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谢怜不记得自己被封在棺材里多久了,只记得,他出来时,是一个雨天。
那日,雨势颇大,打得人睁不开眼,他却躲也不躲,仰面张嘴,大口大口吞饮雨水。
他太久太久没有进食了,若非靠着不死之身硬撑过来,早成了一具饿殍,可正因为怎么也死不了,那饿到极致的绝望和痛苦便一直折磨着他。他实在饿得狠了,便咬破腕子,就着伤口,啜饮自己的鲜血。只是,他身上钉了四十九枚桃木长钉,无法拔除,伤口始终无法愈合,若是静止不动,倒也勉强能止血,可躺在棺材里,哪能不挣扎?每每挣动,伤口便崩裂开来,血流不止。而吸食自己的鲜血,以填补腹中烧灼之痛,无疑是饮鸩止渴,雪上加霜。
破出棺材,得到自由的同时,又迎来一场大雨,大口吞咽下去,虽不能填饱肚子,但能滋润一下干渴到开裂起皮的嘴唇,也算聊胜于无了,然而,他只咽下几口,便剧烈咳嗽起来,既是喝得太急,也是牵动伤口,呛了几下,更是疼痛难忍。
痛得想死,却死不了是什么感觉,谢怜自认是很有发言权的,但好在,他从仿佛没有尽头的绝境里出来了,折磨结束,他可以松一口气了。
他伸手去拔桃木钉。
也不知那棺材是不是特意设计好的,棺盖一合,正好擦过桃木钉的顶,加之棺内空间狭小,难以施展手脚,钉子上也加注了镇压他的术法,无法毁去,谢怜便只能一直任由它们插在血肉中,忍受着连绵不绝的钝痛。
如此,只能等到出棺,他才能一一拔除。
于是他满脑子都只剩下了一个痛字。
那感觉,不比当初钉子钉入体内要轻。
他向来能忍痛,奈何这桃木钉钉在他身子里太久了,久到似是长成了他血肉的一部分,每每拔出一根,便如抽骨扒皮,疼到连呼吸成了一种煎熬。
偏生他失血过多,又久未进食,以至满目眩晕,虚弱无力,两手不住发起颤来,那动作便有失利落,如钝刀在切割抽插,更是疼上加疼,待到拔完,身上四十九个窟窿里又汨汨流血了,他强忍着没晕过去,点了几个穴道,才勉强止血,喘了口气,然后扑通一声,躺倒在地,一动不动了。
躺在泥水地里,脏都脏死了,那湿冷黏腻之感,浸透衣裳,粘附在皮肉上,说不出的恶心难受,他却露出了放松的神色。
没办法,饿得没力气了,想吃东西,可荒郊野地的,哪来的食物?只能就地躺平,张开嘴巴,先喝几口雨水再说。
雨下得很大,连喝几口,肚子里便喝饱了水,但到底不是吃饱,所以饥饿感仍在。
谢怜自认不是嘴馋之人,但此刻也煎熬不住腹中饥饿之感,不由开始幻想起曾经吃过的美食,他实在是太饿了,连着小时候不爱吃的那些甜口零嘴,也都想了一轮。
越想越饿,越饿越想,饶是谢怜拥有丰富的抗饿经验,也躺不下去了,勉强撑起身子,打算去找点吃的。
然后他就发现,他看不见了。
2、
“儿啊,你死得好惨呐——!”
谢怜是被一阵哭嚎声吵醒的,醒来……什么也看不见,眼上蒙着绷带呢,只感觉到有人伏在他胸口,压得他伤口作痛,正在嚎啕大哭。
他一头雾水,开口道:“这位……”
“妈呀,诈尸啦!”
一个女子叫喊起来,随即,有什么东西砸在他的脸上,不疼,软软的,热热的,还有一股麦香味……是馒头?
他坐起来了,忍住把馒头往嘴里塞的冲动,对足音远去的方向道:“姑娘,你的馒头掉了!”
“你傻呀,都掉到地上了,还不捡起来自己吃啊!”
谢怜听出这是哭嚎之人的声音,然而此时,哪还有一丝悲恸之意?显然方才是装哭。
手中一空,馒头被对方拿走,接着便听到狼吞虎咽的声响。
他虽是瞧不清那人面貌,但会捡起别人掉在地上的馒头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啃,身上还不住传来阵阵异味,仿佛几个月没洗澡……应该是个乞丐。
谢怜好像有点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当街饿晕,昏迷不醒,又重伤未愈,气息微弱,和尸体相比,也就是差一口气的区别,于是就被当成了死人,进而成为乞丐博取可怜的工具人,从心软的妇女手里骗取一些吃食。
“……”
他不是第一次饿晕在街头,但还是头一回沦落到如此境地,一时之间,无言以对。
“咕噜噜……”
他没话可说,肚子却有话要讲,饿得雷响也似,把那乞丐都惊了,道:“我的妈呀,小伙子,你这是几天没吃东西了?肚子响成这样!”
谢怜摸了摸饿得凹陷进去的小腹,苦涩一笑,道:“我也不知道。”
那乞丐可怜他,分了一个馒头给他。
谢怜道:“多谢。”
“谢啥?”乞丐道,“这还是靠你卖惨才得来的馒头,里面有你一份咧。”
那倒也是。
于是谢怜吃得越发心安理得了。
他饿肚子很有经验,知道久未进食的情况下,该吃些容易消化的流食才好,但条件有限,有吃的就不错了,便忍住大口吞咽的冲动,只小口小口地咀嚼,以免肠胃不适。
馒头香软圆乎,温温的,不烫手,味道是寡淡的,但肚子里有了点东西,谢怜总算感觉活过来了,一个大白馒头也吃得香喷喷的,吃完双手合十,大感幸福,随后眼前一黑,又晕了过去。
他这回是真的伤惨了。
重伤不愈,又被术法镇压在暗无天日的棺材里,出来后,手边既无灵丹妙药疗伤,也无精细食物温养,便是神官之躯也要去掉半条命,更别说谢怜眼下被贬之身,那损伤自然极为严重,比如那双眼睛,便产生了病变,暂时失明了,也不知何时才能恢复。
等到再次醒来,他发现自己躺在铺了稻草的地面上。
他一动,一群人就围上来了。
“这位小哥你醒啦。”
“伤成这样还没死,小伙子命硬啊!”
一群乞丐围着谢怜七嘴八舌地说话,吵吵闹闹的,身上又传来阵阵异味,实在是令人难以忍受。
谢怜却莫名安心,听到人声,感受到人气,便有了人间真实的感觉,他受够永远没有回应,只他一人的极致孤独了,即便视野仍是漆黑一片,他也感到一阵真正获得自由的安心。
或许这就是他爬也要爬到有人声的地方的原因吧。
谢怜微微一笑,虽是虚弱无力,但还是强撑着精神和乞丐们聊了起来——他许久没和人说话了,能和人说说话,那真是再好不过——聊了才知道,那假装他爹的乞丐,见他瞎了眼睛,又一身伤一身泥巴的,形容如此凄惨,便心生怜悯,喊来同伴,大家七手八脚地,就把他抬进了他们栖身的破庙里了。
反过来被乞丐同情,那真是凄惨到一定境界了。不用眼睛去看,谢怜就知道自己眼下的形象并不比乞丐要体面多少。
他却不以为意,心想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啊,便微笑着道谢了。
有人问:“小谢啊,你怎么把自己搞得那么惨,身上的伤都是哪来的?”
闻言,谢怜神色自如地扯谎道:“不小心被豪猪扎了。”
看那样子,应该是正面挨扎,瞧小谢身上那么多的血洞洞,真吓人啊!
无须多说,一句话就让乞丐们倒抽一口凉气,道:“这都能不死,小谢你真是福大命大啊!”
谢怜还是头一回听人这么夸他,笑呵呵地收下,就当是借人吉言了。
出于同情,乞丐们收留了谢怜,谢怜也就顺势改行,做了一回乞丐。
当他收破烂时,由于长相俊美,气质出尘,优势就很大,收起破烂来,并不算费劲,所以起先他需要克服的,就是脸皮薄的问题。但乞丐就不同了,你若是一身仙风道骨地去讨饭,人家不是把你当傻子就是好吃懒做的闲人,因此,按照谢怜原本的条件,那绝对是不适合吃这碗饭的。
而眼下,众乞丐一致认为,小谢的形象非常有竞争力。
看看那身板!活像是饿了个一年半载,都快成纸片了,风都能把他吹跑!——谢怜也不知道他在棺材里呆了多久,但一年半载是肯定有的。再看看那一身污迹!陈血和鲜血混在一起,血呲呼啦的,又在雨天泥地里滚了一遭,更是乌七八糟的,整个人又伤又残,没比乞丐体面多少,无须准备什么,就能直接上岗了——那老乞丐不就靠着他,赚了好几个大白馒头吗?
所以,谢怜的乞丐生涯开启得还算顺利,虽说婉拒了继续扮演死人行骗的请求,但就地一躺,还是能赢得几个馒头的。
养伤阶段难以动弹,也只能如此了。
所幸,身边有人帮衬,日子倒也不难过,他闲着没事,还能和这些乞丐说说话,说什么都行,他许久没和人接触了,宁可在乱糟糟臭烘烘的乞丐堆里讨生活,也不愿再被关在漆黑狭窄的棺材里了。
可惜,好景不长,某日,白天好端端的,是个晴朗的好天气,到了晚上,突然雷声阵阵,开始刮风下雨。气温遽降,众乞丐便躲在破庙里抱团取暖。本以为躲着便没事了,谁知那雷好似和这破庙过不去似的,一下下专往这里劈,本就摇摇欲坠,透风透雨的破地方,愣是被击中,屋顶破出一个新的大洞,雷电穿透这破洞,将地上铺的稻草给点燃了。
众乞丐惊骇之余,不得不上前扑打,这才免了一场火灾。
谢怜知道,他的霉运又起作用了,为了不拖累其他人,他只得找了借口,遁走了。
3、
谢怜在雨中被雷追着跑,眼睛看不见,但武神的灵敏还在,听音辨位,自是能险险避过,至于身上的疼痛,忍一忍便是了,就这么一路摸黑,在大雨中磕磕绊绊地往人烟稀少之地跑去,摸索许久,总算找到一处避雨的地方。
幸运的是,他唤了几声都没人应,那门也是大敞,想来是无主之屋,便跨过高高的门槛,过门而入。
走进去摸索一阵,他就知道,为何门槛那么高,里面又无人应答了——这屋内陈列了几台木质造物,摸上去,长长方方的,又带有木盖,显是内部中空,能装东西的,那大小,足够装下一个人。
是棺材。
谢怜意识到,他到了义庄。
在明白手掌触碰的是什么东西之后,他猛地收回手,一下子倒退几步,砰的一下,撞上背后的一口棺材。
那口棺材棺盖半掩,里面是空的,被他一撞,棺身虽是没翻,但也一震,把棺盖给震落了,谢怜心神大乱之际,没能防备身后,两腿一绊,便倒着掉入那口棺材里去了。
后脑勺砸到坚硬的棺底,痛还是其次,周身那逼仄的感觉瞬间令他回想起被人钉在棺材里的窒息感,胸前传来阵阵尖锐的剧痛,仿佛真的有人一下下往他身上钉桃木楔子。
他呼吸急促,心跳加速,转眼的功夫,便冒出了一身的冷汗。
一直掩藏在深处的恐惧,似是得到了大量的滋养,如疯长的藤蔓,瞬间蔓延至全身,紧紧缠附,令他无处可逃,被迫重温眼下最不愿回想起来的那些记忆。
谢怜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翻出了棺材,踉踉跄跄地往外逃去,慌不择路之下,全然忘了外面正下着瓢泼大雨,也忘了那门槛有多高。
理所当然的,他被绊倒了,扑通一声,整个人扑倒在地,再次被雨幕笼罩。伤口迸裂出血,雨水冲刷之下,慢慢淌开一片淡淡的红。
谢怜这才知道,原来他并没有完全从国师墓逃离,他的身子是自由了,心却没有挣脱那一口狭窄的,黑暗的,牢固的坟墓。
他害怕了。
害怕一切逼仄的,令人感到窒息的地方。
天边仍在隆隆作响,但至少没有雷再劈下来了,谢怜得以喘息,艰难地翻过身来。他像是经历了一次要命的窒息,大口大口呼吸起来,但雨幕之大,似大盆大盆的水往脸上泼,根本找不到换气的间隙,稍不留神,便吸入冰凉的雨水,难受地一阵咳呛。他这才坐起身来,往回走了几步,却没有进门,而是摸索着在屋檐之下,找个还算干燥的地方坐下,便不动了。
他浑身湿透,袖口之下的若邪自也不能幸免,焉哒哒地探出头来,蹭了蹭他的手背。
谢怜却没心力去注意旁的了,心中爆发出来的恐惧激发了身体上的异常反应,呼吸仍是急促,乃至激烈,冷汗亦是不断冒出,伤处更是血流不止,他却像是毫无所觉,只两手无助地四处摸索,想要确认,他在一个开放的,随时可离开的空间,而非封闭狭窄的棺材里。
他像是一个被吓坏了的孩子,没办法控制住自己,疯了一般摸了一阵,忽地,停住了动作——指尖触到了一样柔软的小东西,那东西沾了风吹来的雨水,摸上去沁凉沁凉的,它细小而轻薄,在风雨中,显得尤为娇弱易碎。
那是一朵小花。
谢怜心头一动,下一瞬,便似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哆嗦着将那朵花小心地摘下来,放在鼻端一嗅。
果然,闻到了熟悉的香气,淡淡幽幽的,却沁人心脾,十分的好闻。
他没法看清这小花的模样,却从触摸到的花形,和闻到的花香中确认,这就是无名最后留下的那种小花!
绝不会认错的,因为当年那朵小花,被他珍而重之地收起来了。他看了好多遍,轻柔地触碰了好多遍,也嗅了好多遍,很用心地将那朵花的模样,触感,气味,都记在心里了。
被摘取下来的花儿注定保存不了多久,花期大大缩短,没过几天便彻底死去,就像那个少年鬼魂,短暂地在他身边停留,便消散了。他还没来得及对他多说几句话,就失去了这个机会。
但,还是有什么东西留下来了。
心底里涌出一股柔和的感觉,心跳慢慢平稳下来,身体也奇迹般地回暖了,谢怜找回了呼吸的节奏,像是从无形的束缚里挣脱出来,回到了安全的、自由的世界。
待到彻底冷静,谢怜摸了摸若邪,温声安慰道:“抱歉,让你担心了,我已经没事了。”
若邪卷住他的腕子,哼哼唧唧地蹭了又蹭,这是委屈了。
谢怜知道它不喜欢湿哒哒又脏兮兮的感觉,道:“知道啦,等天气晴了,我就给你洗个澡,再给你晒太阳。”
若邪这才安静下来。
静默片刻后,谢怜吐出一口气,复又低头,去轻嗅那朵小花,几个呼吸间,便觉肺腑充盈了芬芳的气息,心神为之一爽。
一朵小白花而已,不至于有如此奇效,是无名在他心底里留下的东西产生了作用。
“谢谢你。”
他轻声低语道。
4、
这样冷的夜雨天,即便躲在屋檐下,也会被风吹来的雨水打湿,若是从前,他便是这样坐上一宿,第二日起来也能跑能跳,但眼下他伤口未愈,身体又因长期无法进食的囚禁日子而严重受损,便是死不了,也难免体虚病弱,呆坐不动,怕是会大病一场。
最好的法子,便是走进这义庄,屋里有稻草,铺一些放在棺材底部,再往里面一躺,是勉强可以渡过一夜的。
所以,要进去吗?
谢怜不自觉捏紧了拳头,紧接着又想起来,手里捻着一朵脆弱的小花,赶紧放松,小心地碰了碰这娇弱的小东西,确认花儿尚且完好,没被他捏坏,才松了口气。
他抚了抚心口,感觉心跳很稳,呼吸也平缓,看来方才那阵慌乱和惊惧,是可以平息的,那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
本来就没什么好怕的啊!
他早就逃出来了,他现在很安全,而且,他也有自信,不会再被抓回去。
所以,放着好好的棺材不睡,这不是傻吗?
谢怜风餐露宿多年,不是没睡过棺材,日子过到这个地步,是不讲究什么晦气不晦气的,再说了,他霉运缠身多年,最不怕的就是晦气。因此,在他看来,找不到落脚点的时候,能看到一口空棺材,就意味着可以睡一个好觉,那是很幸运的事情。
谢怜越想越心动,觉得自己有必要克服对棺材的恐惧。
他鼓起勇气,站起来,正要迈步,却又一顿,弯下腰来,在地上一阵摸找,果然,又被他摸到了几簇小小的花草,零零散散的,但生命力顽强,长势颇好,都开出好些花来了。
他笑了起来,一路摸,一路摘,直到掌心堆起一小捧花儿,才跨过门槛,重又走入义庄,来到先前那口空棺材前,深吸一口气,摸了摸棺材边缘。
这是一口开封的棺材。
他在心里对自己强调。
这种木头做的棺材,他一拳就可以打爆,就算被人封上,也能轻易脱身,而不必担心陷入同样的绝境。
但心底残留的阴影有如附骨之疽,顽固而阴魂不散,一切与那场可怕而又窒息的囚禁有关的事物,都能激起他恐惧和抗拒的心理。
还未躺进去,呼吸便又加快了,心脏更是突突乱跳。
谢怜一下子收回了手。
真的有必要吗?
为什么一定要勉强自己去睡一口棺材呢?把大门关上,再把自己埋入草堆里,以他的抗冻能力,也是可以渡过这一夜的,或许会冻出病来,但和躺进棺材而引起的痛苦相比……那真的是好受太多了。
谢怜心生退意,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后一挪,就在这时,头脑中响起一道阴恻恻的、充满嘲讽意味的声音:「你这样的神,已经够可悲可笑了。做你的信徒,更是可悲可笑到了极点。」
那是白无相说过的话,嘲讽谢怜,也嘲讽无名。
混乱的心跳又忽地重重一跳,谢怜顿住脚步,随即心里涌起一阵怒意——对那份嘲讽指向无名的怒意。
承认自己害怕,这没什么大不了的,逃避令他感到恐惧的事物,这当然也可以,毕竟,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再者,或许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心中的恐惧,就会慢慢地消散,再也不会给他带来任何困扰。
他可以这么做的。
但是,但是……
他握住拳头,不肯再退一步,强忍着那股惊悸带来的强烈不适,从衣袖里掏出那一小捧白花,轻轻嗅着那抹清新的香气,只几个呼吸间,便生出了新的勇气。
镇定下来后,他去收拾了一些稻草,一一铺放在棺材里,然后跨了进去。
他没有一下子就躺倒,而是两手扶在棺材两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理智上明白,他的处境是安全的,自由的,但重新把自己置入狭窄的空间,那如影随形的心悸便不受控制地发作了。
呼吸变得极为困难,好像有人掐住了他的脖子,他必须提醒自己,才能记得呼吸这一件事。
这简直像是一场自我折磨。
他最后的信徒都不在了,他到底想证明什么呢?又想证明给谁看呢?
大概就是想证明,那个少年既不愚蠢,也不可笑,而是一个比谁都勇敢,也比谁都虔诚真挚的人。少年信奉的神明,的确是一个失败者,但至少,在逃避恐惧的人和直面恐惧的人之间,他可以选择后者。
谢怜克制住拔腿就跑的冲动,在呼吸勉强通畅之时,缓缓躺入棺底。
他在心里不断地告诉自己:这里没有桃木钉,也没有桃木钉上的镇压之术,连棺盖也没合上,他随时可以逃离,让自己感到舒服。
但当恐惧已成了本能,一切的安慰与劝说都显得苍白而无力——他对这种感觉并不陌生,因为,他至今也无法摆脱对白无相的恐惧。
与自己的本能对抗,太难受也太痛苦了,仿佛那些经历过的折磨又回来了,那些感觉附着在他的血肉里,就像那桃木钉一样,钉在血肉中,时间一久,便生在一起,成了他肉体的一部分,要想彻底摆脱掉它们,就得经历一番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的痛楚。
有好几次,谢怜已经把手攀在棺材边缘了,手背青筋浮凸,似要把这棺材给捏碎,但他忍了又忍,强迫自己收回了手。
冷汗一层层往外冒,他想要蜷缩起来,像害怕的小动物或者小孩子那样,奈何棺材太窄,只能侧身躺好。他当初被桃木钉钉在棺材里,可没法做出这个动作,姿势上的不同令他的心悸有所缓解。
他略略定神,再次从衣袖里掏出那捧小白花,往鼻子下一放,小心地摸了又摸,拢了又拢。
由小白花堆成的袖珍小山,便挡在了他的脸与棺材板之间。
花香弥漫开来,无形无质,却令人感觉到一股很柔软的甜美。花是很美好的东西,而在谢怜眼里,这种不起眼的小白花尤为可爱。
他拼命地汲取着这些花儿的气息,嘴唇几乎吻在了花瓣上,而视觉上的漆黑,令他的嗅觉越发的灵敏了,他在呼吸中感受着花香,渐渐的,重新掌握了吐息的节奏,又渐渐的,不再去想他身在何处。
花香柔弱,花朵娇软,这样娇滴滴的小东西,却一点点地引着他,陪着他,走出绝望而窒息的阴影,阴影褪去之后,另一份回忆浮上心头。
「也许在这里,真的还有殿下的信徒在供奉着您。」
“唔……”
嗓子里哽出声来,充满了痛苦,却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另一个人。
谢怜不住地去想,当时那朵花被他踩烂后,无名的脸上是什么表情呢?
他不知道。
因为面具挡住了无名的脸。
但任谁把一腔真心捧出来,却被人践踏成泥,都不会开心的吧。
他会后悔,难过,还是失望?
但不管如何,他在最后,还是为他摘来了一朵花。细小的,雪白的,脆弱得一脚下去,就会成泥的小东西,多可怜啊,简直像是奉上任人肆意对待的机会,无论是得到怜惜也好,得到厌弃也罢,他都始终如一,至死不变。
谢怜并不喜欢过度地沉浸在回忆中,因为过去是无法改变的,而未来就在他的脚下,他能做的,就是不断地向前走,所以,他已多年不回皇城。
对那个无名鬼魂,谢怜亦是不敢多想,但心里已然记住,并无法忘怀了,此刻他任由思绪萦绕那少年不去,不知是为抵御心中恐惧,还是被点燃深藏的念想,以至情不自禁……不管是什么原因,他都没办法停止去想无名了。
那些柔软美好,却又痛苦的,有关那个少年的回忆,被他挖掘出来,疯狂地、放纵地、细致地去回想,咀嚼,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他像是贪婪又饥饿的人,拼命地在记忆里搜刮有关那个无名鬼魂的一切。
中元节,花灯夜,鬼火魂。
「为您战死是我至高无上的荣耀。」
「不会忘的。太子殿下,我永远是您最忠诚的信徒。」
他没有信!
他最后的信徒,因他战死,因他百剑穿心而化形,又因他发动人免疫而魂飞魄散。
许多年前的疼痛,穿越了时空,再一次击中了他的心脏。
“……唔!”
谢怜一把抓住心口的衣裳,低低痛吟出声,似犯了心疾那般痛苦,好半天,才缓过来,但辗转反侧,满脑子都是懊悔。
如果一开始就注意那团小小的鬼火就好了,在它不愿离去之时,说一句我信就好了;如果在他喝醉酒,破口大骂的时候,一把抓住它,把它塞进怀里就好了;如果在它领着一群鬼火,不让他前去那个破庙时,他能听话的就好了……
他想了那么多个如果,心里沉沉的,叹了口气。
……那个无名鬼魂,当真是把他人生中最不堪,最落魄,也最不想给人看的一面给看尽了,即便是他满心怨毒,被仇恨支配的时候,也没有失望离去,乃至最后为他而死。
潮水一样的悲伤涌上他的心头,心里头装不下,便从眼中流溢出来。
他许久没有落泪了,他也不习惯哭泣,可他放任了为无名鬼魂而流的泪水。
他想,我能为你做什么呢?我什么也不能为你做。那至少,我可以为你流泪,我可以一直记着你,念着你,只要我不死,那么,有关你的记忆,便一直会留存在这世上。
……可是,这太微不足道了。
谢怜难受极了,呻吟一声,翻身捂住脸颊。
果然,信奉他不会有好事发生。
那少年信错神了,不然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连自己的心愿也没有达成,便魂飞魄散了。
若他信仰的是别的神明,或许就会是另一种结局了。
不,他不会的。
谢怜心里有个声音这样反驳道。
他说过,他不会忘了我的。
咚的一下,心脏剧烈一突。
谢怜把手放在心口,这一次,却不是因为痛。他感到一股很温柔的热意从那里涌了出来,流经四肢百骸,让他在这个雨夜中,有了些许暖意。
他长叹一声,又侧过身去,对着小白花,缓缓地吐息。
花香清新芬芳,莫名缠绵。
他想,那少年是个痴的,无论他如何生气,威胁,他始终不肯改口,要叫他太子殿下。
他那时候好生气,只觉那一声声殿下无比刺耳,扎心,就如同破败的神像手里的那朵花一样。
「殿下永远是殿下。」
他现在明白的,无名是想告诉他,不论他变成什么样,他永远视他为神明,永远是他最忠诚的信徒。
可是……对不起啊,我没有让你得到你想要的。
我答应过你的事情,我没法为你做到。
谢怜没有忘记无名的心愿,可他连无名是谁都不知,又如何能知道他的心上人是谁,从而完成保护她的愿望呢?
无名太神秘了,谢怜只能从他的身形和嗓音判断,他年纪不大,至多十六七岁,是个青涩又强大的厉鬼。
这样的少年厉鬼,留存在世上的执念,是想保护他的心上人。
……他喜欢的,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一定是姿容绝俗,又无比美好的人吧。
谢怜没有任何根据,只是执拗地认为,既然是无名喜欢的,那就一定是这样的人。
他没有爱过什么人,不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滋味,也不知道被一个人如此执著地爱着,是什么感觉。他只知道,无名的爱,过于偏执,却也万分温柔,纯澈无比,令旁人也不住动容,为之心软。
他又感到一阵难过,为无名那无望的,永远传递不到另一个人心里的爱。
怎么会有那么痴,那么傻的鬼魂呢?
他在花香中想着一个已经不在人世的无名鬼魂,心里生出很多很多的悲伤,待到意识模糊,眼角依旧带着些许泪意。
他睡着了,呼吸平稳,眉心微蹙,一股忧伤缠绕不去,好似睡梦中也在为别人伤心难过,但至少,这一次,梦里没有桃木钉,也没有坚硬得难以打破的棺材,有的,只是一片温柔缠绵的花香。
小小的白花就开在他边上,似陪伴,也似守护。
慢慢的,他的眉心舒展了。
夜里雨停,义庄凄冷寂静,只偶有一点模糊不清的呓语,若有人仔细倾听,便会发现,棺中那人唤的,是一声轻轻的无名。
5、
谢怜是被人吵醒的。
但这不怪对方,因为这义庄很偏,平日里便少有人来,除非是有人死了,要停放尸体,不巧的是,谢怜便赶上了有人死的日子,当义庄的人推着推车上的一具尸体,准备放入空棺时,一看,里面已经有主了。
好端端的,空棺材里怎么多出一个人来?怕不是僵尸在这里安家了。
这就很吓人了,于是来人放声尖叫。
在尖叫声中,谢怜迷茫地从棺材里坐起身来。
等看清是个活人,被吓到的倒霉蛋就骂道:“你有病吧!哪儿不睡睡棺材,也不嫌晦气!”
谢怜被骂清醒了,随即脸上一笑。
那人目瞪口呆,道:“……被骂了还笑,别是个疯子吧。”
见他身上脏兮兮的,也看不清面容,便以为是脑子不好使的流浪汉,便道:“去去,别打扰我做事。”
谢怜被无情地驱赶了,但他心情还是很好。因为他对棺材的阴影,似乎已经驱散了。往后,他若再遇到一口棺材,就不会害怕了,他可以在棺材里美美地睡上一觉,然后开启新的一天。
一想到这里,谢怜更觉神清气爽,走出义庄,被阳光一照,隔着一层绷带,感受到一阵暖意,以及,一点微光。
咦?一点微光?
谢怜心里突的一下,笑容一顿,随即生出狂喜般的希望,赶紧伸手去解蒙在眼上的绷带。绷带一圈一圈散落下来,眼前白光渐至清晰,待到眼前一空,谢怜适应了日光落在眼皮上的亮度后,缓缓地,缓缓地睁开一线。
他看到了光,略有些刺眼,眼睛一眯,以手搭在眼皮上,又再睁开一点,这次,他看清自己走在一条萧瑟的土路上,而背后,便是昨晚他借宿的义庄。
他复明了!
这怎么不算喜事连连呢?谢怜心情一片明朗,微微一笑,笑出声来,往前走去,本想回到乞丐堆,和大家分享一下这件喜事,但想了想,还是转身去了另一个地方。
他腹中饥饿,脚步却轻快,半个时辰后,回到了他爬出来的地方。
那口棺材静静地躺在他眼前,狭小,肮脏,地处荒野,凄凉阴森,很难想象,这是一代国师的埋首之地,再细看那翻开的棺盖,上面布满了抓痕,带着干涸的暗色血迹,血迹深深刻入其中,雨水也冲刷不掉,像是生在了上面,一股令人窒息的绝望扑面而来,无端凄厉残忍。
没有比活埋更痛苦更可怕的酷刑了。
谢怜僵硬了一瞬,深吸几口气后,冷静下来,他走上前去,将途中猎到的一只动物的尸体放进去,重新封棺。
如此,便是有人前来查看,也不会怀疑里面掉了包。解决掉遗漏的隐患,谢怜安心了,对着自己的坟墓,拜了又拜,权当是做个告别,便潇洒离去了。
回去时,他走了不同的方向,行了一段路,忽觉眼前一亮,只见大片大片的雪白铺展在眼前,风一吹,如浪波动。
是花海。
谢怜不禁睁大双眼,快走几步,蹲下来,伸手去触碰离他最近的一朵小白花。他惊喜地发现,这是无名送他的那种花,单看一朵,当真细小可怜。这不是什么名贵的花种,是很普通的,随处可见的野花,但娇弱可爱,香气动人,更重要的是,那是他最落魄最痛苦时,收到的唯一一份,也是最后一份信仰。
复明之后,看到的第一道美景,便是这样的花海,那真的是再好不过的开始了。
谢怜轻轻一笑,抚了抚那朵柔软的小花,温声笑道:“谢谢。”
番外、
谢怜在熟悉的花香中醒来,睁眼便看到枕边落满一片雪白,小花朵朵,清新鲜润,细小可爱,不用想也知道,是谁送的。
他笑起来,抬眼便看到花城正在对他微笑。
“三郎。”
“哥哥。”花城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早安。”
谢怜看了他一会儿,忽地勾住他的脖颈,亲上他的嘴。
花城似是没想到谢怜一大早便如此热情,眨眨眼,又笑了,眉眼弯弯的,顺势与他亲了好一会儿,亲完,摸了摸谢怜的眉眼,见他脸腮泛红,不知是被亲的,还是刚睡醒的缘故,觉得可爱,又忍不住亲了亲他的脸颊,道:“哥哥心情很好的样子,是做了什么好梦吗?”
“嗯,”谢怜道,“我梦到了以前的事情。”
花城一下子来了兴趣,道:“哦,是我不知道的事吗?”
谢怜看他一眼,道:“是我从国师墓里出来之后的事情。”
闻言,花城的笑凝固了一下,不自觉握紧了谢怜的手。
谢怜回握住他,柔声笑道:“别怕,是很好的事情。”
他把梦告诉了花城,对于一些痛苦的内容,一笔带过,轻描淡写,是怕花城难过,也是时至今日,觉得不值一提,只着重述说了记忆最鲜明,也最温暖的部分——雨夜中触碰到的那朵小白花,以及,复明后看到的第一片白色花海。
谢怜凝视着花城,笑道:“是三郎你救了我呢。没有你的话,我怕是没那么容易消除恐惧。”
花城却道:“不是的。”
他顿了顿,又道:“虽然我很高兴,能够对你起到一点好的作用,但我很清楚,就算没有我,殿下也可以靠自己撑过去的。”
他直视着谢怜的眼睛,神色极为认真,语气也极为笃定,令人无法反驳。
“你就是这样的人,”他低头,轻轻地抵住谢怜的额头,语气低缓,似在叹息,“……你一直是这样的人。”
谢怜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花城总是喜欢夸赞他的,而从前,他还是仙乐的太子殿下时,也听惯了旁人对他的赞美和吹捧,到后来,听到耳中的,更多的是那些嘲讽,诋毁和辱骂,再到后来,就无所谓旁人嘴里的他是个什么样子了,可对于花城的每一句赞美,他却没办法做到心如止水无动于衷,心像是落了一阵花雨的湖水,泛起温柔而充满香气的涟漪,难以平静,却也缱绻美丽。
他像是无法描述那阵花雨的美丽,不知道怎么回应花城了,只呆呆地看着他。
花城知道他不好意思了,捧住他的脸,故作委屈地道:“哥哥不信我吗?”
谢怜最受不了花城露出这种可怜的表情了,下意识道:“信啊。”
说完,呆了一下,反应过来,这是在变相地夸赞自己,脸红了,为掩饰羞意,他赶紧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道:“嗯,说起来,我那时候看到那一片花海,心里很是喜欢,想要取一些,用来做一个香囊挂在身上呢。”
花城笑道:“哥哥这么喜欢这种小花啊。”
谢怜看着花城,道:“当然喜欢啊!”
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只可惜,我针线活不行,最后只能作罢了。”
他将枕边的小白花捧在手心里,珍惜地吻了一吻,道:“我很想将这些香气带在身上呢,总觉得,会有好事发生,就算不能,看到它们,也会很开心。”
“是吗?”花城道,“那我也很开心。”
他的嗓音太温柔了,谢怜抬眼去看,对上同样温柔的眼神和笑容。
他们对视一眼,慢慢地靠近,在花香中拥抱,亲吻。
过了几天,谢怜收到了一件小小的礼物,那是一枚香囊,淡金色的底上,绣了蝴蝶和花,精巧秀气,又小巧可爱,还未凑近去闻,便嗅到了熟悉的香气,是小白花的气味!
谢怜惊喜万分,眼睛睁大了,去看花城。
花城轻咳一声,道:“三郎第一次做这个,哥哥可还……”
还未说完,谢怜就跳起来,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道:“喜欢!我很喜欢,谢谢你,三郎!”
只是一个小小的礼物而已,他却开心得蹦起来了,像是愿望得到实现的小孩子。
花城一顿,笑着回抱住谢怜,亲了亲他的发顶,道:“哥哥喜欢就好。”
他亲手为谢怜系好香囊。
谢怜喜欢极了,走路都不看路了,不时地拨一拨腰带上垂下来的小小香囊。
花城只得牵住他,带着他走,他脸上一直带笑,是为他的欢喜而感到高兴,也是为自己的心意被珍惜而感到开心,神色满足,仿佛他才是被送了礼物的那一个。
fin.
这才是真正的结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