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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宏德先生又从西域带新奇玩意回宫了。
自打南来北往的丝路开通之后,也许是天佑大陈,有朋自远方来,竟意想之外打通到欧陆,和中世纪欧洲人有了来往。香料和丝绸被商队载出黄沙,玻璃呢绒莱茵铁具和大学制度随着葡萄酒和橄榄油的香气一并传入南陈,丝路负责人费先生再带什么稀奇来宫里各位都见怪不怪了,不过这次确实还是震惊了众人。
“回禀陛下,臣这次带回的,既不是玻璃蜂蜜之类的物品,也非骑士战争之类的制度”费宏德朝坐在榻上的李衍秋一拱手,尊贵的东方皇帝显然被勾起了兴趣却又不喜欢卖关子而微微蹙眉,在皇帝催促前他展开一副图像,再次开口:“此图有横纵两个坐标轴,取上方和右方为正方向,交叉点为原点,分出长度相等的若干格,而穿梭于图幅之间的曲线就叫……”
“函数。对应关系为函,变化的量为数。”段岭答,对着武独一副“看看我家的就是这么厉害“的得意小表情笑一笑,又朝周围解释道:“之前先帝教过。”
是也是也,早闻先帝涉猎甚广,天文术数,杂学百家,天底下仿佛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情,就是天宫上的事他也能点评两句,会笛卡尔坐标系不奇怪吧。
郎俊侠教过。
思绪飘到那年上京的院落里,昏黄的灯光下,那个温柔的冬天。别人家的小孩还在口齿不清咿咿呀呀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段岭面前摆着二十道求几何体的体积和表面积计算题。鸡兔同笼、小船过河、植树问题到后来的三角形全等、圆锥曲线、函数求导构成了段岭小时候的噩梦。不知道是他们乌洛候国有人穿越而来亦或是天降奇才靠自己领先世界一千年,也有可能那个穿越的爱因斯坦是他的妈妈段小婉也不可得知,反正乌洛候穆就是会数学,还逼着他学数学!
“甲乙之间……甲乙之间的长度是18……然后”,段岭双手背着支支吾吾
“错了,是距离。”郎俊侠轻轻打了一下他的手背纠正道
“甲乙之间的距离是18,然后高是……”趁郎俊侠一个不注意,段岭扑到他怀里,不断蹭着郎俊侠撒娇:“郎俊侠,我累了嘛,我休息一下呀”
后半句“好难呀我不想学学这个干嘛呀”没有说出来但是还是被郎俊侠从他的表情里读懂了。
你以后要当皇帝,要学的事情很多很多,不仅仅是学堂教的四书五经,还有对人处事管理制度结交外邦等,多学一点若是用不上也无妨,怕的就是需要的发现没学会,天机转瞬即逝,若因一时之差酿成终身大祸……
但他没有,他只是轻轻笑着摸上段岭的额头:“我怎么也教不会你”
段岭也笑着对他摸摸抱抱,还在撒娇:“郎俊侠,我要种花,你的种子买了没有啊”。又是亲昵了一会,轻轻说了几句学习为重不要天天想着花之类的话云云,就掏出衬衣里夹着的各种种子,抱着兴奋不已的段岭去小花埔。
日子一天一天过着,冬去春来。院子里的花儿开了不少,段岭的数学课也上了难度,学到了基本初等函数。
段岭看到有一只小蝴蝶飞到了花园里,停在了比种子先长出的杂草野花上,他想,春天来了。
郎俊侠正在教他世界的性质是对数的人的感官是指数的,顺着他的目光看到花圃,有些不高兴:“除草的事情等你学完再干”,
“郎俊侠,你知道吗”,段岭却打断了他,注视着他的眼睛蹭进他怀里:”在遇见你之前,我的人生就是x=1之前的lnx,那些是地狱“
什么乱七八糟的,他没理解,“遇见你之后的每一天”,段岭蹭蹭他的衣领继续,“每一个夜晚、每一阵风、每一朵云,都是生命中意想不到的惊喜“,露出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又是扑上去要缠着郎俊侠撒娇要亲亲抱抱。
又什么乱七八糟的,但是看见那笑容时,郎俊侠的心里也忍不住想笑。他有好多奢望,想笑,想亲他想抱他,还想一瞬间冲动地不顾一切骑着马带他去鲜卑神山。
想这偌大的世界仅剩他们二人;想找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安放他求之不易的、世界上最宝贝的宝贝。在阳光下眼看着快要幸福了,他看不见的地方却要命地淌着血。
费先生还在天南地北地说着,段岭却开始神游,就像小时候搞不懂的几何体,从前在落雁城他搞不懂对他强取豪夺的拔都,后来在江州的天牢里他搞不懂原本权倾朝野却一败涂地的牧相,之后在殿上他不懂已经赦免了他却仍自寻死路的乌洛候穆。他不懂为什么有时候爱让一个人面目全非,不懂为什么不好好天地君亲师的顺从,不懂为什么郎俊侠总有自己的一套道理。有时候觉得郎俊侠像质数,喜怒无常没有任何规律可言,天地之间只容得下他自己和那个震耳欲聋的沉默的某某;有时候觉得他像斐波那契数列,你往前进一步,他往后退一步,以为他就在眼前了,他往后退了2、3、5、8、13、21、34…从此是天涯海角也无处可寻了;有时候觉得他像p进数,让人不解却总是正确,做的事情反着来说,明明是爱却说我恨你,那么温柔地笑着却来向他伏剑,青锋碎玉尘;觉得他是数论拓扑、是范畴论与高阶抽象、是数学七大未解之谜。他实在是搞不懂郎俊侠,就像不懂他为什么在上京要教他离散数学,不懂他为什么要去而复返,在将军岭下,命若飞雪。
你怎么都教不会我,段岭心想,从前的数学学的马马虎虎总是用撒娇混过去;后来教他不要信任何人,他却还是找到了值得信任值得托付终身之人;再后来教他狠心,不要原谅他,可是我从来都没有恨过你啊。唯一想学的就是武术,你不肯教我,危险来临的时候,我却不能挡在你面前。
死过的人不能再死一遍,有人却是从地狱杀回来的幽灵。后来才知道郎俊侠也不是幽灵,他也成了别人刀下的亡魂。将军岭下麦草垛旁,两人紧紧相贴的怀里,无穷小的罅隙两端隔出一道生与死的天堑。
武独洪亮而中气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臣对殿下的一片忠心就像这定义域,从无穷到无穷“,眼中是藏不住的骄傲和得意
郑彦讥笑在一旁插科打诨:“那元人就是这确界,打过来了又被我们打跑了”明显是在揶揄布尔赤金家的和段岭的关系
武独狠狠地瞪了他两眼,用表情告诉他等下退朝我给你点颜色瞧瞧
旁边传来皇帝的冷哼,李衍秋冷冷笑道:“你倒是会举一反三”
好像大家都注意到段岭发呆了,皆有意无意向他这边张望。段岭也意识到了,尴尬而不失礼貌地一笑,赶紧趁机把话接上。那些沉睡多年的记忆悄悄苏醒,以为自己忘了,和费先生一句一句对着竟是全想起来,只是些许名词对不上,段岭汗颜,这是因为他学时不认真,总是按自己的意思来理解,开始郎俊侠还纠正,后面也不管了,任凭他将错就错的叫了。
如果人的一生是一个函数图像,武独是定义域,拔都是确界,郎俊侠对他来说算什么呢?段岭觉得郎俊侠是函数的极限,总是那么接近了、拼命忍着靠近一步就指数级别增长的痛苦靠近了、却总是摸不到他的影子,以为是他躲着自己、心灰意冷了、猝不及防地碰上,他却消失了,才知道原来有的函数是取不到极限的。他想,他和郎俊侠之间,函数和它的极限之间,无穷小的无穷小之间,那是他们爱的长度。
参考资料:
质数(质数只能整除1和它本身)、斐波那契数列(斐波那契数值为:0、1、1、2、3、5、8、13、21、34……)、p进数(p进数99999999循环=-1、666666666循环=-2/3)、世界是对数的感官是指数的(本福特定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