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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赶紧把该死的摄像机调整好,cnn那群蠢货已经开始了!这也许是我一生唯一一次机会,就因为你们这群白痴毁了,毁了!”
一直好脾气的组长气急败坏地叫骂,咆哮声却像被丢进一口沸腾的大锅,淹没在汹涌的声浪中。年轻的摄影师面带绝望地看着同行上蹿下跳的身影,看着一片光明的职业生涯向自己挥手作别。
美东时间七月十三日,共和党候选人Donald J. Trump在宾夕法尼亚州的竞选集会遇刺,瞬间引爆了舆论。人们为此愤怒、疑惑、在社交平台展开了旷日持久的骂战。但无论是支持者还是反对者,都承认一个事实:他离总统宝座只有一步之遥。
媒体撤下了攻击性的竞选广告,改写嘲笑他的秀场段子;人们甚至在右耳缠上绷带,成为了一种带有神秘色彩的仪式。一切都在向Trump团队希望的方向发展,富豪们急匆匆地改换门庭,被迫带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多的筹码前来拜访。反对者销声匿迹,充斥着暴力、阴谋、谎言和背叛的大选突然陷入了诡异的平和。子弹打破了脆弱的平衡,没有人在意伤者,双方都需要时间对候选人重新估价。
支持者们兴高采烈地在推特狂欢了几天后才发现,有一个人的沉默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推特的主人,全球两亿粉丝,最爱凑热闹的赛博老百姓头子Elon Musk怎么一句话都没说?不仅如此,他甚至连续三天没有发过帖子。上帝呀,难道他在这个世界的转折点死了吗?
正在人们为他的生命体征担忧,在推特上发起祈祷仪式时,两条重磅消息弹出:Elon Musk还活着;Elon Musk将在本次大选中保持中立。
他从梦中醒来。
他又梦到了那座山——Table Mountain,平得像是被命运切割的石板,默默矗立在大西洋的边缘。他坐在山顶,抚摸着石头的纹路,粗糙、却磨得手心格外舒适。它渐渐染上了手心的温度,像是摩挲某人的脸颊,粗糙、温暖,强硬的线条,嘴角时常弯起留下的弧度——他醒了。
窗外的月亮正用惨白的脸,毫无边界地揭开幽蓝的云层,窥视这片土地上的纷扰人事。他拉上窗帘,给自己倒了杯水。
即便住在南加利福尼亚街333号,洛杉矶迷乱的灯光和踩着心跳的重金属音乐也能爬上高楼,顺着窗帘的缝隙流进这个寂静的空间。他坐在原地,纷繁的思绪却早已互相纠缠着飞向远处。
他打开抽屉,拿出几个药瓶,将糖果一样的药片匆匆倒在手心,再一把一把扔进嘴里。他没有喝水,只是干巴巴地咀嚼,用苦涩填满口腔,在喉管的痉挛中匆匆咽下。
这些药片没有什么功效,他只是为了感受药物过量的官能刺激。私人医生告诉他,这是让他能活到逃离地球的唯一方式。他第一次遵从了医嘱,却是为了逃离,为了迄今为止的一切。
“我真的在服务一个五十岁的中年男人吗?高中生才沉迷药物滥用——好吧,你甚至把《暗黑破坏神》的通关记录置顶了[1],我还能说什么——不过总比飞叶子要好。别再熬夜打游戏了,你这次看起来像是老了五岁。”
他已经三天没有打开手机,这简直骇人听闻。不过Tesla和SpaceX没他也还能正常运转,倒不如说半年之后,股东们巴不得他当个甩手掌柜,而不是看着市值曲线连着他们的心脏跳楼机般直冲云霄,再狠狠摔到地上。
但谁能在莫名其妙带着身体回到一年前之后继续转发搞笑meme呢?
他就这样面对着墙壁,枯坐了一个小时。他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一年的琐事乱糟糟地搅成一团:几个月后的星舰爆炸,星链回收,美联储降息,还有加州……上帝啊,停下,他的大脑在原地狂奔。突然,他似乎看到了一个小线头,抓住它用力一扯——
“没有我,他赢不了。”一片寂静中,他突兀地开口,睁大睡眠不足的眼睛,布满血丝。
短短一年,他却像淌过了一个世纪的苦难之河,一想到这里,心中便升腾起涨闷的恼恨。他做了一笔有史以来最大的赔本生意,把一个忘恩负义的疯子送上了总统宝座,最终输得倾家荡产。
Musk一下子找到了问题的关键,他未来的悲惨命运不就是从此刻开始的吗?上帝让他回到了一年前,一定是为了给予世界上最伟大的人之一一个弥补过错的机会。在他弄清楚这次离奇的穿越之前,漏洞需要修补。三亿美元换来三百亿的净资产亏损?哈,他又不是冤大头。
“没了我,他赢不了。”他重复了一次,试图找回点勇气。
“Elon Musk在发什么疯,他真以为自己是什么能影响大选的大人物吗?不如相信我能穿越回911救下双子塔。”
“Tesla的股价一夜之间跌了百分之二十,股东在推特放话,他再参与政治就组团上天台。”
“三千亿俱乐部看来要关门歇业。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就算是和总统互喷了几年,可连Zuck都去了Mar-a-Lago,他更没理由不去。他买下推特不就是为了现在吗?”
问得好。Trump听着员工们的窃窃私语,脸色阴沉下来。他也想知道,什么样的精神疾病才能让他此刻放话保持所谓的“中立”。
Musk为保守派摇旗呐喊了两年,这份声明只能向众人释放出一个信号——他倒向了Democratic Party。这是个危险的信号,作为顶级社媒的拥有者,这样的态度只会让赞助人和选民猜测:他是否有什么不利于Trump的后台数据?在对传统媒体不遗余力的攻击了八年后,人们终于对民调数据半信半疑,社交媒体似乎正成为更权威的数据库。但此刻,回旋镖正中靶心,反对者拿着Musk的回应得意洋洋地四处张贴。甚至有人把这条推特做成了旗帜,预备在未来三个月的游行中好好为Trump“宣传”。
大众的视线野火般掠过,留下一片荒芜后狂奔而去。即便与死神擦肩而过,没有精心打造的舆论大炮,他都无法挣来观众们哪怕一周的注视。
三天前,他胜券在握,现在却要因为一个能做他儿子的商人功亏一篑。
Susan没有理会Trump压抑的愤怒,走了过来,坐在他的对面,俯身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睛。
“这虽然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但对我们很麻烦。”
她的声音很轻柔,带着活体解剖般的冷酷。
“从24小时里的反应来看,他没有准备任何后手,Dem也没有进行配套宣传,这更像是他个人临时起意的报复。你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惹了他?这不符合我们的合作规范。”
“没有,Susan,如果有我会在社交媒体上说出来,让问题看起来是他造成的。我不想这么说,但我没有任何头绪。”
Trump烦躁地丢开手机,仰倒在沙发上。
“那问题就简单多了。”Susan合上了文件夹,将笔插回口袋,“你需要亲自和他谈谈。”
Trump无法理解。
“你就把这个烫手山芋丢给我?我几乎对他一无所知,即便我骂了他几年,但我以为两年前一切就结束了。该死,为什么非要做这种事不可——”
“Musk对你怀有某种……强烈的感情?”Susan耐心地等他发泄完,“在昨天的声明中,他提到‘没有我的支持,他无法获得胜利‘。这更像在引起你的注意。排除第一任期的政策遗留问题,也许一次谈话可以解决,我们能得到推特,以及省下一份计划外的竞选支出,相当划算的交换。”
Susan微笑了一下,起身离开,给他留下了一个背影。
“我的工作结束了,请完成您的那份。”
Meredith McIver[2],他的专属代笔人围观了全程,留下了属于英语文学专业的感慨:
“‘劫数从来是急急难逃,因为她疾步所向的,是血光之地’[3],Wiles女士说得对,这次我们只能靠你了,总统先生。”
Trump认了命。他吩咐助理拣回手机,拨通Musk的私人号码。伴随着电话的振铃,他神情冷漠地开口:
“好吧,为了更伟大的目标。但请记住,只有一次。”
电话铃声机械地响了十二次,在被挂断的前一刻,对方接通了电话:
“喂。”
“Elon!听到你的声音真是令人愉快。我想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来纽约吧,我会在Trump大厦给你留一个最好的房间。”
“不必了,候选人先生,我想我们的友谊并没有如此深厚。”
Musk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像是在压抑着即将破口而出的言语。和曾经通话中那个略显紧张又爱开玩笑的男人不同,他语速急切,带着本人并未察觉的咄咄逼人。
拜托,他究竟怎么得罪了这个任性妄为的富豪?
Trump捏了捏眼角,忍下心中的怒气,用温和的语调再次邀请:
“来吧,Elon,我想见你,你是我们的天才,美国的希望,我不想和你产生任何冲突。我们很久没见了不是吗?”
他顿了顿,听着对面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再次开口:
“我们的共同语言比你想的多得多,我喜欢你的火箭,还有你美丽的Tesla电动车,未来四年它会畅销全球,你还解封了我的推特账号,虽然它曾经伤透了我的心。我们有这么多的事情要谈,有什么理由不坐下来聊聊?我会为你留出整整一个下午。”
Trump头一次花这么多心思和一个人谈话,可对方还是保持沉默。他听到了哗啦啦的声响,然后是一个深呼吸。
“我会去的,我们的确有很多事需要谈。”
“Fine,我已经开始期待那一天了。”
Trump差一点失去了耐心,但谁在乎,他已经成功了一半。他转过头,对着屏息凝神的部下们露出了一个八颗牙齿的微笑。
“我们的Barbie小姐[4],记得联系好记者,一定要把他走进Trump大厦的样子好好拍下来。”
Elon走进Trump大厦,被美丽的女秘书带进了顶楼的会议室。侍者推开门,Trump站在落地窗前,带着阳光下令人头晕目眩的笑容,张开双臂迎接他的到来。
“亲爱的Elon,你看起来还是那么令人愉快,但加州那个虚伪的男孩把你折磨坏了,你该和我一起去美丽的佛罗里达修养一段时间。”
Elon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虽然并不情愿参加这场谈话,但他还是刮干净胡子,染了头发,把黑眼圈用粉底仔细地遮好。但一年的锉磨在他的脸上留下了风霜的痕迹,再多的发蜡也无法掩盖。
他没有回复,而是一屁股坐在了窗前的沙发上。迎着Trump错愕的眼神,他伸手把他拽了下来。
“难道你要站着聊吗,总……候选人先生?”
Trump怒极反笑,不知道来者这副破罐子破摔的底气究竟来自哪里。他也不客气地靠在沙发上。两人就以这样一种极不体面的状态开始了这场交锋。
“你希望得到什么?你明白我能给你的比Biden多。只要你在我身边,一切烦恼都将迎刃而解。”
“我试过一次,可结果我失去了更多。”
“你指上个任期?哦Elon,别那么记仇,你知道我上次遭到了多少老家伙的掣肘。这次不一样,我的团队棒极了,我们都等着你。来吧,Elon,我知道你有理想,请让它成为我们的理想。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
他探过身去,握住Elon的手,眼神真挚。
Elon不停地叩着沙发的金属扶手,紧蹙眉头,看起来十分焦虑。Trump一边拉近距离,一边观察对方的反应。很多次Musk欲言又止,看起来是想反驳他,但又强忍了下去。他假装没看见,故意自吹自擂,最终得到了一个清晰的结果——Musk对他心怀怨恨。
这又是哪来的黑锅?Trump甚至有些委屈。他惹过的人能绕纽约几圈,但面前这个,他竟毫无头绪。
“那么,候选人先生——”
“为什么不叫我Donald?我更喜欢这个称呼。”
“Ok,Donnie——”
“这就有点过了。”
Elon忍无可忍:“请不要打断我的话,上帝啊,你怎么一直都是这样。”他扶住额头,“我们可以达成合作,我会在推特上重新发一个帖子表示支持,并把推特数据分享给你的竞选团队。此外,我会以个人名义捐赠一亿美元竞选资金,并额外开一个两亿美元的支票。”
Elon多说一个字,Trump就把腰坐直一分。等这一长串赠品报完,他几乎目瞪口呆。
“天呐,Elon,你真是慷慨……但你想得到什么,用这张百万英镑?”
Musk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笑容,他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了Trump。
“我知道待会儿Susan恨不得把你的脑子扒开,所以提前为你准备了一份详细清单。简单来说,我要求切实可行——”他加重了语气,“——的太空开发项目。我不会和你要NASA,这次我要他滚得远远的。新能源汽车法案随你,之后不会有多少美国人还会买Tesla。但我要求你的法案提交之前,你要——”
他咬咬牙改了口:
“你要听取我的建议,而不是当成耳旁风。”
看着Elon恼怒的神情,Trump大笑起来。
“Well,Well,你是想让我做一个傀儡总统吗?这可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条件。”
他换了个坐姿,交叉双腿,用他曾经习惯的上流姿态,面对这位新兴产业的后起之秀。
“那么——”
“别急,我的朋友,我同意了。”
Musk无所谓地耸耸肩,知道他不可能放弃这笔投产比高得吓人的交易。毕竟,总统选举结束后,是否履行承诺就是他的权利而不是义务了。
“那么,”他拉长声音,“我姑且算是甲方?为了保证我的收入,我需要一个可靠的公证。”
“当然,我有那么多忠诚可靠的朋友,他们都愿意为我担保。Susan怎么样,你看起来很信任她,我们的Ice Queen多么有魅力。”
完成任务后,Trump习惯性地开起了玩笑,没有注意到Elon走到了他身边。
Musk看了一眼窗外,调整好角度,让两个人的脸都能被清晰地看到。突然,他拽住他的领带吻了上去。
Trump被吓呆了,直到窗外的咔嚓声响起,他推开Elon猛地转头,一架无人机正对着他们连拍。
他看向Elon,面色惨白,却发现对方正笑得直不起腰。
“你是有什么毛病?”Trump几乎在咆哮,“毁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Elon擦了擦笑出的眼泪,一本正经地回答。
“我总需要一些筹码,你不在意任何事,除了你本人的声誉和选民。如果这张照片漏给CNN,无论你是不是总统,一切都完了。虽然我也在内,但先被毁掉的应该是你。”
Elon又笑了起来,有种诡异的活力。他似乎又变成了几天前那个自恋爱嘴炮的富豪。
“有人说我不懂什么是爱,我想我已经足够爱你,Donald,还有谁比我更爱你呢?”
“我要走了,纽约全域禁飞,我要在警察赶到前跑回加州。”
他大步向门口走去,在门口向他挥了挥手。
“下次见,总统先生。”
Trump呆坐在沙发上,不知该惊讶还是愤怒。他从未想到自己会以这样滑稽的方式留下足以毁灭一切的证据。他把脸埋在手里,事实就是,他绝对会比Musk先一步跌落谷底。
他按了按桌上的按钮,秘书带着迷人的微笑走了进来。
“总统先生,Musk先生已经离开了,您需要什么?”
“把所有人都叫来,十五分钟后在这里开会。”
秘书小姐看了看手中的行程表:“Susan女士正准备前往佛罗里达,她说任何事都不要打扰她。”
“立刻让她回来,我说的是立刻!”
Trump抬起头,露出一张略显崩溃的脸。
秘书小姐面色不该,在行程表上勾画了几笔。
“好的,请问发生了什么,以便我能顺利地通知Susan女士。”
“好消息是交易成功了,坏消息是我被Musk造了黄谣。”
秘书小姐的笑容裂开了一道缝隙。
“在未来的每一天,我和他的接吻照都有可能出现在CNN和NYT头版。”
秘书小姐彻底笑不出来了。
Trump咧了咧嘴:“我想这足够让她回来。”
“是的,先生。”
秘书小姐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
“那记者拍摄的照片——”
“立刻,马上,以最快的速度,毁掉,谢谢。”
[1]几个月后惨遭打脸
[2]Trump的幕僚和专属代笔人
[3]来自奥斯卡•王尔德《自深深处》
[4]Trump的新闻发言人,现任白宫新闻秘书Karoline Leavitt的昵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