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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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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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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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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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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 in a Day

Summary:

⚠️人类加里/仿生人豺,私设巨多,逻辑混乱

太阳太亮了。加里用力挤咕两下眼皮,皱起眉,看向仿生人的口腔,如同看向一只打开的湿润的蚌。舌头静静搁浅在底部,软组织呈现正常的肉粉色,上下嵌两排牙齿,排列整齐,洁白健康,没有加里想象中像是狼人或吸血鬼的尖牙,每一颗都是能印上教科书的标准形状。

杜根微张着嘴,略仰起脸,睫毛在雀斑上投下淡淡阴影。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温顺,几近盲信,如同一株柔和的草。

Work Text:

01

 

跟仿生狙击手搭档是什么体验?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的概率比中乐透头奖还低,而加里·柯布面前正站着他的一亿美元,不请自来。

 

原型机,试验品,最新研制的军用型AD354号,专长狙击。长官向小队介绍,用一种“摊上大麻烦了”的忧愁语气。听说过之前那场失败的革命吧?异常仿生人让大家不敢再相信机器,这是正式批准投入战场的第一台,上面很看重,等着实战报告出来后量产。

 

尤其注意这个。长官指指AD354的额角,那里嵌着一圈led,发出平和的蓝光,微微映在他黄褐的发梢上。都小心点,别搞砸了你们的新战友,别让他异常,总之——注意颜色,别让他的灯变红。

 

好吧,新战友。队员们互相交换眼神,耸耸肩。它确实是个棘手的麻烦,值得用三个"别"来形容。

 

还有什么问题吗?长官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我们该怎么称呼——呃——

 

加里抢先问,并在人称代词间犹豫了一下,纠结他或是它,最终决定一并放弃两者:——怎么称呼AD354?总不能直接喊型号吧。

 

杜根。仿生人说出他的第一句话。

 

啊?加里没反应过来。

 

杜根。仿生人重复道,又解释,加里猜这是它的某种公式化对答,挺智能,人类不明白时就多说几句话:你们可以叫我杜根,它没有任何特殊含义,由设计团队统一命名,仅为称呼方便。

 

好吧,杜根。加里伸出手:呃,你好?很高兴认识你?我是加里,加里·柯布。

 

你好,加里。仿生人礼貌地回握,轻轻晃了晃,标准的社交礼节,一切正常,只有离得最近的加里眼尖地盯到对方嘴角一点弧度。

 

他是笑了吗?加里狐疑地打量对方,挑起一边眉毛,杜根任他端详,面色一派坦然。加里知道自己打招呼的方式很老套,可他不是仿生人吗?加里从前又没跟仿生人打过招呼,更不知道仿生人也会被逗笑。

 

看来你们相处不错。长官语气欣慰,加里预感大事不秒。

 

等——

 

那就由你看着它了。长官打断加里,拍拍他的肩膀。正好,你来做它的观察员。

 

新任观察员还想再争辩两句,长官没给他机会:第二条消息,目标正在山下据点参加临时会议,机不可失,现在出发。

 

其余人开始穿戴装备,腿板、枪套、电台包,他们已经很熟悉这套流程,就连杜根也自然而然走过去,从桌面上拿起狙击枪,收好它的脚架。

 

只剩加里还在不死心地挣扎:现在?要带杜根吗?

 

当然!长官笃定地说。别忘了,加里,你来带着它。

 

来吧,加里。杜根喊他,朝车辆偏了偏脑袋,仿佛加里才是那个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仿生机器。

 

行吧。观察员自认倒霉,小跑向认识不足十分钟的搭档。倒也没什么可抱怨的,他在心里想,毕竟谁叫自己非要多嘴呢?

 

 

 

02

 

加里没想到这位自找的麻烦其实并不麻烦。这句话说出来有点拗口,但杜根精准,安静,运行起来没有嗡嗡声,能隔着整整1400米的距离一击毙命。加里更没想到长官的判断没错——他们相处起来确实不赖。扣动扳机前的等待足够漫长,足够狙击手与观察员聊天,扯闲,愈发熟稔——虽然这其中加里单方面输出的比例居多。

 

毕竟你能指望一个仿生人说什么呢?他没有多少人生经历,刚跳下流水线就被送去战场,送去阿富汗赫尔曼德爬着尖声吱吱叫虫子的荒野上,送去加里身边。加里对他说你好,说我叫加里柯布,我是你的观察员;说我知道我说过了,我——等等你是不是又在笑?

 

杜根趴在他旁边,脸颊搁在枪托上,挤出一丝流淌的弧度,两眼盯着狙击镜,嘴唇抿了抿,很有点欲盖弥彰,吐出个否定的简洁的单音节两字母的单词:No。

 

加里不相信他,还是继续说下去:我知道我说过了,我只是确认一下,像写word要时不时点保存,因为我没跟仿生人相处过,我把你想成一架人形电脑,电脑形人,希望你不要觉得冒犯,杜根。杜根?

 

杜根眨眨眼睛,太阳穴转过一圈蓝,像电脑在转加载圈。

 

我在听。他的声音沙沙地震动。没关系,加里,你可以把我想象成一架人形电脑,电脑形人。

 

加里噗嗤笑出来,并心满意足地看到杜根也在笑,终于不加掩饰,也不加否认。

 

他们把你做得也太像人了,他嘟哝道,接着将音量提高回正常水平。那么你从哪儿来?

 

新队友之间都这么问,那个具体的地名也许不重要,但地名之后的"那你呢"以及两个地名的交换就很重要。我从兰开夏来,普雷斯顿。加里先说。有时候夏天我们一家会去布莱克浦度假,待一两周,在海滩上玩帆板。你呢?

 

一串遥远的枪响炸开,从兰开夏响到赫尔曼德,望远镜和瞄准镜一齐转过去。左臂粘贴英国国旗的士兵端着枪,脚尖踢了踢尸体,又碾上弹孔,看鲜血黏稠地涌出来。杜根眯了眯眼。

 

那是罗尼。加里闷声闷气地说。任务已经完成,两人正跑下狙击的山坡,与其他人汇合。加里的声音断断续续,杜根知道他在说谁。他总是——他们总是——

 

军用吉普出现在视野中,加里抹了把鼻子。不该这么做,他絮絮叨叨地说。不该对一具尸体……罗尼他们在这儿待得太久了,没有正常人该在这鬼地方待这么久。

 

他和他的仿生人搭档坐上车尾,豺狼哧哧地喷气,要载他们回基地。那么你想回兰开夏吗?杜根说,很突然,语气比起疑问更像笃定。

 

啊,对,我想是吧。加里原本没期望着什么回应,答得有些仓促。我原本就打算着回去。

 

喔。杜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兰开夏是什么样的?他又问,手指轻轻地摩挲枪身,扣掉一点干结的土。加里看着他,突然想到杜根没有这样一个地方,可回去的地方,生活十几二十几年的故乡,按照人类的方法计算,他甚至远远没有成年,比他们所有人都要小得多。

 

一种怪异而陌生的感觉击中加里。它使他真真切切地感到负上某样义务、某样责任。于是加里把杜根是台行走的电脑、随时可以网上冲浪这回事抛之脑后,掏出几乎全部的耐心,事无巨细地讲述起来。一次返程不够,两次也欠缺,他们每次返程都坐在后面交谈,杜根听着,笑着,时不时提一些细节上的问题。

 

加里注意到他的眼睛,两颗仿生光学镜,颜色接近于橄榄绿,在光下很耐看。杜根,他喊他。你有没有什么名字?

 

杜根还不够吗?仿生人反问他。

 

不够。杜根听起来像你的姓氏。他比划了两下。而不是你的名字。

 

狙击手摇摇头。我想我只有这两个称呼,杜根,或者AD354。

 

好吧,AD354,优越的原型机。观察员咀嚼着它,翻来覆去。工程师们为什么给你起这个型号?D的意思是杜根,A——

 

加里福至心灵:亚历山大怎么样?

 

瞧瞧,你真把这铁皮罐头当人了?被命名的杜根还没发表意见,身后的机枪手抢先插嘴。

 

嘿!杰拉德!别这么说他。加里拧起眉毛,扭过脖子抗议。杜根把威士忌分给你时怎么不见你这样说?

 

豺狼猛地刹停。低低的哭声像条纤细的线,自前方不远处蔓延而来,所有人跳下车,摆出防御阵型,枪口朝向泣音的来源。妇人坐在路边,漆黑的头巾倾泻下来,将她连同怀里的襁褓一起包裹,如同一座墓碑。

 

滚开!队长用波斯语大喊,又换成普什图语。没有效果,他干脆扣下扳机,冲锋枪子弹在妇人身边打出一溜烟尘,她抖了抖,依旧哭着,没有起身离去。

 

队长烦躁地抓了把头发,转向仿生人。AD354,你去看看,把她赶走。

 

为什么让——加里下意识反问,又没什么理由,他只是不满那种理所当然把杜根当成耗材的语气。杰拉德发出嗤笑,加里索性说:我跟他一起去。

 

他们接近那堆黑纱,杜根走在加里之前,留给他一个更高更瘦的背影。慢一些,杜根。加里嘱咐他。她抱的可不一定是——

 

加里没能说完,余光瞥见一团掷来的阴影。胸口被猛推了一下,整个身子向后飞出去,随后是爆响,眼前炸开血肉与机件,鲜红与钴蓝。

 

他爬起来,眼前天旋地转,耳朵里仍在尖叫,第一件事是寻找杜根。仿生人躺在不远处,头部完好,胸部完好,一片碎头巾盖住他的腰腹,再往下空空荡荡。蓝色的钛液流出来,浸着沙土与难以辨别的人体组织。

 

操,操,该死的!加里跌跌撞撞地、手脚并用地冲过去,捧起他的脸。该怎么办?杜根?!

 

没事,加里。只剩上半身的仿生人远比完好无损的搭档要平静,他甚至笑了笑,手掌覆上加里放在自己脸颊的颤抖的手。他会死吗?加里控制不住的想。杜根的皮肤似乎难以维持正常,不时褪成机体原本的纯白色,像花屏的显示器。

 

我不会死。杜根接着说,似乎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我只是需要钛液,适当的维修,以及新的腿部组件。

 

设计团队的意思是不要挪动AD354,于是整个小队在原地等待救援。没人有心情说话,杜根微微仰脸,仍是那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眼珠在眼眶里划动,从左到右。加里顺他的目光看去,一群山雀掠过天空。仿生人也会观鸟吗?

 

也许吧,加里不确定。他咬咬牙,压低嗓音:听好了,杜根,下次他再点名要你去,就拿这回的爆炸怼他,你不是什么最新研制、很重要吗?你——

 

加里。

 

嗯?

 

亚历山大很好。杜根轻声说,声音里窜过电流的噼啪。不过它太长了,还是喊我杜根吧。

 

载着杜根新双腿的车辆由远及近,仿生人眼下的雀斑像一把晒熟的稻谷,加里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他吸吸鼻子,松开杜根的脸。亚历山大·杜根,加里用仅他们两人听清的音量喃喃,下次你别这样吓我就更好了。

 

 

 

03

 

仿生人从破烂不堪到焕然如新比想象中迅速,仅仅耗费掉剩下的白昼。晚上他跟加里待在同一个房间,人类躺着睡觉,仿生人坐着不动,蓝光沿led灯环流动,平缓,规律,像做圆周运动的小小海潮。加里半梦半醒间听到嗡嗡声,手比脑子快,一巴掌狠拍在脸上,蚊子不见踪影,自己倒是彻底清醒了,看着那圈蓝打个哈欠,问,你坐那儿干嘛?

 

​待机。AD354型言简意赅地回答。我是仿生人,不需要睡眠。

 

​你很受蚊虫的困扰吗?他又问,歪一歪脑袋,加里努力眯着眼睛,试图借对方的蓝光弄明白这厮的嘴角有没有弯起一个促狭的弧度。房间里太暗,没有开灯,窗帘紧闭,杜根又坐在最暗的角落里,四肢、躯干、五官连同干草垛似的头发都被黑暗淹没,他无法观察,但能清楚地看出光环转得更快了,现在更接近山里某条欢欣的小溪。

 

别担心,​我可以为你解决。仿生人继续说,语气轻缓,加里知道他现在眨了眨眼,就像埋伏狙击时,自己发出开枪指令之后、杜根扣动扳机之前的那一秒一样。机器可以一动不动到千年万年,但杜根会时不时地、轻轻地眨眼,紫蓟花在他颊边摇摆。观察手突然非常想念杜根橄榄绿色的人造虹膜,超越困意对他的拉扯。

 

睡吧,加里。杜根说,几近气声,仍旧坐在原地。

 

​你也睡呗。加里伸长手拍拍隔壁床铺。这里有两张床。

 

​我不需要……

 

​我需要。加里打断他。我需要你的睡眠。

 

​他随口扯了个原因。你的蓝圈太亮了,小夜灯。况且一个大活人半夜坐在那儿挺吓人的,恐怖片一般都有这种桥段,被恶魔附身之类的。你看过安娜贝尔吗?

 

​你应该没看过。加里抓了抓头顶,他的黑卷发更乱了。你不是一出厂就来这儿了吗?真可惜,你该看看的,逛逛别的地方。下次去阿克罗蒂里时我也许能打个申请,带你上电影院,去商场里买点衣服鞋子。话说你们有薪水可领吗?服役期?退休?唉,总不可能一直在这儿打枪打到报废,军犬都能被领养呢。

 

​仿生人静静地听着,没纠正“大活人",没提醒他自己能在不到三秒的时间内扫描世界上几乎任何影片,没发表任何意见,等着加里胡乱发散完语句,然后才开口。

 

​我确实没看过,也没去过赫尔曼德以外的地方;我很乐意跟你去阿克罗蒂里,不过申请能否通过是个问题;作为仿生人我没有薪水,至于服役期,我没有相关权限,无从得知。

 

​他想了想,0和1稳定又快速地生成,排列,组合,形成一个简短的昵称:Gaz。

 

​观察员已经打出又一个哈欠,在自己的窝里拱了拱,不忘抬抬下巴,向他给杜根指定的窝示意:嗯哼,明天再说吧。明天还有活儿干呢,杜根,你快睡。

 

​杜根没有应声,扫描器告诉他加里在10.3秒后就完全进入睡眠状态,优于平均85.6%英国特种空勤团成员的睡眠质量。这很好,说明他未受创伤应激综合症困扰,至少现在。现在的加里身体健康,心理无恙,现在的加里尚有六年服役期。那么六年后呢?SAS驻阿富汗士兵成功活到退役的概率为24.59%,负伤概率则接近100%,患有终生心理疾病的概率同样近似。

 

​他调取这些数字,开辟出新一块存储空间用于存放,然后走去自己的床,躺下来,圈环对着反方向,加里看不见它的颜色的方向。AD354号闭上眼睛,从它搭档的角度看,他像任何一个普通的人类一样睡着,模拟出的呼吸平稳,安静,一如往常。

 

 

 

04

 

加里的报告被批准了,他们一起前往阿克罗蒂里,把不多但足够应付两天的行李背包甩在住处床上,走去专供士兵消遣的海滨酒吧。没有军靴、枪支与战术背心,他们像所有其他人一样一身轻松,脚步轻快,感到纯粹而隐秘的兴奋。

 

​加里点了一杯马天尼。Vesper Martini,他说,压低声音,向酒保挤挤眼睛,一只手肘搭在吧台上,脊背故意挺得笔直。摇匀,不要搅拌。

 

跟他一样。​杜根在他身后说。仿生人穿着普通的白t,牛仔长裤,礼貌地点点头,像中规中矩的npc,头发被剧烈的正午阳光照成浅色。

 

​他们带着两杯一模一样的酒,在狂欢的人群中穿梭,像两艘分开海水的小船,杜根负责端酒,加里负责决定他们的港口,最终停泊在一张略显窄小的无凳散台。

 

​double-o-seven?杜根问他,手臂支在木质桌面上,眯着眼睛笑。

 

对——你怎么知道?加里有点惊讶。他喝了一口马天尼,试图模仿那个经典英国特工角色,酒液顺食道一路滑进,畅通无阻,留下一溜发涩的热意。

 

​杜根轻笑两声,并不回答他。加里在心里默数一,二,第三秒过去,杜根端起自己的酒杯,玻璃边缘被衔进两片薄薄的嘴唇中间,喉结滚动。

 

加里瞄准时机抛出问题:​你也能喝酒吗?你们仿生人。

 

​你有胃袋吗?味蕾?消化系统?它尝起来怎么样?

 

​没。杜根答,把酒杯放远了一些。我内置有可暂时储存少量食物的空间,以备不时之需。

 

他的说法很含混,关于这个不时之需。一个专长狙击的军用仿生人究竟遭遇何种境况,才使他需要像人类一样吞咽些什么呢?

 

让我看看。加里说,又喝了一口酒,已经感到几分醉意,悄悄钻进他的脑细胞,搅碎一些可称为理智的东西。

 

Gaz,你看不到的。杜根听起来有点无奈,但对加里的请求并不排斥,嘴巴张开,一个扁状的椭圆形状。

 

太阳太亮了。加里用力挤咕两下眼皮,皱起眉,看向仿生人的口腔,如同看向一只打开的湿润的蚌。舌头静静搁浅在底部,软组织呈现正常的肉粉色,上下嵌两排牙齿,排列整齐,洁白健康,没有加里想象中像是狼人或吸血鬼的尖牙,每一颗都是能印上教科书的标准形状。

 

杜根微张着嘴,略仰起脸,睫毛在雀斑上投下淡淡阴影。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温顺,几近盲信,如同一株柔和的草。

 

确实看不到。加里嘀咕着,收回视线,余光瞥见杜根自然而然地闭合嘴唇,恢复成平常的模样。007式马天尼终归只是点来好玩的东西,加里准备要些别的,正巧撞上愿意买单的冤大头。

 

冤大头是个秃顶男人,讲话带有明显的土耳其口音,想请他们去解决某个“问题”。在把话彻底挑明前他转向加里,看上去有点为难,朝杜根的led示意:仿生人?它可靠吗?我们接下来的谈话内容最好不要被监听。  

 

别怀疑他。加里冷下脸,把“他”咬得很重。要么带上杜根,要么免谈。我们是一块儿的,我没他不行,他也一样。

你这么认为吗,Gaz?杜根突然问,声音里有轻盈笑意,很频繁地眨眼睛,脸颊似乎浮起两团淡薄但可疑的红晕。加里看着他,在心里,发出自认识杜根以来的第无数个相似问句:仿生人也会脸红吗?

 

加里这样疑惑着,杜根的红晕因此就愈发可疑。其实加里所有的"仿生人也会……吗?"都指向同一个问题,终极问题,像打电游到最后一关会遇到的终极boss,像无数条河流向海洋汇聚:仿生人是人吗?我可以将他当做人类对待吗?

 

再精准一点,再裸露一点,把所有的瞻前顾后通通抛走,把心脏最深处的猩红血肉挖出捧起:杜根,杜根,亚历山大·杜根。你是谁呢?

 

​这为加里带来些哲学般的沉重,让他想起博物馆中源自古希腊的大理石雕像,使用爱奥尼柱式的神庙,青藤盘绕其上,舌根深处发涩发痛。这挺滑稽,当然,就加里的哲学水平而言。他听说过有些大学开了选修课,仿生人什么什么哲学,加里不在意中间的词汇,显而易见,他只在乎“仿生人"与“哲学"。加里不记得在哪里听到了,他在美国深造的表妹还是脸书或者油管,总之这门课在仿生人革命之后设立,意在讨论异常机器是否为人。它站在灰色地带,小心翼翼躲避危险,就像如今的异常仿生人,它们当然存在,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每天都有仿生人躲藏,每天都有跟加里和加里的队友们差不多的家伙找寻,上膛,瞄准,砰——一枪毙命。就在这节骨眼儿上他们往这儿送来个杜根,承载加里太多问题和哲学的杜根,太像人类的杜根,狙击高手杜根,原型机杜根,并殷殷盼望有一天这支驻阿富汗小队不要送还个异常仿生人杜根。异常仿生人,现在说什么都绕不开这个词组,有一天它会被安到杜根头上,变成一颗子弹吗?

 

​很可惜,加里咂咂嘴,这家设在海边的酒吧显然不是思考哲学的好地方,当下此刻也不是思考哲学的好时机。他们正同一个秃顶的土耳其男人讨论一桩即将发生的凶杀案,杜根和加里做共犯,土耳其人则做他俩的雇主,更正,雇主的代理人。大家寒暄几句,客气几句,达成交易,用某人的命为杜根与加里换价值四万英镑的纸币。

 

加里戴上墨镜——不是他自己的,管他呢——试图继续沉浸于自己的哲学。这听起来挺高级的,想想看,加里柯布的名字跟加缪、黑格尔、亚里士多德站在一起——他知道自己的哲学不好,但那也不是完全的糟糕,真一无所知的话,加里就没法儿加入SAS,站在这儿,碰见杜根——加里的哲学问题——了。加里思考他像思考某种事关重大、从根上塑造了全人类全世界以及整个宇宙的谜底。杜根是谁,杜根曾从哪儿来,杜根将向哪儿去?

 

​雇主的代理人要走了,加里把墨镜还给他,决心自己也要买上一副,短暂的哲思一并消散。酒吧里在吵闹,尖叫,男男女女扭腰转胯,音响吼叫出电子音乐。观察员赠送出一枚心不在焉的飞吻,致意墨镜的主人,哀悼被酒精和红晕栽培出的哲学家加里。杜根立在他对面,抿了一口酒,又在很频繁地眨眼睛。

 

​不知道谁在喊naked bar,好像阿里巴巴在喊口令:开门吧,芝麻!于是人们像群野兽般嚎叫着,脱掉一切衣物,忘记一切烦忧。加里也决心忘掉自己的哲思,兜头扯下衬衫,随意一甩,它飘飘落在杜根脚边。

 

加里冲去跳舞前分最后一眼——半眼——看他,一个枯黄色的后脑勺,干净的白短袖领口,中间一截裸露的脖颈,颤抖着,闷出点笑声。杜根仍立在原地,埋下头,不看一整个酒吧的白花花的肉体,一手撑在桌台,一手抚上自己的后颈,搓揉,搓揉,很用力,因此显出些不常见的窘迫,掌缘蹭乱短短发尾,它们翘起来像鸟雀纷乱的绒羽。

 

加里的衬衫仍盖在他鞋尖,像寄存在他那儿的趴伏着的小狗。杜根没有弯腰把它捡起来,也没有嫌弃地将它踢走,于是加里安下心,去嚎叫,去跳舞,去不顾一切,去忘记烦忧。

 

 

 

05

 

你们都看见RPG了,对吧?谁都不准把这里的事说出去。他们的队长这样命令,抬脚向外走,把一整个血淋淋的婚礼抛在身后。所有人都在急匆匆离开,除了杜根。

 

还有你,听见了吗?队长没什么好气地冲仿生人问。杜根不知在想什么,一言不发。

 

加里跑过来,站在杜根身边,偷偷用手肘戳他腰侧。相信我,瓦尔特,他不会说的。是不是,杜根?

 

是啊。杜根顺从地点点头。

 

他最好是,你们最好是,否则我不介意多报告两名阵亡人员。不管上面有多看重AD354,他们总能造出新的。

 

撂下恐吓的队长离开了。加里叹口气,正要招呼杜根回去,看到他向来平静的led转成一圈殷红。

 

加里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下意识将疑问脱口而出:你异常了吗?

 

杜根仍旧一言不发,灯圈恢复成蓝色。加里识趣地不再问他,决心不把这事说给任何人。他转而说些别的,譬如这糟糕透了,譬如这一点都不光彩,譬如瓦尔特就是放屁,什么RPG,该死,里面还有女人和小孩。加里嘟嘟囔囔地抱怨,声音淹没在爆炸声中,只有杜根听得见。

 

事实证明,那些真正要做的往往不说,那些真正说了的往往不做。加里有那么多话讲,那么多苦诉,杜根在他旁边安静得像死了,像正在耐心等待狙击目标出现。他这么安静、正常,面不改色,逆来顺受,转头把大家炸上天,献祭豺狼、幻影和加里的耳膜。

 

你个疯子,你到底在想什么?加里简直想摇晃着杜根的肩膀问清楚,但他正忙着震惊,忙着跑来跑去,杜根背对他,看不见led也看不见表情,只看得见晒干的荒草一样的头发。加里向那个背影大吼这到底怎么回事?背影从战术背心里抽出匕首往自己太阳穴捅。

 

加里吓得什么都不顾了,扔下还在熊熊燃烧的队友们往回冲。没人跟我说异常仿生人会自杀啊?杜根是被黑客入侵了吗?就只剩我一个了?

 

加里跑着,喊着,仍旧没仿生人动手快,当啷一声掉下个灰色灯圈。杜根眨了眨眼,太阳穴处的人造皮肤自动弥合,他看起来和人类一般无二了。

 

​走吧。杜根轻快且理所当然地说,好像卸下来什么重担或者枷锁。

 

​去哪儿??加里简直要抓狂,但看他并没自杀还是松一口气。

 

​去别人找不到我们的地方。

 

​后来加里才意识到,他再也没机会知道爆炸时杜根是什么感情了,愤怒?悲伤?失望?解脱?坚定?还是无所谓?他连那个圈彼时彼刻的颜色也无从得知,他连对方是不是异常仿生人也没能得到确切的回答。杜根抛下它像鸟啄下一支羽,鱼刮掉一片鳞,人销毁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06

 

天空是一团凝重的发泡的灰白,云层像裂开的蛋壳,偶尔从间隙漏下几缕聊胜于无的白光。他们在荒漠中跋涉,杜根在前,加里在后。没人说话,加里咽口唾沫,感到迫切的交谈的需要。

 

​我们——我是说,我——你——

 

​杜根停下来,转头看他,没太多表情,也不出声询问。加里眼角瞥到他一手拿枪,一手还拎着那个探雷器,心中警铃大作。

 

​你为什么还带着它?他十分确定自己破音了:前面还有炸弹吗??

 

​杜根嘴角上扬,五官的线条一下子多出些柔和,他笑了——他竟然在笑:

 

没有了,Gaz。​正像我刚才说的,不能让任何人找到我们。

 

他转身,继续向前走:不能留下证据。

 

​好吧。加里的第一反应是类似被耍而产生的恼怒。就像罗伯特·海因莱因说,只有普通仿生人才专业化。能够同时狙击、喝酒、谈笑如常、炸飞队友、还要嘲笑自己搭档的混蛋才能被称为杜根。*

 

​然后他才觉得荒唐。好几条人命由眼前的杜根在不到20分钟前炸成粉末,作为唯一幸存者,而且——天杀的,严格意义上他甚至不是加里的同族,他们是人类与仿生人——加里竟然不想责怪杜根。他不觉得害怕或是恐慌,负疚或是愤慨。加里一定是被杜根的疯病传染了,他居然只是恼怒于杜根擅自决定了所有事,一个字都不跟自己讲。

 

这不是说加里会反对杜根的计划,或是担心杜根加害于他。相反,杜根每次都安排缜密,完美,让人无可挑剔。他当然是为加里着想的,毋庸置疑,加里明白这点,在他俩的生命都受到威胁时,在他俩都无法忍受赫尔曼德和发生在赫尔曼德的屠杀时,杜根选择了铤而走险却一劳永逸的方法,那是加里没勇气犯下也压根想不到的罪恶。杜根甚至不需要其他额外的命令或请求,他自动自觉,譬如在两人领完酬金准备离开时替加里打开门,譬如在喝醉的加里同陌生人发生冲突时两头斡旋。

 

又譬如现在。但这样大、这样严重的事,杜根不想同他商量,至少也要提前打个招呼吧?加里愤愤不平地想,用力甩上车门。杜根领着他走向这辆不知什么时候藏在这犄角旮旯的越野车,又自顾自坐进了驾驶位。

 

咱们接下来去哪?加里问他。可别又说是什么“没人找得到的地方”,杜根,亚历山大·杜根,告诉我你究竟打算怎么办。

 

杜根换挡的动作顿了顿。我们要去克罗地亚的斯普利特做笔生意,他说,就像我们曾在土耳其做的那样。作为交换,雇佣我们的人会提供一笔不菲酬金,并帮我们离开阿富汗。

 

然后呢?加里不肯就这么放过他。

 

然后……回去兰开夏。杜根说着,似乎看了加里一眼,又很快挪开视线。可以吗?抱歉,Gaz,我没告诉你,关于——关于这一切。

 

我不知道该怎么……杜根的尾音渐弱。加里扭头看,仿生人的咬肌绷紧,手指在方向盘上攥得发白。

 

你想去哪儿都可以。杜根又说。等交易完成,我们就自由了——你就自由了,Gaz。只是至少要完成这份活。或者你不想干也可以,我本就没跟你商量过……至少等出境之后,好吗?

 

天色渐黑,酝酿一整天的雨落下来,一滴,两滴,簌簌敲打车窗,积攒的沙土被浇成泥浆。杜根垂下眼睛,please,Gaz。

 

唉,话都说到这份上,加里还能说些什么呢?他狠揉了一把杜根的棕色的短发,顺着发丝滑下去,又捏了捏后颈——看在上帝或随便谁的份上,加里早就想这么做了。

 

好,可以,先出境,上克罗地亚杀人,然后万事大吉,对吧?

 

对。杜根点头。

 

加里设想了一下那个杜根策划好的未来,主要是开枪后的部分。没人知道,没人追查,账户后面多几个0,所有烂人烂事儿都远远的,再也追不上来。最后,最后的最后,杜根和他一道回兰开夏,加里的故乡。

 

这听起来真不错。加里想。不能再比这更好了。

 

不过你别胡想。加里清清嗓子警告他。狙击手需要观察员,你没法儿自己去狙人。我们得一起,你明白吗?你没我不行。

 

杜根笑起来,雀斑藏进脸颊皱起的纹路里。借着雨幕掩护,车子向前平稳行驶,加里不再操心什么。他相信杜根,把自己的所有和所有的自己都一并交给他。

 

 

 

07

 

子弹钻进颅骨正中,骨片、脑组织混合鲜血炸开,加里吹了声口哨。他们收枪,清理痕迹,离开现场,换了几套衣服和几辆车,辗转回到酒店时已是凌晨,天蒙蒙亮。

 

加里把自己甩在床上,想起他们去阿克罗蒂里的那次,遥远得像是上辈子。他偏头,看见杜根在整理东西。

 

现在就走吗?加里打个哈欠。雇我们的人不说是今天晚上?

 

不行。杜根答,很决绝,手上动作不停。他们不值得信任,钱已经到账了,我们现在就走,去机场,航班在90分钟后。

 

时间紧张,加里跳下床帮他,杜根却已经收拾好了,背着包向他示意。走吧,加里。

 

房间里只拉了纱帘,透着微光,像是干瘪的褶皱的水,杜根站在旁边,如同一座过分苍白的雕像。加里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他拧着眉毛:只有一个包吗?

 

我们的行李不多。杜根说。放心,证件都没问题。

 

他们走出门,退房,坐进杜根租来的宝马,径直开向机场。人不多,杜根很快办好值机,把一张机票和背包递给加里。

 

?加里向他做出个疑惑的表情。他发誓,自己不是对背行李有意见,如果大包大揽的杜根也想轻松一下加里更是双手赞成。但是为什么?

 

忘记扔了。杜根解释,摊开掌心,露出一个打火机。你先去登机口吧,Gaz,我马上到。

 

哈,没想到你也有马虎的一天。加里很高兴能抓住这点纰漏。

 

杜根笑笑,没说什么,转身去找垃圾桶,加里则背上包,走向安检处。一切顺利,太过顺利,顺利到那股感到哪里不对的不适感挥之不去。加里回想着,企图从记忆中找出点错误。没在现场留下dna,没遇到追兵,证件也像杜根所说,毫无破绽,假名假身份,英国作为当初革命爆发地之一严禁仿生人,所以他们分别是记者和作曲家,两个人类——

 

操。已经通过安检的加里骂了一声,转身往回跑。只有人类才吸烟,杜根究竟有什么携带打火机的必要?

 

杜根!加里大喊。没来得及离开的狙击手转身,神色并不惊讶。

 

他在加里询问之前开口。不像克罗地亚,英国设有严密的生物检测,我暂时找不到入境的方法。

 

风声正紧,所以你先走吧,加里。杜根轻声说。飞机要起飞了。

 

你呢?加里紧盯着他,一步都没动。

 

总会有办法。我会——

 

去你的,杜根。加里咬牙切齿地打断他。如果你有办法的话早就说了,是不是?你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骗我。在赫尔曼德故意装得可怜兮兮,好叫我不忍心追问;所有事儿都提前计划好,好让我不知道什么生物检测;把时间安排得紧凑,好叫我一下子反应不过来。

 

加里深吸一口气。亚历山大·杜根,你怎么办?打算一辈子留在这里吗?

 

杜根罕见地不知如何作答。他抿了抿唇,最终还是开口。

 

或许你愿意寄点纪念品过来?杜根用玩笑的口吻说。别忘了我就好,Gaz。

 

机场广播响起,催促旅客登机。

 

走吧,加里。杜根听起来温柔又残忍。走吧,你不是一直想回去吗?

 

沉默蔓延,过去一秒或是一世纪。终于,加里转过身,大步离开,不再回头。杜根一直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

 

 

 

 

 

——直至加里再一次出现在安检口,向他狂奔而来。

 

……你疯了。杜根喃喃地说。

 

​你他妈才疯了!加里向他大吼,呼吸急促,黑色双肩包因为奔跑左右摇摆,接连拍打着观察员的两边背肋。你以为我真会走吗?我是去拿包!它还放在安检托盘里!

 

加里·柯布怒气冲冲,杜根的分析器这样对主人说,甚至用不着程序,任何稍微有那么点最基础的感知能力的存在,哪怕是一条狗,都能看出加里在生气。

 

可他为什么生气也要回来呢?杜根想,代码迟滞地运行,像生锈的齿轮一卡一卡转动。他似乎知道原因,又似乎绝不知道原因。

 

这为杜根造成了某种迷茫,飘忽的,朦胧的,无措的,处理器过热的,​他站在原地缓慢眨眼,看起来像个婴儿或迷路的孩子。怒气冲冲的加里一刻不停,气势汹汹拽起狙击手的手腕,大步朝机场外走。他摁电梯按键的架势像是去杀人或复仇,势必要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杜根没有挣扎,任由加里牵着自己。他低下头,看到对方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的指节皮肉,手腕感应器相应地传来压力数值,它有点高了,但没关系,杜根不觉得疼。相反,他能感到——感到,仿生人决定使用这个词汇——数据流更为平稳地运转着。杜根喜欢平稳,这代表一切按计划进行,尽在掌控,虽然现在的情形正朝完全相悖的方向疾驰。

 

​电梯下行,向户外停车场。他继续向下看,看到袜筒从加里的运动鞋里探出条边,左脚黑,右脚红,非常鲜明的对比。加里柯布就是这样的人,说好听点叫不拘小节,说难听点呢,他有时连自己的起居都照顾不好,衬衫的扣子常常扣错一两个,还需要杜根提醒他。是的,他需要杜根的提醒。他需要杜根。

 

噗。杜根笑了笑,在加里身边发出点气声。观察员无可奈何地转过头,仍旧怒气冲冲:你在笑什么?算了,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亚历山大杜根,你真是疯了,你听见没有?操你的,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自顾自决定了所有事?炸小队不告诉我,送我走也不告诉我,该死的,我连你是不是异常都不知道!

 

杜根没对这番指控发表意见。他突然开始设想一个没有拒绝那趟飞机的加里,回到兰开夏的加里,不在杜根身边的加里。他还会穿着不一样颜色的袜子吗?他还会气喘吁吁、怒不可遏吗?杜根不知道。他无法推演或者模拟。那样的加里难以想象,因为那样的加里让杜根难以忍受。

 

​电梯发出清脆的叮声,提醒他们到达楼层。加里依旧紧攥着杜根的手腕,像是怕他一溜烟跑了,拽着他走向那辆黑色宝马。它踏实地停在原地,不偏不倚等在车位的正中,感谢仿生人的一丝不苟。

 

​他把杜根塞进副驾,动作胡乱又凶狠,再附身把座位调得后仰一些,方便自己扣好安全带,将仿生人绑在原地。杜根没有反抗,对此接受良好,安静地眨眨眼,虹膜在斯普利特的晴日阳光下很清亮,是加里喜欢的那种漂亮橄榄绿色。

 

​好吧,加里承认自己为此恍惚了那么一秒,导致起身时后脑勺与车门框亲密接触。说实话,那挺痛的,非常痛,疼痛让加里恼怒,笑着的杜根更让加里恼怒,预料不到的一切让加里恼怒。所以他回来了,他才不要管杜根安排了什么,他凭什么一直听他的?加里回不回去兰开夏由不得杜根说了算。

 

仿生人仍在笑,浅浅的,眉眼放松而柔和,看上去攻击力为0。他很开心,加里想,仍旧恼怒、又忍不住跟着开心,加里唾弃自己。他因为什么开心?看我出糗吗?

 

​听好了,亚历山大杜根。他恶声恶气地说,沉重的行李坠得他双肩发胀,他预感说出这些话会让自己无比轻松。听好了,你这样的疯子、变态、自大狂,你绝不会得到什么兰开夏的纪念品,杜根,你想都别想,做梦去吧!你别想摆脱我,你永远也没法摆脱我,我哪儿也不去,我就缠着你,直到——直到——

 

​加里卡壳了。好心的杜根没有拆穿,安静等着他。

 

​——直到这辈子结束为止!不管是你的这辈子,还是我的这辈子。加里赌咒发誓般说,胸膛剧烈起伏,汗液顺着鬓角滴下,在仿真皮肤上落出一个泼溅状的透明的圆,正好笼住几点浅褐色的雀斑,一毫不差,严丝合缝。

 

该死的,该死的,加里已经数不清自己今天骂了多少脏话,没关系,反正现在只是在心里,没有讲出来。该死的仿生人公司为什么要给产品设计雀斑?这对狙击能有什么帮助?该死的,设计师该下地狱,设计师该上天堂。

 

​他发完这通狠,懒得管杜根是什么反应,把背包甩在后排,自己绕去驾驶座,从杜根衣兜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扭动打火,踩着离合挂挡。

 

​我想要补偿。

 

​什么?加里不可思议地问。

 

​我想要补偿。杜根申明,声音轻轻,略微濡湿,像山雀的翼尖掠过湖面。我本该寄来的纪念品没有了,我理应获得补偿。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引擎低低嗡鸣。

 

杜根叹口不易察觉的气,加里不是那么容易消气的类型,最好慢慢来。Gaz,我想说的是,我——

 

​他没能说完。

 

​柔软,表面粗糙,有些干裂。杜根知道这个,人类摄入的水分过少时的标志——但是仍然柔软,不可思议——他该提醒他喝点水,水。水在哪里?应该在背包里,他记得自己收拾行李时塞了加里没喝完的大半瓶,桃子味的碳酸饮料——不,过安检时倒掉了。倒掉了吗?如果没有,应该还在背包侧面的网兜。背包又在哪里?在车里,是的,车里,加里的墨镜搁在主控台边缘,镜腿一条屈一条伸,悠然自得,豪放不羁,仿若人的真正的两条腿,他们方才走时竟忘了它。不过它还在车里,加里也在车里,他自己也在车里,他在加里旁边。他系着安全带,加里没有,加里没有,这样才方便他探身过来,因为缺水而干裂的嘴唇压在仿生人的嘴唇上,微微分开,好让湿润且更加柔软的东西探出来,舔弄、吮吸、啃咬,带着微甜的桃味儿,暴力申请准入权。杜根可以赋予加里这一权限,他想要赋予加里这一权限。

 

所有外界的信息一股脑涌上处理器,杜根不需要呼吸,纷乱的落雪般的数据流却冲刷得他几乎喘不上气——加里不会走了,不会坐上飞机,不会回去兰开夏郡。他在这里,在身边,在克罗地亚的斯普利特。他在吻他。

 

​满意吗?加里放开他,喘息有点急促,耳尖红得发烫。刚才他太投入——在这种时候有谁会不投入吗?——不小心松开离合,熄火了。观察员骂骂咧咧地扭动钥匙,在引擎声中含混不清地嘟囔。操你的,杜根,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很满意,当然,我很满意。出乎意料地,杜根回答他。

 

我也知道,Gaz。我再也不需要来自兰开夏的纪念品了——

 

他同加里对视,笑得很快乐,不加掩饰,眼睛眯起来。要加里说,还有种得意,像他刚刚完美地调试好狙击枪上的瞄准镜。

 

——我想我已经拥有最宝贵的那个了。

 

加里·柯布目瞪口呆。他瞪着杜根,嘴巴滑稽地张合了几次。至少现在他能确定杜根是异常仿生人了,不异常能说出这种情话吗?

 

你从哪儿学的?很恶心,杜根,对不起,天杀的!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说你恶心,绝不是,我的意思是、就是,可能有点过了,宝贵什么的,用来描述我?老天,我认真的,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盯着杜根。狡猾的、残忍的、谎话连篇的、总是捉弄自己的杜根。那些雀斑,偏黄的发丝,橄榄绿色的眼睛,有些薄的嘴唇红润,水光淋淋,加里知道罪魁祸首是谁。

 

​他认命地凑过去,不介意再实施一次罪行。宝马又熄火了,不过谁关心呢?现在是早上7点47分,斯普利特正值初夏,天色晴朗,阳光明媚,他们有太多时间可供挥霍。

 

end

 

 

*罗伯特·海因莱因《时间足够你爱》:一个人应该能够换尿布,策划战争,……,电脑编程,做出可口的饭,善打架,勇敢地死去。只有昆虫才专业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