了一下。
“……”胡夏无语望天,没躲开那只手。
结果他被付辛博推到墙上吻得难舍难分,耳鬓厮磨间付辛博问他之后的行程,他悄悄叹了一声,想想披荆斩棘的阴间安排,像只泄了气的狐狸皮球,没再故意说反话消极抵抗,也没再夹枪带棒地顶嘴回击“要你管”。
“……我还得抽空开个演唱会。”
“也就是说,到九号你们集合之前,还有五天?”
胡夏扯上付辛博的袖子,低头靠上去,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嘤咛。
付辛博捧起他的脸,印在他额头的吻也跟着轻柔了许多,“去试试衣服吗?”
“试什么试,我又不是第一次穿你衣服。”
“哈哈,行,那……我们谈谈?”付辛博从他怀里抽走了衣服,随手放在一旁的茶几上。
——又来,能不能别揪着不放了。
逃避可耻但有用,胡夏兴致缺缺地摇摇头,盯着那布料上的花纹。
付辛博几步绕过茶几,稳坐在沙发上,拉过胡夏,拍拍自己大腿,让人坐上来。
“我只和你确认一件事,夏夏。”
“什么事?”
“九号之前你没有别的工作了吧?”
“嗯……”
“回答我,有,还是没有?”
付辛博握上胡夏的手,力道渐渐收紧,那种温柔的逼问最为上瘾,哪怕它是烧心蚀骨的毒。
饮鸩止渴也心甘情愿,葱管似的五指虚握成拳,狐狸不想输掉阵势,强装镇定淡淡开口,“……没有。”
付辛博摸摸他柔软的发顶,手指在发尾绕一圈儿,“也就是说,在这期间,我有足够的时间给你把伤养好。”
“我哪来的伤……”话说到一半他猛地顿住,再抬头时红晕已经蹿上了耳垂。
“付辛博你——”
付辛博依然微笑望着他,“你该叫我什么?”
“付辛博!”胡夏想站起身,却被掐住了腰动弹不得,细金框眼镜遮不住他脸上的红云。
“哈哈哈好了好了,”狐狸在怀里炸成一团,付辛博心也软成一团,“夏夏,首先,无论你接不接受,我还是要先正式给你道个歉。”
“……”胡夏直视过去,咬着嘴唇等下文。
“我原本想着我们都那么忙,尤其你还总要赶到现场演出,对你不克制一点的话你会很辛苦……所以我不止一次,故意无视了你的索求,是我错了。”
胡夏错开了付辛博炙热的视线,低下头没说话,碎发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付辛博抓过他的手,放在掌心安抚,“我自作主张,却并没有过问你是否需要这种关怀,如果你想要的是来自主人的安全感,我不该一直吊着你,让你失望。至于你身体的承受能力,那是我该把握的事情。对此,我请求你的原谅。”
胡夏依然低着头,乱掉的呼吸却暴露了感情。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面对向他低头认错的恋人。
和主人。
“其次,你该罚。”
付辛博揽上他的后背,沿着笔直的脊椎往下摸,继续说下去,“虽然搞事业是好事,但拿自己的身体逞强是大错,无论你赌气也好,拼命也罢,今天我不会轻饶你,你有个心理准备,什么时候停手我说了算,好好挨完罚,好好养伤,我给你养。”
顿了顿,付辛博又补了一句,“如果你相信我。”
他的声音仿佛被注入了魔力,狐狸禁不住打了个冷颤,被那种控制力震慑,看见自己站在湖边,平静的湖面上映出自己的镜像,还有笼罩在身侧的巨大狼影。
“付……哥哥……”
“嗯,还嘴硬。”
付辛博凑过去,贴上个蜻蜓点水般的吻,然后微微侧过脸去,听见胡夏那声轻浅的呼唤里隐秘的颤抖——
——“……主人。”
“我在。”
“你的道歉,我接受,你的罚,我也认。”胡夏瞳仁里隐隐有闪亮的星辰,带红了温良的眼尾,“你知道我有多想你么?”
辗转过天南海北,在行李箱里压扁的那句话,终于被他翻出来,摊开在付辛博面前。
“我现在知道了,希望不算太晚。”付辛博差点没绷住跟着掉下泪来。
想念是拉扯两颗心的绳索,被时间收紧的时候,没有只痛一边的道理。
那天付辛博并没让他把衣服脱光,只就着怀里的姿势赏了他一顿铁砂掌,并不理会他的小声求饶,接着把他绑上凳子,扒下他松垮的卫裤堆在膝弯,单单露出那些泛红的掌印,又找来一块干净的毛巾让他咬在嘴里。
他晓得付辛博是顾及他之后的综艺和演唱会少不了用嗓,却偏要把关心包装成不讲情面的判官律例。
因为付辛博给他的惩罚向来与欲望毫不相关,漆黑的长木板轻轻搭上莹白的大腿,淡然的命令悬在头顶。付辛博在打造场景的层面上总有种得天独厚的天赋,几个动作就能把他拖进绝对服从的轨道。
——不许出声,无处可逃,只有老实受罚的份儿,然后等着被爱治愈。
付哥哥从不是手软的主,狐狸一直心知肚明,主人真罚他的时候他万万招架不住,可怜示弱全无用处,要的就是长足记性。
然而心理准备再充分,在纯粹的疼痛面前也还是不够看。
提及他把披荆斩棘排在演唱会中间,会直接导致连轴转的魔鬼行程安排,一录制起来几天都睡不了一个囫囵觉,付辛博一板子就拍碎了那些暧昧的痕迹,打出他半身冷汗。
皮肤迅速隆起一道僵痕,付辛博却不停顿,跟着几板又准又狠,一道一道的新伤排在身后,一直连到腿根,和周围完好的皮肤对比鲜明,他受不住,只能小幅度躲闪,身后的板子却总能精准地咬上去,他攥紧凳子腿硬生生受着,往常在琴键上翻飞的手指如今用力到关节泛白。
付辛博铁了心要让他第二天爬不起来,只点点他的腰,等他摆正姿势,便慢悠悠地继续给他身后上色,他手上的束缚其实轻轻一挣就能逃脱,他偏偏不敢。
“腰伤也不管,胃病也不在乎,胡小夏,你也不养生了,净跟着早安胡闹。”
他痛得直颤,咬紧毛巾呜咽着摇头,舌尖堵在口腔里顶得发酸,付辛博掂了掂手里的刑具,又是一板砸下去,得到一声幼兽似的哀鸣。
“呜……”
“别乱动,怎么,嫌我冤枉了早安?你当哥哥的时候倒是靠谱有担当,怎么当弟弟这么不让人省心。”
身后不断点起辛辣的痛楚,红亮的颜色泼满脆弱的肌肤,偏偏付辛博压在他背上的手力道不轻不重,只有切切实实的存在感,又让他欲罢不能。
付哥哥就在他身边,他要的就是这种完全失控,却永远会被接住的安心。
他被堵住的求饶化成大颗的泪水从眼尾滑落,付辛博握紧了板子,刻意没去看。
整整一百下狠戾的责罚过后,付辛博终于大发慈悲,拿掉了胡夏嘴里的毛巾,扯掉他手腕上的绳子,又替他捋了一把湿透的额发。
“疼……”
“正好你这几天哪儿也不用去,安生在家躺着。”
“……你就小心眼儿……”
他喘匀了气,揉揉自己被勒红的手腕,刚想从凳子上撑起身,就被付辛博按趴了回去,“让你起来了么?”
“还打啊……”胡夏嗓子眼儿里都是潮湿的气声,一开口却是一句不知死活的调侃,“你……你要是真吃醋,就跟我一起去披荆斩棘……”
“你有良心吗,我是吃醋还是心疼你感觉不出来?”
付辛博重新将木板搭上他身后,压在深红泛紫的伤处,饱经捶楚的臀肉跟着颤得楚楚可怜,“他写几句词你就兴奋,一提合作舞台就能给你骗过去,你拿一个大Vocal的嗓子去和Rapper一起玩儿命,演唱会倒成了附加的东西……胡小夏你真行,本末倒置,之后你要是因为工作伤了嗓子,让你挨顿板子都是轻的。”
“……我不会的。”
“你最好是。”
这顿板子已经够他三五天一瘸一拐了,胡夏根本不敢想身后是怎样的一番景象,只知道一会儿上药有的受,还能有多重的?
“你要是想再立一遍规矩,回顾一下从前的日子,也不是不能满足你。”付辛博笑得意味深长。
然后满意地看胡夏慌乱地瞪大了眼睛,委屈顿时染红了狐狸眼,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不用……主人我不敢……我发誓会保护好嗓子的……”
付辛博舍不得再吓唬他,丢下板子把他捞起来,递上一个比冰冷的凳面要柔软得多的怀抱,手掌盖上他滚烫的伤痕,“你啊……这几天我都陪着你,披荆斩棘公式照给我漂漂亮亮地拍,演唱会顺顺利利地演,要是录制得太晚,抽空一定要赶紧补觉,听到没有?”
“……嗯。”
他痛得几乎站不住,整个人挂在付辛博身上,被有力的臂膀撑着,叫一声付哥哥,就得到一个吻。
像十八岁那年夏天一样。
***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