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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伏天还没退,雨就先来了。
许则没有撑伞,白色的连帽背心被雨丝斜斜地打湿,成了灰色的。裤脚微微贴在腿上,凉意渗进皮肤里,他却无暇顾及。
十分钟前,他还置身于地下拳场的喧嚣嘈杂之中,血腥味和汗水混合在一起,难闻得要命,而他的对手也确实想要他的命。许则的右脸颊被一记勾拳擦过、火辣辣地肿起,嘴角也溢出一丝鲜血。哨声响起时,他躺在拳击台的边缘,眼前的灯光模糊成一道道跳跃的光影——他再次输了。
脑海里浮现外婆的病容,以及医院昂贵的账单。这半年以来,他已经打了两场败仗。
夏季雨夜里的巷子显得格外狭窄,积水反射着路灯橘黄的光晕,如同泼了一地的油彩。许则拎着装有拳击手套和护具的塑料袋,伤口隐隐作痛,他却不急着回家,而是沿着熟悉的街道慢慢走着。
他在思考落败的原因。自己并没有感受到实力倒退,只是唐非绎又给他临时换了对手,一个比预定强两倍的家伙。拳场不是什么干净地方,那些靠着下注和人脉运转的交易,他虽然不想卷入,但身在其中,从来没人给他选择权。
身边偶尔传来几声汽车溅起水花的声音,夹杂着远处断断续续的说话声,行人经过他身边都加快脚步,生怕也跟着惹上麻烦。一个戴眼镜的男高中生迎面而来,撑着伞,背着书包,校服还干干净净的。他看了许则一眼,目光迟疑而快速地扫过他半边淤青的脸、沾着泥水的裤脚,神情不算明显,却让许则捕捉到了。
他愣了片刻,拐过街角才意识到,那是“鄙夷”。不是害怕,也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源自生活在不同世界的淡漠优越——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是不是活该?
许则垂下眼,他平时在拳场上,是见不到这种表情的。唐非绎高高在上,对手狠辣而专注,观众则比他们加起来都还要兴奋。
所有人似乎都在享受,除了他,只有他在忍受。
就在这时,路边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呜咽,小得几乎被雨声掩盖。许则不自觉地被吸引了,走过去蹲下身,望见一只浑身湿透的黑狗。
走近了看,它只有背部是黑色的,其余毛发则是焦糖般的深棕——这是一只德牧犬。
它的眼睛像两颗黑珍珠,闪着干净的光。见许则关心它,它甚至很通人性地动了动右后腿,许则立刻注意到它在流血。血水被雨水冲淡,顺着膝关节滴落在泥土里,伤口看上去并不狰狞。
“你也受伤了。”他低声自言自语,把塑料袋放下,慢慢伸出手。德牧犬安静地看着他,没有攻击性,也没有畏惧,给许则一种它在等他的错觉。
许则把手轻轻搭在它的脑袋上,指尖滑过耳后,抚摸手法慢得像安抚小孩,仿佛他自己没有也遍体鳞伤。
“我没东西给你吃,但……”
德牧犬是很昂贵的品种,通常不会流浪,更不会像野狗那样蜷缩在阴影里。他不知道这只狗有没有主人,或者对“家”会不会比他还挑剔。许则是一个连自己都快顾不住的人,可还是轻易地、近乎荒唐地给出了承诺:“你可以跟我回家。”
德牧犬盯了他几秒钟,像在判断他的诚意。然后,它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朝他靠近。它的体型其实不算小,站起来比许则的膝盖还要高,湿漉漉的毛贴在皮肤上,看起来很是狼狈。
迈了两步,它有些摇摇欲坠,许则眼疾手快地捞住了它,手臂的淤青连跟着一阵刺痛。他咬了咬牙,还是把狗抱了起来。
它很乖,一动不动地窝在他怀里,似乎信任许则信得彻底。他便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一个夜晚,外婆摸着他湿透的头发说:“你不是救了它,只是不想自己太孤单。”
那年也是夏天,雨也是这么下的。
那年他还很小,记忆已经模糊,还以为陪伴和归属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02.
刚翻出几件旧衬衫、给德牧犬搭了窝,许则自己就发起烧来。
他冲完澡,将湿衣服晾上阳台,吹了会儿晚风觉得有点冷。进屋后许则想给狗找块毯子,再烧点水洗干净它的伤口,可手脚刚动了几下,大脑便开始发胀,体温像水银柱那样不停往上攀。
他原本是想撑着站起来,至少喂点止痛药给那只德牧犬,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脚下一软,他贴着客厅的墙壁滑坐下来,额头贴着手背,全身烫得仿佛浸在蒸汽里。
狗在不远处静静看着他,没叫,也没靠近。许则模糊地想:没关系,睡一会儿就好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昏过去了。恍惚间,他感觉有人替他盖了毛毯。又过了一阵,冰凉柔软的毛巾敷在他额头上,温水湿润了他的嘴唇。
有人正捧着他的脸,仔细地喂他喝水,动作很熟练,不带一丝陌生或迟疑。许则不太能睁开眼,眼皮坠着铅,迷迷瞪瞪地挣扎了半晌,最终也只是徒劳。眼前的轮廓是一团模糊的影子,落地灯的光线落在那人肩上,把他与暗处剥离开来;这是只存在于梦里的人。
窗外的雨仍在下,屋子里却安静得像是全世界都停摆了。每一滴水珠打在窗台上,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跨过一整片低压天空,才落进许则这个狭窄的、发着热的家里。那人没说话,空气中只剩下呼吸和他喝水的声音,多了一种味道——极微弱的柠檬气息,叠加他自己身上的沐浴露清香,竟然出奇地令他安心。
许则并没有在清醒和睡意之间反复太久,也许是因为这位不知名的看护者动作太温柔。待他再次醒来时,天光大亮,他躺在床上而不是客厅的地板,烧已经退了。
家里一切看似如常。床头柜上多了一只用过的玻璃杯,里面还残着些感冒冲剂泡过的痕迹。他的洗脸巾放在旁边,许则摸了一下,是半干的状态。
德牧犬叼着那堆衣服进了卧室,重新给自己搭了个临时狗窝,此刻正蜷成一团。听见许则起身,它也抬眼望过来,尾巴轻轻摇了两下。
许则呆呆地与它对视几秒,揉了揉额角,拿起手机,拨打电话给池嘉寒。
“喂。”电话很快接通,对面立刻喊了一声,“许则?”
他的声音还有点哑:“嘉寒,谢谢你昨天过来。”
“……昨天?”池嘉寒顿了顿,“你在说什么啊?”
“我昨晚发烧,记得有人照顾我,还给我冰敷,喂水……”
许则从他的语气里听出困惑,声音开始迟疑:“那,不是你吗?”
除了外婆,许则在首都早已无依无靠。池嘉寒当初就是以“紧急情况互相照应”的理由,拿到了他家的钥匙。尽管许则从十几岁起就习惯了独来独往的日子,池嘉寒却始终不愿他把这种生活方式,当作理所当然的常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低低的骂声:“许则,你和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又去拳场了?”
许则向来不擅长撒谎,还在思考怎么掩盖过去,没想到直接被点破了。他只好装作信号不好,把手机稍微挪远,过了几秒才慢吞吞地问:“真的不是你吗?”
“是伤口感染引起的发烧吗?你烧糊涂了吧!”池嘉寒嗓音拔高,已经带了点急,“我昨晚根本没去过你那儿。”
“出什么事了?”
许则盯着那只德牧。它似乎是想听清他们的对话内容,默不作声地站起来,拖着那条受伤的后腿,朝床边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没什么。”他低声回答,“就是捡了一只狗回家。”
池嘉寒静了一瞬,接着给许则下达了不容置喙的命令:“你等着,我马上过来。”
“嘉寒,你的诊所——”
“得了吧,除了贺蔚,根本没有人会三天两头往宠物诊所跑。”
池嘉寒已经站起身收拾东西,经过前台顺手抓了药箱,又转头吩咐接待员自己要暂离半天,有事打他电话。他都能想象到许则那副忧心忡忡的表情,肯定是在担心打扰了自己的工作,于是语气缓和了几分:“你的事,更重要。”
许则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只听见对面传来关门声,和钥匙落进包里的细响。
挂断电话后,整栋屋子又归于安静。他的狗把脑袋凑了过来,毛发在晨光里泛出一圈柔顺的光泽。许则低头,顺了顺它背部的毛,感受手心底下温热的躯体。它看上去比昨晚干净多了,甚至有些神气,像是给自己洗了澡。
——德牧都这么聪明吗?
许则望进它那双颜色深沉的眼睛,心口怦地一跳,那种熟悉感又来了。一人一狗对视片刻,他率先移开了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