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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手机里又响起熟悉的邮件提示音。你刚从浴室洗澡出来,面色苍白,眼下浓浓乌青暴露了此刻的你极度渴望睡眠。
你机械地打开邮箱,来自合伙人的邮件礼貌又冰冷地映入眼帘。
“收到,辛苦,尽调报告没有进一步修订意见。股转协议请于明早十点前发给我,并请同步抄送郑总与廖律师。”
妈的。你用力熄灭屏幕,闭眼骂出声。
你回到出租屋狭小的工作桌前,一边打开电脑,登录微信,打开文档,一边骂骂咧咧又心不在焉地用吹风机把头发吹到半干。风声停下,你却听见清晰无比又紊乱的鼓噪声。
你下意识地摸住心口,心跳在手掌下不规律地大声鼓动,眼前阵阵模糊,冷汗从额头落下。
失去意识前,你只来得及在电脑微信给置顶的同事陶桃发了两个字。
“家 救”
再醒来时,嗅觉先于视觉抵达。
消毒水味,吊瓶,白墙。
我在医院,你想。
你用没有扎针的手摸到了枕边手机,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微信有十几条消息弹出。
陶桃:“?”
“???”
“什么意思???”
“你别吓我!!!”
“[语音电话未接听]”
“回我一下消息!十分钟内不回我就去你家找你了!!!”
“十分钟了,我去找你”
“你先休息!!我和合伙人替你请假了,廖律师催我先回律所写股转协议,你醒来和我说一声,想吃啥我中午帮你点”
你叹了口气,心里十分感激陶桃。
“呜呜呜谢谢桃,我醒了,协议麻烦你了,我等会自己点外卖就行,回去请你吃饭随便选!!”
陶桃应该是在忙,没有及时回复你,你点出对话框,继续处理其他信息。
有合伙人公式化的“嘘寒问暖”,“大方”地批了一周假期给你,但结尾还是落了两句工作安排调整计划。你心里无波无澜,忽略了前面的关心,只回复了一句收到。再往下拉,没有新的对话。你苦笑.
原来自己的生活半径和交友范围已经只有工作和工作中的人了吗。
你放下手机,闭上眼。好歹赚来了一周假期,你安慰自己。这就是非诉律师,你眼眶有些热,为什么要选非诉律师。
越想越脆弱。左手打着吊瓶,冰凉的药液顺着胶管流入你的身体,可是怎么右手也这么冰?这是哪家医院?我是什么病?是绝症吗?我还能活多久?这算工伤吗?
眼泪快挤出来的时候,小腹突然钝痛。
一种直觉涌上心头,你又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今天几号。
压死脆弱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你这个月第二次来的经期。
你叫来护士,看清了她制服上的Akso标志,下意识地开始回忆自己的医保还有多少余额,够自己在这里烧几天钱。你向护士借了一片卫生巾,但发现自己的裤子后面已经洇出一小片血迹。
“不好意思,请问有多余的裤子吗……”
“有的,我等下拿给你。”护士扶住你的手,“你自己一个人吗?昨晚送你来的朋友已经走了吗?”
你看着护士充满善意的眼睛,低下头点点头。
走廊里人挤人,你轻轻抓住护士的胳膊,感觉有点头晕,轻轻问她:“我是什么病?”
“你太累所以在家里晕倒了,等下主任会来查房,他会跟你再详细说。不过你可能需要留院观察几天,是只有你自己吗?有人能来照顾你吗?”
成年人的孤独等级最高级,一个人来医院看病,一个人在医院住院。
从小城考来临空大学,留在临空打拼,过五关斩六将,熬尽了六年青春,终于在这家全国知名律师事务所顶尖资本市场团队晋升为中年级律师,拿着不菲的薪水,省吃俭用,现在的存款堪堪有些能让你在临空落脚的眉目,这一路辛苦和付出只有你自己知道。
父母当然爱你,但他们更多时候只能守着距离无能为力。工作生活平衡不过来时,你宁可少听几句一眼就能预见到的唠叨,也不愿将身体情况如实告知家人。
已经不是和家里无话不谈的年纪,报喜不报忧有时也是为了自己。
你没有伤春悲秋,只是冲护士露出一个让她放心的笑。
“没有,我自己可以。”
也许是这样的年轻人在临空实在太多,所以她没有多说,只是扶着你躺回病床,帮你倒了一杯水。
“我叫小袁,吃饭的话可以点外卖送到住院部3楼护士台,我给你拿过来,有什么需要就摁铃叫我,我去给你找裤子。你穿S码可以吗?”
“没问题的,谢谢你,麻烦你啦。”
你端起水杯一口喝完,躺回被窝,怎么也睡不着,但也不饿。小袁走出病房之前替你打开了窗户通风。
临空五月的风浸满了花草香,你的房间窗外正巧对着Akso的小花园,得益于不高的楼层,你甚至能从吹来的风里分辨出淡淡的茉莉香气,像童年时小时候的味道。
小时候父母在临市工作忙,你由奶奶抚养长大。
小城里总是随处可见茉莉花和牵牛花,牵牛花总在清晨开放,你在上学路上总能看到粉色紫色的圆朵,没有太多香气,不像茉莉。
奶奶家门口种了一排茉莉,学校里也有好几簇散落在各处。春夏之季,整个小城像开在茉莉花里面,孩子们会摘下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泡在水里,别在发间,手巧些的会编成手串和项链戴着。
甜丝丝的风,甜丝丝的水。那是你无忧无虑的童年。
你那时朋友很多,谁都能和你玩到一起。你爱吃茉莉甜饼,奶奶总是会做成半个手掌的大小,让你带到学校去和大家分享。你大方,从来不计较自己能吃到几口,有时全部分出去自己都没剩一块,你也不生气,因为当时总有一个朋友会给你留下他的半块。
那个朋友,是谁来着?
答案呼之欲出前,你及时掐断。你微微睁开眼,自嘲地笑了笑,怎么想到小时候的事情了,果然是初老。
“醒了?”
头顶传来一个好听的声音,你回忆得太入神,完全没注意到有人进来。
你抬眼向上看,对上一双似曾相识的绿色眼睛,眉骨深邃,高耸的鼻梁被口罩遮住,站得挺拔,手上正拿着你的病历本记录。
他走近一步调了一下吊瓶流速,窗外似乎飘来一阵更浓的茉莉香气。你觉得说不上来的熟悉。
“医生你好。”你礼貌地坐起身。
他点点头,合上你的病历本。
“低血糖、心律不齐、睡眠不足引发的心源性晕厥。”他静静地盯着你的眼,“你的黑眼圈很重,工作很忙?”
你莫名感到有些心虚,回答的声音很小。
“是有点忙……”
他又点点头,兀自坐在你床边的凳子上。
“你需要住院至少两天再观察一下。我听小袁说你没有亲友照顾你?吃午饭了吗?”
有些熟稔的语气让你觉得有些奇怪,习惯独身的你微微皱起眉表达自己对面前异性略微有些突破边界感的不满,语气不自觉地也带来一些刻意的疏远。
“我自己一个人可以,午饭我自己可以解决。您这边还有什么医嘱吗?”
你看到那两团从你对视起就有些发亮的眼睛微微黯了下去,他坐直身体,摘下口罩。
你呆呆地看着他,愣怔住,在脑子反应过来之前先听到一声好听的轻笑。
“看来不记得我了。”他把口罩对折,平整地放进白大褂的口袋,神色半笑半认真地自我介绍道,“是我,我是黎深,现在想起来了吗?”
五分钟前被自己掐断的香甜回忆,此刻又穿过茉莉的风,终于向你道明了半块茉莉饼后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