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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宏峰回来的时候,关宏宇并没有在家,家里地板上扔着很多旧衣服,分不清是谁的,鱼缸里空空如也,加氧机在水里持续不断地延续出一连串的泡泡。他习惯性地将衣服收起来,扔到洗衣机里,洗衣机开始轰鸣的时候,他注意到洗手间的墙上空空如也,镜子消失了。
关宏宇回来的时候,房间里一片整洁,茶几上放着几个尚未开封的外卖盒,水珠凝结在盖子上,还有几罐啤酒。他顺手抄起门后的甩棍,蹑手蹑脚向床的方向走去,有个人正在睡觉,发出浅淡的呼吸声。他几乎要窒息而死,手指颤抖着,捏起毯子的一角,看到死也不会忘记的一张脸,他夺门而出,路上绊倒了电脑电源线,惊起了床上的人。
“宏宇,你回来了。”
有人在叫他,用他自己的声音。关宏宇一时不知道做出什么反应,身体僵硬如木头。他听到毯子被掀起来的声音和床垫弹簧挤压的声音,接着有人把温热的掌心放在他的后颈处,带有安慰性质地捏了捏,随即又抚摸他的头发,他几乎要哭出来,“哥……你……”
“我回来了。”对面人的声音听不出语气。
第二天一早,关宏峰醒来时房间里只有一个人。他起床环绕了一圈,房间里空荡荡的却什么都没有少,茶几上的外卖已经彻底凉透了。他慢慢地去洗漱完,关宏宇还没有回来,电话里只有一阵忙音。他皱眉思索片刻,跟周巡打了电话,询问弟弟可能的去处。周巡反问他关宏宇知道了吗,关宏峰应了一声。
“那他没有生我的气吧,毕竟我也是知情人,虽然不是一开始就知道,但毕竟还是瞒了他一阵子......”
关宏峰没有回答,昨晚他和弟弟全盘托出,这个计划制定得多么紧急,保密程度有多高,涉及到的人员盘根错节,他不是故隐瞒着的,是多方讨论的结果,他不得不才选择了最偏激的当面假死。对方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满脸震惊,随后默默地在沙发上睡去了,留下一句嘶哑的“你,你就让我静静。”
“你知道他可能会去哪吗?”
周巡思索一阵,报出几个他们一起喝闷酒的酒吧,在一片嘈杂的背景音里匆匆挂了电话。关宏峰收拾了一下,在小区门口打了辆出租车,对司机报出一串地址。他在倒数第二家找到了关宏宇,正一个人趴在角落里姿势别扭地昏睡着,因为头疼而不停地调换身体的方向,他上前轻轻喊了一声:“宏宇。”
关宏宇犹豫着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眨眼适应着周围的光线,将关宏峰的身影收入眼睛,嘴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头也痛,将帮也痛,心更是痛得不得了,关宏峰为什么骗他?凭什么让他这么痛苦?为什么一个两个都要他谅解?他难道会背叛他亲哥不成?
“刚才周巡给我打电话,他让我体谅你的苦衷。”宏宇出声才发觉喉咙也痛得要命。
关宏峰答非所问,“我很抱歉,宏宇,但是当时真的很危急,要尽可能缩减知情人的数量,我......”
“不要说了,我明白你,就算我是你亲弟弟,你也要以大局为先,毕竟你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何况是我这个外人的。”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关宏峰心里一阵发苦,他确实没有想到弟弟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在他看来所有关于弟弟的欺骗都是可以解决的,因为他曾经骗过很多次,这其中养成的自信让他在当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俗套的假死。
“算了,您不用解释了,我昨晚也跟你说了,我想一个人静静,我得消化消化这事儿,这几天你就别不要找我了,也别联系我,”关宏宇看了一眼对方的脸,就知道他哥在想什么了,随即疲惫地趴回胳膊上,“您先走吧,我再趴一会儿。”
关宏峰有些不知所措,伸出手想拉一把宏宇的衣服,被不客气地甩开,“你不走是吧,也行,我走总行了吧。”说罢就起身,带倒了吧台椅,关宏峰不自觉看向发出巨响的地方,宏宇就在这分神的片刻,按着额头,逃也似地大步离开。关宏峰站在那儿愣了一会,把关宏宇没喝完的酒一口闷了,随后也跟着出了酒吧。
关宏峰住院的消息是周巡通知的,电话里暴躁得很,说关宏峰单独审讯一个嫌疑人时,对方不知怎么打开了手铐,把关老师打了个半死。关宏宇心里一沉随即感到有些委屈,“你们警察吃干饭的啊,再说审讯室里有什么我会不知道,连个武器都没有怎么打的,拿脑袋撞的吗?”
周巡气急败坏,脏话张口就来,“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妈的你说,你哥能有什么还手能力,那件事之前好歹还能对付几招,现在整个儿就是一黛玉葬花,你指望他单挑一个谋杀案的嫌疑犯吗?废话少说,你还是他唯一的亲属,快滚过来签字!”
关宏宇顺着台阶儿下得顺溜,不到半小时就赶到了医院,周巡正在急救门诊嚼一支没点的烟,一看到他就看到救星似的,拉着他往护士台的方向拽,“来了来了,病人家属来了!”护士从桌上拿出一个夹板,里边夹着一大叠纸,关宏宇翻了翻,有住院单、家属知情书、病人住院风险通知、个人信息单,甚至还有一张病危通知单,关宏宇捏着弹簧连着的笔,一张一张开始填写、签字,签着签着手就抖起来,“我哥没事儿吧。”护士安慰着说,“这只是程序,病人的状况你还得问医生。”
两人站在急诊室外等结果,周巡就哪壶不开提哪壶,一副和事佬的嘴脸,“我说关宏宇啊,你哥真的挺不容易的,假......那事儿也是迫不得已不是,瞒着你也是不想把你牵扯进来,这几天他都没笑过,深仇大恨的,连小周都不敢跟他说话,那气场,办公室连空调电费都省了。”
“他本来就不怎么笑。”
周巡一时卡壳,尴尬地撸了一把刘海,“总之你明白我意思就行。”
“你们是不是都有病,一个一个都是“我明白我明白”,实话实说,我他妈不明白,他连我都不相信,他当我是他弟弟吗?别跟我扯“不牵扯我”这种屁话,他当初拉我顶锅的时候可痛快了。”
“话怎么能这么说呢关宏宇......”
周巡话被打断,医生出来了,关宏宇急忙迎上去,“我哥他怎么样?”
医生看了他一眼,“还没见过长这么像的双胞胎,你哥受伤挺重的,但是没有伤害到脏器算是幸运,有几处粉碎性骨折,需要重点养护,病人现在处于镇静状态,住院办好了吗?”
关宏峰住院的日子里,关宏宇极力避免去医院,只有周巡三番两次来电话轰炸他,他才别别扭扭地开车上路,在病房门口站很久,祈祷他哥已经睡着了,推开门被关宏峰直勾勾的视线吓到,也一句话不说,沉默地坐在椅子上削苹果,强迫专注于如何不使果皮断开。只有他哥叫他拿什么东西时才默默起身,其余的一概不听,好在关宏峰也不怎么说话,两个人至少能够和平共处一室。满打满算,关宏峰住院七天,关宏宇去陪护了不到两天,心却始终乱糟糟的,脑海里时不时冒出来他哥躺在病床上半死不活的样子,接着就是那场坠落的大火,让他心跳飞快,气管痉挛。但他又无法拨出那段电话号码,每个晚上,他打开电话簿,翻到关宏峰的新号码,再返回桌面,关机,开机,如此反复,到最后也没打出一个电话。
出院时也是周巡通知的,支队长百忙之中抽出时间亲自安排关宏峰的出院,病房已经收拾好了,关宏峰坐在轮椅上,右手打着夹板挂在脖子上,左腿的小腿打着石膏,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周巡坐在病床上看手机,佯装不在意地挑起话头,“老关啊,我也是好说歹说他才肯来,你们这要闹到什么时候啊,要不你就服个软呗,毕竟宏宇是真关心你也是真难受,要是我碰上个这么个事,欸我跟你说,我可......”话没说完,关宏宇戴着墨镜推门,门内两人都是一脸错愕,
“?”
“你丫在室内带个墨镜装逼呢?”
关宏宇没吭声,瓮声瓮气地喊了声:“哥我来接你。”在关宏峰身边打了个转,默默站到轮椅后,推着就要出去。
“诶你要把你哥退到哪去?”周巡从床上跳下来,跑到门口拦着门。
关宏宇不耐烦甩了甩脖子,“不是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吗,我不去守着要请你周队去端茶倒水吗?”
关宏峰抬头抬得猛了,扯到胸前的伤口,嘶了一声,宏宇绕到他前面看他,“没事吧哥?”
“......我没事。”
“您这金贵身子可得照顾好了,可不能再伤着了,要不然别的不说,周大队长也要把我弄进去呢。”
“宏宇你......”
关宏宇没让他把话说完,急火火地丢下周巡推着关宏峰进了电梯。
关宏宇不知从哪里搞来一辆半旧的SUV,他搀扶着关宏峰从轮椅上站起来,小心翼翼引导他坐在副驾驶上,俯身给他系安全带,口罩碰到他哥的侧脸,宏宇缩了缩脖子,下意识打算退回去,发现安全带还没有系好,不得不中途换了个方向。SUV后排的座椅被拆掉了,轮椅折叠起来后躺平在了车厢里,关宏宇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不到10点。他坐回驾驶座,扭了扭钥匙,问他哥先吃饭还是先回家。
“先回家吧,我想换身衣服。”
车子里一路无言,等到二人一个坐在床上一个坐在书桌前时,已经接近12点了。关宏峰盯着关宏宇脸上的墨镜,“你受伤了吗?”
关宏宇在手机屏幕上划到外卖界面,递给他,“没什么,这几天没睡好,又收拾仓库,不小心长针眼了,哥你要吃什么?”
关宏峰不很赞同关宏宇这种过于直白的换话题,不过看他弟明显不想说这个,也就没再追问,“你点什么顺手点两份就行。”
关宏宇接过手机,一边划一边自言自语,患者不能吃辛辣,最近不怎么活动的话最好吃一些好消化的,吃姜容易留疤,数来数去最后点了个皮蛋瘦肉粥和几道炒时蔬。吃饭间,关宏峰有一搭没一搭问他最近从支队退下后在干什么。宏宇吹着粥断断续续回,能干什么,整理下仓库呗,封条贴了那么久,搜了一遍又一遍,我的货都臭了,真不是人干的活,我说哥欸,你们警察只负责搜不负责复原的吗,人都清白了......
这话说得天衣无缝,所以关宏峰没有说话,被愧疚占据了心神,思来想去想要说点儿安慰的话,也觉得不过是虚情假意,只能沉默着挑起一条油麦菜干巴巴地嚼。后来再想想,他弟弟的脑子还是管用的。
之后几天,关宏宇雷打不动,每天早上来给他哥送早餐,顺便收拾一下房间,关宏峰被安置在书桌旁,看一些未结的文件或者发呆,不时喊一声阻止关宏宇把他的“党的24大章程”放在刑法专案旁边。收拾完他会离开一会,每次关宏峰问起,都说是自己的仓库事业,还举着手机给关宏峰看他的工作进度,确实如他所说,乱七八糟,乌烟瘴气。有时候宏宇会回来做午饭,简单的面条或者米饭,有时候他脱不开身吗,在电话里一边吆喝工人小心货架,一边见缝插针问他哥想吃什么,叫人买了送过去。大概一周之后,关宏宇摘下了墨镜,眼角红红的,不能睁太开,经常半眯着眼睛喊难受,关宏峰于是每天抽半个小时,一般定在午饭后,监督宏宇闭上眼睛休息。关宏峰拆掉石膏之后,宏宇会在不忙的下午带他出门晃悠,把北京城的古董胡同逛了一遍,买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景区小礼品强制性地摆在了他哥的书架上,美其名曰留下念想,说明他哥也是一个有情趣的人。
关宏峰最后一次复查回来,宏宇带他去雍和宫,说约了挺久,刚好约到今天,这也是缘分嘛,宏宇兴高采烈,把车开得很快,关宏峰也没说什么,只觉得他弟好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他康复这段时间,宏宇从未提过那件事,关宏峰有意去问,话没开头就被宏宇截下,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关宏峰也明白这个道理,但是一看到宏宇躲避的样子,他又不忍心,或者说不想开口,他也希望这件事就随之而去,不提起在某种意义上也是“没有发生过”。宏宇习惯扶他走路,被他不动声色躲开,“宏宇,我可以自己走了。”宏宇还是不太适应阳光,眯着眼睛看了他很长一眼,似乎有点愣怔,半晌才松手,笑着说,对,你不需要我了。关宏峰心里有些怪怪的感觉,“这段时间谢谢你,宏宇。”宏宇挥挥手,稍微后退了几步,“嗨,这有什么,谁叫咱们是亲兄弟呢。”
最近咱俩的身心健康太不顺了,宏宇说着从门口的香案上拿了几只香,在点香炉里点燃后递给关宏峰几支,转身对着蓝身药师像念念有词,拜了三拜后要求他哥也拜一拜,关宏峰没有拒绝,面对佛像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冒出来:希望宏宇忘记这件事无忧无虑地活下去。
关宏峰并没有料想到这个愿望居然实现了,如同任何一个带有魔幻色彩的愿望成真一样,这个愿望注定会变质,衍生出副作用。一个平民要是许愿统治地球的话,为了保持因果统一,所有不认同他成为统治者的生物都将死去,反对的声音不在了,他自然就愿望成真了。相似地,关宏峰此时此刻不得不重返医院,呆的时间甚至比他自己住院还要久,只不过是在关宏宇的病房里。
主治医生把关宏峰叫到谈话室,脸色沉重地告诉他关宏宇的症状在短时间内好转的几率几近于无,病人家属要做好长期看护的准备,一定要有关心有耐心有信心,根据以往的经验,病人完全康复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关键是家属的努力。医生惯例般地继续苦口婆心,关宏峰拿起纸杯递给医生,礼貌地打断道,“我明白,我是不可能放弃我弟弟的。”
关宏峰回到病房,周巡正在逗宏宇,举着一把玩具枪,欺负他够不到。看到哥哥进来,宏宇作势要扑过去,被缚具拉住,不知扯到了哪里,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直愣愣地在梗在床上发僵,仍然是不哭不闹的样子,下意识隐藏自己的情绪。关宏峰几步上前,摸摸他的头顶,又去揉他肩膀上紧张的肌肉,“小宇,你哪里痛吗?”
“没,我没,哥,我没有,没有不听话。”关宏宇不敢看他哥的眼睛,半张脸埋在枕头里,说话短短续续。
“没有不听话,哥相信你,但是不舒服要说出来。”
“不要。”
“为什么?”关宏峰皱眉。
“说出来你就不要我了。”关宏宇回头正对着关宏峰的脸,眼睛一眨不眨,“之前就是这样的,你让我不要乱动,不要大声叫,不要哭,听医生的话,听哥的话,我没有听,你就走了,我叫你不要走,你也没有回来,好几天之后我才又看到你。”
关宏峰扶下巴叹气,关宏宇在病房的前几天,谁也认不出,每每发作时挣扎得几乎要把床掀翻,几个人都按不住,只能扎针才能乖乖地躺着,后来病情好转,他记起了关宏峰是亲哥哥,要做自己不乐意的事情时就要赖着他,牵着他的手挡在自己的身前,央求不要,关宏峰没办法,骗他说不听话就再也不来看他了,关宏宇脸色一白,手指慢慢松开,摆在身体两侧揪着床单,“哥你别不要我,我一定会听话的,哥。”
一提到这事,周巡也凑过来帮着说话,“你哥怎么会不要你呢,之前是骗你的,让你乖乖配合医生。”
关宏宇闻言开始粗喘气,手腕不受控制地牵扯缚具,额头上汗涔涔的,尖叫着重复同一个问题,“哥你又要骗我吗?”关宏峰叹气,瞥了一眼无辜瞪眼的周巡,又叹了一声。关宏宇康复的过程中发展出一个更头疼的问题,且只针对他哥,摸不透发作的规律,一听到某些词或者话题,会立马变了一个人似的,暴躁易怒一点就炸,极度质疑关宏峰的一切行为,出去买早餐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终于摆脱倒霉弟弟的演练;对他言听计从是为了麻痹他让他放下警惕;让他配合医生治疗是为了尽早抛弃他;抽不开身来医院只好让周巡来陪护是嫌他烦了。偏偏发病期间的关宏宇“精明”得很,把关宏峰气得够呛,又不能由着他弟这些乱七八糟的想象力发酵,关宏峰琢磨了一阵,决定在宏宇住院期间居院办公,把单人病房变成了警方办公室,邻病房的患者人心惶惶,担心隔壁的重刑犯会不会一时冲动杀人灭口。
“宏宇,你记住,我是永远不会不要你的。”关宏峰不知说了多少次这样的话,然而一出口还是有些心里发苦,他之前确实骗过宏宇,还把人骗出了心病,这确实值得反思与愧疚。
“你骗人!”关宏宇不依不饶,“你都不叫我小宇了!你肯定是要走了!不要我了!”
“......”
“我靠,老关,你弟不愧是你弟,居然每次犯病都能发明新说法!”周巡震惊地扫视了一眼两兄弟,关宏宇气得青筋暴起,眼看就要从床上发射出去,和小火箭似的。
关宏峰抬手一巴掌扇了上去,由于对方是半躺的姿势,这个巴掌一半歪到了脖子上,“闭嘴,你是我弟弟,我想怎么叫你就怎么叫。”
宏宇愣了愣,周巡愣了愣,电话声响起,周巡接了电话就跑了,关宏宇回神儿问道,“哥,他谁啊?”
人的身体具有强大的自愈能力,不仅是病人家属关宏峰,连主治医生都感慨关宏宇惊人的疗伤速度,身上的管子越撤越少,外伤伤口也开始陆陆续续地长结缔组织,为了防止过度增生影响后续肌肉的伸缩收张,关宏峰早早给弟弟安排上了术后复建和疤痕修复,心理年龄忽大忽小的关宏宇必须要拉着哥哥的手才肯扶着栏杆歪歪扭扭地走,涂生长因子也是得哥哥亲自上手才肯乖乖呆着不动,不过令精神科大夫为之振奋的是,关宏宇针对他哥的多疑病正在减轻,如此一来,恢复心智也是早晚的事。不过关宏峰自己倒是不急,傻弟弟也有傻的好处,比如说不会乱跑,只要哄着就听话,不喝酒不抽烟,不打架,不当混子,生活圈子干净得一目了然,是小时候的关宏峰对自己弟弟的最美好愿景。最急的人莫过于周巡,他的得力专家天天窝在医院里,几乎要长在关宏宇脑袋上,这让他很为难,天天往返医院对支队的影响也不好,他得空便跟关宏宇念叨,“宏宇算我求你,你快点恢复正常,把你哥让出来给我使一下啊。”关宏宇无论何时只要一见他就闹脾气,“让他快滚”四个大字时刻挂在脸上。
不久关宏宇获批出院,医生嘱咐定期复诊,坚持复建。周巡为了尽快让关宏峰全职上班,特意给关宏宇申请了一个长期来访者的身份,陪他哥上班,或者说他哥陪他复建。队里的人兴冲冲地围着宏宇叽叽喳喳,问他为什么不喜欢周队,喜欢哥哥的哪些地方,哥哥有什么缺点,住那么久的病房有什么感受,爱吃什么,最喜欢队里的谁等等,宏宇就很诚实地一一回答,因为周巡会抢走他哥;只要是他哥他都喜欢;哥哥的缺点是会不要自己;病房很疼;爱吃面,大家看关老师的眼神换了个样,能够教出这么忠贞不二的弟弟实在是手段非凡。
关宏峰一开始有些不自在,后来发现弟弟在高强度社交后,冷不防就会记起一些过去的事情,也就听之任之了。这天傍晚,关宏峰在审批刚完成的结案报告,对周巡最近文书水平的提升深感振奋,他弟弟在桌对面的沙发上乖乖地玩Switch,没成想突然听到抽泣声,猛地抬头看到宏宇抱着机子哭了,警铃大作,怎么玩个游戏还哭上了,赶忙站起身走过去,蹲在沙发前,手搭在宏宇的大腿上,低声问他为什么哭。宏宇低头试探性地摸了摸关宏峰的侧脸,确认了一下对方的存在,捧住他哥的脸颊,浑身颤抖着说,“哥,你没死真是太好了,我不该吸毒的,对不起,哥......”
关宏峰起身在沙发上坐下,熟练地揽住弟弟的肩膀,“宏宇,我们之间没有谁该说对不起,我还活着,能够继续看着你,我很高兴,我很庆幸我还活着,你而你正在康复。”他早就做了决定,如果宏宇永远都是这个样子,他会尽早退出支队,搬去更适合疗养的地方,永远守着他;如果宏宇好了,那么他也会接受宏宇的任何反应,无论他做出怎样的选择,自己都会支持他,除了一件事,就是离开他的视线,假如他真的这么要求了,自己就需要动用一些非常手段留下宏宇,他不能再承受一次放开宏宇的后果了。
关宏宇倒在他哥的大腿上,平复自己的呼吸,关宏峰轻轻地拍他的头,指尖在发丝间穿过,反复地向宏宇传达自己真实存在这个事实。周巡推门进来的瞬间无比后悔自己没有敲门,“那什么,老关,我那报告你看好没?”
沙发上的两人齐齐看着他,被四只一模一样的眼睛盯得有些发怵,周巡只好再次扯开话题,“宏宇怎么了这是?”
关宏峰没说话,宏宇缓缓坐起身,带着一种捉摸不透的眼神打量周巡,“周巡,我他妈的还是讨厌你。”
周巡征住,又立即红了眼睛,“宏宇......你终于不疯了吗?”
三人一起去了大悦城吃晚饭,周巡灌了自己好多杯,嘴巴不停地讲他那段时间过得多不好受,看着关宏峰和关宏宇闹别扭,轮换着进医院,自己跟个随行护卫似的,安慰玩这个安慰那个。宏宇因为服用精神药物,被他哥禁了酒,两人就看着周巡一个人发酒疯,当作饭间的娱乐节目。送周巡回家后,关宏宇抱着他哥不撒手,黏黏糊糊地问他哥自己记不起来的事情,折腾到一点多才四肢并用地缠着他哥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关宏宇慢吞吞从关宏峰身上爬起来,浑身抖了一下,疑惑且无辜地问,“哥,我为什么在你家啊?”
关宏峰差点吐血。关宏峰没有回答。
关宏峰走到桌上把手机从充电器上拔下来,给周巡发了一条短信:今天不去了。床上的关宏宇看着他哥打电话,之后似乎很生气地叫他滚下来洗漱,虽然一头雾水但哥的话还是要听的,乖乖地滚去了洗手间。出来时他哥准备好了早餐,牛奶和面包片,“哥,你什么时候开始吃这么素了。”
“别废话,快吃。”
他捏着面包片,另一只手端着牛奶,在屋里四处晃悠,时不时问一句,并对他哥的家装评头论足一番,“哥你这个福尔摩斯是别人送的吧。”“欸不是我说,哥呀,你这两条鱼不打架吗?”“哥你这投影仪好用吗?”说着短短续续地咽一口牛奶,“哥——”他没能问完,身体一歪,关宏峰过来扶住他,引着他倒在床上,随后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来时天色昏暗,有夕阳随窗帘的间隙漏出来,关宏宇感到一种难受的酸涩,像是饿了很久却只来得及咬了一口青苹果,他尝试低头看,发现颈部被固定在床边的栏杆上,不只是颈部,还有四肢和腰部,现在他是一只待宰的关宏宇,而且下身不知塞着什么东西,滑腻腻的,连绵不绝地在他的身体内部震动。他试着喊了一声哥,嗓子哑得发痒。他哥从厨房走出来,端着一个杯子,看到他醒了,便要过去给他喂水,关宏宇勉强半抬起头,喝第一口水就被呛到了,关宏峰去拍他的背,转身拿了根吸管。
“哥......你为什么绑着我......”关宏宇润了润嗓子,声音干净了很多。
“因为我很生气。”关宏峰放下杯子,俯身到关宏宇腿间,调整了一下玩具的位置,床边凹陷下去,他伸手在对方的腰部打转,指尖顺着腰侧轻颤着来到耳垂,沿着耳蜗向内深入,制造出一场小小的龙卷风,关宏宇逐渐绷直了脚尖,胸前的皮肤散发一片潮红,“你觉得怎么样?”
“我......唔......很难受...好痒....我想要......”
“你想要什么,宏宇?”
“唔......我,我不知道......哥......”关宏宇只觉得脑袋涨涨的,眼前模糊一片,似乎出现了一些不存在的光影线条,小腹之下的震动顺着他的脊椎将难以言喻的愉悦感传达到他的大脑里,使四肢上的肌肉不断收缩。接着他看到他哥爬上床,跪在他的腿间,缓缓地低头,在他的腹部呼吸了一小阵,舌尖带着唾液蜿蜒向下,随后轻轻地含住了他。于是关宏宇的世界只留下肌肤相接的温热和他自己的喘息。
第二天早上关宏峰没事人似的,泰然自若地带着弟弟去上班,关宏宇这次倒是没有再刷新记忆,整个人处于身体酸痛、脑子不够的状态,他苦思冥想给绞尽脑汁也想不通为什么他哥变得这么暴力,把他搞得一块青一块紫的,穿衣服的时候小声骂骂咧咧又不敢真的喊,只能委委屈屈自己受着。傍晚他哥破天荒地留在队里吃饭,让周巡打两份晚饭送到他办公室,关宏宇靠着沙发扶手,嚼着一块芦笋片问:“哥,为什么今晚不回家吃饭?”
关宏峰没有抬头,“我累了,不想做饭。”
“可哥你今天也没做什么事儿啊……”他歪头想绕过显示屏看他哥什么表情,扯到脖子上的小伤口,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不是我说,哥呀,我还没说什么呢,您老人家怎么就开始喊累,话说您什么时候这么暴力倾向啊,把我折腾惨了,你都不知道,当然我没有说哥的技术不好……但是说到底,到底为什么呀哥?”
“......你太让我难过了。”关宏宇沉默了一会,迟疑着回答,“我本来以为你要好了,结果空欢喜一场,你问我自己为什么在我家,我特别害怕,突然想到如果有一天你恢复了神智,但是失去了我们之间的记忆,那时候我几乎不可能留住你。”
“那如果我一直这样下去,是不是就不会让你害怕?”
“那怎么行,万一有一天在我看不到你的地方,你的病情恶化了,到时候怎么办?”
“这么说来我还是变回以前的我最好。”
“......”
“哥,我们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晚饭吃得格外不是滋味,关宏宇什么也没问出来,蔫蔫儿地跟在关宏峰身后回了家,草草洗漱后就上床睡了,梦里有人问他,关宏宇,你想干什么?关宏宇特大声地回,我想要我哥幸福!对面儿抖了一下,继续问他,你确定要这么做吗?关宏宇反问,为什么不确定呢?接下来就是长长的沉默和雪花点,关宏宇感到一股恨意朝着他的太阳穴钻进去,他抬手去阻挡,只挡住了一半,另一半沉甸甸地在他的脑袋里安了家,让他急躁不安,转眼竟哭了起来,一边对着空无一人的对面吼道,“我不要了,我不想恨他,你为什么要!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回答我!!”
关宏峰睡梦中听到有人在哭,他昏昏沉沉地想,一定又是关宏宇,照顾自己骨折那会儿,关宏宇白天假装什么也没发生,非常糟糕地上演一出兄友弟恭的戏码,晚上不知梦到什么,在沙发上悉悉索索地翻身、抽泣,白天关宏峰问他,他就回答不记得,或者狡辩是他哥睡糊涂了。彼时,他没办法去安慰他,拥抱他,抚摸他,但是现在,他就在身旁,这是一个幸运的时机,于是他把一只手搭在关宏宇的背上,从后脑勺轻轻拍到后背,在他耳边一声一声地喊他。关宏宇很快又沉沉睡去,却没有醒来。
关宏峰最近有一个习惯,醒了之后第一件事不是睁开眼睛而是摸摸旁边的位置,确定人还在不在,摸到温热的肌肤给他带来久违的安心,给他带来一整天的平静。今天早上,他摸到了微凉的织物,猛地睁开眼睛,旁边已经空空如也,只有凌乱的一半毯子还在原地。他在大喘气之前告诉自己要冷静,光着脚在屋子里寻找任何的蛛丝马迹,少了一件外套,关宏宇的拖鞋也不见了,但是他的手机还在,静静地躺在书桌上。他仍旧顾不上穿鞋子,恐慌让他手指抖个不停,几乎握不住门把手,扶不住栏杆。他踹开天台的破铁门,天色蓝得发青,没有一朵云,居然已经这么晚了,他不着边际地想,随后在设备间的阴影处看到蜷缩着睡着的关宏宇。
我要叫醒他吗?他难道想起来了吗?
关宏峰抬脚迈过门槛,又在即将碰到设备间的墙壁时停下来。他在那里站了许久,太阳光把他的背烤得发烫,他一直看着关宏宇的脸,在远处感受他的呼吸、起伏的胸腔和弓起的脊背。他曾经欺骗宏宇,在一场过于明亮的火焰中坠落,他以为只要回来,宏宇就会原谅他,如同以往任何时候,包括在母亲病重期间抓他入狱、毫不犹豫地陷害他这样的事。但是他都获得了原谅,宏宇甚至说他不在乎自己的身份,他只要这个“哥哥”,所以他过于自信了,以至于产生了判断上的失误,他有些疑惑,并且有些生气,于是他把自己弄进了医院,趁机使自己不断地受伤,将关宏宇绑在和光小区303的黑色皮沙发上。他又以为时间和距离总能解决一些事情,最终会形成新的习惯,两人会达成崭新的关系,这其中甚至不需要道歉和原谅的过程,只需要一种新习惯覆盖旧习惯。然而他又错了一次,关宏宇表面上仿佛不在意了,甚至像是忘记了这件令他受伤不已的事情,毫无怨言地为他包扎新的伤口,插科打诨地嘲笑他的“柔弱”。他在深夜里哭泣。直到有一天,关宏宇消失了,整件事荒谬得如同盗墓小说里的故事:男主人公跨过一道光幕,发现一座古老的村落,屋子里煮着畜牲的肉,烟雾缭绕;桌子上光滑无灰尘,菜切到一半,针尖留在布料里,蜡烛燃烧着,而所有的人不见了。
寻找和等待是人生中两件痛苦的事情,意味着失去控制,关宏峰无法推测关宏宇的处境,甚至不知他的死活,他的弟弟什么都没有带走,一切都还是早餐前的样子,他让崔虎调查所有可能的监控录像,利用警方的系统追踪“失联人口”,而关宏宇断断续续地出现在不同的角落里,下一秒,他就消失在所有画面里,后来,他的身影出现的频率越来越少,半个月后彻底找不到了。关宏峰始终反思自己做错了什么,又或者说,自己犯的错真的这么严重,以至于他的亲弟弟不再想出现在他的视线里,宁愿放弃所有的人生与未来。他也总做梦,尤其是即将入睡时,他感到宏宇就在自己眼前,他下意识伸手去拽他,下意识张开嘴喊他,却引起一阵痉挛。没有人劝他放弃,但每个人都筋疲力尽,举止麻木,每天对他说同样的话,没有,没有,还是没有。一个人能够承受多少的坏消息呢?
赵鑫诚对韩彬的死同样耿耿于怀,沉闷了许久,接到海淀区热心群众的举报时,他才打起精神,准备干一票大的,他们摸排了半个月,又布网了半个月,最后一夜每个人都精神抖擞,为案子的完结而焦躁,为赵队的重振而欢欣,赵馨诚举着把枪,做了个手势,头一个踹开门,屋里瞬间热闹起来,人群在翻倒的家具上尖叫着咒骂逃窜,不停有人厉声警告,不停有人被压制,手铐卡扣的声音此起彼伏,赵馨诚沿着墙壁巡视,观察屋里人从后门逃窜的可能性。
“我靠!你……关队??!!”用俗套的话比喻的话,赵馨诚的下巴险些脱臼。“关队”迟钝地抬头看他,确切来说,没能抬起来,只撩了一下眼皮,随后又靠在墙角别别扭扭地睡着了。
无论是按照程序还是看熟人面儿,关宏宇这个吸毒人员很快就回到了丰台,又由于关宏宇的身体状态连同精神状态都岌岌可危,他在第三天就躺上了病床,由他哥全权看护。大学的刑法课堂上,关宏峰没少看吸毒人员的惨状:骨瘦如柴,眼窝发黑,眼神空洞,嘴唇干裂,吸毒时暴躁而狂喜,戒毒时痛苦抽搐,他们抓自己的头发、撞墙、下跪、哭泣、眼泪鼻涕鲜血粘的到处都是,身上或许还有艾滋病带来的瘀斑,戒毒过后往往呈现出难以言喻的宗教感,似乎他们借吸毒完成了一场对生命的皈依,此后的人生不再被称作“人生”,而是“戒毒”。如今对象换成了他的同胞弟弟,关宏峰反而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反应,他该庆幸弟弟还活着并且重新回到他身边?他该悔恨自己当时的疏漏?他该愤恨弟弟如此疯狂的自我毁灭?他到底应该怎么做才能挽回病床上这具残破的身体,明明与他享有共同的基因,如今却分化出截然不同的形状,他该放手吗?
他难道该放手吗?
他赶走了所有人,独自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夜。
关宏宇的身体机能恢复差不多后,关宏峰就亲自承担起帮他戒毒的工作,他表现得就像任何一个无情无义的刑警,无视关宏宇的疼痛,强行把他没日没夜地绑在病床上,他几乎没有给对方用过美沙酮,只有在晚上使用镇静药物帮他弟结束一天的折磨,迎来第二天的重复。大夫和护士都看不明白,劝他毕竟是他亲弟弟,至于吗。关宏峰自然什么也不说,不做任何解释,日夜守在医院里,他需要亲眼看见这个过程,他需要确认关宏宇依然能够活着受苦,而不是死在哪个长霉菌的墙角。
关宏宇的精神状态每况愈下,他不再哭喊,乖乖地任人处置,整个人像罩在一个名为身体的壳子里。曙光到这间病房来的时候,关宏宇醒了,他看到床边椅子上坐着一个奇怪的人,眼角红彤彤的,下巴上有胡茬,正盯着他的被脚发呆,他歪头看了一会,出声问道:“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难过呢?你是谁呀?”
关宏峰不知道怎么去思考这件事,罕见地头脑发昏不知道做出什么反应,他设想过很多个可能发生的场景,充满哀愁的关宏宇、勃然大怒的关宏宇、默不作声的关宏宇、多疑谨慎的关宏宇……唯独没有想到失去记忆的关宏宇。是的,人在极端的灾难过后逆行性遗忘是一种保护机制,但是这边不该发生在关宏宇身上。精神科大夫在会诊上举着一只圆珠笔,问他,你知道怎那么使用这只笔吗?宏宇不情不愿地按了一下;你知道英国的首都是哪里吗?宏宇得意洋洋地抢答道,伦敦!那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宏宇愣了一下,似乎心中有一些不太确定,回头看第一眼看到的那个男人,见对面没有表情,开始嚎啕大哭。事实上看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性哭泣是一件令人别扭的事,而此时关宏宇的大夫们只是同情地看着他,一个人历经这样的事情沦落到这样的境地并不是出乎意料的,特别是这个病人除了哭泣之外并没有失心疯,他总是听他哥的话,即便他甚至都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和别人共用一张脸。
会议结束的时候,关宏峰做了决定,他一步步地朝那一小块阴影走,在关宏宇的脚边站定,开口说:“你的钱都被拿去还贷款了。
“短期内靠你自己肯定是没办法正常生活的,宏宇,现在你身边只有我。”
他段段续续地开了一个不算好的话头,“我不会再放弃你、离开你或者让你离开我。这一年半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在证明这一点,我假死回来,我想挽回你,你避而不谈,你去吸毒,你失去记忆,这样一步步地越来越糟。身体可以恢复,留下一些疤痕,心很难恢复,信任和,爱也很难恢复,我承认我高估了自己对事情的理解水平,尤其是对你,但是通过这些,我也知道了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你想要参与我的生活,承担我的责任和秘密,你想成为我的未来和保护我后背的人,我现在明白了,我相信你无论忍受多么大的痛苦,都会义无返顾、毫不犹豫地这样做,我相信你,宏宇,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你就是我唯一的依靠了,你现在是我唯一剩下的了。
“从今天向后数的每一天,你可以选择做任何事,继续做物流也好,去上班也好,去干点别的也好,去继续在街面上混名声也好,什么都不做也好,无论你选择做什么,我都不会反对,你可以向我索取你需要的,钱也好,关注也好,只要是我能给的。
“我只有一个条件,你要呆在我身边,让我可以看着你,宏宇。”
关宏宇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关宏峰终于走过去蹲下,在关宏宇身前的阴影处坐下来,伸手把宏宇的头放在自己的大腿上,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关宏峰在那双眼泪浸湿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哥。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有个人让我决定我要不要恨你或者接受这一年半来的乱七八糟,我说我就是很讨厌你,你骗我,离开我,抛弃我,我觉得自己对你而言什么都不是,游泳的时候拿来顶一顶。我年轻的时候确实做过很多错事,你老师教训我,爸妈也经常那你跟我对比。但是好在我并没有真的背上杀人防火的案子,我想了半夜,是因为你还在乎你作为我哥的职责,无论如何你还在护着我不是吗。所以我决定最后再试一试,如果今天你没有来找我,那我就走开,不再打扰你的生活,我们可以过年的时候一起去看爸妈什么的,除此之外,我们不会见面,也没有理由见面了。如果你来找我了,我就跟你说实话,哪怕你不理解,我也会说,然后我的未来就由你决定好了。
“哥你知道吗,我觉得一个人最没有脸面的时候是他被搞得半死不活的时候,你想,肋骨断了肺扎穿了肾上有外伤皮肤上都是划痕,那肯定痛的要命,肯定要上吐下泻,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各种恶心的分泌物和排泄物,我想一下都想吐。这就是我最悲哀的时候。但是你看到了我的这种时候,你没有说“关宏宇你丢不丢人关宏宇你怎么能这么折腾自己关宏宇你有没有考虑过我有没有考虑过关心你的人的感受”,你就坐在那里,把我当成一个普通人对待,这是一种诚实,没有人会在自甘堕落的亲人旁边,忍住成为道德模范的欣快感。 既然你能够在我最不堪的时候仍然保持自身的存在,那么你在我最不堪的时候体现出来的爱肯定也是最诚实的。就跟那种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差不多一个道理。 所以要是我们能早点知道这些就好了。
“好在这也不晚,你看过那本外国畅销书吗,那个老头活到快死才和自己追求一辈子的白月光女人上床,至少我们还挺年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