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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途第一次看到沈文琅是在高二第一学期开学的时候。
他坐在靠窗的第二排，带着最普通的黑框眼镜，低着头解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手里的劣质圆珠笔跟草稿纸触碰发出微小的哒哒声。
暑假返校后的第一天同学们都很兴奋，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上课铃声应时响起，但与往常不同的是，伴随着上课铃声的是同学们小声的惊呼和更加激烈的讨论声。班主任清了清嗓子，看了一眼身边的沈文琅又转过头来。
“同学们，这学期咱们班转来一个新同学，大家欢迎。”
高途在解出最后一个可能性后抬头，中指推了推下滑的眼镜。
沈文琅的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沙哑磁性，他的自我介绍和他给人的感觉一样，耀眼的毫不费力。
在经过一番简短的自我介绍之后沈文琅的视线从左侧淡淡的扫视过全班，最终落在刚刚抬头的高途身上。
他刚才进来的时候唯独他没有抬头。
突如其来的对视让高途愣了一下，他的视线隔着厚厚的镜片与沈文琅交汇。
圆珠笔从手里掉落，他呆呆的看着讲台上这个俊美的少年，他承认这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人，跟电视上的明星一样好看。
沈文琅的身上散发着与生俱来的从容与自信，那些东西是他永远也学不来的。
高途错开眼睛低下头，重新抓起圆珠笔，从课桌里又翻出一套卷子。
沈文琅被安排在他们这一列的最后一排，他走下讲台穿过过道，他走过的空间残留着淡淡的香气。
高途揉了揉鼻子，他向这应该是他身上的香水味，因为他闻不到任何信息素。
他是个普通的beta。
但他觉得自己作为beta，真的是太方便太好了。他不会被任何人的信息素影响，也不需要留意发情期和易感期。对他来说活着已经够累了，beta的身体既为他省下了买抑制剂的钱，又不用耗费心力去留心这些有的没的。
生而平庸可能是上天对他唯一的眷顾。
而沈文琅似乎天生就有吸引人的能力，他转学过来已经一周了，每到下课他身边总是围满了人，还有外班的女生下课后透过窗户装作不经意的偷看他。男生女生们围着他说个不听，沈文琅就坐在最中间，翘着修长的腿，脸上挂着礼貌又疏离的微笑，好像在听又好像在神游，偶尔回应一两句就足够让他的簇拥者们高兴。
高途从来不会靠近沈文琅，除了收作业的时候。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他是数学老师钦点的数学课代表。
他知道他们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他能在这里上学已经是他走大运了。S高是A市最有名的私立学校，无论是师资还是教学设施都是顶尖。而他高途今天能坐在这里全靠他自己争气，中考的时候超常发挥，在县里名列前茅，一举拿下S高为数不多的公助生名额，学费全免。
“收齐了吗？”
高途接过唐慧手里的练习册，低着头整理各组交过来的练习册。
“沈文琅没交。”
“啊？”
高途抬头看了一眼唐慧，又回头看向趴在桌子睡觉的沈文琅。
不知道为什么，高途很不想去收他的作业，或许是一种本能的直觉在告诉他不要跟他产生交集。
“他为什么没交？没写完吗？”
高途的声音小小的。
“不知道啊，他在睡觉，我没问，你自己去收吧。”
唐慧说完转身离开了。
留下还呆愣在原地的高途犯了难，他又回头看了看在桌子上睡觉的沈文琅一眼，犹豫再三还是向后排走去。
虽然才高二，但是沈文琅的身材已经与一个成年男性无异，课桌对于他来说看起来有些小。他枕着自己的右手趴在桌子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高途站在他的课桌旁边，脑内两个小人正在进行激烈的搏斗，到底要不要叫醒他？要怎么跟他说？
他好像对危险有本能的感知力，所以在事情发生以前，就开始思考应该如何应对，如何才能圆满的完成这次任务。
终于，他像是攒够了勇气一般，轻轻用手指敲了敲沈文琅的桌角。
“沈文琅”
他轻声喊。
他的声音很小，应该只有他们两个能够听见。
沈文琅并没有反应。
高途抿了抿嘴，他又叫了一声，“沈文琅”。
谢天谢地，沈文琅终于睁开了眼睛。他把头枕到左手臂上，整个人透着一股刚睡醒的慵懒。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看样子正在努力适应清晨耀眼的光线。
“你数学练习册没交。”
看到他终于睁开了眼睛，高途只想快点速战速决，趁他还醒着赶快表明来意。
沈文琅的视线终于落到他脸上，他依旧是趴着，视线打量着身前这个站在他桌子前面的瘦弱的男生。
沈文琅对他没有任何印象，他看起来非常普通，就像一粒沙子，扔到地上马上就找不见了。
“什么？”
沈文琅的语气带着被吵醒的不悦。
高途小声清了一下嗓子，“你数学练习册交了吗？”
“什么数学练习册？”
“就昨天晚上留的作业。”高途小心翼翼的解释道。
沈文琅依旧盯着身前的男生，本应合身的校服套在他身上空荡荡的，瘦削的脸颊甚至有些苍白，一看就营养不良。唯独那副丑陋的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又圆又亮，甚至可以说，有点好看。
沈文琅不动声色的笑了一下，他终于坐起来，靠在椅背上。
“哪一本啊？这里的书跟我原来学校的不一样，我还分不太清，你帮我找找呗？”
他边说边往后面靠的更狠了些，一副给高途让位置的姿态。
高途犹豫了一下，“好吧。”
高途俯身下来，半侧着腰，埋着头在课桌里翻找那本蓝色封皮的练习册。
沈文琅微微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兢兢业业给他找练习册的男生，这个姿势让他们的距离很近。他身上干净的没有任何味道，只有清爽的洗衣粉味。
原来他是个beta ...
“找到了。”
高途从课桌里抽出那本练习册。
“等等。”沈文琅伸手拽住了练习册的另一头。
“我还没写呢，不能交。”
高途急了，也可能是因为刚才低头太久头部充血的缘故，总之他的脸现在很红。
“写不写都得交。”
他两只手拽住练习册的另一端，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我就不交。”沈文琅的脸上带着玩味的笑，这让高途更急了，他想快点结束这个尴尬的局面，于是更加用力的往后拽。
沈文琅看着高途，不动声色的松开了抓着书的手，由于突然的失力，高途重心不稳向后倒去。
“高途你有病吧！”身后的男生传来刺耳的声音。
高途扶住身后的课桌，向后看去，身后的男生手里的咖啡撒了一地，还弄脏了脚上的运动鞋。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你说一句不是故意的就完事儿了？你没看见把我鞋弄脏了？你知道这双鞋多少钱吗？你赔得起吗？”
“我...”
高途的皮肤很白，这下他的脸更红了，他站在原地支支吾吾，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
在这里他总是谨小慎微，尽量不与任何人交流，这样也就不会跟别人起冲突。他知道，这个班上除了他别人的家庭都算的上不错。他努力的把自己缩起来，小一点、再小一点，如果不被别人看到就好了，如果能当一个透明人就好了......
他一直是这样过活的，把自己塞到最不起眼的角落，不关心别人，也不让别人注意到自己。在别人换着校服外套里面的名牌衣服时，他总是穿着那几身洗脱了色的校服。
但是他努力维持的平静的生活，也在今天被打破了。
看他愣在原地满脸通红，男生狠狠地推了高途的肩膀一下，由于突然的失重高途向后倒去，但是预想中的钝痛却没有传来。
一双温热的大手接住了他的后背。
那股好闻的香水味又传到了高途的鼻腔，是沈文琅身上的味道，像什么呢？
对，青柠薄荷的味道。
高途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声，这种情况下居然还有心思想这些。
沈文琅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他比他高的多，高途在他面前就像弱不禁风的小鸡仔。
“多少钱？我赔你。”
“啊？”
男生和高途不约而同的看向沈文琅。
沈文琅低头看了高途一眼，又看向那个男生。
“我刚才和他闹着玩儿，他才没站稳。我有责任，我赔你。”
那男生立刻谄媚的笑了起来，“文琅，你说什么呢，怎么能让你赔呢。算了算了。”
沈文琅不悦的皱了一下眉，他最讨厌这种不熟装熟一脸谄媚的人。
“别，我说赔就会赔。”沈文琅余光瞥了一眼他脚上的鞋。
“五千够不够？”
“够、够。”
“我微信转给你，你加我微信。”
“谢琅哥。”
沈文琅没事人似的重新坐回去，高途也跟着他转身。
他的手一下一下扣着被他攥在手里的沈文琅的练习册。
“对不起。”
沈文琅觉得好玩，“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你给我垫钱了。”
沈文琅盯着他略微泛红的眼眶。
“我会还你的，这个钱不能让你一个人出，咱俩一人一半。”
其实沈文琅转给那男生的钱远超他脚上那双鞋的价钱了，这点钱对他来说根本没所谓。看到高途煞有介事的跟他商量还钱的事，他还真来兴趣了。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还我？”
“我手上没有那么多钱，我可能得一点一点还你。”
“那是多久？”
高途眉头皱了一下，低着头很认真的再算，“最快可能需要一个月。”
“这么久？可我有急用诶。”
沈文琅的手指在桌子上来回的画着小圆圈。
“但我一下子真拿不出来那么多，等我兼职的钱发了我才能还你。”
他盯着高途黑亮的眼睛，“别那么麻烦了，你来给我打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