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御园中梨树抽了嫩芽。
春风吹拂,满树的花枝招招摇摇。
萧睿鉴瞥了一眼,随手折了一枝梨花。
待回到寝殿内,枝条已在釉色温润的瓷瓶中插好了。
凑近些,春日气息绽开,不浓郁,不风雅,似有若无的甜腥气。
含羞带怯,洁白无瑕,美了好几日。
几日后,花干在枝头,倔强立着,依旧美。
手指一碰,残花簌簌,如雪落下。
侍寝的贵人天真烂漫,娇嗔道:“陛下扯了这一支,秋日里就结不出果子了。”
见陛下凝眉不言,贵人方觉失言,忙描补道:“这几日多雨,不折下这枝,现下也要被风雨打落了。”
2、
春日宴。
皇帝于后苑中宴近臣。
宴席过半,众人三三两两,行令赏花。
太子依在株桃树下,左右环顾,见无人注意,嘴角微微上扬,与嘉义伯打闹一番。
桃花片片,卷着春风,铺在地上,落在池中,吻在少年人额角发间。
萧睿鉴从未见过少年如此恣意快活的神气。
皇后与他初见时,恰是太子如今的年岁。
两张肖似面庞,微妙的重合了一瞬,萧睿鉴隐约记着,皇后当年也是如此笑靥。
他那时还不知道,她的笑,她面上红霞,她眼波的流转,皆因方与心上人偷偷见了面。
与他无关。
他微觉厌倦,眯起眼,盯上太子的脸,带一点恶意的想,端的是这样一副好皮相,若生在寻常人家,免不了要叫人攀折了去。
思虑几瞬,竟开始担心起来。
3、
近日多雨,镇日淅淅沥沥下着,连窗纸都泛起一股霉味。
连带着人心中也郁郁。
难得放晴了两日,太子刚踏上玉阶,又突然来了一场急雨,把人打得湿淋淋。
望着殿外太子犹豫踱步,知他想得什么。
去换衣裳便误了问安时辰,就这么进来便是仪表不端。
不叫他左右为难,唤人进来,又叫内侍取了干净的衣衫,就在这里换。
终于端不住恭敬守礼的架子,羞窘气恼的样子也是有趣。
确实是诚心要见他窘迫,说想见他些鲜活气也没错。
只是未想到一身素服白衣胜雪,也能将整个大殿都染上华彩。
4、
告戒他近君子,远小人,恭声应着,恍恍思虑几日。
觉下雨那日戏弄过了,赐了些他素来喜欢的果煎,叩谢君恩,叫后宫女眷分了。
查问他近日功课,立在一旁偷偷观瞧,不知又在想些什么。
吹毛求疵,加倍罚了戒尺。
他没忍住哼出一声,微微抬头,红着眼尾望过来。
5、
书室。
赵妃用指腹轻揉着陛下头侧,闲话些家常。
待谈及太子,巧笑道那孩子生得和母亲这样像,往后不知要迷倒多少姑娘。
萧睿鉴冷哼一声道:“他一个男子,偏生成那副模样,便属妖孽。”
又挥挥手叫赵妃下去。
赵妃讨了个没趣,想是这父子俩近日又有龃龉,自觉是好事,同伺候的人都退下,叫陛下好好歇息。
待到书室里人都散了,萧睿鉴冷着脸从刚刚翻看的书册中撕下一页。
纸页边沿绘着一双凤目,含着情,望过来。
他手一抖,送到烛火上化了灰。
6、
家宴。
太子看着有些乏了,宴席刚开始便放空了坐着,漫不经心的一口饮尽了杯中酒。
今日席上奉了烈酒,萧睿鉴笑看他变了脸色,又不能于宴席上失礼,眼角沁出点泪,红着眼眶咽下去了。
阳光携着花影落下来,他唇角细小的绒毛上,还粘着颗水珠,闪烁着明亮的金。
宴席未散,太子已伏在桌上睡了,皇帝示意由太子歇着。
恰黄昏,融融霞光将青衫染了杏黄,将那妖孽映得活像一只金丝虎。
待人群都散了,萧睿鉴的手指略略擦过太子的侧颜。
端的是这样一副好皮相,若生在寻常人家,免不了要叫人攀折了去。
幸而他是朕的儿子,若他不是朕的儿子,若他不是朕的儿子……
今春樱花、海棠、桃花都开得好,片片洒落铺满了一地,似片花毯,躺下去也不致硌疼了他。
萧睿鉴手指微颤了一下,太子迷迷糊糊醒了一瞬,蹭蹭他手掌,叼了他食指进口中含着,舌尖擦过指腹。
头皮麻了一瞬,萧睿鉴抽手一掌扇了过去。
这一掌将太子掀翻在地,愣愣睁了眼,酒彻底醒了。
皇帝怒斥一声:“不成体统。”
隧面容冷肃,脚步沉稳,不动声色的转了身,落荒而逃。
在他的身后,太子懵懵懂懂跪下请罪,带着点哭腔道一句臣无状。
7、
萧睿鉴顾不得身后太子情状,行了数步,见了梨花。
一簇簇云朵压了一树,展颜向他卖弄风华。
他随手掐下一枝杂念。
8、
萧睿鉴随口安抚被长久的沉默吓着的贵人,用手指碾碎了残花。
上不可告父母,下不可告妻儿。
九五至尊,坐拥天下,总归要有些遗憾。这小小的克制与挫折,也应该给予赞赏。
再过些时日,即便想起,也只会认为是错觉……不,他不会再想起来。
只要再过一些日子。
没有人会知道,也不再会有人记得,这刹那的动心,曾经存在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