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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信一偶尔反省,他想起王九的时机总是不合时宜。
不过最近的确没有多少合时宜的时候。大老板咳几声,整个越南帮都要地震,大老板现在咳个不停,几百双眼睛就都放在了蓝信一和王九身上。一个白纸扇一个双花红棍,一个管钱一个能打,两人都被大老板捏得死紧,托一把踩一脚,从来不让谁太得意,一左一右立在龙头椅边的两个人,谁要先往前越雷池,一步之遥,买定离手。
正如现在一个留长发的马仔掸掸烟灰,突然开了口:听说九哥昨晚去看新开那间夜场,有人不知道说了什么惹他不高兴,手臂都被他一脚踩断了。
餐桌上一时陷入寂静,粗俗笑话、闲聊和互相调侃都一时被掐下暂停,有几个人越过桌子飞快地交换眼神。不知是谁惊呼:哇,这么恐怖?好惨啊!有人接上他的话冲蓝信一献殷勤,挤出谄媚的笑:信一哥,还是你讲理,你对我们好。
蓝信一没留心他们在说什么。他的椅子危险地向后倾斜着,只靠两只椅腿支撑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蓝信一将一只手臂搭在椅背后面,漫不经心搅动面前的杨枝甘露。有伙计端着烧鹅和菜心来上菜,被蓝信一叫住。蓝信一抬起眼,笑得眉眼弯弯:唔该,这个再帮我打包一份,瓷勺轻敲碗沿,伙计连声应着好马上来,点头哈腰地退下去。
一碗糖水剩下大半,碗壁已经凝上密密麻麻一层水珠,芒果沉下去,西米浮上来,他的一双眼睛留心着电视上的画面。
电视机里女明星的黄色波点裙比茶餐厅里的日光灯明亮,大蝴蝶结随着她的摇摆扑闪翅膀,在唱很甜的歌,歌声却被茶餐厅里鼎沸人声盖过去大半。空调的嗡嗡声震撼了整间餐厅,制造出的冷气却少得可怜,越南帮的人吵吵闹闹地占据了离电视和空调最近的几张桌,叉烧饭、冻奶茶和三明治轮流送上来,杯碟碰撞又是乒乒乓乓一阵响,只能看见波点裙的裙摆随着她的转动飞舞成一朵花。她烫了卷发,嘴唇涂成大红色,半个香港的女孩子都跟着烫一样的卷发,涂相同颜色的唇膏。蓝信一觉得她眼熟,眯起眼睛伸了伸脖子才看清楚:不久前在时尚杂志上见过。
他就是在这个时候突然想起的王九。
今天早晨,他才把女歌星做封面女郎的杂志举到王九脑袋边上做对比:九哥,这个发型适合你喔。
王九扭过头去看:那是不是还要戴和她一样的蝴蝶结啊?痴线。语调抑扬顿挫地起伏,毫不掩饰嘲讽意味。
有什么不可以?蓝信一伸手摸摸王九垂到肩头的发梢。这些日子焦头烂额的事情多,卷发疏于打理,已经近乎要变成微微起伏的直发,像海上台风季节的结束,让蓝信一的手指很容易顺流而上,一直绞缠到王九的后颈。王九就势把脑袋低了低,只需要几度细微的倾斜,就让蓝信一一口叼住了他的下嘴唇。
我今天跟大老板出去找叔伯打牌啊,很晚才回。蓝信一说话声音含含糊糊。
我有别的事情要搞。王九嘶地抽口气,回啃上他,终于将单方面的暴力变成一个完整的吻。输光底裤,别光着屁股来找我啊。
邻近的桌子上,另一人转过头来附和:对啊信一哥,我们跟你的。
悬空的椅腿落了地,咚地一声响。蓝信一环顾一圈,视线从好事者身上挨个轻飘飘扫过:乱讲什么?大家都是跟着大老板做事。
沉默仿佛野火,顺着蓝信一视线到处蔓延开,女明星的歌声终于能听清;还没唱两句,茶餐厅门外突然又传来引擎声,有人油门刹车同时踩,轰得震天响,一时间将电视机里的声音彻底盖过,这首甜歌今晚蓝信一似乎注定要听不成。
先前带头提起王九把人手臂踩断那人将筷子往桌椅上一拍,愤愤不平地:王九这个癫佬……
果栏人人都知王九有辆宝贝跑车,越南帮的车子乌泱泱一大片把油尖旺的街道堵上,但马仔们只管开,王九这辆不一样。白的黑的灰色的车子里,耀武扬威一抹鲜红色,是他搞定一笔大生意,拿大老板给的花红买的,一同拥有的还有把这辆大红敞篷野马开进越南帮车队的特权,偶尔用来载一下大佬,旁人谁想坐都要在屁股上挨一脚踹下去。今晚这间茶餐厅形同越南帮包场,敢来折腾出这么大动静的,想也只有王九一个。
蓝信一又瞥他一眼,问:九哥踩断的是左手还是右手?
不……不知道。马仔支吾。
野马在茶餐厅门外轰了两回引擎,终于耐不住性子,猛按几下喇叭,震得人耳膜嗡嗡响;茶餐厅老板一路小跑,从后厨一路弯弯扭扭穿过几张桌,把装杨枝甘露的打包袋双手奉上。蓝信一拎过袋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丢在桌上:等下转场算我请,不要打扰人家老板收工啊——我走先。
茶餐厅门外,夏夜温热的风沿着街道吹拂,王九新烫的头发在风中微动,被橙黄色的街灯映照成一头狮子。红色野马歪歪斜斜,半个车身横在人行道上。王九靠着车边,一头大波浪卷华丽又张扬,一丝丝勾勒出夸张弧度。
不合时宜的王九是今晚唯一一件有意思的事情,蓝信一觉得。
怎么样啊?怎么样?王九冲他张开手臂,唱起时尚杂志封面女郎的成名曲来,好投入地抖肩扭腰,左右摇晃,比女明星更奔放,在蓝信一面前转了一个圈,展示从肩头垂下去的波浪卷。上车!他把手臂一挥。
我啊?蓝信一指指自己。
让你坐副驾驶,不愿意啊?王九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往里坐,不坐算了。
怕你踢我屁股嘛,九哥。蓝信一撑着车门跳进副驾驶,顺手把打包的糖水塞进王九怀里。
车子开了半天,查酒驾的岗都过去两三个,从柏油路开到土路,车子颠得左摇右晃,路灯变得稀疏,又彻底消失,越开王九越沉默,车过旺角他还有心思问蓝信一牌桌上的战况,开到路牌都没几个的地方,渐渐地一句话都不说,只有野马的车灯破开漆黑夜色。蓝信一问,那你今天事情做得怎么样?王九没搭腔,蓝信一讨个没趣,伸手戳开车载音响,劲歌金曲的前奏没播完,就被王九关掉。
一时间只剩风声从车窗外拂过,烦死人,王九没好气。
……哦。不知道王九到底要把车开去那里,蓝信一应了一声,干脆把椅背放下去,两条腿交叠起来搁在挡风玻璃底下,半躺着闭眼假寐。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咯,王九说。
在茶餐厅外耀武扬威的钢铁野兽,此时在香港某片不知名的树林中静默着,蓝信一一手叉着腰,一手扶在高高翘起的车后盖上。听了半天,从连篇的脏话、语气助词和情景再现中得出的,无非是:分账没谈拢,有人拍桌子,有人掏枪,之类陈词滥调的事情。至于是谁先谁后,不太重要,反正数没谈好,反而折损了一次发展内线的机会,大老板肯定要心情不好,王九要完蛋的那种心情不好。
这样是怎样?他问。就是又要我帮你“执手尾”的意思咯?蓝信一低头看看后备箱,又看看王九,再看看后备箱。
扑鼻的铁锈味,大片深色血迹渗进植绒的底垫里,要将这辆车由内而外吞噬,深色的阴影中,隐约有个人形蜷缩着,脖颈以生硬的弧度向后仰,好象是被硬塞进去的一样。
蓝信一叹了口气。线呢,线怎么办?陪人家又吃饭又上歌厅又找小姐的,你说搞死就搞死了。
王九没搭腔。他双手插着兜,也低头往后备箱里看,看着看着突然爆发出一声笑。他转头拉开车后座拖出两把铁锹,邀功似的晃晃,好像他接蓝信一之前还记得弄来铁锹是很了不起的事情。
做嘢啦!王九的声音响亮。
铁铲插进泥土的声音沉闷又轻,哧、哧,然后是把铲起的沙土扬到一边,细细簌簌,像一场细雨,偶尔两把铁制的铲尖撞在一起,在黑夜中碰撞出橙色的火星,震得虎口发麻。蓝信一借这个功夫丢开铁锹停下来抹把额头上的汗,这个时候他才开始回头审视:自己陪王九挖坑是不是陪得太过自然?
十六岁帮忙解决晨勃,十八岁帮忙解决本该用来拜神却被不小心扎紧口袋闷死的公鸡,二十八岁帮忙解决误杀的死差佬,九哥,你有好多条命在我手上。
蓝信一觉得这个说法很好玩,他也就这么跟王九说了;王九笑得前仰后合,险些一屁股栽进他们刚挖出来的浅坑里。
蓝信一眯起眼睛看前仰后合的王九,等他笑声的音量小了点,又补上一句:车子不能要了。
王九看起来还是被逗得很开心,他甩甩抡铁锹抡到发酸的手臂:怎么不能要了?你怕车里闹鬼?
蓝信一很认真地回答,那些血洗干净了警犬也闻得出来的,还有专门的试剂去验。
王九微微歪着头,考虑蓝信一编胡话的可能性。他在几秒钟之后决定:你骗人。
你看破案片都不认真看,王九,就昨天录像带里演的。蓝信一轻轻地嗤笑。
王九不笑了。
丢佢老母!他一脚踹在树根上。
蓝信一拍拍王九肩头,模仿他的语气:做嘢啦。
王九躺在坑底。
三个小时前,这个坑还只够一个成年人勉强缩着肩膀躺进去;蓝信一左看看右看看,说不够,下场暴雨尸体就会被冲出来,于是又开始挖,挖到天空泛起鱼肚白,从自上往下挖变成站在坑底把土往上抛,王九粗喘着气,新买的花衬衫沾满尘土,新做的发型乱蓬蓬,他不耐烦:要挖到几时啊?早茶都要开市了。
蓝信一也没好到哪里去。他的衬衫袖子解开了,一路挽到胳膊肘,汗湿的头发黏在额角,正坐在坑边休息。他自上而下望着王九,冲他扬了扬下巴:你试下咯,装得下你就装得下他。
王九丢开铁锹,一屁股躺下去。微微亮起的天空把六尺深坑上方的树枝衬成剪影,还有从坑边低头向下望的蓝信一,也在灰蓝色的天幕下变成了一道黑色的影子。
蓝信一的声音渐远了,他问:怎么样啊?
挺宽敞,王九摊开四肢。
树冠里传出几声鸟叫,沙沙的声音,很容易错认为清早的风摇动枝叶,如果不是因为皮鞋踩在泥地上低微的闷响——蓝信一正在把尸体从后备箱里弄出来往这边拖。地表以下微微湿润的土层散发着和雨后一样的气味,将他笼罩起来,王九突然觉得很困,一种平静的倦意涌上来,他不知不觉闭上眼睛,意识在枝桠与鸟鸣间飘摇——然后一大团僵死的血肉掉下来,王九猛地打了个滚,死差佬重重砸在他身侧。
没砸到你吧,九哥?蓝信一蹲在坑边,笑嘻嘻地说。
嘁,你想得美。王九向蓝信一伸出手,蓝信一握住他的手腕,把他拽上地面。
用劲太大,动作太快,王九一头撞进蓝信一怀里,两个人都踉跄着,被敞篷跑车的车头绊住,温热的风,温热的钢铁,温热的两具躯体,唇与舌纠缠,烫卷的发丝纠缠,心跳也纠缠,他们马上要和这辆野马融在一起,融进这温热的夏日清晨里。
王九。蓝信一吻他的喉结,细碎的吻沿着搏动的血管追寻,一直到锁骨,分不清是谁的头发扫得王九的颈窝发痒,他吃吃地笑,乱动乱扭要躲,蓝信一只能用虎口掐住他的腰,更用力地把他按在车前盖上,语气是今夜没有过的认真。
鬼混了十几年的两个人应该叫什么?叫青梅竹马,叫举案齐眉,叫狼狈为奸,说登对太肉麻,却比夫妻像夫妻,至少该做的事情彼此都已经熟稔过头。王九一边笑他累成这样都能硬,手顺着蓝信一腰侧往下滑,越过皮带和裤缝,掠过口袋时触到陌生的触感,方方正正的、硌手的一块。
蓝信一要抓他的手,他已经飞快地探进口袋里,用两根手指夹出一张证件。
深深浅浅的色块与文字蒙在天光未亮的阴影中,王九夹着它晃晃,拍上蓝信一的脸颊。什么来的?他问。
蓝信一松开了对王九腰窝的钳制,微微将上半身抬起来一点,与他拉开了距离。
鸟叫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归于寂静。
没什么啊,蓝信一耸耸肩膀。纪念品嘛。
他从王九指间抽回了那张警员证。掰开开口上的搭扣,从两层塑封和皮套之间拽出中间夹的纸片,打火机擦出的火苗沿着纸张一角爬上来,皇家警察,高级督察,英文字中文字一个接一个被吞噬,最后是沉不住气要拔枪的内线那张倒霉的脸。
在蓝信一的手指被燎到之前,王九用它给自己点燃了一支烟。
走吧,王九说。
蓝信一从雨刮器底下找到了他乱丢的墨镜,重新架回王九头顶。他发现王九衣襟上有不大不小一块血污,不知道为什么之前两个人竟然都没注意到,他胡乱帮王九擦了几下,反而沾了一手的锈红色。王九低头看了眼:别管了,饿死了。
野马在山路上转过一道弯,视野突然亮起来,蓝信一下意识转过头朝着光源去看,才发现他们埋尸的地方离海这么近。王九一只手夹烟、一只手扶方向盘,长发在海风中飞扬,沾染泥土和血渍的衣襟簌簌鼓动,海面突然在视野中铺开,一轮鲜红色的、小小的太阳在海的尽头升起,透过王九的发梢,沿着波光朝他们席卷过来,像一把火,将他们双双燃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