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熟悉的摆设,熟悉的光影,熟悉的雨声。
今天是Till难得的休息日。
反叛军占据的基地大多隐于地下,但Till仍旧坚持选择长居在地面的酒馆里。这几年的绩效几乎让他得到了所有人的尊重,同时也终于在两年前拥有了一间能够透入光线的透明玻璃窗。虽然是最老旧的那种,连雨声都无法屏蔽,但Till总在每次有人提出这一点时用纸张拒绝对方更换的提议。
洗漱和早餐结束,尝试作曲就成了Till最重要的事情。一把东拼西凑出来的吉他,一打用铅笔写过了几行字的空白纸张,他敛下眼,游走在弦端的指尖却感受不到摩挲的痒意。
不疾不徐的雨滴蜿蜒装饰了他的窗子,完全依赖科技的外星球连雨都像古书的文字中那样下得刻板又标准,六年来从未有过任何改变的征兆。
在静谧的雨声里,第一根弦被拨动。
Till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那样清晰,那样平静。崩裂在盲音中,如同焰火升空前的爆裂声充斥在耳畔,往后一切的曲调便是升腾的流光,应运而生。
“不愧是Till啊。”
“......好烦。”
“诶~?Till好伤人心———”
Till皱着眉毛向身后看去。果不其然,对方一贯是那副湿漉漉的模样出现在自己的房间里,那张刻在他脑袋里的脸上挂着终年不变的笑意,完全看不出来哪里有在伤心。
“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给你补上一刀。”
Till嘶哑的嗓音里吐露出辛辣的意味。他纤瘦的指尖仍旧拨弹着琴弦,丝毫没有要招待这位不速之客的意思。
那人漆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瞥掠过Till身旁的木椅,那把小巧的椅子是给上门来找Till玩的小孩准备的。Ivan当然猜得到Till有多受小孩子欢迎,多才多艺,性格又这样可爱。现在已然够格成为他小粉丝团之一的Ivan自然而然地接下了这个位置。
“那是我的荣幸。”
Till嫌恶的表情是不会变质的美味,Ivan品味着,不遗余力地发出内心感慨。
但Ivan深知这份美味不会延续多久,惊诧之后所延续的东西,才是能令他真正饱腹的幸福。
他已经太久没见到Till了,以至于预测都在此刻变得模糊,他们之间的距离———无论是时间还是空间———已经让他的未卜先知溃烂成泥,淤积在他的灵魂里,连饥饿也不知能作何表达。
但他应该是饿的,Ivan想到,他们已经太久没见面了。他的年岁停留在某一段尘寰里,以至于现在如此仓促的会面也显得他对对方如此的生疏。
只是语言上,两个人之间仍能追溯过去未再被推动过的进程,承接延续下去,透过内核,Ivan看到的仍旧是空落。
六年后的Till似乎格外沉默,那是不属于从前任何时候的他的模样。那双苍翠的眼睛里融合了Ivan错过的时间,此刻它们紧紧盯着手中拨动的琴弦,而不是Ivan,一如从前那样。
“你好像不惊讶我会来。”
“我应该惊讶吗。”
“诶?是这样吗?那样也太犯规了吧,沉浸在思念里的原来只有我一个人?”
Till的眼睫颤抖了一瞬,双眼带着无名的怒意看向对方,又旋即掩没在低下的侧脸后。
“思念?你这个疯子……你总是在这里,把我的一切搞成精神病人一样。有时候连我自己也没办法分清楚你到底是什么。幽灵?幻想?或者只是我真的有病?”
未尽的词句让他们陷入了间奏,也让Ivan的笑容充显缄默。
“我在你那里,是这样的角色啊。”
Ivan站起身,温柔地用手握住Till的肩膀,宽阔的掌心下,他的Till在轻微地发抖。
“那是谁?亲爱的,那是谁?”
Ivan俯身贴近Till的侧耳,Till被剪短的银发剐蹭在脸颊上柔软刺痒,那是他从前未能感受过的幸福。Ivan的声音牵引着Till,此刻他对Till失去观察的部分,是他对对方一切的幻想和憧憬。
Till,他的亲爱的,会在这段间奏之后演唱出怎样的主旋律?
“把这一切变成这样的人。在我彻底袒露前就已经敏锐察觉到我的一切的人、在有意的忽视后会因为愧疚而向我靠近的人、直到最后也没办法正视我的人.......”
Till的耳尖是那样的柔软,只需唇瓣轻轻地靠近就能被压下。
如果这是他的脊梁骨该多好,如果这是他对自己的爱或者讨厌该多好。那样的Till,他们大概就会擦肩而过吧。
“说够了吗。”
间奏终于结束,连带着音韵也戛然而止。在Ivan的盲区内,只能听到Till微微发颤的嗓音。
“那些都是你和我创造出的.....我。”
Till感受到耳边亲昵的温热气息停滞了一瞬,接着说了下去。
“你回来了对吗?不是幻觉。原来即使离开了那么久,身上也还是没办法干透?天堂那种地方连毛巾也不会供应吗?”
Till自顾自地喃喃着。
“你以为我会说什么'这都是我一个人的错'那种白痴一样的话?如果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你又凭什么能这么轻易地把你的喜欢给我?自说自话扮作殉道者的角色站在顶端,偏偏在这种时候出现在我面前?”
连活下去的欲望都寻求不到的时候,殉道者的脸庞就会成为噩梦,那张平和的面容只需要静静地停留在他的回忆里就能轻易地将他逼疯。
没有幻想里的谴责,没有预设好的恨意和刻薄,让他连自杀都做不到。
“明明才一年多没有想过去见你,你就那么急不可耐吗?”
苍绿的眼眸疲惫地抬起,自上而下地望向自己耳畔的Ivan。他牵着Ivan的衣袖,将他的掌心覆在自己全然暴露的颈部,斑驳交错的疮疤如藤蔓生长在这片贫瘠的土壤上,攀延上Ivan的指尖,平行在他皮肉间纵横交织的血管上深深扎入,汲取养分。
安置在Till腿间的吉他在一声嗡鸣后被安置在脚边,他空余出的双手顺着Ivan的颈线一路摩挲向上,自欺欺人一般盖住Ivan的耳朵。
“明明知道,明明看得到,却总是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明明你才是最应该生气的那一个,为什么?为什么却要一直装作没关系?那时侯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你给我的那些,那些温柔和包容,现在想想,甚至超出了我所有能想象到的程度。我是个胆小鬼,总是逃避你,对不起。”
“但我还不能跟你走,哪怕这里糟糕透了,但也总会有像流星那样的东西存在。我想带你去,以我的方式,用我们的生命。”
“不是因为想要补偿什么,只是明白和抉择得太晚、太晚.......我想爱你,Ivan。”
“谢谢你爱我。”
Till沙哑的独白仿佛呓语,夹杂在雨声里流淌在空气中。
“辛苦你了。”
聆听着生前幻想过无数次这样桥段的Ivan,终于在直面到Till此刻毫无保留的笑容时忽然失去了从容。
热烈、晃眼、炽热即使他此刻正疲惫不堪———独属于Till的笑容,在六年后这间简陋的屋子里全部给予给他。
翠色的原野里甚至容纳不下第二个人。
他不明白【爱】的流程,于是一次次观察记录身边人,对感情的表达和态度后尝试复制翻新。当他意识到Till会成为他生命里承载【爱】的白板时,观察对象Till的本身便是最优解。
小心翼翼、寂静无声的爱恋他理所应当地纳入囊中,回馈给对方。
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仍旧不懂【爱】这种东西,不懂它的本身、不懂该如何去表达。他知道人类会因为进食过量导致呕吐,如果【爱】也是这样的东西呢?
承载着自己【爱】的Till,在【爱】彻底溢出崩裂的那一天,Till会因此开口说话吗?
也许只是自己表达得太少,也许是自己本身所能给予出去的【爱】就太贫乏。
时间没能留给他答案。
在抛弃话筒的那一刻起,每一步他都觉得自己从未能有过如此轻松地走向对方的时刻。他将要亲手打破他给对方带来的痛苦,那些自己施加给他的爱意,会随着他的血液混入雨水,被冲洗得一干二净。
但此刻在耳畔隆隆的响声里,他感觉得到Till从体内破出的枝条正缠绕在他的耳畔。没能被拔除反而过度生长的植物,那双瞳孔就是它的心脏,从对视中将他的灵魂缴紧束缚。
“活下去,Till,继续为自己走下去。”
他们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Till挑起了第一个吻。他因为温热气息而颤抖的睫毛胡乱地刮蹭在Ivan的眼角,很快便由瘙痒变为温凉的湿润。
“也为你。”
Till带着喘息的回复让两个人吻错位了一瞬,Ivan的唇瓣触碰到Till的舌尖,湿润的空气倾灌入口腔,这种呼吸交缠所带来的快感让两个人难以抑制地陷入迷离。两具鲜活的爱的载体,一同争夺所剩无几的空气妄图肆意生长。
纠缠在感性之上的痛苦时隔六年再次成为两个人幸福的沃土,眼泪以他们难以想象的形式在狭小的思绪中反复蒸腾酝酿,从通红的眼角溢出,从酸涩的喉咙里咽下。
【爱】彻底崩裂的这一天,两个人的世界里只有雨声。
被爱者称为施爱者爱意的容器,当被爱者以同等方式将爱反哺时,他们的爱便彻底变为同根同源。
我们的爱变成了我们,我和你成为我们共同的杰作。
受到滋养的枝蔓源源不断地攀缘在他们之间填补空隙。肉体温饱后,生命的天秤便缓缓下沉,饱胀的灵魂飘升上空,凝散、流浪。
身体处于罢工状态的Till将脸深埋在Ivan的颈部,他细细地开始观察这里的每一寸———凹凸不平的皮肤纹理像花园里的树纹,像偶尔失去青草覆盖的地面,是那些肆意将年岁暴露在外的、生机勃勃的证明。摩挲着它们,将湿冷的一切点燃成火焰,他会成为对方的燃料。
那双眼睛里猩红的光芒已被定格,和他如树纹一般的皮肤一样都不会再被岁月镌刻。
但他会替Ivan去完成这些,Till再一次接受了Ivan降落在自己眼睛上的吻。
“等到我彻底走不动的那一天再来接我吧。”
Till嘶哑的声音掩盖层层雨声,Ivan的指尖随着他斑驳的颈线上下起伏,气体随着言语的乱缠在喉管内发出微弱的摩擦,这是他们创造的第二首有关他们爱的音乐。
“我会等到那一天。”
这大概就是自己诞生的全部意义吧,Ivan腹诽。
想念你的声音,你的动作,你的温度。
那些遗余在生命中的记忆在岁月的洗礼中演化成馈赠,已经无法被清除的爱的枝藤铺设出的道路,每一步都是为了走向你。
“说好了。”
两个人交汇在同一瞬间的视线在呼吸间彻底迷离。
窗外无声无息,Till的视线遗落在自己手边的草稿纸中,新曲已经作好。
混乱的思绪让他无知无觉地跟着音符哼出节奏,沙哑的嗓音让音调愈发沉闷。
是首情歌啊。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