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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7-16
Words:
7,316
Chapters:
1/1
Kudos:
4
Hits:
118

落羽

Summary:

被死亡遗忘而几乎是侥幸地留在世上的人,到底是幸运,还是另一种极端的痛苦?他们在照镜子,隔着雨躲在伞下,隔着雾躲在老屋里,隔着两张课桌间共享的空气,她的尖锐不针对他,反而更多地刺向了自己。

Notes:

*架空但有剧透,有小小的年龄操作

Work Text:

雨滴被风吹到玻璃上,发出密密麻麻的细小声响,像蚂蚁的步子,又碎又密。睦实介回过头,映着窗户朦胧地看见自己一并被水痕模糊掉的脸。

身边的座位没有人。桌上扔了三支笔,黑色红色蓝色。还有一沓草稿纸,空白的。

“你好,老师让我坐你旁边。”两个月前第一次见面时她这样说着,在睦实介还没来得及抬头看向她说一声“好”的时候,就一闪身从他身后的空隙里钻了进来,轻得像一阵风。平日里都是别人先开口向自己打招呼,睦实介踌躇了几秒,才向她报上自己的名字。“嗯?哦……”她闻声抬起头,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短短地相遇了一秒,睦实介看见她琥珀色的眼睛迎着光闪了一闪。“我是立花希佐。”她简单地说。然后各自回到了自己的轨道。

她果真像一阵风,睦实介几乎觉察不到她的存在。许多人,甚至就连老师都曾说他太过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却在如今回头看见身旁不知道什么时候空掉的座位时萌生出一丝自我怀疑的念头。

就比如现在。

睦实介不知道立花希佐是什么时候离开的。那天互相介绍了名字后两个人就没再正式交流过,偶尔被老师提问时睦实介就悄悄把答案圈起来给她看。她坐下后只是给他一个小小的微笑,睦实介并不介意,甚至觉得这比言语更自然。

学校太小,对于转学生这样的新鲜事自然传得快,却越传越不靠谱。 二年级新转来了一个女生,那女生是从大城市来的,那女生家里欠了天文数字的债是逃出来的,那女生是被原来的学校劝退的,那女生家里没人了独自住在山上的老屋里,那女生是灾星靠近的人都会倒霉 ——睦实介独自走过长长的走廊时,总能听见这样那样的说法。他把视线转向墙壁一侧,只剩下轮廓的人的剪影从窗户上一个个掠过,他略微垂下眼睛,把那点轮廓也挡在视线之外。有人叫住他问:你是不是和她坐同桌?她是不是真那样?

那样是哪样?睦实介心里想道,世界上这样那样的事情太多了,哪能全都弄清楚。他不回答,脚步微微地顿了一下,就安静地从那些灼人的目光中走了过去。

他那人总是这样!有嗓门大的人在后面喊道。

 

一只最普通的小雀,毛茸茸地蹲在掌心。睦实介又做起儿时的梦,蹲在地上学着小雀一步一步地跳走,忽然碰上一棵参天大树,他双臂都环不住。粗壮的枝叶挡住了天空,他奋力向上攀爬,粗砺的树皮磨得掌心发烫,那啁啾声却始终悬在遥不可及的头顶。妈妈——他想呐喊,喉咙却像被扼住般发不出声,徒劳地大张着嘴。手一松,身体便直直坠下去。

睦实介打着伞往学校后面的山里走。山中铺了大块的厚石板当小路,不像小时候家那边的山,一下雨就踩了满鞋子的泥。妈妈皱着眉头说他像刚从土里拔出来的泥萝卜,然后佯装生气地叫他自己去洗鞋子;后来他就学会在上山前就把鞋袜脱掉,在回家之前踩在山间薄薄的泉水里。

那只小雀,时隔那么多年,忽然又落回他的手心。睦实介轻轻地掀开它凝着发黑血液的翅膀,把药膏一点一点地涂上去。它默不作声,只是偶尔扑棱一下;他不能带它回去。他拿小树枝给它搭了一个小小的窝,放在树下隐秘的地方,每天过来看看它。

由于下雨,石板上残存着鞋底留下的泥印,昭示着不速之客的到来。睦实介微微皱了眉头,不常有人会进山里,至少他没见过。但自己毕竟也只是这座山的一位过客,只要不是淘气的小孩来把那只无辜的小雀捉走就好。 虽然时常被看做是一个没什么情绪的人,但他却对这样的地方有着明显的偏爱,只有在这里时,他才能真正平静下来。山的呼吸是极缓的,要等蚯蚓从泥土的空隙里探出身,小苗吐出一颗新芽,树枝挣出树皮探出一根侧枝尖尖的头,等砸在叶子上的第一滴雨和落在地上的第一片雪花全部融进空气里,才算完成了一次呼吸。大自然是最平等的,它宽容地接纳一切,没有合不合群的定义。睦实介走着那段熟悉的路,先于自己的那串脚印的主人,果然也在面前停下了。 他犹豫了一下,停住脚步。

那人戴着帽子,背对着他蹲在地上,似乎是在聚精会神地研究什么东西——那只受伤的小雀。睦实介忍不住“欸”了一声。

面前的人猛地回过头,帽檐被大幅度的动作扯掉一半,一 绺绺 被雨淋得半湿的粉色头发暴露在空气里,像山间突然绽开的一朵花。

“立花……同学?”睦实介看清她的脸,讶异道。

“啊,是你。”看到睦实介,立花希佐反而一副放松下来的样子——他们明明也没怎么说过话,并不算熟人,睦实介觉得奇怪,但也意外地松了一口气。他借着这份莫名的信任向前迈了一步,“你在干什么?”

“这里有只受伤的小鸟。今天下雨了,我怕淋到它,就来看看。”她大大方方地侧过身,给睦实介看草丛里安然的小雀。

睦实介愣了愣。“你怎么知道的?”他不记得自己向谁提到过这个小小的秘密。

“我知道的可多了。”立花希佐耸耸肩,笑得有点狡黠。睦实介发现现在的她和在学校里的不大一样,表情生动了一些,人也活泼起来。于是他走过去,把伞罩在两个人和小雀的上方。

“它待得位置很好呢,一点都没有淋湿。”立花希佐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抚过小雀的羽毛。小鸟机警地转着脑袋,豆子一样的黑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们看,喉咙含糊地发出咕咕声。

“……是啊。”睦实介说。其实是自己特意找的位置。他蹲下来,从包里掏出雏鸟粮倒在小瓶盖里。 立花希佐默默地看着他的动作;小雀很快发现了食物,试探性地啄了一下,随即脑袋一探一探,尖尖的嘴巴快速敲在塑料小瓶盖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与雨丝敲在伞面上的声音和着。

“你怎么不问?”立花希佐盯着小鸟的动作,也无意识地抿了一下嘴唇,发出轻轻的“啵”的一声。

“问什么?”睦实介抬起头看向她。

立花希佐一只胳膊支着身子,斜斜地坐着。她昂起一点下巴,垂着眼睛盯着他。

“你的草稿纸,”她淡淡地开口,“从左上角开始竖着写,算不出来的时候就圈一个圈,划下长长一道。早上第二节下课你会困但不会睡,所以你会出去到走廊尽头那个几乎没人用的饮水机接水。你喜欢哼歌,会在本子上画小鸟,每一种小鸟你都认识。而这一只——”她的目光扫向专心进食的小雀,“就是你上周救下,悄悄养在这里的。”

她声音很平,眼神里却是挑衅,像一把尖刀,精准地挑开长久穿在身上的面具。睦实介发觉自己早已被她不动声色地剥开,赤裸裸地袒露着一切。

这些都是什么时候发生的?——而她在自己脑中还是一团模糊的风。

“……谢谢。”他几乎是本能地清了清嗓子,努力地从喉咙中挤出一句回应的话。

“谢谢?”她噗嗤一声笑了,坐直身子把胳膊搭在盘起的膝盖上,眼睛却还紧紧盯着他。“谢什么?”

“谢谢你……这么……了解我。”

“‘谢谢’是你最习惯的盾牌吧?”立花希佐歪歪头,语气甚至有些尖锐起来。“把尴尬和不知所措,甚至一点点被戳破的不适,统统都圈起来,再划一道线,假装翻篇了。你真正想说的,是‘你怎么知道’,或者‘别说了’,对吧?”

睦实介沉默着收起空了的瓶盖,让坚硬的边缘硌在掌心,压出一丝一丝的痛感。雨又下大了,他下意识地把伞往她那边侧了一点。立花希佐不再看他,目光转向伞沿,一串一串细密的雨丝织成一道朦胧的水帘。刚刚那样剑拔弩张的氛围一晃而过,被雨重重地砸进山里,而山永远是温吞的。“算了,”她摇摇头,声音被雨丝裹挟走了大半,却又清晰地钻进睦实介的耳朵里。“谢谢你,……对不起。” 

立花希佐双手撑地跳出那半边伞矮矮的庇护,像一只敏捷的幼鹿。雨马上润湿了她的发丝和衣服,她却毫不在意似的轻轻巧巧地走了进去,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就融进山间湿漉漉的灰暗里。

睦实介有些茫然地低下头,伸出手摸了摸小鸟温热的羽毛。她脸上是泪水还是雨水?他想起小时候把衣服弄湿却又不敢告诉大人时,就拼命用自己的体温捂干。布料潮乎乎地黏在身上,像一场下不尽的雨。

可是,她为什么哭?

 

第二天立花希佐没来上课。睦实介想到她消失在雨中的背影,有些后悔为什么没有追上去。他低着头翻过自己的稿纸,一页两页三页,在数字等式的间隙画着窗外偶然飞过的鸟,草草地写下它们的学名。她是什么时候看见的?睦实介忽然觉得很泄气,这样不对等的了解让他感到不甘心,仿佛在浑然不觉时被人远远地瞄准眉心。

“立花生病了吗!”“立花怎么没来上课?”有同学从他身边走过时就吵吵嚷嚷地问。睦实介知道他们根本不关心立花希佐是不是真的生病了,只是借着假模假样的善意来试图掏取出新的秘密。看似真情却没有真心的话,他也曾被刺痛过。在大眼小眼各色的目光包围中,他 压下心头那丝因被剖析而产生的不适和困惑, 平静地抬起头:“老师,可以给我立花同学家的地址吗?”

立花希佐不住在山上,但确实是一间老房子。睦实介局促地坐在沙发上,看着面前的女孩子在家具间跳来跳去地烧水泡茶,感觉有些不好意思。

“真对不起啊,明明你是病人还要招待我,我来探望反而打扰你了。”立花希佐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茶坐在他对面时,睦实介满怀歉意地开口。

“谁说我是病人了?”立花希佐盯着升腾的白雾,摆了摆手把它们扇散,睦实介在被扰乱的气流中短暂地看清了一瞬她的脸。“只是不想去学校罢了。”

她顿了一顿。“ 昨天真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冒犯的。”

“……没关系。”睦实介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问出了口,“但是,为什么?”

“那些话你都听说了吧?”立花希佐把下巴搁在桌子上,伸出一根手指试了试水杯的温度。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不知道,只是觉得很烦。烦透了那些假装和小心翼翼,连自己都要被骗过去。” 隔着薄薄的热气,她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坦然,“可能是看到有人和我一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就忍不住想撕开看看。很恶劣吧?对不起。”

睦实介忽然明白了。他们在照镜子,隔着雨躲在伞下,隔着雾躲在老屋里,隔着两张课桌间共享的空气,她的尖锐不针对他,反而更多地刺向了自己。他摇摇头,宽慰道:“我知道那是谣言……我之前也被他们那样说过。”

睦实介的爸妈都是他自己害死的!他妈妈死的时候他都没哭,白眼狼!

被死亡遗忘而几乎是侥幸地留在世上的人,到底是幸运,还是另一种极端的痛苦? 假装成熟的小孩子,理解不了大人口中 眼中 句子叠句子真正的意义,却能模仿出复杂人性里最纤细却最纯粹的恶。睦实介躺在草丛上,望着被树枝切割开来的天空,静静地等着被世界遗忘 ,才敢回到那扇漆黑的门里

“……只要过一段时间,他们就会忘掉的。”睦实介说。

立花希佐忽然站起身,把桌边的一个相框拿了过来。照片里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手牵着手,粉色的头发扬在风里。小的那个笑得更开心,睦实介发现他们的眼睛不是纯粹的珀色。瞳孔深处反而被灿烂的阳光抹上一笔深深的蓝,像忽然坠入白昼的夜色。

“这是我哥哥。”她轻轻地指了指高个子的人说,“这张照片是我爸拍的。”

她的睫毛垂下来挡住视线,但睦实介仍能感受到那样真切的爱意流连在这个简单的小相框上。

“你们长得很像。”他说。

“嗯,”立花希佐微笑着,“常有人这么说。”

两人之间冒着热气的白雾已经消散了,立花希佐慢慢啜了一口茶,把相框推到一边。

“他们说的,大部分是真的哦。”她低着头,看着杯子里舒展开来的茶叶。

“我哥哥失踪了。我爸欠了钱,追债的人会砸家门,所以我也找机会跑掉了。

“我是想找我哥哥的,可是我根本不知道他在哪里,别人只以为我是疯子。有人把我送到警察局,又想把我送到福利院,可是我还没找到哥哥呀?所以我跟警察说我有家——你不知道吧?这是我外婆的老房子,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妈妈偶尔会带我和哥哥过来。”

她的话停了,紧接着轻柔的哼唱慢慢笼住这间屋子,立花希佐眯起眼睛,沉进一个自己编织起来的遥远的梦里。哼完一段,她朝睦实介咧嘴一笑:“我只记得妈妈的前半段,后半段是听了你哼的调子学来的。”

“……住在这样的房子里,却连妈妈的样子和声音都记不起来了。”她站起身,用力推开窗户,惊起窗外树梢上歇脚的鸟,空气中细小的粉尘颤抖着飞作一团,“可能我确实是克星吧。”

“……灰鹡鸰。”睦实介说。

立花希佐微微偏过头望着他:“什么?”

“刚刚飞走的鸟,是灰鹡鸰。”睦实介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那只已然离开的鸟,也怕惊扰了此刻的空气。“它们总是在水边,比如溪流啊,水田啊;总是在逆着水流蹦蹦跳跳地找吃的,好像永远不知道累,永远在往前。”

睦实介望着窗外,空空的树枝还在轻轻地摇动着。

“小时候,我家住在山脚下。爬到半山腰时,有一位老爷爷独自住在他的小房子里。山里的小动物,有很多都是他教我认识的。”

那间小屋像一颗被苔藓包裹的石头,安静地嵌在山林里。睦实介能想起的,只剩老爷爷那双异常明亮、仿佛能穿透林叶间隙的眼睛。他路过歇脚时,老人就会用粗糙的手,指给他看灌木丛后一闪而过的松鼠尾巴,或是树干上伪装得天衣无缝的尺蠖。一老一少都很少说话,只是听着,听着——山雀清脆的啾啾,伯劳略带沙哑的警告,还有远处鹰隼盘旋时悠长的哨音,一圈圈地漾在空气中。

“他告诉我说,鹡鸰鸟是知道‘兄弟急难’的鸟。看到一只在飞,就知道它心里记挂着另一只,不会停歇。它们很坚韧,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那时他懵懂地听着,只觉得小鸟很勇敢。直到后来,当他自己也被巨大的孤独和痛苦包裹时,那些灰色的小小身影才真正走进他心底。

这些话,他又重新送给面前静默的女孩。

睦实介把目光收回来,看向立花希佐。她没有说话,只是同他一起静静地望着那块空白的枝桠。

 

他们没有过多地谈起那个傍晚。它变成一张薄薄的纸搁置在心里,字迹却清晰,让那阵风也在心底渐渐有了形状。睦实介的视线总会下意识地追上那抹粉色,当她出现在山里时,他就自然地往旁边挪一步,空出一个位置。两个人一起看着小雀翅膀上的绒毛日渐丰满起来,盖住新生的粉色皮肤。它开始在小瓶盖旁笨拙地跳跃,努力地扑扇翅膀;当它摇摇晃晃地飞起半米高时,两个人惊喜地对视一眼,好像看到含辛茹苦养大的小孩子终于独自迈出第一步的父母一样欣慰。那天他们甚至一起去了街上的居酒屋,点了一杯热清酒,偷偷摸摸地掩藏着兴奋。立花希佐先抿了一口,煞有介事地拖长声音“嗯——”了一声,把酒杯递给睦实介。他们轮流一口一口喝着,直到酒杯见了底,立花希佐才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一把把杯子塞过去:“祝酒词祝酒词!”睦实介把最后一口酒咽下去,品着舌尖带着米香的甜涩味道,说,那就庆祝我们成为了大人吧!

立花希佐忽然不做声,只是抿着嘴盯着他笑,眼睛亮晶晶的。“笑什么?怎么了?”睦实介问,觉得自己的脑袋也有些混沌。面前的人又半天不说话,难道只是自己眼花,她其实根本没有笑,反而在觉得自己的蠢问题莫名其妙?睦实介摇了摇头,正想站起身说自己去门外清醒一下,立花希佐忽然郑重地拍了拍他放在桌子上的手背。

“睦实——同学,”她大着舌头说,“你要小心一点喔。”

“什么?”睦实介愈发听不懂了,看来酒是真的害人。“你刚刚在笑,”立花希佐收回手,靠在自己脸颊边比了一个向上提起的动作,“笑起来很好看哦。”

睦实介的脑子一下子炸开,像冲进一群蜜蜂,嗡嗡地响起来,把所有思绪全都搅成一团。立花希佐却笑得更开心,托着脸歪着头看他。

“你喝醉了。”他终于从大脑的角落找到一句能支差的话。

“大概吧。”立花希佐趴在桌子上,晃了晃小腿,“为了庆祝我们成为大人——醉掉的大人。”

她平稳的呼吸打在耳侧,睦实介有些不自然地别过了头。酒、酒——渗进血液爬满全身,脸颊上现在还残存着麻麻热热的感觉。

她不是风。睦实介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稳住身上那份沉甸甸的重量,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路灯的昏黄。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在路上扭出怪异的形状。

“继希哥……”立花希佐似乎是醒了,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地从下方传来。睦实介下意识放慢了脚步,等着她说下去,说出那些那些曾短暂向他敞开,又迅速合拢的心事。他甚至能感觉到她抵在他肩胛骨上的额头微微动了动,像是梦呓中不安的辗转。

立花希佐却不再说话,手臂也慢慢松下劲来,大概只是吐出了一句熟睡的梦话。睦实介又把她往上托了托,带着她残落的梦境继续朝前走去。

……可是,可不可以不要长大?无声的追问映在立花希佐缓慢睁开的眼底。她的眼泪安静地掉下来,睦实介没有察觉到。

 

立花希佐的身影越来越少出现在学校里,让睦实介以为那晚背上的重量是自己脑海中的幻象。即使出现,她也来去匆匆,他甚至捉不到合适的空档同她说几句话。睦实介盯着自己面前摊开的数字,努力不去在意她逐渐远去的气息。

直到有一天,他以为她又要猫着腰悄悄离开时,手臂却忽然被一把抓住。

“睦实介!”立花希佐压低声音,急急地说,“跟我来!”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灼热。睦实介甚至来不及问一句“为什么”——不过到底是来不及还是不想问——就被她拽着从后门溜了出去。他从未见过她如此急切,奔跑时粉色的发丝在身后飞扬,像一面燃烧着的旗帜。直到跳上电车,她才气喘吁吁地告诉他一个辗转了几道弯的消息:有人在玉阪见过一个很像她哥哥的人。

电车摇摇晃晃,立花希佐闭着眼睛,周身散发着疲惫的气息。睦实介明白,她“上学”、“回家”,只是保护自己不再被人当成走失的小孩送到警局的方式;不在学校的日子里,她大概一直在外面打着零工接触各种人,希望能得到哥哥的线索吧。睦实介低头看着他们靠在一起的膝盖,默默把她歪到一边的头扶到自己的肩膀上。

窗外天色渐暗,最终沉入墨蓝。抵达玉阪时,迎接他们的不是线索,而是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站台上,瞬间将两人浇了个透心凉,他们站在陌生的街角,雨水模糊了所有的路牌和灯光,只剩下狼狈不堪的现实。

立花希佐不吭声。睦实介正想着下一步要怎么办,要不要先找个地方度过这个晚上,她又忽然笑起来,往前一跳就跳进雨里,回头冲着睦实介喊道,我们跳舞吧!

她湿漉漉地站在雨里转了个圈行了个礼,脚步有些趔趄。睦实介伸手想扶住她,却被反牵住了手腕。他被扯着旋转起来,一圈又一圈,像一个红酒瓶塞一样一样扭着扭着就离了根,“砰”地一声无拘无束地飞起来。睦实介下意识地回握住对方的小臂,随着她的动作一起动起脚步。面前粉色头发张扬地在空气中揉开一团,把风的形状都勾勒出来。大雨浇灭了希望,天地之间只剩下冷漠的哗哗声,但那团粉色的风靠得太近,连他都要被温暖起来了。

没有人懂他们的舞步,他们自己也不懂。直到力竭时,两个人才跌跌撞撞地跑回刚刚躲雨的屋檐。睦实介犹豫了一下,回过身紧紧抱住了立花希佐。

“我们这样好傻。”她的脸埋在他身前,说话时仿佛是从自己的胸腔中一起生出了共鸣。

“谢谢你。”

 

立花希佐没有再出现。

睦实介依然去山里。脚步踏在湿润的石板上,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扫过两侧,期待着那抹粉色忽然从身后靠过来。小雀的翅膀日益有力,能扑棱着飞起更高,甚至绕着他肩头啾啾地鸣叫;这生机本该让人欣喜,睦实介在微笑的同时,却只感到一种更深的寂静包裹着自己。

他蹲在树下,听着山风穿过林叶,带来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这气息曾让他安宁,此刻却掺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疏离——这山接纳了他,也无声地包容了她的消失,而他才是那个格格不入的过客。

同学们不再围过来问“立花去哪里了”——正如他所预料的,“他们过一段时间就忘记了”。睦实介看着身旁空空的座位,连那三支笔都不见了。偶尔有值日生随手把扫帚或水桶放在那里,片刻后又移开,动作随意得像对待任何一块闲置的空间。

哼歌时下意识地想到她口中的旋律时,睦实介顿住了,随后站起身走出了教室。

树下空荡荡的,简陋鸟窝的细树枝散落着,像一个小小的、被遗弃的祭坛。睦实介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山风吹过,把一丝清醒的凉意灌进他的大脑。

儿时半山腰那间小屋,当他推开那扇空荡荡的门时,才发现它早就空了。总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地方,却在面前散发着雨水、泥土和植物交织的潮味,由于被闷了太久,甚至变得有些刺鼻。那时睦实介踮起脚尖才能够到墙壁上蔓延的爬山虎;他用力地把它们扯下来,失落地垂下手臂。

睦实介总是来得太晚。

他弯下腰,准备清理一下那散乱的树枝。手指触碰到那些细细的枝桠时,他看到了它——两张被小心折叠起来的、他再熟悉不过的草稿纸,压在几根树枝下面。

他拿起那两张纸,指尖有些僵硬。纸张被雨水浸过又干透了,像被来来回回叠起又打开了很多次,展开时每一道折痕都鼓起一条细细的毛边。

是熟悉的笔迹——他自己的笔迹。那是他之前画的图,用简单的线条勾勒出小雀受伤翅膀的形状、包扎的角度、药膏涂抹的位置,还标注着一些注意事项和需要观察的细节。是他试图帮助一个小生命时留下的印记。

现在,这两张承载着他笨拙关心的图纸,被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谢谢你,对不起。”她隔着雨声说。

睦实介的手指抚过纸面粗糙的纹理,仿佛又看到那个雨天立花希佐湿得打绺的头发,和她沉默的侧脸。碎而密的雨点像无数只蚂蚁,在回忆里把心啃噬成一个空壳。那时她确实是哭了吧?

薄薄的纸被润湿了。睦实介将两张纸仔细抚平折好,把那片模糊的泪水折进最里层,放进衣袋里。妈妈离开的时候,自己在床边跪了那么久,心脏痛到几乎停止跳动,却都没有掉下眼泪;为何现在却如此难过?

眼泪——好温暖。他这样想道。

 

雨后的石板依旧残留着泥印;新的,旧的,都被雨水冲刷得边缘模糊。只是这一次,他放飞了掌心的小雀。所有的脚印都只属于他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