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ies: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7-17
Updated:
2026-02-05
Words:
330,318
Chapters:
2/?
Comments:
4
Kudos:
8
Bookmarks:
2
Hits:
525

非典型发展

Notes:

代写,均为同一作者所作

Chapter Text

江天一,名字是好名字,人是不怎么样的——这句话纯属是嫉妒,毕竟国家队的生活基本都是枯燥的,一群天天挥汗如雨的青春期大小伙子总是脑子里会想点有的没的。
可江天一这厮不一样,他不用,所有人脑子里想的搁他身上照进了现实——打来的第一天吃饭,这厮对面总会有一个女乒的新人小美女准时报道,一点不客气地把他盘子里的菜夹走,再把自己盘子里的肉分过去一部分。
靠!凭什么!
小美女也好打听,一群小伙子起哄架秧子,磨了会就从马琳那套出了小美女的信息:张霁珂,山东鲁能的,江天一小青梅,球好看人更好看。
空气里的酸味更重了,说不清是胶皮味还是汗味。
“江天一!”小美女又来了,眼睛亮闪闪的,头发有点长,到了肩膀,一跑起来会跟着身体蹦,亮闪闪的声引得一群男生齐刷刷回头,生生把小美女吓得刹住脚步:“额……”她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找下江天一……”
一群男生看天看地左瞧右瞅,愣是没人搭茬,都装自己不知道。
还是马琳接过话头:“小美女,找朋友啊。”
苍天可见,他真的没有别的意思,但架不住他这人打球太过猥琐,以至于在队内形成了一种刻板印象,话甫一出口,引起“噫”声一片,成功引起女队教练施之皓的注意,老前辈大步流星走过来,胳膊一挥就驱散开人群:“去去去,瞎起什么哄!”转身又警告马琳:“少惦记我队员啊。”马琳直呼冤枉啊,奈何青天大老爷压根不听:“我告诉你,这是尹指推来的苗子,老肖已经看上了,有本事你动一个看看。”
马琳尴尬的手在腰上蹭个不停,一个劲点头说是。
收拾完男队,该收拾自己家小姑娘了:“闲的你,回去训练,一天到晚不专心,”顺手一指旁边少有的没掺和起哄的小男孩,“学学人马龙,把心思放练习上。”
“哦……”霁珂委屈,但霁珂不敢说,只敢拉长点声,再朝那个被拉来说自己的男生狠狠瞪一眼。
什么嘛,霁珂心想,也没比我强太多嘛,也就是白而已。
这是张霁珂对马龙的初印象。
不过江天一肯定不会输他的,她当时想,毕竟是和我一路打上来的。
结果最后,江天一走了,他没能留下来,俱乐部陪她一起躺在地上傻笑的男生踏上了回山东的车,而她努力跑过来,比每次百米都要快,却还是没能追上影。
这一走,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zjk淌着汗,气喘吁吁地停留在训练场门口,心里不由生上一股火,抬腿转身冲冲地走进场中,抄着拍子对最近的男生道:“你,和我打一场。”
“……啊?”本来看着小美女眼角挂泪正欲安慰一番展示下男友力,结果话没说出口劈头就是一个战书,砸的人有点懵。
“和我打一场,”小美女脸还有点肉肉的,话却是锋利得见棱见角,“我输了我走,你输了你走。”
啊这……
男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扭头向一队队员求助。
好巧不巧,他身边是马林,出了名的老油子,这时候看天看地,拿拍子当扇子用,装着好像喘不过气来了,实力压根就不是不想管。
“哼,怂货。”
这一句可把男生惹毛了——能进国家队的,哪个不是万里挑一,一路踩着无数人过来的,谁心里没点气性。
“你说什么?”
“我说你tm怂!”小美女脸只有巴掌大,话却是极冲,气得男生满脸通红,咬牙切齿:“好,你丫别后悔!”
他撂下狠话,转身走向球桌,俩人摆开架势,俯下身体。
这场另类的比赛吸引到了不少围观的观众,一开始只以为是男女对练,这并不稀奇,女队主力也会和男二队练习,以适应更高强度的比赛。
但这次却是女二队的,打着打着,围观人群意识到了不对头——这女二队的丫头怎么这么疯!凶悍迅猛,你力大我比你力更大,你转我比你更转,你快我比你更快,两局过后,开始还占着优势的男队员有的球已经不得不退台了,失误也越来越多,原先优势的比分被咬住,拉平,再超过,等到第五局赛点到来的时候,他的发球甚至都没过网。
他不敢再抬眼对面气有些急促的张霁珂,那双眼角发红的眼睛正死死地盯住他,似委屈实凶狠,仿佛野兽一般,而他就是那个倒霉的被选中的猎物。
手掌托起球,上抛,挥拍,一声脆响,球又没过网。
他输了。
输给一个女队员。
而女队员甚至没有多施舍他一个眼神,也没有停下来享受胜利的喜悦,她胸怀满腔怒火,开始寻觅下一个猎物!
“你!”她球拍一转,随便指了一个,“上来打一场。”
被她球拍点到男生脸抽了一下,看上去并不想打——谁愿意和一个疯子打,还是女疯子,打输了丢人,打赢了也不光荣。
“来啊!”小美女的吼声回荡在球馆,似猛虎啸林,杀意凌然,“不敢就滚回去,把江天一换回来!”
“你有病吧,”男生受不了,“发什么神经!他被退回去那是他实力不行!”
“你放屁,”张霁珂这时候倒像是冷静下来了,声音低缓下来,如冰刺骨,不似刚才如火烈烈,“你怕了,”她上前一步,“你怕输给我,哼,”她眼神上下一打量,来了句没头没尾的,“江天一从来没怕过我。”
她叉起腰,歪着头,像极了马龙曾经在街边见过,被他父母警告他不要靠近的那种不三不四的女生。
但张霁珂怎么可能是那种不三不四的女生,马龙心想,国乒中心管得和监狱似的,练起来每天衣服湿好几件,哪有时间不三不四,不三不四当不成运动员。
就在他想着的时候,发红的眼尾已经扫到了他:“调赛25的都能留,怎么江天一就不行。”
马龙顿时像被蛰了一样,从上到下过了遍电,任由寒意沁透身体——他突然理解了刚刚的男生——张霁珂太可怕了,凶得又疯又冷,如剑似针,能从骨头缝里插进去,看似细细小小的伤口却叫人大出血。
双腿如坠千斤,他觉得喉咙发干,寸步也移动不了:“这是教练决定的,”他说的干干巴巴的,“你这样不好。”
说完,他又找补了一句:“现在这样。”
“切,”小姑娘嘴歪了下,划出刀刃的轨迹,拿着拍子往桌上点了点,“少废话,有本事来一场,说江天一没本事,那让我见识见识有本事的。”
马龙没动,他周围一圈,谁都没敢动,一时间鸦雀无声,这一小方空间仿佛独立了出去,只有中央的幼虎养着她高傲的下巴,恨恨的视线从一个又一个人面上扫过。
远处的教练组自然是早就关注到了,肖战抬起胳膊肘,捅了捅孔令辉:“这姑娘对我路子。”他说,算盘珠子都快蹦孔令辉脸上了。
而一边的刘国梁则摇了摇头:“这性子……”
“这性子有什么不好?”蔡振华一锤定音,或许是当年指教意大利的经历,亚平宁的习惯还是刻到了他身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上衣工工整整地塞到裤子里,“不是你当初到处偷吃偷拿的时候了。”
“这样的性格是可能不好管理,”吴敬平试着打了个圆场,“得好好调调。”
说话的功夫,张霁珂的资料已经被人递了过来,蔡振华戴上眼镜:“嚯,”他把资料转手递给身边的国家队教练,“尹宵推上来的。”
“得好好把握啊,天才都有性子,”蔡振华点了点头,“说不定能开启一个新时代呢,”他的视线转向孔令辉,“都二十一世纪了,该有点新东西了,去找个主力和她试试。”
“您说晚啦,”孔令辉手一指,“王皓已经去了。”
这可是铁主力,一群人谁也不好说什么,张霁珂似乎也平静了些,眼里杀气散了些去,露出点迷迷糊糊来——大概是她一侧眼皮有点耷拉下来的原因。
“我来吧,”这个长得和团子似的男人说,“他们现在有点怕你。”
张霁珂吸了吸鼻子,站在桌旁:“你是王皓?奥运亚军?”
嘶!
一群人倒吸一口冷气,04年的雅典男单是这里的一大禁忌,谁也不敢提,生怕触到主力和教练们的霉头——这可真是个疯女人。
大家都这么想。
“你很厉害,我看过你比赛,”张霁珂矮下身子,弓起背,拍子置于身前,“谢谢你愿意和我打。”她现在声音变得轻轻的,嘴唇抿了抿,眼睛依旧有神,但绝不是刚才那种杀气。
马龙看过去,才十几岁的孩子眼神好使得很,能清楚得看见张霁珂脸上细细的绒毛,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微微凸起的鸡皮疙瘩,和手腕处生机勃勃的一小道泛着青色的血管。
这种非正式的较量不需要裁判,围观群众和选手自动计分,比比赛还难赖。
主力就是主力,比赛结束得很快,张霁珂输得很惨,成年男性比她的力量强出太多,王皓的力量又是出了名的强,3:0的时候王皓问:“可以了吗?”
张霁珂点了点头,说了句谢谢,断了一下,跟了句“你比视频里面更强了。”
她现在比之前温和了许多,像是吃饱喝足的小动物,温顺地低下头:“如果是你这种水平,江天一确实还有很大差距,谢谢您的指教。”
似乎是瞬间就完成了脱胎换骨,母老虎变成了小白兔,有点蔫吧地拎着自己的拍,一边比划着一边卖过围栏,向着女队的方向走去。
等她的身形远成单薄的一片,一直压抑着的空气骤然散去,马龙听见旁边的男生瞬间爆发出的呼吸声,急促而长,好像憋在肺里多时。
“艹,”一句脏话脱颖而出,“装什么牛逼。”
这句话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阵阵涟漪杂交着轻蔑与庆幸,说着还得是咱们主力,说着那小丫头算哪根葱。
不是的,马龙心想,不是的,他悲哀地发觉内心深处在雀跃——他也在庆幸,庆幸张霁珂是个女生,她总会有力量不及自己的一天,他们不会产生直接的竞争——刚刚那场,王皓可是主力,奥运冠军的有力竞争,虽然输了3:0,第一局甚至是碾压,但最后一局已经要靠争赛点来决定胜利的归属。
他们这群二队的,有一个算一个,谁敢说能和主力拼到赛点……
他感到恐惧。
“啧,厉害啊小丫头,”肖战双手抱胸,“能和王皓打到这种程度,多练练,奥运可期啊。”
“不止吧,”蔡振华将眼睛收回盒子中,“怎么,想带她呀。”
肖战也不避讳;“这孩子性格对我脾气。”
“那你和老施商量着来吧,对了,小辉,你再跟我来趟。”蔡振华将眼镜盒收好,往办公室走去,打定主意要好好板一板学生的审美问题,不能让他这种随意散漫的风格和奇葩审美再肆意生长下去了,好苗子经不起这么祸害——那可是他未来计划的重要一步。
蔡振华这厢惦念着乒乓球未来的商业化发展,做进办公室里一抬头,便是孔令辉皱巴巴的运动服,颜色之不协调,搭配之随意,可以随机气死一个意大利人,并把蔡振华的血压提高好几个点。

这孩子,长得挺好,怎么打扮这么要命!他之前在意大利,深刻意识到现代体育的发展不是光靠竞技这一个核就能繁荣起来的,欧洲俱乐部的理念,梯度搭建相较于中国都要先进太多,更不要说经济上的先发优势带来的整体发展,而随着中国经济的腾飞,举国体制也必然要转向,从国家扶持走向自给自足,甚至能反哺一些更加小众的项目,做到国球应有的作用。

一想到这里,蔡振华看着眼前站得笔直,十分坦然地展示自己审美随意性的孔令辉,心中忍不住生出一股怨气——多好的孩子啊,相貌周正,球风爽利,就是不知道宣传的重要性,但凡……

唉,他想了想,还是把要说出口咽了回去——能有什么办法,孩子年纪小的时候没受过熏陶,长大了也没有好的环境——意大利的时尚与艺术氛围在国内还是太稀薄了,连好看的衣服都做不出来,凭什么要孩子养成好眼光。

这么想着,蔡振华坐正了身体,开始询问孔令辉的身体情况,这个徒弟的年纪上来了,身体也开始吃不消了,该考虑下之后的路了,“我希望你能留下来,接老施的班。”

“嗯,”孔令辉点了点头,“我知道。”

就像刘国梁,他们在技术上可能已经不再适应如今的比赛,但是无数生死战磨练出来的比赛阅读能力和心态调节让他们能够在更大的比赛上发挥作用。

当然,他也有别的心思,当初雪花般飞来的信件,被疯抢的挂历依然在他脑海中留存,他直觉,这是未来中国乒乓球的道路。

“那这段时间,你多看看他们训练,特别是女队。”

“老师,”孔令辉笑了,“是看小张吧。”

刚刚上来的女队员,竟然能和王皓撕吧。

没错,撕吧,他们可比那群围观的可比小孩眼睛毒多了,那孩子之前眼睛翻滚的情绪在站到球桌边的一瞬间就复归平静,对那群小男孩如此,对王皓也是如此,第一局输得惨不是问题,后续比赛还敢不断尝试,一点不心慌,一球一球扳,最后撕吧到争赛点。

这已经不是优秀能形容的。

“雅典的小张要有对手喽,”孔令辉乐呵呵道,“一代新人换旧人呀。”

双子星如今只剩孤星,但二王一马已经接过旗帜,可以预见,无数传奇正在被书写,而他的老师已经确定了一位主角。

张霁珂刚回女队这边,就被施之皓叫住骂了一顿。

“犯的什么病!”教练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小小年纪!不好好练球!就学会挑事了是吧!我告诉你张霁珂,队里不允许谈恋爱,想谈给我滚回省队去!和你那个青梅竹马一块!”

张霁珂低着头,她头发软,脑袋一低就能把脸全罩在里头,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出几分可怜兮兮,只有近距离的施之皓能听见她小声嘀咕了一句:“没谈恋爱……”

“你!”施之皓气急,“张霁珂!”他手一挥,食指往外一指,“一万米!立刻!”

“哦……”张霁珂扁扁嘴,把拍子塞包里放好,紧了紧鞋带,往门外走去。

一万米对她倒不是很难,托老张的福,她也算是从小跑到大,练就一身童子功。

就在她跑万米的间隙,蔡振华在办公室见了肖战,这个很有个性的教练。

“想带小张啊?”

肖战点了点头:“我能带好。”

蔡振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带好?现在就能和王皓撕吧的给谁谁带不好?”

搁这儿等我呢,肖战心说,“我现在带,她能赶上北京。”

“不够。”

蔡振华道:“想带,可以,”他端起茶杯喝了口,“但你得保证给我一个惊世骇俗的大满贯。”

“……好,”肖战想了想,立下了军令状,“带不出来,我自己滚蛋。”

要的就是这效果,蔡振华想:“好,一言为定,”他拍了板,“走,找老施聊下具体。”

——————————————

这厢张霁珂一万米还处在进行时状态,蔡振华已经带着肖战大步流星回到训练场,叫上了施之皓王皓一块商量。

施之皓此时气也消了大半,面对的还是老兄弟,也不至于真意气用事把人踹回去——事实上,他刚就瞅见蔡振华那表情了,一起搭班工作这么多年能看不出那点心思?

但是什么心思,都得建立在成绩之上,拿不到冠军,打不出成绩,规划再好也是白搭。

“所以小王呀,我打算让她跟着你练练,算是个陪练,你愿意不?”

王皓脸上露出纠结的神情,陪练这是国家队的老传统了,女队员和男二队练习,也是老传统了,但是女队给男队主力陪练,这倒是相当稀罕,可问题是……

那个姑娘的能力,他当时是亲手上去打的,他最清楚不过,短短三盘球,相持越来越多,简直就像进化一样,可她能进化到什么地步呢?

别说未来,就是明天的事情,除了食堂的饭,谁也没法下个确定的话来。

就像谁也想不到04年的失败。

“也是,”蔡振华自己接过自己的话,“这种事情到底是太为难了,这样吧,”他转过头队肖战说,“先跟你来仨月,我把老尹也叫来,三个月能又给小皓当陪练的水平,就继续,不行,就按女队的正常节奏来。”

“成,这个我同意。”施之皓率先同意,这个他是稳赚不亏的,成了能有个超强统治力的队员,没有按节奏,也是下一代的翘楚,怎么他都不亏。

两个老前辈都发话了,肖战和王皓也不好再说什么,也就答应了下来。

说话的功夫,张霁珂一万米跑完归来,面颊微红,不时滚下两滴汗珠,掉在地上碎成八瓣,她抬手用手腕去擦,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像只花栗鼠在往里塞东西,另一只空着的惯用手在不停地比划着,手腕折的角度之大,叫人咋舌。

“像是反手的动作,”王皓一眼就看了出来,“但……不是很……”张霁珂的动作在他这个技术已成型的顶尖选手眼里还存在太多的不足。

但从另一个角度讲,她已经具备了顶尖运动员必须具备的独立思考能力,要是她能自己突破这关,那么从此天高海阔任她闯。

“先看看吧,小孩子肯动脑筋是好事。”

蔡振华作为总教练兼乒羽副主任,不可能一直耗在这里,他还有不少事要做,在交代完教练工作的变动和对新人的考核要点后,便匆匆离去了,毕竟他还有另一边的摊子要管呢。

那边的性子可也是够劲的。

羽毛球的主管是李永波,是前运动员退役下来带的,蔡振华对于这项运动其实不是很了解,但他知道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所以也放心让李永波来带——但是上次雅典,黑天鹅的翅膀不但扇走了乒乓球的金牌,还影响了羽毛球本来已经装到袋子里的金牌。

乒乓球这项运动于中国有特殊的意义,因此享有国球的美誉,由此延伸出严苛的选拔制度和森严的等级体系,不近人情却又高效,由孔刘双子星的崛起到如今的二王一马,中国乒乓球几乎就是世界最高峰的存在。

因此有队员戏谑全运会金牌比奥运会金牌还难赢。

无数人只看到了领奖台上的荣光万千,而这一路上,多少人被迫隐去了姓名,他们有的是因为实力不济,有的是身体负担不住,有的是过不去心理那道坎,被万众期待的重压压垮……

因此没人比蔡振华,比中国从事乒乓球运动的每一个人更了解,世界第一从来都是虚名,屁用都没有,只有最后捧在手里的奖杯,戴在颈上的奖牌是实实在在的。

他迈进羽毛球的训练场,胶皮味混合着汗水的味道,此起彼伏的“砰”声像是炮弹一样,鞋底因为急转向和胶皮共同作用出让人有些难受的摩擦声,身材修长的小伙子高高跃起,核心紧绷,小腿微微向后,和舒展开的上半身勾成了一副弓的模样,手臂迅速挥动,那颗球便随着爆裂声砸在了对手的场地上。

好小子,蔡振华看着落在地上的男孩,他将短袖的袖子又卷了上去,露出结实的手臂,方正的下巴显露出坚毅的性格,但更重要的是眼神——凶狠,饥渴,如野兽——他渴望战斗,渴望击垮对手,只有胜利才能满足他。

蔡振华喜欢这样的眼神,这是冠军才会有的眼神。

李永波走过来,站到一边,信誓旦旦地保证:“他肯定会拿冠军的。”

“嗯,”蔡振华认同点地了点头,“好好保持,北京的金牌可不能再像雅典那样了。”

“放心吧,不会的。”

“还是要小心些,及时关注运动员的身体健康情况和心理情况。”

“明白,”李永波点了点头,蔡振华的成绩够硬,理念也足够先进,所以哪怕项目有区别,他们也愿意听这位乒羽副主任说两句。

“还要注意梯队的建设,不光是这个奥运周期的主力,下下届奥运的培养对象,这个时候心中就要有数了,说是还有两届,但也就八年的时间,还要经过商业赛,公开大赛的考验,再考虑伤病,能剩下的苗子就不多了,所以这种事呀,就得提前想,提前做。”

“嗯,”李永波点点头,“我记下了。”

他们的交谈并没有引起场上运动员的注意,发球,放网,抽对角,扣杀……一个一个动作依然在继续,这些精力旺盛的年轻人已经习惯了站到场地上便隔绝掉自己多余的感官,让眼里只有对手和那颗小小的球。

乒乓球馆中,跑完了万米的张霁珂依旧跟着她的钟教练练习,满满一盆的球摆在桌旁,教练一手便抓起四个,一个球还没碰着桌子,另一个就已经过来了,她的眼睛瞄着球,脚随眼动,如平移般在桌旁游走,将球击回那半个桌面上。

这次练习她的失误有些多,钟教练有些火气上来:“别老反手,正手!”

汗水把衣服黏到张霁珂的身上,她的眼睛依然瞄着高速飞来的小球,手腕向内收起,借着翻转将球击了回去。

还不够……

她想。

速度不够,质量不够,旋转也……

还不够……

钟教练对于张霁珂的不听话感到恼怒,球一个比一个快,带着十足的火气,在最后一个球被击回来后,他一掌拍在了球桌上:“张霁珂!你听不懂话是吗!正手!正手!”

张霁珂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跟刚刚被施之皓骂的时候一样,胸脯轻微起伏。

“你要是不想听我的,明天就别和我练了!”钟教练狠狠道,已经是吃饭的点了,不少队员已经三五成群地奔向了食堂,只有他们这还僵着,等着一方低头。

张霁珂默默鞠了个躬:“谢谢钟指。”

她没有直起身。

这哪是认错!钟教练脸涨得通红,“行!”他说,“明天你别来找我。”

他大步走过,带起的风掠过张霁珂身边,在教练远去的背影中,张霁珂直起身,默默抬起手,握着拍,收起手腕,力量从肩膀经由肌肉传递到手臂,手腕,引导拍子划出弧线。

还是不对……

她动作像是按下了0.5倍速,变得慢吞吞的,收拍子,整理衣服,慢吞吞地晃到食堂,好在她喜欢吃素菜,肉菜没了也无所谓。

直到当她端着盘子,四处张望准备找熟悉的人的时候,她才像是从那个慢速世界回归——她找不到江天一了,那个和她一起从山东而来,给她留着拍黄瓜的男生已经不在这里了。

一想到这里,她的胃口也跟着跑了,虽然胃袋还在抗议地发出“咕噜”声。

好烦,她抿了抿嘴,找了个靠墙角的位置坐了下去,默默叼了朵菜花,今天她惹到了施教练和钟教练,钟教练大概真的气着了,明天也不知道怎么样,但是……

我还是觉得,反手那下……练出来不会比正手差的,张霁珂想,王皓不就是吗,不过人家已经是绝对主力了,三大赛冠军也有……

他可以,没道理我不可以……她用力咬了下口腔内侧的肉,提醒自己,张霁珂!你可以的!

另一边,钟教练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这丫头我是管不了了,你们谁爱要谁要。”

肖战夹一筷子肉:“行啦老钟,年轻人有个性才正常,不然都像咱们一样,那才不像话。”

“哼,”钟教练气道,“那行,她给你,省得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诶!”肖战道,“这可是你说的啊,别后悔!”

“后悔?你别拉倒吧我后悔个屁啊后悔!”

就在这普普通通的一顿饭中,命运开始转向,张霁珂收拾好餐盘,准备出去一个人走走,马龙被她路过,眼睛却跟了她很久,羽毛球的队员中有一个吃得很快,伸着胳膊准备薅一个幸运队友去加练,引起哀嚎一片。

无人知道,他们会开启怎么波澜壮阔的辉煌。

小时候,张传铭喜欢看足球,又赶上国家不断强盛,体育跟着突飞猛进,便希望自己这个孩子能像巴西那位队长一样,带领中国足球向大力神杯发起冲锋。

但是他错估了两件事,一是张霁珂是个姑娘,二就是国足的水平,在目睹了溃败也门这个地图上找起来都费劲的国家后,张传铭就死心了——国足没指望了,还是改个方向吧。

于是张霁珂就这么拿起了乒乓球拍,站上高高的台子,开始从挥拍开始练。

每天一早,就要从被窝里爬起来,跟着老张的摩托,从家跑到俱乐部,晚上再跟着摩托,从俱乐部跑回来,这种让俱乐部小朋友闻之惊恐大呼要命的习惯一度让人觉得老张并没有忘记他的足球梦,只要国足稍有起色,就立刻让闺女转行。

但是国足没给他这个机会,张霁珂也没有,她在乒乓球上的天赋很早就展现了出来,从最开始,她都快忘了在哪打的第一场比赛,对手比她大,个子比她高,衬得她像随时会断的竹竿。

但赢的人是她。

皑皑竹上雪,浅浅桌边人,枝垂雪尽落,竹直如依旧。

管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在她面前能上10的都少。

她就这么一路过关斩将,来到了国家队。

北京不像青岛,青岛靠海,空气里都带着海风的湿气,北京则是自漠北南下的干冷空气,小刀一般折磨人的呼吸道,但张霁珂依旧保留着青岛时的习惯,早上定时爬起来跑步,用来保持自己的体力,为了不耽误训练和早饭,她起来的时间一般很早,天上甚至还挂着点黑。

她沿着无数作家用不同词句赞美的朝阳迈开脚步,金色在她脚下铺开,干燥的空气充盈了肺部,她已经习惯了这里,不会再因为这个而流鼻血。

随着乳酸在肌肉内富集,全身的血液流动加速,张霁珂的头脑也逐渐清晰起来,昨晚思考一晚的动作又出现在头脑内,开始一遍遍模拟。

我可以……我必须可以,她对自己说。

“诶,那谁啊?”羽毛球馆里,憋着一口气的男人把包搁在地上,问被自己拉起来训练的队友。

“woc大哥,谁像您似的一大早…靠!”还有点迷糊的队友瞬间像是见了鬼,“还真tm有神经病!”他又仔细瞅了瞅,“不是咱队的,隔壁的吧,啧,看背影不错啊。”

他同样有病大早清就跑来练球的兄弟毫不客气地一胳膊搂过来,歪嘴一笑:“走,瞅瞅去。”

“好主意!”

羽毛球的要是追不上乒乓球的,还是个姑娘,他俩直接退队得了,两个大小伙子脚下生风,一转眼就追上了张霁珂:“姑娘,乒乓球的呀?”

张霁珂扭头,垂到肩膀的头发齐齐旋出一个圈,看到雅典的另一个风暴中心,他的头发似乎有些长了,但并没有因为重力而垂下去,反而直愣愣地炸向天空,让坚毅的眉形毫不掩饰地暴露出来。

“你是……”她犹豫了一下,在记忆里翻了翻,“林丹,羽毛球队的?”

“丹哥可以啊,”队友的胳膊肘捅在肋骨上,“人小美女认得你。”

“滚滚滚,”林丹伸手朝队友推了一把,这话什么意思他还不知道吗,那点心思都是男的谁瞒得过谁啊。

“羽毛球的训练这么早吗?”张霁珂有些疑惑。

“不是,我们俩加练。”

“哦,”张霁珂的视线转回了正前方,“这样啊,是因为雅典吗?”

已经是世界第一的男人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绷紧的嘴角让他看起来像是金属铸造的:“不是,”他说,“是为了北京。”

“……要赢啊。”张霁珂抬手摸了一把额头的汗,她出了点汗,加上最近没来得及剪头发,视线有点被湿头发挡住。

“肯定啊,”男人的话语气有点说不清,像是咬紧了牙关,从肺里挤出来的一样,“你呢?乒乓球队训练时间也不是这个点吧?”

“我?”张霁珂的视线又一次转过来,“我也想上北京。”

“行吗?”林丹问了一句,“之前没怎么见过你啊,年纪够吗?”

“到时候就够了,”张霁珂回道,“我觉得我行。”

“我一定行。”

她声音不大,咬字也不重,但不知怎么的就是能从里面听出份果决。

林丹突然有点想笑,于是他笑了出来:“好啊,到时候鸟巢见。”

她要是能参加,开幕式一定能见着。

“好,鸟巢见。”张霁珂又抹了把汗。

他们俩的第二次相逢很快,仅过了半天,地点是在食堂,半天的训练已经把人的能量耗光得差不多了,一群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们眼睛都绿了,一个个盘子里菜摞得比山高,恨不得把脸埋进去啃。

至于脸上会不会粘饭粒什么的,那都是次要的,先吞点进胃里才要紧。

等小半座山被消灭,人才发出一声舒缓的喟叹,将低下去的血糖拉高,有精力好好品尝下国家队食堂师傅的手艺,聊聊八卦放松下心情。

林丹正往嘴里塞红烧肉,背上就挨了一巴掌,是陈金拍的,他扭头看向陈金,陈金伸了一根手指头在他眼前:“哇去,好正的美女!”

顺着那根手指头看去,林丹乐了——嘿,这不就是早上的那女生吗!

他抬起手,伸直胳膊“嘿”了一声。

一群乒乓球的男男女女一齐回过了头,陈金不由得感慨:“星爷诚不欺我啊!”

好巧,林丹也又同感。

红花果然得有绿叶衬啊,对比之下清早跑步的漂亮小妹又漂亮了点。

林丹朝她招了招手,这让张霁珂有些吃惊,但也没拒绝,打完饭端着盘子走了过去。

她打得不多,看得羽毛球队的直皱眉:“你这太少也。”

她盘子占据绝对位置的是林丹用来清口的拍黄瓜和炒的豆芽,几块鸡肉和食堂大妈硬加上去的两块红烧肉显得分外可怜。

“够多了,”张霁珂夹了筷子豆芽,“红烧肉太腻了。”

这是什么离谱的话,陈金拍案而起:“啥?”

“腻,”张霁珂嘴里豆芽嚼得嘎吱嘎吱的,吃着又往里塞了块黄瓜,咀嚼声就更大了点。

“嫌腻你给我,”林丹咽下嘴里的饭——天可见怜,食堂的肉对于大部分人都是要抢的,现在居然有人不珍惜!

张霁珂把盘子往前一推:“自己夹,别动我黄瓜。”

哇世界上居然真的有人能将红烧肉拱手相让。

林丹震惊了两秒,然后火速伸筷子把肉扒拉过来:“谢了。”

“没事,我才该谢你。”张霁珂把盘子拉回去,手上不停地往嘴里送黄瓜豆芽,咔哧咔哧的,像只兔子。

“多少也得吃点肉,”陈金没抢到肉,有点遗憾,“不然掉肌肉。”

“这不是有鸡吗。”张霁珂筷子比划了一下。

“这哪够,”林丹往嘴里扒了一大口,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得多吃。”

张霁珂没搭话,但嘴撅起来了点。

“也得吃慢点,你吃太快了,这样消化不好。”

“我要洗澡,”张霁珂往嘴里送了口饭,“必须得吃快点。”

“洗澡?”国羽的两个人都觉得这词出现得有点陌生。

“嗯,”张霁珂点了点头,“脏,你们不觉得吗?”

真没觉得……

两个老爷们你看我我看你,又各自从上到下打量了一边自己,一直决定转移下话题。

在一声略显尴尬做作的咳嗽声后,林丹问出了一个尴尬的问题:“你叫什么呀?”

俗套的开场换来一个平常的答复:“张霁珂。”

“哪里的呀?”

“山东,山东鲁能。”

“你看着不大,几几年的?”

“88的。”

林丹“嚯”了一声:“那你,能赶得上北京吗?”

都在一个屋檐下面,乒乓球竞争有多激烈他们也有所耳闻,18岁不算小,但队里那么多正值巅峰的队员,凭什么让你一个小年轻上?

“赶得上,”张霁珂说,“直通,循环,大赛都打赢,我就能上,”说着,她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一下就笑了出来,“我刚换了个教练,对我很好,他说我只要三个月里能出成绩,就能给男队的王皓当陪练。”

“当陪练你这么高兴。”

“给世界冠军当陪练,不就相当于世界冠军给我当陪练吗?”张霁珂看起来真的很开心,嘴角的笑带动了眼睛,眼角似乎都跟着往上走了些,里面含着亮晶晶的一汪水,“多好的事啊。”

“能这么想你也是很nb啊。”林丹感慨。

“谢谢,”张霁珂打扫完午饭,“我先走啦,拜。”

张霁珂的中午总是忙碌的,她的抓紧时间把身上冲洗干净,再换身干净衣服,被汗打湿的衣服要扔进盆里——她不信任洗衣机,觉得那东西洗出来的皱巴巴的。

“呼,”温热的水流浇下来,清爽的感觉让心情也轻快起来,今天她换了个教练,让她有点惊讶——她还以为没人会愿意带她这个刺头了呢。

新的教练姓肖,头顶已经秃了,面上看着有些凶,说话也硬邦邦的,但很对她的性子,有话直说,爽快!

“我会很狠的,”她的新教练手里攥起球。

“没问题,”她回道,“我可以。”

新的教练没再管她正手还是反手,只要球落在台子上就好,一个又一个球飞过来,脚腕扭转方向,不停左右横移,有的汗珠飞了出去,有的沿着面部的肌肉走势一路下滑,从脖颈来到锁骨,最后被衣服吸收,把衣服黏到皮肉上。

最后打光了几盆球来着?

两盆,还是三盆?她没太记得,就记得肖教练练完之后问了她:“为什么那么多反手?”

她说:“因为王皓。”

肖教练说王皓什么水平你什么水平。

张霁珂嘟囔了一句:“我怎么不行。”

按说这时候她该挨骂了,她看着新教练眉毛拧起,嘴角下撇,本能地垂下头,就这样吧,反正现在她说什么都不行,青年组的冠军再多也是青年组,国家队看都不带看的。

“那你就打出来给我看,”硬邦邦的一句话砸向张霁珂,砸得她有点迷糊。

“啊?”

“放大话谁不行啊,”眼前的教练双手抱胸,颇为霸气,“有本事打下来,三个月你要是能打出来,我就去求人让你给王皓当陪练。”

“哈,”她在水流下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哈哈哈!”

幸好中午会跑回宿舍洗澡的就她一人,不然指定被当成神经病。

当陪练,女乒给男乒,还是世界冠军,她张霁珂够本了。

说到王皓,她忍不住又比划了起来,那个反手,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关注这点,但是她就是有种直觉,直板横打能拉成那样,没道理横板不行,那一下,就那一下!

拧起来,拉过去,这下能成,她张霁珂就没障碍了!

她按下开关,关掉了水,隔着满是水珠的墙壁望向自己虚虚的影,用力甩了甩头发,才拉过浴巾把自己裹住。

该准备下午的训练了。

张霁珂活动了一下肩膀,努力将头往后仰,抻了抻脖子,觉得自己应该抽个空去剪剪头发,现在有点太长了,都挡眼睛了。

改天吧,最近得和新教练磨合,看上去肖指导还挺不错的,钟指导也不错啦,她心里想,就是感觉沟通上不是很顺畅。

也许我该练练沟通?

她突发奇想,感觉会有用诶,起码赛场上和裁判打交道不会吃亏。

那就记上吧,写日记里就不会忘了,反正距离下午的训练也不差这两分钟,她翻开自己从青岛带来的本子,打到新的一页,看见自己以前随手抄的《满江红》,说起来有点离谱,但他还确实挺喜欢语文的。

她抄得公整,一首词规规矩矩占了大半页,“无利无名,无荣无辱,无烦无恼。夜灯前、独歌独酌,独吟独笑。况值群山初雪满,又兼明月交光好。便假饶百岁拟如何,从他老。
知富贵,谁能保。知功业,何时了。算箪瓢金玉,所争多少。一瞬光阴何足道,便思行乐常不早。待春来携酒殢东风,眠芳草。”

她看下来,“噗嗤”一声笑出来,争多少?多少都不够!一瞬光阴何足道那就只争朝夕!去他妈的无利无名,无荣无辱。

现在看还挺矫情……张霁珂想着,新起了一页写上日期,记下了反手的精进,沟通技巧的提高,笔在下巴上点了点,又在纸上刷刷补了个对比赛规则的学习。

先这样吧,该训练了,她合上本,给自己套了身新衣服,头帘的碎发不小心碰到了眼睛,有点痒。

果然该剪了,她捻起头发,在指尖搓了搓。

“嘿!”羽毛球运动员的训练在整个国家队都算得上离谱的,林丹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张霁珂都不知道他从哪窜出来的,好像一阵风,一道瘦长的人影就这么闪到眼前。

她有点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个白色的团从林丹手里飞过来,直击张霁珂胸口,亏得她手疾眼快接了住。

这什么,她摊开手,看见软乎乎的织物。

“看你头发太长了,”就像来时,林丹走得也像一阵风,几下就剩了一个背影,极其潇洒得挥了挥手。

是个发带。

她之前没怎么用过这东西,老张认为这些只会降低她挥拍的速度,倒是妈妈热衷于买点各种零零碎碎的小东西装点她,毕竟“女孩子就是要打扮!”

张妈妈理直气壮,老张败走投降。

应该是戴头上就行了吧,她想了下小时候看过的漫画,用手撑开发带,脑袋钻了进去,有种狗钻项圈的感觉,奇怪的想法冒了出来,张霁珂晃了晃脑袋,结果手擦到了鼻子,抻开的发带“啪”的一声打在后脑勺上,疼倒是不疼,就是叫人有点郁闷。

好不容易调整好位置,那种紧绷绷的感觉又怪怪的,让她忍不住想要晃晃脑袋。

但确实不挡眼睛了。

“怎么了,这摇头晃脑的,”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张霁珂回头,发现是李晓霞——她山东鲁能的老大姐,“戴个圈改属小狗啦?”

“没有,”张霁珂又晃了下脑袋,“就是感觉有点怪,”她咋了下嘴,“不太适应。”

“那就甭带,”李晓霞为人豪爽,往前倒个一千多年绝对能在梁山混把椅子,抬手就把她头上的发带扯了,张霁珂赶紧拦:“诶姐!这不是我的,我到时候还得还呢!”

“我说呢,之前没看你带过,”李晓霞把发带往自己兜里一揣,稍一打量,“嗯,头发是长了点,回头姐借你俩卡子,这东西姐先替你拿着。”

“哦,好,”张霁珂晃了晃头,这回是为了把头帘甩到一边。

“对了,”忽地肩上一沉,飒爽的李大姐嘴角一勾,露出隔壁阿姨一般的笑容,“阿珂呀,这发带谁送的呀?”

阿珂是张霁珂在鲁能就有的外号,小姑娘长得好看,回回打球都有一堆半大小子上蹿下跳拼着被教练骂也得挤过来看,又恰逢金庸武侠小说风靡,她名儿里有刚好带个珂字,就被叫成了阿珂,至于俱乐部那群臭小子,都是臭不要脸的韦小宝。

“隔壁羽毛球的,”张霁珂扭了下,发现挣不脱她李姐的胳膊,也就放弃了,“那个林丹。”

“林丹?不是咱队的?”

“不是,”张霁珂很真诚。

“你俩怎么……”

“我早上去跑步,就遇上了。”

“哎呀呀……”李晓霞的手离开了,动作有点缓慢,脸上的表情说不清道不明,但看起来不太开心的样子。

张霁珂觉得自己得问一句:“姐,是有什么事吗?”

“没事,”李晓霞很潇洒,“你先自己练会儿,姐找王大力有点事说。”

“哦好,”张霁珂应下,“那姐待会咱俩能来局吗?”

“成。”

“好嘞!”成功约到世界冠军老大姐的张霁珂瞬间来了精神,蹦蹦跶地找了张空桌子热身去了。

 

晚上的时间会比白天稍微自由些,毕竟队员是人,不是牲口,张霁珂脑门一边一夹子,把刘海十分随意地别了个“八”字形,北京的天已经黑了,路灯泛出黄色的光,像是小月亮,她记得刚来的时候这灯泡换过一次,白惨惨的,那叫一个亮,只是没俩月就又黄了,在下面细看还能看见一层黑。

她总觉得那是虫子的尸体,但虫子怎么钻进去的她始终想不明白。

“呦,”背后传来一声招呼,“又见面了啊。”

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巧,他们俩各自在乒羽中心年头也不少了,但是之前从没见过,今天短短一天,就见了三回。

“羽毛球很闲吗?”张霁珂回头,“我听说你们训练可狠了。”

“那也不能从早练到晚吧,”男人咧嘴一乐,“吧不过肯定比你们乒乓球的强就是了,诶,”他扬起点头,下巴往羽毛球馆一撇,“要不要试试。”

试试就试试,张霁珂“嗯”了一声,眼里燃起兴奋的光。

不过……

她没打过羽毛球……

林丹给她找了个拍,上面手胶缠得烂七八糟,有种烂尾楼的美感,看着鸡皮疙瘩就爬满了整个背。

“嘿?嘿!”林丹伸手在人眼前挥了挥,“开不开始?”3

张霁珂表情露出几分为难:“这胶……”

“啊,这你放心,”林丹拍了拍胸脯,十分自信地保证,“我亲手缠的。”

他的样子十分自信,自信到让张霁珂闭上了已经张开准备抗议下的嘴,毕竟是人家的拍,人家亲手缠的胶,再说什么确实不合适。

而且关键是她不会打羽毛球,真的不会。

想她张霁珂,也算是体育全才,小时候练过足球,短跑跳高都拿过名次,但自打进了鲁能,打乒乓球比赛,之前的一些练过的体育便只作为平时的小爱好,在放松和玩耍中出现了,像羽毛球这种,她还真没打过。

总之先看看呗,打不过羽毛球国家队又不丢人,张霁珂朝对面的林丹瞄了眼,照着架势摆了个大概。

对面是有收手的,张霁珂能清楚地感知到,起码这几个来来回回的球是这样,她基本是看见对面啥动作就记个大概,凑合着应付,但这种水平能在国家队主力面前走上这几回合,对面大概是放了一个太平洋。

她猛地往前冲了一大步,右手自下而上往前一推,球飞过网,便见林丹侧了身,一手高举,一手收在身后蓄力,只听“砰”的一声,球便砸在了自己这半场。

“你会放网啊,”刚刚杀了它她一球的林丹挥了下拍,笑出白牙,“也练过羽毛球?”

“没有,”张霁珂捡起那颗羽毛球,“第一次打。”

林丹吹了个口哨:“那可以啊,现学现卖?”

“嗯。”

“厉害,”福建的小伙树了个大拇指,“发过来,我教你打呀。”

“好呀,”张霁珂左手拿球,反手将球打过去,“世界冠军陪我练球,多好的事。”

“还不是,”林丹纠正她,将球挡回去,“这是放网,”他说,“我还不是。”

“得等北京奥运,拿了奥运金牌,我才是真正的世界冠军。”

羽毛球实战第一天,张霁珂打得很爽,林丹球喂得好,各种技术示范到位,她也是个好学生,看过一次就能打出个七七八八,激烈运动刺激了大脑,多巴胺流淌在血管中,心脏一次次紧缩又舒张,她喜欢这种感觉。

“对了,这个还你,”打尽兴的俩人约好了第二天再打,张霁珂突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那根发带,“谢谢啦,我没戴多久,就没给你洗,抱歉哈。”

“啊这不用,”林丹把她的手往回推,“这送你的。”

“那不行,”张霁珂说,手坚定地往林丹裤兜处伸,“不能占你便宜。”

“这算什么便宜,”林丹哭笑不得,靠着身高臂长和灵活的脚步闪躲,“这能有几个钱。”

“那也不能白拿啊,”张霁珂坚定地追,“再说晓霞姐借我发夹了。”

这种你追我逃的游戏一旦开始,没有外力的插入,实在很难结束。

马龙走到国羽训练馆的时候,正好赶上攻守易势,张霁珂将发带团成一个小球,手臂一挥直击林丹胳膊,不等人反应,撒腿就跑,被突然袭击的林丹愣了一瞬,继而便是一个海底捞月赶在发带球落地前完成救球,展开追击。

好好的一个白发带,被他俩搞得和沙包似的。

马龙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说句话——他今天训练的时候和王励勤挨得近,听见女队的李晓霞过来和这位前辈交流,交流的中心人物就是眼前一边跑一边傻乐的两个。

国羽的林丹,在两位前辈的对话中,是个十足的刺头,甚至有点混——不然怎么会喝高了跑到乒乓球的地方闹事呢?

他该说句话的,叫住张霁珂,随便找个“队里临时有事”之类的理由把人拉走,但是他有什么立场说这话呢?这样一来国羽的头号选手会不会觉得是国乒对国羽有意见,到时候再出点事……

他在门口站了不知道多长时间,还是张霁珂先开口叫了他:“马龙?”她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显然不理解马龙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来这了?”

她的脚步猝然停下,林丹也跟着急刹车:“你队友?”他问。

“嗯,男队的,”张霁珂应了下,便又转过头问马龙,“队里有事?”

马龙浅浅的“嗯”了一声算是肯定了她的说法。

“那你早说啊,”张霁珂甩了下头发,取下已经有些松的发夹又别了下,“我先回去了。”她冲林丹挥了挥手,踏出羽毛球场,走向站在场外有些拘谨的马龙。

“喂,”林丹喊了一嗓子,“你落东西啦!”

在两双眼睛的共同注视下,那个发带就像一记扣杀,“砰”的一声重回张霁珂的胸口。

“我送出去的东西从没往回要过!”羽毛球头号主力豪气的话语和他拎起包转身就跑的举动形成鲜明反差,张霁珂没忍住笑了出来。

 

乒羽的训练场相隔并不远,晃悠晃悠就到了,路上俩人一路无言,马龙觉得自己得说点什么,但他又想不出说什么好,憋了一路,眼看到了训练馆,张霁珂踮起脚:“怎么感觉没开灯啊?”

“张霁珂儿,”马龙觉得脸好烫,像是憋了一团火,“你以后别和林丹……”他抽了抽鼻子,“别和他往来了……”他声越来越小,显得格外心虚,尤其是和张霁珂拧着眉叉着腰的架势一对比。

“为什么?”她瞪着马龙,语气直愣愣的,像是刀一样戳过来。

“我……”马龙觉得自己现在特不爷们,说个话都支支吾吾的,一点不痛快,“我今天,听见晓霞姐和大力哥说他了。”

大力就是王励勤,是乒乓球队体能最好的。

“然后呢?”张霁珂一腿微曲,重心放在另一腿,脑袋一歪,明显没把马龙说的当回事。

“他之前,就04年那时候,酒喝多了,跑来咱队闹事,”马龙眼神有点飘,他不太敢和张霁珂对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大力哥撵的他。”

“04年,”张霁珂念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 也正常,奥运会输了是需要发泄。”

马龙急忙想要纠正:“可关键是他喝多了要打人啊。”

“你也说了是喝多了,”张霁珂突然往前一步,优越的鼻梁逼到马龙眼前,“喝多的人没脑子,这种事报纸上天天有,还有马龙,”她扬起下巴,眯起眼,明明身高不及但硬生生搞出了一股居高临下的感觉,“我还没忘了江天一的事呢。”

她的眼神一下变得恶狠狠的,江天一这三个字仿佛是一个开关,唤醒了张霁珂身上某种野兽的特质,她压低的声音中,叫人隐约能听到咆哮。

马龙拼命忍住才没往后退一步。

“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会去判断,大力哥晓霞姐如果真觉得他人有问题自然会和我说,不用你做二道贩子,”张霁珂用余光瞟了眼训练馆,那里静悄悄的,“看来会是结束了,我回去找晓霞姐补会了,拜。”

她走得潇洒,马龙却潇洒不起来,他留在原地,大口地喘气,眼睛瞪得几欲裂开,感觉仿佛有千斤巨石压在身上。

这感觉从何而来,他不知道,明明他的成绩不比那个和张霁珂一块来到国家队的江天一差,甚至还要更胜一点,但是这些成绩,当着张霁珂的面,他一句都说不出来。

理亏感始终压在身上,从对视那一眼便开始。

他做不到张霁珂那般的理直气壮,明明会被教练责骂还敢坚持,他看着钟指被她气急,看到施指指着她鼻子骂,看着她依旧我行我素,反手回球,为她的朋友出头,要个说法……

人怎么能勇敢成这样……

马龙出生在鞍山,家境还算不错,让他能练得起体育,但父母总是一遍又一遍地告诫他“不要和别人说家里的情况”,走在路上,眼中所见都是眼中无光的人,匆匆又漫无目的,和一切的公共设施一样,显出旧来。

直到回到家里,那股旧气才算消失,一墙之隔,两个世界,他莫名地有点害怕,又有点兴奋,体育嘛,总有点这样那样的事,小队员被大队员支使,定期交点供啥的再正常不过,那些钱本来是他想买汽水零嘴的,并不算多,只是他从父母那里得到的一小部分,他掏出钱交过去的时候心有不甘,憋闷感充盈整个胸腔,但看见那些大队员分着他那一小部分钱,憋闷感又神奇的消失了。

马龙看着张霁珂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消失,嘴角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闷闷地原地踱了两圈步,也回了宿舍。

张霁珂和李晓霞一个宿舍,她回去的时候老大姐已经洗好了,湿头发被布胡撸了个百分之八十,稍显凌乱地铺着,见她回来,便问今天怎么这么晚——毕竟张霁珂洁癖得人尽皆知,中午都得回来换身衣服洗个澡,一个下午训完居然没第一时间回来洗澡,肯定是有问题。

“去锻炼了会,”宿舍的窗帘是拉着的,张霁珂直接开始扒衣服,把换下的衣服扔进装着中午脏衣服的盆里,一手抱盆一手拿了浴巾,“霞姐我洗了哈。”

“去吧,”李晓霞挥了挥手,“对了阿珂,那个羽毛球那个,之前来咱这闹过事,他要是欠招,你就和队里说,没啥好怕的,闹大了蔡导肯定向着咱。”

“姐你放心,”张霁珂进了浴室,特意探出个脑袋,笑嘻嘻道,“我是那吃亏的人嘛。”

张霁珂的个人爱好十分奇特——她热爱洗衣服,还必须是手洗,据她本人说,手洗衣服有助于思考,所以她每次洗澡时间都不短,抹了护发素之后就搬个小板凳哐哐搓衣服。

李晓霞对此很难表示理解,但鉴于小妹妹洗完自己还会顺手把她的也洗了,再把浴室打扫干净,李大姐感动得不得了,表示每个人都是独特的个体,需要尊重不同的习惯——当然她一开始有拦着的,抱着衣服说我自己来就成,奈何张霁珂是真的好这事,回回衣服一脱光着抱起衣服就往浴室跑,你说这谁能和就穿一小裤衩的姑娘计较呢。

李大姐苦笑不得,只好遂了这个小妹妹的愿。

张霁珂洗完衣服,李晓霞走过来和她一块晾,一边晾一边聊聊训练一天的心得或者小八卦。

“姐,”张霁珂抖开一件T恤,把衣架从衣领处塞进去,“咱晚上开会说了啥呀?”

“开会?”李晓霞挂起一条短裤,“啥会呀?”

“嗯?没开吗?”张霁珂纳闷,“马龙说咱开会的呀。”

“那估计是男队那边吧,”李晓霞翻了个白眼,“男队那教练是蔡局徒弟,说话可磨叽了,芝麻绿豆大的事能说仨小时。”

“哈哈哈,”张霁珂爆笑,“那他们好惨哦,”她伸直胳膊,把衣服挂上去,“怪不得马龙看上去和霜打的茄子似的。”

李晓霞被她说的逗乐了,伸手推了她一把:“这下不气啦,之前恨不得生啃了人家似的。”

“一码归一码,”张霁珂把最后一件拧干晾上,“我气归我气,他们倒霉归他们倒霉,我又没原谅他,”她想了想,又补了句,“要是王皓的水平,那我服气。”

说着,整个人双手上伸,头往后仰,脊背后弯出一条漂亮曲线:“唔——”

“天一应该是能回来的吧,”伸完腰的张霁珂往床边晃去,最后干脆一扑,和摔了似的栽进床里,舒服得从嗓子眼里发出了呼噜声。

“说不准,”李晓霞比她大,看事情自然多了些老道,也不打包票,眼睛以瞟就找着了可转移的话题,“你这发带怎么洗了?”

“本来说还的,”张霁珂从被窝里坐出来,“但是他不要,”她挠了挠头,“估计是嫌脏吧,毕竟我也不喜欢沾了汗的东西,要还肯定得给洗一下啊。”

沉默,沉默是此刻的李晓霞。

这位山东大姐此刻感觉自己在和一个傻子对话,她很想把张继科提溜起来晃一晃,看能不能听见水声。

“就羽毛球那群他们还嫌弃。”李晓霞翻了第二个白眼。

张霁珂不明所以:“没准他就是喜欢干净呢。”

“啪,”李晓霞捂住脸,“阿珂啊,姐改天给你介绍个对象吧。”

疑惑,疑惑是此时的张霁珂:“…姐咱队里不是不让谈恋爱吗?”

“先认识认识,就当积累经验了,”李晓霞抬手,一锤定音,“这事就这么定了。”

李晓霞的行动力很强,很快就拿着照片来了,王楠和她开玩笑:“咱这轻易可不能搞这个。”

李晓霞说滚,再不搞白菜就被猪拱了。

这话不知道怎么回事在队里散开,传成了李姐和食堂关系颇深,提前知道了中午吃白菜烧猪肉。

作为一个山东人,张霁珂喜欢吃白菜,结果午饭的时候大失所望,很郁闷地端着盘子去和林丹拼桌,把肉都扒拉了过去。

林丹:美女我爱你你就是我再生父母!

张霁珂低着脑袋,默默戳饭,看得林丹很是心疼:“其实,饭你不吃也可以给我的。”

“江天一要去香港了,”张霁珂没头没尾地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林丹:“江天一是谁?”

“他说他要去香港了。”

“香港好地方啊,那边叉烧饭不错,”林丹一边扒饭一边回应。

“他还会回青岛吗?他还会记得青岛吗?”张霁珂声音低,像是喃喃自语,像是扪心自问。

“肯定记得啊,家嘛谁能忘啊,”林丹说,“我在家总嫌弃面线,又糟又没味,但现在吧还挺想的。”

“那他还会记得我吗?”张霁珂低着的头突然抬了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丹,瞳孔黑却无神,如一口洞,内里已尽数塌陷。

“肯定记得啊,”林丹答得毫不犹豫,“你这么好看,他肯定记得。”为了增强自己话的可信度,他特意从饭里面抬起脸,比了一个大拇指,歪嘴露牙笑一气呵成。

然后他发现,不对,为什么对面眼睛是红的,为什么眼眶是湿的!

靠北这不会是失恋了吧。

我刚刚都说了什么啊!顿时,一心干饭的林丹体会到什么叫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冷汗如雨一般,恨不得比训练的时候量都大。

快啊快啊快啊!比赛的时候他内心经常会被这些字样刷屏,但不同的是比赛时他的腿他的手百分百能追上那飞过来的球,而现在他在怎么催促他的大脑也给不了一点反馈,仿佛已经升去天界,徒留躯壳在这里尴尬。

“真的吗?”张霁珂很认真地问,算是救了林丹一命。

“真的真的,”林某人点头如捣蒜,神态比开会严肃认真不知多少倍,“我拿我的奥运金牌保证。”他竖起三根手指直指天花板。

张霁珂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模样:“谢谢。”

张怡宁碰了下李晓霞:“人还介绍吗?”

李晓霞反问:“你是觉得我瞎,还是觉得我傻逼?”

李晓霞一个山东大姐,自问在牵线搭桥上应该是流淌着些许基因优势在的,没成想出师未捷,气得李姐当天嚼菜都狠狠的,发誓自己再也不做媒了。

“她爱怎么地怎么地,吃了亏就知道后悔了,”李姐怒道,“不挨打不知道疼!”

挨打进行时的张霁珂对此自然一无所知,一天训练结束后,她特意从训练的球里挑了一个,这是她一个个在桌上转,转了好几个才找出来一个好球,她在上面写上自己的名字,又拿可乐的玻璃瓶,跑到树坑那里挖了点土塞进去,然后和一个空瓶子一块打包,贴上邮票,往山东寄去。

她特意跑到电话亭,塞进好几枚硬币——都是特意换来的,给江天一打过去,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电话亭,但就是觉得,一定得从这打。

电话那头的江天一似乎还带着不甘,在那硬装释怀,拽的词张霁珂听着都牙碜:“所以,为什么要去香港呢?”

对面回以良久的沉默:“刘指,刘教练,说我不适合国家队,建议我去香港发展,说他兄弟也在那,他说一声,能多照顾我点。”

他发出一声奇怪的短促声音,似哭非笑,诡异得很。

“珂,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还能说什么……”

“答应了,我还能有比赛打,这么些年也不算白费,不答应…不答应,我这些年又算什么……”

张霁珂不知道说什么,只能不断地抿着嘴唇,憋了好久,只有微弱的电流声在话筒中流窜,她又塞了一枚硬币,抬起头:“那江天一,你去了香港,不能忘了青岛,不能忘了我。”

“有时间回来,我让花仙子给你做排骨和炒鸡吃。”

“我给你寄了东西回去,以前队里的姐姐说,带上一瓶沙子,可以带来胜利,我给你寄过去了一个瓶子,你记得装上沙子,另一个瓶子里是土,这边没沙子,你多晒晒,多晒晒说不定能变成沙子。”

“江天一,我还会在赛场上看见你的,对吧。”

江天一笑了两声:“我还会打乒乓球,打比赛,”他保证,“但咱们不太能遇见了。”

“为什么?”

“傻阿珂,我是男子组,你是女子组,混双……香港不太行……”

“总会遇上的,”张霁珂似乎总能向上看,向前看,有时候,江天一都搞不清楚她哪里来的那么旺盛的生命力,“江天一,我们总会再遇上的,在这之前,你不能不打。”

只是这么简单的交流,心里好像就没那么难受了,江天一这段时间第一次感觉心情有好一点:“好,我保证,要拉钩吗?”

“要!必须拉钩,骗人的是小狗!”

他们俩隔着电话线勾起小拇指,说着一万年不许变。

江天一赶着最后的时间,吸了口气:“阿珂,你要好好的,保护好自己!”

张霁珂听着话筒传来的盲音,低声骂了句“傻逼”。

她也是山东人,这么多年耳濡目染,也是知道些东西的,江天一那些话外音,她怎么可能听不出来。

回头望去,乒乓球的宿舍里方方正正,大得让人喘不过气。

张霁珂抬脚踏上自己走过无数次的路,走过重复了无数个日夜的景色,临到路口,却又转向去了羽毛球的训练场。

林丹已经准备好了牌子和球在等她。

“来啦,”他扔过来一副拍子。

张霁珂接过拍子,却没去另一半场,而是朝着林丹走去,她对距离控制得非常好,停在一个暧昧又不会尴尬的距离:“林丹,你想谈恋爱吗?”

“啊?”

林丹震惊,林丹疑惑,林丹呆滞。

“你能当我男朋友吗?”张霁珂歪了下头问他。

大脑正在重启的林丹还没有完全恢复语言功能,只能重复一些简单的字:“啊这,这这这……我……啊……”

“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啦,”林丹挠头,“可是为什么……”

太多为什么了,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你的眼睛和那天中午一样,黑而无神。

“因为我需要你,”张霁珂答道,“我突然很害怕。”

很害怕乒乓球,很害怕明天,所以我需要一个外部力量,不受乒乓球中心控制的力量。

“所以我来找你了,林丹,”她眨巴两下眼睛,“你能帮我吗?”

林丹感觉自己被一记扣杀砸懵了脑袋,思维乱得成了毛线团,张霁珂还在旁边时不时扒拉一下。

“要不还是先打场吧,”林丹说。

“好,我不急,”张霁珂,结果接过林丹递过来的羽毛球,站到自己半场,反手引拍将球打过去。

她初学,但体育上有点子天赋在,学得快;林丹已经是羽毛球头号主力,说得上世界第一人,能打能喂,这么一均衡,回合也多了起来,林丹的头脑也清晰起来。

“为什么找我?”他反手放了个网。

“因为你不是乒乓球的。”张霁珂挑了个高球。

林丹回了个高远球:“我以为你会更喜欢乒乓球,”

“我当然喜欢乒乓球,”张霁珂后退两步反手抽了下,“但是有的人我不喜欢。”

林丹想起了那天来找来的男生,看着文文弱弱的,脸有点韩国那边的饼样,但更细的就想不起来了。

“那为什么是我?”林丹搓了一下,张霁珂不得不跑上前救,紧跟着就是一记杀球,跃起挥拍一气呵成,球像子弹一般呼啸而过,砸在地面上,而这时候林丹甚至还没落地。

张霁珂心中隐隐升起一点羡慕。

“我只是个羽毛球运动员,”林丹站定,双手叉腰,“其他比赛是赢了,世界第一,但奥运会却第一轮出局,不像你们乒乓球,奥运冠军一大堆。”

“但未来是你的,”张霁珂说,“总有一天你会是奥运冠军的,到时候他们都会成为过去式。”

“两个奥运冠军,怎么也有点分量的。”

“两个?”林丹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下,“羽毛球和乒乓球不一样,单打双打是分开的。”

“不是,”张霁珂摇了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另一个奥运冠军是我,”她说,“北京奥运会,乒乓球的冠军会是我。”

“为什么,”林丹忍不住问,他对乒乓球多少还是知道点,毕竟离得近,“主力里面压根没你吧?离北京可就不到两年了”

“两年够了,”张霁珂忍不住抬起一点下巴,骄傲地眯起些眼睛,“也该我拿冠军了。”

她伸出手:“奥运冠军,你要做奥运冠军张霁珂的男朋友嘛?”

草,根本没法拒绝啊,林丹想。

蔡赟是一个非常热爱生活的人,在他的世界里,羽毛球无疑占据着最大的比重,但是在剩余的有限时间里,蔡赟会将自己的精力投入到很多有意思的事情中去,比如看看杂志,买买衣服,再比如和队里其他人聊聊天,听听八卦,能很好地舒缓情绪,顺便了解队内动向,掌握一手人迹关系网。

在交流中,蔡赟了解到,他们羽毛球的单打压舱石谈恋爱了。

哇哦,这货居然还能有对象,蔡赟心想,我还以为他脑子长的都是羽毛球呢。

于是他转头就和傅海峰分享了这个八卦。

“哇哦,”傅海峰的反应很夸张,“真的?林丹?谈恋爱?”

“和羽毛球吗?还是和拍子?”傅海峰问得很认真,他甚至掏出手机确认了一下今天不是愚人节。

蔡赟举起球拍作势要拍他脑袋,在搭档装腔作势的抱头鼠窜后及时调整动作一拍拍在了肉最多的屁股上。

力气不大,声也不大,但傅海峰做作的惨叫声很大,他声泪俱下的控诉响彻整个球馆,只为求一个结果——“你可不能驴我呀!”

蔡赟说你要不信自己看去。

看就看!
傅海峰当天就跑过去看了,然后怒发n条短信:“我天!真谈啦!”

“这姑娘谁啊!之前没见过啊!不是咱队的吧。”

“你说好好一姑娘怎么是个瞎子呢?”

“他俩咋认识的啊!”

“别说球还可以,不会是女队新人吧。”

“但是新人这手臂不太行啊,得多练练。”

文字夹着照片,速度之快,输出之密,愣是没给蔡赟一点说话的机会,看样子是要一次性透支掉半年的话费。

“等等怎么走了!”

“不对啊这不咱队新人吗怎么往乒乓球那边去了??!!”

“不是就打球啊!!!”

“光打球啊!!!”

“蔡赟你个大骗子老子信了你的邪!”

“你脑子有问题吧打个羽毛球恋个屁爱!!”

“我看你才是瞎了!!”

傅海峰当然想不到,有人谈恋爱真的就是打球。

“我教你打乒乓球吧。”张霁珂扣了一把,被林丹轻松捞回。

“不想打了?”林丹笑了下,“发现怎么也打不过我无聊了?”

“不是,”张霁珂很认真地又扣了一球,“只是你教了我这么多,我总得回点什么吧,”她说,“我最擅长的只有乒乓球。”

林丹嘿嘿一乐表示算了吧他羽毛球习惯太重,改不了别的。

“不过你要是像换个,”他眼睛一转,“可以试试足球,这我也会点。”

潜台词就是我教你啊。

谁教谁还不一定呢,张霁珂下巴一扬,显得颇有几分自得:“好啊,我可是霁珂。”

他俩的足球水平是半瓶子晃荡的水平,林丹身体素质好,张霁珂正经练过几年,有童子功,一时间场上四条腿伸来岔去,竟斗了个旗鼓相当。

“可以啊,”林丹脚一踩球,把球挑到脚背上颠了两下,“你不会足球也练过吧。”

张霁珂抹了把汗:“这个真练过,小时候,”她笑起来眼睛也跟着眯成一道弧线,“我叫霁珂嘛。”

林丹恍然大悟:“那个巴西队队长?”他把球踢过去。

“对啊,”张霁珂抬脚一勾,把球勾过来,“我本来就是要踢足球的。”球被她挑高,凌空一脚送进球门。

“那怎么没继续踢,改乒乓球了?”

“别提了,谁知道国足能输也门呀,”张霁珂面色有些无奈,“然后我爸觉得中国足球没救了,就让我改打乒乓球了。”

“女足成绩不是还行吗?”

“我爸说男足都那样了,女足也好不了了。”

“可以可以,”这个逻辑林丹是服气的,“那怎么就打乒乓球了?”

“我妈打过,我爸也会,就让我也学了。”

“就没考虑打羽毛球?”林丹不管什么话题,最后总是要绕回羽毛球上的。

“没,”张霁珂想了下,“别说,我好像还真没怎么碰过羽毛球。”

“听起来你好像练过很多项目啊。”

“我是青岛市的跳高冠军,还被人问过要不要练田径,不过都是小时候啦,”张霁珂跑到场边拿了两个人的水瓶又跑回了,把林丹的扔过去,自己打开瓶盖猛灌了几口,“而且我已经和鲁能签约了,打得也还行,所以也就没想着换项目。”

“你鲁能的呀,”林丹也灌了两口,“要不要考虑来八一。”

他朝张霁珂伸出手指勾了勾。

“暂时不考虑,我一个大赛奖杯都还没带回去呢,怎么好意思跳槽。”

“那是不是08年之后你就能来八一了?”

“哈哈哈哈,”张霁珂笑了出来,“到时候看吧,如果老张同意我就去,有涛哥和皓哥,去也不是不行。”

“皓哥,”林丹想了下,“王皓?”

“嗯,皓哥的反手是真的厉害,”张霁珂嘴巴叹了口气,眼睛却更亮了,嘴角抿出一道坚定的直线,“我最近当他陪练,之前觉得自己反手也还不错,可是和皓哥比就差了点,”她的手又不自觉地抬了起来,手腕朝内侧拧过来,“但是我已经摸到门儿了,到时候我也能打出那种质量的反手了。”

“厉害啊,”林丹一胳膊伸过去把人搂过来,“说说,什么路数?”

张霁珂面色顿时悚然,像是黄昏见了鬼,胳膊一顿扑腾把人哄开才开口:“就是感觉,感觉,我觉得差不多了,还有……”

她站定,深吸一口气,在林丹莫名其妙的眼神询问下坚定地伸出手:“把你衣服脱了。”

“啊?!”

羽毛球的世界第一,霸气十足的一单,在足球场上,默默地瑟缩了,双手护在身前保住自己:“这样……这里……不好吧……”

张霁珂面不改色大义凌然:“有什么不好!”她声音中气十足格外洪亮,越说林丹越心惊,只想跪下来求她不要再说,不是都说山东人都很传统的嘛!怎么能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说出这种……这种……这种虎狼之词!

“哪里好了!”他退了一步,一大步。

“你可真行!”张霁珂嘴角往下撇了撇,上前一步揪住林丹的衣服,“你自己闻闻!都馊了!你不嫌味吗!”

她直接上手开扒:“赶紧的脱了,我洗了明还你。”

林丹:……

林丹:啊原来是这个意思啊你早说嘛

还是林丹:“不用了我们那也有洗衣机。”他在为保护自己的衣服做最后的努力。

“洗衣机不行,”张霁珂斩钉截铁,手上分秒不停,“那玩意洗出来皱。”

皱吗?

我怎么不觉得……

当天林丹是赤裸着上身回的宿舍,神情之落寞,行动之僵硬,让人忍不住怀疑“你说丹哥不会被女球迷非礼了吧。”

蔡赟又一次非常及时地掌握了最新动向。

“听说丹子被撅了?”他短信给谌龙。

谌龙:啊?!!

这份惊恐折磨了谌龙一晚上,第二天和熊猫似的,好像晚上被人揍了,见了林丹仿佛见了猫的耗子。

但他真的无法把林丹和被撅联系起来啊,那个画面太残酷了,

他第一次诅咒自己的脑子——tmd大脑,想象力那么丰富干什么!

傅海峰边叹气边摇头:“瞅你把人孩子吓的。”

“你不要污蔑啊,”蔡赟纠正他,“我只是询问。”

“我呸!”当初被驴的愤怒再次涌上心头,傅海峰怒斥,“你个满嘴跑火车的有一句实话吗?”

“傅海峰我告诉你人是要对自己说过的话负责的!”

“你先负责,你欺骗我纯真幼小的心灵。”

蔡赟作势要吐。

羽毛球馆充斥着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繁荣景象。

然后就听一声娇叱,如同《红楼梦》里王熙凤出场,人还没看见影,就听见一声“林丹!”紧跟着才是隔壁那标志性的超短裤和衬衫,大概是衬衫长了点,看着人和下面没穿似的。

张霁珂颠颠地跑到林丹面前,胳膊一举递了个鼓囊囊的袋过去:“喏,衣服给你洗好啦。”

“我亲手洗的,一点皱没有!”张霁珂十分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傅海峰是万万没想到这事居然还能有反转:“哇去,真有了啊……”

“啧啧,”他顿时感慨万千,“不愧是我们羽毛球的头号,看这脸,以前乒乓球队欠的估计都补这位脸上了,就是腿粗了点。”

“腿粗点是好事,”蔡赟纠正,“移动更好,爆发力强。”

确实,傅海峰点了点头:“没想到你嘴里还能有句正经话。”

“你过分了啊,”蔡赟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嘴上说着眼神却是一丝都没匀给搭档,“我说的都是真料。”

这回张霁珂没多待,送完衣服就走了——乒乓球队开始队内的循环赛了,北京的奥运越来越近了,他们也要为汤姆斯杯准备了。

林丹拉开袋子掏出衣服,干净的香味顺势飘了出来,别说,确实是一点褶子都不见,看着都比之前赏心悦目了点。

“你真行,”鲍春来面露嫌弃,“人家给你叠得整整齐齐的,你一抓,又皱皱巴巴了。”

林丹狡辩:“这我衣服。”
“呦呦呦,”一群人跟着就围了过来,果然大家都是看八卦不嫌事大,带头的就是蔡赟,“丹哥可以啊,”其实他年纪比林丹还大点,但是男的嘛,大家都是共轭的兄弟父子,“够香的,用了什么香氛吧。”

作为时尚icon的蔡赟关注到了香味,而年纪更大些的鲍春来关注到的则是随着衣服抖开而掉落的一个小东西——金灿灿的,正躺在地上。

他捡起来,在手心掂了掂分量,不轻,是纯金的。

好家伙,他心里感慨,这是真下本呀,“丹子,你掉东西了。”

鲍春来一句提醒,林丹低头一看:“这不是我的呀。”

“肯定是人家送你的呀,”傅海峰看不下去了,直接身子一歪把手往袋子里伸,“你翻翻,看看还有没有小卡片什么的。”

好好的衣服,就这么被折腾得皱皱巴巴,鲍春来欲言又止——他也想看八卦。

别说,还真让他们翻着了。

一张很平常的信纸,叠得和衣服一样四四方方,见棱见角,带着点衣服上的香味。

“林丹,北京见,”最先抢到纸条的傅海峰手指一捻抖开,随即撒丫子就跑,一边跑一边把纸条塞给了好搭档蔡赟,自己留下充当障碍物阻拦追击的林丹。

二人不愧是好搭档,蔡赟立马就get了他的意图,一边拿着纸条灵活跑位一路狂奔,一边大声开麦:“金坠为庙中求来,伴我多年,征战无数……”他把条塞进陈金手里,给了对方一个坚定的眼神,然后毅然转身投入了阻拦林丹的战斗中。

就这样,这么一小段不长的话愣是在大追逐中以接力的形式拖拖拉拉半天才念完。

“林丹,北京见。金坠为庙中求来,伴我多年,征战无数,转增与你,望得佳绩。”

在林丹愤怒地抗议:“你们这群B!”

傅海峰蔡赟一左一右按住他肩膀,鲍春来一手也按过来:“兄弟,牛!加油!”

傅海峰:“这估计是隔壁的门面了。”

蔡赟:“品味也不错。”

林丹:“我用你们说给我松开!”

此时已经没人在意洗好的衣服被留在了人群之外,随意地堆着,林丹在队友之间挣扎试着抢回那张薄纸,张霁珂对着比她小几个月的郭跃抛起小小的白球。

接下去的时间,她们之间将决出谁是真正的天才,有资格迈进北京的战场。

“说吧,怎么了,”蔡振华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的老兄弟,让秘书去倒了杯茶,亲手递过去,“咱俩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还不是你看上的那个小张,喏,”施之皓把队内近期的成绩拍到桌上,“你看看。”

蔡振华拿起来翻了两页:“这不是不错嘛,雅典的小张都给干下去了,王楠也干下去了。”

“这是前头的,”施之皓敲桌面,声音也大了些,“你看看她这些公开赛输的!那可真是谁都敢输,谁都能输,什么样都输得出来!这场,”他探过身子来,一把抓过蔡振华翻看着的成绩单子,往后翻了几页,指给蔡振华,“你看,这场,就这场,这输成什么鬼样子了哦!我都没眼看。”

“冷静点冷静点,喝茶喝茶,”蔡振华又翻看了几页,“是输的多了点,但是老施你看啊,这大赛,人家可是一点也不含糊啊。”

蔡振华亲自动手,拆了这一沓纸,按着公开赛和三大赛分开放,最后得到了两份截然不同天上地下的成绩。

倒也不是公开赛的张霁珂成绩有多差,事实上她成绩还是看得过去的,但实在是和大赛的成绩对比太惨烈了,大赛决赛保底,剩下的四强八强甚至十六强都有。

“你说,这是人家留着力,还是到了大赛潜力就被激发了?”
“但这样,真上了奥运,出问题怎么办?”施之皓杯子磕到桌上,里面被喝到只剩半杯的水被磕到晃出来,打湿了几张雪白的A4纸,“老蔡!这是奥运!北京!家门口!”

“她到时候要是这么跳楼,阿拉两个得先从这楼上跳下去的哦!”施之皓双手抱胸,往椅子背一靠,“这个张霁珂,大赛也好,队内循环也好,是都不错,但是郭跃,成绩比她稳定吧;李晓霞,经验比她丰富吧,我是拿不了这个主意,你定吧。”

蔡振华笑了一下:“老兄弟啊,你怎么还这样呢?咱们这么多年,哪次看的是公开赛的成绩啊,不都是看三大赛,三大赛才有说服力,再说,咱们规则明明白白,”他手往边上一指,“流程又不知没走,咱们合规合理,下面有意见就让她们对着规则看,到时候出了事,咱们按着规则来的上面也不好说什么,咱们工作痕迹还在这呢。”他把两沓纸归楞好,“哦呦,湿了都,你再打一份给我吧,好归档。”

“行,那就这么来,”施之皓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番话,“希望别掉链子吧。”

他回去又叫人重新打印了份队内成绩报告,张霁珂正跟着肖战挥汗如雨,她的正反手技术都已经不错了,就是衔接上还有问题,肖战让她索性用自己的速度和步频硬顶上,别说,效果还不错,不过这种方式应该也就她能撑下来了。

成绩报告交了上去,张霁珂的名字出现在了奥运的名单上。

羽毛球的名单毫无悬念,林丹的名字赫然在列。

当晚,张霁珂又跑去了电话亭,投了硬币,在有些老化僵硬的按键上按下00852,又按下一连串的手机号。

江天一接得很快。

“江天一!我入名单了!我能去上奥运了!”张霁珂压低的声音也掩不住兴奋,脚上一颠一颠的,像是随时都能跳起来。

江天一也很高兴:“真的?!恭喜啊阿珂!”

他的话已经有点变味了,像是他们一起偷偷去看的香港电影里的那种调调,时间带走了他身上的青岛印记,把他变成香港的模样。

“江天一,你会看我吗?”

“肯定会看,你要拿冠军。”

江天一隔着电话,隔着半个中国,送上自己的祝愿:“阿珂,你一定要拿冠军啊!”

北京时间8月8日晚20点,张霁珂换好了衣服,站到了运动员队列里,他们最前面的是姚明,中国篮球的高度;和他们站在一起的,有刘翔,亚洲的速度,中国的速度;有的人一脸冷漠,已经习以为常;有的跃跃欲试,脸上写着兴奋;有的不断用手掌蹭衣服,努力不紧张,张霁珂扭头,看见了林丹,他们离得不远,但也不近。

但他们都走到鸟巢了。

奥运,已经在脚下了。

参加奥运会的运动员有单独的地方住,虽然大部分人都觉得没啥必要,不还不如中心住着习惯,但是规定嘛,还是要遵守的。

乒羽的比赛在稍后的几天,张霁珂调整好情绪准备参加训练,她又一次见到了马龙,他正在练发球。

这不是他的打法,张霁珂看了两眼就知道,估计是外协的吧,毕竟没在名单上看见他,不过来得还挺早。

她的对手是香港队的,为了这个她特意打电话问了江天一,江天一絮絮叨叨和她说了一大堆,从发球说到步伐,从身高说到胶皮,听得张霁珂都困了,感觉耳边有一只小蜜蜂,嗡嗡嗡嗡嗡嗡,最后就记了三句:右手直握球拍弧圈打法,高抛发球和你肯定没问题。

“是嘛,谢啦。”

江天一一听声就气了起来:“你肯定没听我说!你在犯困对吧,你肯定在犯困!”

张霁珂嘿嘿一笑:“你别气嘛江老妈。”

江天一啐了一口:“我tm就多余管你。”

这话好像他们当初在鲁能一起绊嘴会说的话,张霁珂的头脑一瞬间灵活又生动起来,她对着手机傻乐,然后把话呛呛回去。

山东旧人犹在眼前又远在天边,眼前真实的只有作为陪练来体验大赛感受的马龙——男队比女队竞争更激烈,不管是这周期的成绩还是大赛经验,名声赫赫的二王一马都比如今的马龙强。

马龙似乎也没想到这个时间会有人来,更没想到会是张霁珂,他显得有些局促,视线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毕竟上一次和张霁珂独处,对方对她印象很不好。

也许他该先说句话,一个东北人不会让场子冷下来,马龙小时候还在鞍山的时候,走在路上,走在学校里,走在各种家以外的地方,总能听见各种响亮而又欢快的声音,像是暖融融的太阳,毛茸茸的毯子,谈着家长里短,说着鸡毛蒜皮,和家里教他的完全不一样。

很久以后,马龙才知道,那些年的严寒,不欢快些,哪怕只是装得欢快些,是熬不过去的,而熬不过去的人,都尽数留在了寒冬之中。

家庭和社会的错位让他成了一个不合格的东北人,现在空气里流淌着尴尬和冰冷,冷得和鞍山的冬季一样。

“张霁珂,”他憋了半天,脸都憋红了,“恭喜你。”

他只憋出这六个字。

他的腿还在抖。

他想跑。

他怕张霁珂的眼睛,平静,没什么情绪,但他总觉得,那双眼睛在瞪着他,有无尽的话要问他。

他情愿张霁珂当面质问他,也不愿面对这样无声的审判。

“谢谢,”张霁珂给了回复,甚至还附赠了一个笑,她似乎心情不错,马龙心里悄悄舒了口气,但紧跟着的一句话又让他心提了起来,“马龙,我刚和江天一通电话了。”

“马龙,”张霁珂叫他,“别人都没来,咱俩打一场吧。”

“我…我是男队的陪练……”

“马龙,”张霁珂轻笑一声,压根没理马龙说了什么,径直走到球桌旁站定,球拍往桌上一搭,“你在怕什么?”她眉毛拧着,清晨的光从窗外打来,照在她脸上,那些细细小小的绒毛又变得清晰可见,“我是妖怪吗,还能吃了你?”

不是,你像东北的树,像那些老旧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有的锈迹斑斑但还勉强能亮的路灯,像鞍山家家户户过年时候,算不得明亮干净的窗户贴上的窗花。

马龙很喜欢他们,但他不敢说,每次看见,他都觉得心里有点刺刺的感觉。

他听见自己的嘴狡辩,说什么“不知道女队对手的打法。”

但张霁珂的发球比他的辩白利落,直接堵回了他的话。

一时间,球场上只剩下乒乒乓乓的声音,张霁珂没认真,马龙心里乱七八糟跟住了二十户人家的小院子似的,打出来乱七八糟的球,随随便便地在两人之间飞来飞去。

无数嘈杂声中,马龙听见张霁珂的声音:“马龙,你打得什么球?”

她侧过身体,腰带动大臂,胳膊就像一道鞭子,将球抽了回来:“马龙,你现在确实比江天一强了。”

“如果是现在的你,我承认教练们当时的判断是正确的,但如果你以后一直这样,那我可就要考虑去做变性手术,挑战下男单了。”

她又一次从马龙身边走过,提醒他:“我先去训练啦,你待会要是这样,小心被教练和主力们骂。”

她还说了句话,是小声嘀咕的,但马龙还是听见了:“磨磨唧唧的,是爷们吗。”

此时羽毛球比赛已经要开始了,林丹第一轮是轮空的,按照赛程,他的下一个对手会是吴蔚,比他大4岁,香港队的,并不足以担心,毕竟他上一次拿冠军已经是5年前了。

为求保险,林丹还是耐着性子看了看能找到的视频资料,他绝不会再犯雅典的错误。

比赛并没有太多值得关心的地方,倒是收到了一条短信,是张霁珂发来的,上面有吴蔚一些资料。

“专门帮你问的。”

林丹忍不住笑了出来,回道:“你们乒乓球不训练吗?”

张霁珂回道:“练啊,现在是中间休息。”

她紧跟着又来了一条:“这样太费话费了,你有QQ吗?咱俩QQ 聊吧,对了,”她问,“你比赛的时候我能去看吗?我们比赛还有段时间。”

乒乓球的比赛晚,每天训练但也允许她们出去逛逛,多和别的国家的运动员接触一下,好好宣传下中国队的形象。

“可以啊,”林丹把自己的企鹅号发了过去,“我给你要个票去。”

对面反应迅速:“二十张哦!”

林丹这才反应过来:这是要组团来啊。

但没办法,话已经说出去了,硬着头皮也得完成,好在各位儿子们都还算懂事,知道这事关他们敬爱的父亲的终身大事,除了笑得猥琐了点,答应的都还算痛快,他把票装进球袋的侧边口袋,忽地感觉指尖触到了什么硬物,掏出来一看,是张霁珂之前松的小坠子,金灿灿的一颗,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

羽毛球总是需要各种冲刺,跳跃,所以他没把这个系在脖子上,只是放在了球袋里,在开幕式结束后,他问过张霁珂,这个真的有用吗?

头发终于得到认真打理的女孩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有啊,这是开过光的,都有灵性,”说着她拿起了自己的球袋,掏出来一个球拍,郑重其事地和林丹介绍,“这是我的比赛专用拍。”她的眼神一瞬间变得十分柔和,食指贴着球拍的边缘沿着弧线摩挲。

“真这么神啊,”林丹不太能体会拍子的特殊之处,羽毛球比赛他们一般都备好几个拍,随坏随换,比赛完还会扔几个给观众。

“嗯,”张霁珂回道,她的头发剪到肩膀,往里做了一小点内扣,显得整个人乖巧又文静,“起码我这么觉得。”

这种玄学林丹不能体会,但林丹知道这份好意不能辜负,他之前同父母通了电话,两位老人家已经各种庙里烧香点灯了,他看着手里的金坠子,咧嘴笑了一下:“就当我拿金牌的预演了。”

这话可不敢叫李永波听见,不然绝对又是一顿耳提面命的絮叨,什么不要想得太早,会大意出问题啊,败运气啊,容易心里长草啊,北京奥运家门口关乎全国人民的脸面啊什么的,能嘚吧半小时。

“肯定会拿到的,”张霁珂的笃定让人觉得意外又平静,“也该我们拿冠军了。”

说完她机敏地左右看了看,舒了一口气:“还好,刘指不在,他听见这个肯定得叨叨,他叨叨起来就没完,男队天天开会俩小时起步。”

嚯,林丹感慨,没想到李永波还有超级加强版,说完他也猫下腰左右瞅了瞅,两个人看着对方滑稽的样子,没憋住,一齐笑了出来。

“你看你挑的人!”蔡振华把手机拿开了点,他正和羽毛球的领队做沟通,强调要保持好心态,做好能做的一切保障,有需要尽管提,家门口做事还是方便的,要不是老朋友打电话,他压根就不会理。

“马上啊!马上就要比赛了,你看看她在搞什么!她要去看羽毛球!还打算带着全队一块!”

不用想,一定又是那个小丫头。

蔡振华捂住话筒,问李永波:“你们什么时候比?”

“明天,”那张表李永波都背下来了,“上午晚上都有,咱们的基本都在晚上,上午的就一场,十二点半。”

“晚上的几点?”

“19:05第一场,二十点第二场。”

蔡振华点了点头,听到几个音的施之皓已经在对面喊上了——当了那么久搭档,他还能不知道蔡振华再想什么?

“你清醒一点!”施之皓咬着牙,“这是奥运会,中国几十年第一场奥运会,真出了岔子那是要丢人到全世界跟前的!”

“老施啊,功夫是下在平时的,”蔡振华慢条斯理,“你也不是不知道国家办这次奥运的目的,”他停了一下,拿出自己乒羽主任的语气——他轻易不用这种语气对老朋友的,“国家举办这次奥运会,是为了向全世界展示一个新的中国,全新的时代,中国,有了全新的面貌,全新的状态。”

“所以,我们不能总是死守着以前的那些教条、规矩,当初,就是乒乓球这颗小球,推动了中美的外交正常化,让整个地球的局势为之一新,这也是我们乒乓球,成为国球的原因。如今,我们也要卖出新面貌的第一步。”

施之皓:……

施之皓:“你他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很清楚,”蔡振华道,“我就在羽毛球这里。”

“比赛的时间是在晚上的,你让他们出来吧,记得打扮得好看点。”

“侬疯球了……”施之皓喃喃道。

蔡振华笑了出来:“你看过欧洲那边的足球吗?球员太太们在场边观赛,镜头一扫过去,就是一道风景线,赢了以后下来庆祝,输了以后下来安慰,都是让人动容的。英国踢足球的不是有个贝克汉姆嘛,你看人家,老婆在场边一坐,就是顶顶好的广告,我们要跟国际接轨的呀。”

“停停停,”施之皓打断,“我是说不过你,你开心就好,到时候出了事情,你不要拉上我的哦。”

“哈哈,”蔡振华笑出来,“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啪”施之皓合手机合得极其响亮,光听声这薄薄的手机似乎要被直接拍断成两截,一群人猛地一激灵,不管男队还是女队,就是刘国梁,都肃正站好,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生怕被施之皓逮到。

“你,”颤抖的手,摇晃的票,张霁珂试图努力稍微把自己缩小点,未果,遂拿出儿时面对老张巴掌的勇气,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倒教施之皓不好再说什么,“嘶—”功勋教练一时都无了语,叉着腰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到这头,来来回回好几趟,憋出一句,“你下的什么迷魂药了?!”

“啊?”张霁珂抬头,张霁珂迷惑,张霁珂脸上写满了迷茫。

施之皓有种一拳打棉花上的感觉,胸口发闷的同时感慨这张霁珂没准还真是个人才,这么多年了,没见过这么能气人的。

“你,”他决定先不搭理这个小妮子,调转枪口对准刘国梁,“她们我先不管,男队这你负责是吧?怎么管的!队员里都勾搭好了你居然不知情!”他的指头快甩到刘国梁脸上了,“要你有什么用!”

刘国梁心说这关我什么事我都不知道这票哪来的。

但他知道这是要是敢说一个字,施之皓就敢把他八辈子之前的事都翻出来骂个遍,到时候还带什么队,他不大的眼睛滴溜溜一转,随即咧出笑,腰稍微一弓:“您教训的是,我这没管理好,您消消气。”

“你少来这套,”施之皓还能不了解他,贼心眼子多得很,整个一属耗子的,“我告诉你,你能干干不能干走人,上回没事你知道老蔡搭进去多少人情吗!你但凡有点感恩之心这回就得抓紧再抓紧,别在北京继续出问题!”

“你们这一个个的,无组织无纪律,也就是现在是奥运!我们家门口的比赛,关系整个中国的形象,”施之皓看了眼票,“这号都是最好的位置,还是连号,这么一大片空着也不像话,这回就饶过你们一回,去,可以!但给我记住,你们是中国运动员,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代表了中国的形象,人!要利利落落的!要注意纪律,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

马龙发誓,这波回答比他们军训时候的回答还响亮。

施之皓前脚刚把票摔下走人,女队员在一起聊了起来,叽叽喳喳的像群小鸟,王楠拉着郭跃说她头发得好好整理整理,张怡宁说王楠才最该整理头发,李晓霞一巴掌拍张霁珂背上,骂她做事不过脑子,张霁珂委屈巴巴往张怡宁王楠后面躲,抗议说明明大家都想看她才去要的。

马龙没忍住笑出来,还出了声。

马琳讪笑着凑过去拉李晓霞,说别和小孩过不去也确实是大家都想看:“你看马龙都乐了。”

李晓霞看他如看神经病:“我们一块约着说去看的,有你们什么事?”

马琳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起来。

王励勤站起来插了话:“别说了,反正票也够,一块去呗,施指不也是这个意思吗?就当放松了。”

他个子高,人长得就正气,平时也是队里的好大哥,他说的话大家还是要给面子的。

孔令辉也站起来:“大家回去都先歇歇,好好洗一洗,施指说了咱们是代表国家形象,别没精打采的,衣服……”他问刘国梁,“衣服要不要统一穿队服?”

“统一吧,”刘国梁挠了挠脑袋,“代表国家嘛。”

“那就都队服,明天练完吃完饭,晚上六点半吧,咱们统一集合,一块去。”他又看向刘国梁,“行吧。”

刘国梁低头想了下:“行,就这样吧,那咱们明天一块去哈,注意时间,衣着,这里我要重点提示下几点……”

“妈的……”李晓霞低声嘀咕道,“这倒霉催的,还得听他车轱辘话……”

张霁珂揉了揉眼睛:“姐,我困……”

注意到她小动作的马龙没忍住又笑了下,这回没出声,刘指是有点磨叨,他想。

大抵是有了撒欢的机会,队里的气氛都轻快起来,孔令辉大手一挥,打断刘国梁并提议今晚要不出去置办点东西。

刘国梁说这样不好吧,都穿队服了有啥可置办的。

孔令辉手往兜里一插:“弄弄头发,买点小首饰什么的,”他特意看着女队的队员强调了一下,“咱们队里你看看,一个个灰头土脸的。”

“那买首饰也没有啊,”马琳舔着脸,“这得去美容院。”

孔令辉也不恼,他脾气一贯挺好:“那你们别去,我带姑娘们去,正好我车能坐下。”

马琳被噎得一愣,女队也一愣,随即一个个抱着肚子笑得弯下了腰,纷纷感谢马琳的高风亮节。

“琳哥,”王楠一个大拇指比过去,“谢谢。”

简单的语言,极致的伤害。

马琳欲哭无泪:“不…我…辉哥,不这意思。”

孔令辉一笑,画了个线:“你们就说去不去吧,去我找人多来两辆车。”

“去去去,”刘国梁迅速接过话,把马琳推到一边,“都去都去,一起去。”

“那就一起,我打个电话,”孔令辉掏出手机走到窗户边,两分钟之后他走回来,“喝点水,待会咱出去,有车接。”

“辉哥,牛逼。”女队的姑娘们露出了罕见的符合年纪的灿烂,胳膊挽着胳膊往外溜达,俏丽的声音和嬉笑声闪闪发亮。

“别犯楞了,龙仔,”陈玘朝他背后拍了下,这位星眉剑目格外英挺的前辈朝他一乐,不乏揶揄道,“赶紧的跟上去啊,当好护花使者。”

马龙顿时觉得脸上一热,好像要烧起来,脑袋都不敢抬了。

“行了,”王皓过来把陈玘推到一边,“你少臊人,马龙脸皮薄。”

“话不能这么说啊,”陈玘反驳,“看上了就得争取,不追哪能是自己的,”说着胳膊一伸,把马龙往自己这边一带,“来小龙人,和哥说说,看上谁了?小郭还是小张?”

马龙都不敢看他,只能一个劲地说没有,惹得男乒一群主力都笑出了声来。

马琳眼珠子一转:“要我说肯定是小张,脸在那呢。”

陈玘想了想:“确实,要我我也追小张。”

“可…可……”马龙支支吾吾,“她不是和林丹……”

当初那个傍晚他依然清晰地记得,更不要说昨晚林丹直接跑过来把票塞进了她手里,俩人相视一笑的样子。

好好看,和鞍山的春节一样。

他记得张霁珂很少笑,更不要提那么灿烂的笑。

当时他试着在脑海里检索,但得到的只有和小时候一样模糊的记忆。

那样的笑,那样红彤彤的窗花,亮灿灿的眼神,亮灿灿的花灯,好像总是离他很近,又很远。

“嗨,”陈玘笑了一声,招呼马琳,“琳哥,要不你来说说。”

马琳嘿嘿一乐,陈玘“哇”了一嗓子,放开马龙双手合十:“琳哥,别这样,”他的声音显露出十二万分的真诚,“太恶心了,大家刚吃完饭,收一收。”

马琳嘴咧得更大了,身子一扭,硬是挤到了两人中间:“那你别看,”陈玘到底没忍住,转身找桶去了。

“小马龙啊,我跟你讲,这事呢,你晓霞姐仔细地调查过,毕竟咱们这你懂的,谈了基本就得被拆,轻则隔离重则退回,结果吧,你要说那是约会,”马琳嘴一拉,摇了摇头,“就没见过这么无聊的约会,除了打球就是打球,再不然就是踢球长跑,训练没训够啊。”

“这要是约会,咱哥几个天天都在约会。”

“呕!”刚回来的陈玘扭头又去找桶了,王皓王励勤也面露菜色,整个训练场只有马琳依旧春风荡漾,鲜活如刚出水的鱼。

“喂!”门口一声清响插进来,算是吹去了点空气里弥漫的油腻气,张霁珂扒着门,歪着身子就露了个脑袋,头发顺从重力全部滑向一侧,露出好看,跳着青色血管的脖子,“辉哥说你们再不出来就不等你们啦!”

“就来就来!”“马上啊。”

乱七八糟的脚步声中,马龙耳边响起了清晰的锣鼓和爆竹声。

那是鞍山正月里才会出现的声音。

夜晚的北京灯火通明,可能也和他们选的地方有关,孔令辉觉得要去就去好的,“打球不拿冠军还打什么球。”他是这么类比的。

张霁珂在后座认同地点了下头。

她们很少到奥特莱斯这种地方,大部分时间他们那的生活就是乒羽中心,衣服自然也都是运动服,怎么方便怎么来,乍一来到这种地方,倒是有点束手束脚了。

“别愣站着呀,”孔令辉车门一锁,“上四层,看看美容的。”

马琳凑上来:“辉哥,那我们可就随便了啊。”

孔令辉笑了下:“你随便吧,穿什么也就这样了,压不过玘子和皓。”

“哈哈哈哈,”陈玘一点顾忌也没有,“辉哥眼睛亮啊。”

马琳没绷住:“去去去。”

乒乓球的门面朝他们挥挥手,转身招呼自己的姑娘们:“走了。”他现在跟着施之皓在学当教练,管着女队,本来他都打定好主意去南边散散心, 学习点传统手艺什么的,但师父不放,他也不好说什么,就顺着安排,开始学着接教练的活。

女队的姑娘笑着走上电梯,马龙看着她们一个接一个踏上去,被孔令辉——中国男子乒乓上一个大满贯用背影隔开,还是王励勤一句话把他叫回来,这个脸上写着坚毅两个字的男子问他们:“咱们去哪?”

好问题,这个问题很灵魂。

灵魂到让所有人同一时间陷入沉默——对哈,他们去哪呢?

衣服是不用买的,他们都穿队服,那首饰他们也不用啊,这么一划拉下来,偌大个商场,竟没有他们几个大男人的去处。

“要不……”王皓犹豫着开口,“咱们剪个头,学刘指和孔指,削发明志?”他挠着脑袋问。

最后他们选择了去肯德基,因为马龙说了句他觉得女队待会也要弄头发,大家纷纷表示有道理,便决定找个地方落脚坐坐,最后就来了肯德基,一人一份薯条一杯可乐,怕吃别的吃出问题。

王皓脸色比今天任何时候都可怜,他们旁边走过一个他都忍不住抬头瞅眼,然后扁扁嘴,怒塞薯条好几根,再这么塞下去,他们几个大概只能舔番茄酱了。

马龙猛吸了口可乐,听着旁边的队友侃大山。

马琳对于路过的美女逐一点评,王励勤让他注意影响,陈玘说那不如聊队里的,正好和之前续上。

马琳摇摇头:“咱队里没啥可看的。”

“我觉得小张不错啊,”陈玘又开始撺掇,“真的,龙仔,不考虑考虑。”

马龙被可乐呛到了。

马琳一拍桌子:“可行,”他说,“改天我去探探口风。”

“咳!”刘国梁很官方地出了一声,“队里不让谈。”

“诶呦妈耶,”马琳立刻告饶,“这八字没一撇呢,就是说说,说人小马还没说呢。”他拉了把马龙,问他,“说个准话,觉得小张咋样?”

咋样?

马龙想起鞍山街上那些大嗓门的女性,拎着米面排骨,提着装满菜的篮子,但张霁珂其实并不是很爱讲话,声音也不大,很软和的感觉;他又想起在那些女性有些粗红的手指里诞生的窗花,他妈妈并不会这门手艺,习惯去市场买,所以他冬天总是不如他的同学们,课间他得借了那些漂亮的红纸才能参与到游戏中。

但是印象里,张霁珂好像从没穿得那么鲜艳过。

一群人见他不回答,以为他被刘国梁吓怕了,纷纷开始起哄。

没人听见马龙细如蚊呐的话:“挺好的,我觉得。”

“来一整套吧,”孔令辉看着殷勤的服务人员递上来的单子,花里胡哨一大堆,也不知道都有啥功效,看得直眼晕,干脆来个全套,省得操心。

“好嘞,”美容师声音又甜又脆,招呼女孩子们进房间,孔令辉掏出卡,示意先结钱。

这一套就花了得有一个多小时,姑娘们对着镜子看了半天,感觉没什么变化。

“没变化就去买化妆品,”孔令辉说得轻描又淡写,转身就带人往一层走,等找到窝在肯德基里的男队队员时,手上人均五个袋子,一群围在孔令辉身边,乒乓王子墨镜一带,如同大佬出街,各个拉风有派。

男队呢?

只收获了僵硬疼痛的屁股,和不值钱的可乐薯条。

马琳痛心疾首:说好一起来shopping,为什么最后却没有我们的,辉哥你偏心啊!

孔令辉:我带你来了啊,车还是我叫来的呢。

王楠张怡宁带头大笑,纷纷表示琳哥没办法,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马琳气得啊,直跺脚啊。

陈玘也跟着乐,抢了根王皓的薯条:“现世报啊!”

孔令辉理都不理,越过刘国梁指挥男队:“别愣着了,过来拎袋子。”

不知道是不是前辈有意为之,几个前辈拿走了女队其他人的,就给马龙留了张霁珂。

她好像白了点,头发乱了点,可能是没怎么整理——毕竟她的头发在女队里算是最长的了,还不像王楠那样扎起来。

那些乱翘的头发和树枝投下的影一样。

马龙伸过手。

“不用了,”张霁珂往旁边躲了一步,“我就这几个。”她晃了晃手里的袋子,不多,也不大。

“诶!那也不能让你拎啊。”不知道谁开的口,总之立马就有人接上了,“就是,这时候还不让我们男队的表现表现。”

陈玘干脆直接把她手里都的袋子抢过去塞进马龙手里,颇有暗示性地在背上拍了一下,就差把好好表现写出来了。

张霁珂倒是也没说什么,礼貌性地回了句“谢了”,马龙闷闷地答道“应该的”。

这样还真是不习惯,张霁珂心想,之前都是我给花仙子那东西的,现在手里空空的让别人拿好奇怪哦。

“要不还是我来吧。”她说着就伸手过来。

马龙僵了一下,就这一下,东西就又回了张霁珂手中,看得马琳陈玘挤眉弄眼,大概再说他不争气。

可是他能怎么办?东西是人家的,他硬拿着不给也不行啊。

回去的路上,陈玘恨铁不成钢:“你还她干嘛呀!”

马龙委委屈屈地解释,陈玘一捂脑门:“你可以躲啊!躲的时候再说两句!”

王皓劝他:“别和老妈子似的了,马龙还未必愿意呢,你强扭什么。”
不是的,马龙心里反驳,不是的,我是想的,只是当时,我什么都忘了。

张霁珂抱着自己的口红手串和香水坐在后座,她对这些没太在意过,一般都是花仙子配好给她,所以只是随大流捡了点,队友买啥她买啥。

不知道林丹准备的怎么样了,她突然想。

北京的天已经黑了,但依旧很亮,霓虹染得夜空也多了几分红。

他肯定能拿冠军,张霁珂想,可以说是她的感觉,但她的感觉一般很准。

她掏出手机,发了条短信。

“要赢啊。”

手机震了一下,林丹回她了。

“必须的。”

我想拿冠军,林丹看着手机上短短的祝福,屏幕机械的冷光照开了一小片空间,我想拿很多冠军,很多不同的关键,多到哪怕是退役以后,也没人能够超过我。

上次是雅典,这回是北京。

我根本没有路可以退。

今天晚上李永波押着他们,一个个看着他们进了被子才关上的门,就怕他们出点事。

但是林丹睡不着,他想着雅典,想着这个周期的四年,和之前一样,他依旧拿了不少冠军,一路走到了奥运,走到了家门口北京的奥运。

他想赢。

“我想赢。”他把这三个字发给张霁珂。

“那就去赢。”张霁珂回他。

“往前走,别回头。”

“小心被窝追上。”

三条信息一条接着一条,不长,但很有张霁珂的风格,尤其是最后一句,林丹一下就乐了出来,一下又回到了乒羽中心的场地。

“那你可要加油,”他按动手机键,回道,“你男朋友马上就要是奥运冠军了。”

“没办法,张霁珂拎起自己的袋子,拉开车门,她坐最边上,所以第一个下,“我们的比赛在后面,等我们比完你就是奥园冠军的男朋友啦。”

真是自信,林丹心想,但是我喜欢,这话听着耳朵舒服。

“和谁发信息呢?”锁车的孔令辉问道,“这会多少条了。”

张霁珂呲牙一笑,也不说话,就笑。

李晓霞替她回了孔令辉:“看这样子就知道是江天一,”她解释道,“我们鲁能的小孩,关系好得很。”

“哦,”孔令辉对这个名字也有印象,特别是当初走了,张霁珂还在训练中心发疯来着,可以说是印象深刻,“这样啊,聊可以,”他叮嘱道,“但是别聊太晚了,最近得保持状态。”

“辉哥放心,”李晓霞保证道,“我替你看着她。”

北京时间8月11日19:05,羽毛球男子单打十六分之一决赛开战。

张霁珂最后只涂了层口红,毕竟孔指给买的东西好看归好看,就是不配这身运动服,不得不说,虽然她们的没好看到哪去,但羽毛球的也是十分不咋地。

就不能换个设计师吗,张霁珂默默吐槽,此时她还不知道换个创意会带来什么。

刚开始的比赛出现了一点波折。

“紧张?”李晓霞疑惑,她不怎么碰羽毛球,只是从自己的经验判断。

“有吧,”张霁珂目不转睛地看着球场,无袖的设计让运动员精壮的胳膊露了出来,汗水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像是涂抹了橄榄油的奥林匹斯英雄,“也可能是在试探。”

“刚才那下是不是失误了?”

“嗯,吊对角出问题了。”张霁珂算是女队里对羽毛球了解比较多的,看得自然也清楚些,这也亏得林丹的票,侧面,离得又近。

“那这下他是丢赛点了吧,这可不太妙。”

“不是吧,”张霁珂看着林丹皱了下脸扣着耳朵,“应该就是个普通失误。”

紧跟着的两个球质量很不错,第一局就这么结束了。

第二局开始还算有些焦灼,双方比分交替上升,在一个杀球直点吴蔚脚下时,张霁珂直起背:“他赢了。”

“谁?”李晓霞疑惑。

张霁珂咧开嘴:“还能是谁?咱们的人哪!”

还真让她说着了,之后的比赛堪称一路突进,没多久,那个赛前一直被质疑的林丹,就这么拿下了他的首场胜利。

而观赛区起立喝彩的乒乓球运动员,也被摄像机记录了下来。

扑通。

是心脏在跳。

啪嗒。

是金色的吊坠落在胸前。

他没用那条细细的金链,换了条红绳,金店买的,几块钱,正好凑成了队服的颜色,也是国旗的颜色。

啪嗒,是球落地的声音。

随后,他的脚接触到地面,腿弯曲,身体顺势下沉,迈步,挥拳,呐喊。

他知道对手的表情,一定很失落,很难受,他知道,因为四年前他也是这样,但他现在看不见,眼前是观众席,色彩都混杂在了一起,模模糊糊一大片,他看不清,只听见山呼海啸的掌声。

这些掌声是给他的。

他林丹!在北京!晋级了!他不再是那个雅典一轮游的林一轮了。

他可以堂堂正正地挺起胸膛说:“我要拿冠军!”了。

胸膛里激烈的情绪直到他收拾好拍子,背上包走进运动员通道里才逐渐冷却下来,他之后还有陈金也要比,教练匆匆赶来对他说了句恭喜便又匆匆离开。

他摸出手机,父母亲朋的祝贺短信一条接一条,都在祝愿他取得好成绩。

他笑了一声,把手机装起来,向外走去,那里又无数闪光灯和记者等着他。

仆一出现,长枪短炮便纷纷挤到面前来,人脸和密集的问题扑过来,攒动的人头中,他隐约看到了一点和他一样套着红黄配色的衣服的人。

然后耳朵便从纷杂的问题中提炼出了一个问题:“今天的比赛中国乒乓球队也来到了现场观战,请问有什么想对他们说的吗?”

林丹接过话筒:“我们挨得还挺近的,训练场馆近,比赛也比较接近,希望我能用自己的胜利开一个好头,为中国拿下金牌,也希望他们能继续这个势头吧。”
还围在乒乓球这边的记者闻风而动:“请问乒乓球的各位怎么看呢?”

“我们肯定会拼尽一切,争取国家应有荣誉,”张霁珂年纪小,但是这回算是被推出来,用孔令辉的话说,就是让她见见世面,省得到时候犯傻,“毕竟我们乒乓球的成绩一贯还是比较稳定的,这回争取就是,升起三面国旗吧。”

“如果没记错,这是你第一次参加奥运会吧。”记者追问道,语速很急,生怕人跑了。

“是的,”张霁珂点头,记者的言外之意她自然有听出了,“所以是我会加倍付出,不辜负这次机会。”

“又信心吗?”

“首战用我,用我必胜,”张霁珂答道,“就像羽毛球的林丹选手一样。”

采访还不错,整体上做到了言之有物,展现了中国运动员之间的良好关系,也表了决心。

总得来说,蔡振华还是比较满意的。

施之皓倒是一贯的看不顺眼——他还记着这姑娘偷偷组织看比赛的事,气没消:“这下算什么?军令状都立好了。”

“你要想清楚,这可是奥运会,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的,那丫头,看成绩可是个跳楼机啊。”

“说不定奥运会就是她的上升期呢?”蔡振华似乎是铁了心觉得这个毛丫头能有一番作为。

“你不要就看着欧洲体育明星那一套,”施之皓苦口婆心,也铁了心今天要和老朋友讲一讲道理,掰掰清爽,“这是中国,我们不兴那一套的嘞。”

“那就一辈子吃国家的财政,花人民的钱?乒乓球在中国,就永远只吸国家的血吗?”蔡振华举起手,在施之皓面前掰着手指头和他说, “你看,欧洲南美,有足球;美国,有篮球和橄榄球,南亚,有羽毛球,咱们呢?咱们只能靠乒乓球,欧美那一套,固然有他的问题,弊病,但是也有可取的地方,你看看人家搞的那些俱乐部,层层选拔,人才储备自然完善,联赛笼络观众,观众扎根本地的俱乐部,这不就是党的群众路线吗?这一来一回,运动员们收获了钱,可以放心退役生活;国家省下了经费,可以用在祖国建设更需要的地方,甚至我们还能反哺别的运动;地区上加强了联系,一举多得,你看看。”
又来,又来,施之皓直接捂上耳朵,就差一句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那你就说说为什么是她吧?”他一句怼了回去。

“哦呦,”蔡振华乐了一下,“罗纳尔多和贝克汉姆,你觉得大多数人喜欢看到哪个嘛,谁不喜欢看养眼的呀。”

确实,这句话施之皓没法反驳,小丫头脸的确是国乒少有的好的。

确实养眼。

林丹看着摸到自己宿舍的张霁珂,吹了声口哨,他刚刚进行了恢复性理疗,加上胜利,整个人身心都流淌着愉悦。

张霁珂盯着他眼都不眨。

“怎么了,”林丹把包放下,张开双臂,“认不出来了?”

“确实,”张霁珂肯定道,“是有些地方不太一样了。”

人还能有什么不一样,林丹笑道:“你想多了,没开灯而已。”

“就是不一样了,”张霁珂坚持自己的判断,她凑近了些,还有些肉乎的手掌伸到林丹面前,虚虚地从眉骨划过鼻梁,“有什么东西没了,又多了点什么。”

林丹哈哈大笑,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我听不太懂你说的。”他笑得很舒畅,一扫之前的所有压力,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再睁开,看着还在黑暗中的天花板,他的声音突然冷下来:“十年前也是房间里,我在里面待了三天,完全不想出去,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输。”

“我知道是什么了,”张霁珂突然弯下腰,整张脸凑过来,“林丹,你的犹豫没了,你更干脆了。”

雅典湿黏的北大西洋带来的风终于被蒸腾出这具身体,只留下冠军的血液开始沸腾。

即便是黑暗中,她的笃定也清晰可见。

“你鼻子好挺啊,”林丹突然注意到,“这话我不太理解,但也许你真的能看出点什么吧。”

“我借你吉言。”

“是吗?”张霁珂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之前被足球砸到,断过。”

“ 那真是,”林丹抬起手,指尖落在那说是断过的鼻梁上,“命运应该很喜欢你。”那道鼻梁高而挺,有一个小驼峰,正常人挨那么一下,怕不是要彻底塌下去,“或许你真能赢到最后。”

“我当然能,”张霁珂拍了拍他,“往边上去点,我也要坐。”

林丹往后依靠,岔着腿,双臂一张:“你可以坐我大腿上。”

“切,”嘴上这么说,张霁珂行动上倒是一点不客气,说坐就坐,“抠门。”

“到时候金牌给你戴,让你提前感受一下,”林丹动了动腿,把人颠得像骑马,“给,”他塞过去两张票,“明天的,记得来。”

张霁珂突然想耍个心眼,她贴过去,板住林丹的脸问他:“那你要是输了怎么办?岂不是很丢脸。”

“我不会输,”林丹笃定,将藏在衣服里的吊坠挑出来,“你说过的,我得给你打好样啊。”

“哈哈哈哈,”张霁珂突然笑了出来,眼睛眯成弯弯的弧线,整张脸都高高扬起,“林丹!你真的不一样了!”

黑暗的屋子里,林丹也跟着笑出声来。

第二天的比赛对手是韩国人,朴成焕,林丹看着这个难缠的对手,他今年才把两人的胜负比追到了三比三。

金坠被他塞在衣领里,贴着胸口,开始有一丝凉意,但很快就被体温带暖。

心里出乎意料的平静,林丹拿起球,一把将球拍过去,脚下随即动了起来。

张霁珂在看台客串了一把解说,但老实说这场比赛没什么可说的,场上的局势肉眼可见的一边倒,大家都是运动员,哪怕不了解具体的规则,场面还是看得出来的。

“真是莽啊,”李晓霞不知道是感慨还是吐槽的一句话得到了一致的认同,王楠跟道:“是啊,这体格子真是好的,跟不知道累似的。”
说着说着又说到体能大比武,乒乓球惨淡的成绩在隔壁羽毛球那变态的分数映衬下显得更加可怜,马琳唏嘘:“还好有大力啊。”

郭跃没说话,郭跃只是扁了扁嘴,默默把头扭向了另一边。

第一局结束的时候,大家已经开始猜第二局对手的分数能不能到10了。

第二局开始有一点小波澜,但随着失去的三分被扳回,林丹的气势再度压制了整场比赛,迅捷的突击,凌厉的杀球,几乎无上限的跑动跳跃和精准的落点判断,还有绝对的求胜欲。

在场上人侧身鱼跃飞扑出去将球击回时,全场惊呼声中,张怡宁淡然道:“太冒险了。”

确实,在大比分领先的情况下采用这种动作救球并不理智,如果因此伤到身体反而适得其反,更何况哪怕调整了身体方向,也没能及时启动再救一次球。

“但那球必须得救。”张霁珂说出自己的判断,这球救得不是分,是气势。

“并没必要吧,领先这么多,稳住身体的状态比较重要。”王楠和张怡宁持同样的判断。

张霁珂没再说话,比赛也很快结束,那个下网的回发球印证了她的内心想法,她跟着队伍一起起身鼓掌喝彩,在离场时她的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两位一同参赛的前辈身上。

她更加坚定了自己会赢的判断。

随着羽毛球比赛进行得如火如荼,乒乓球的比赛也近了。

“林丹选手这次的比赛状态火热呀。”林丹叉着腰,尚且有些稚嫩的脸已经显露出了大将之风,颇为沉稳地回答记者:“还行吧,毕竟要给乒乓球打样嘛,不表现好一点不行啊。”

他笑了两声,记者也跟着笑了,气氛顿时轻松起来:“马来西亚的羽毛球名将李宗伟这几场比赛也是表现出很强的实力,对此你有什么想法吗?”

“李宗伟是一位非常优秀的远动员,我很期待和他的交手,希望能和他来一场精彩的比赛。”

蔡振华暂停了采访视频,转头看向施之皓和刘国梁,按着遥控器的手要电视指了指:“看看,羽毛球可是放出话来了。”

这话对着他俩,摆明了就是要态度,要成绩,刘国梁当即立正表了决心——不过身子再直挺,脑袋还是歪的,像长歪了的果实,和茎不成比例地挂在那里。

施之皓也很给面子,该说的官话都说了些,没刘国梁那么一本正经,却也是滴水不漏,待小辈一走,便毫不客气地翻起白眼:“哦呦,这时候知道着急喽,之前干什么去的啦,还看人家比赛,很闲的呦。”

这一番话阴阳怪气夹枪带棒,蔡振华也不恼火,只是轻笑:“着什么急,都是中国的金牌,高兴才是,你看看这小伙子,多精神,未来几年羽毛球是不用愁喽。”

“你倒是真看得开得呦。”

“怎么,你还能丢了牌子呀?”

“我呸,你这老乌鸦,”施之皓骂道,“要丢牌子也是你看上那个小丫头片子,到时候就她丢人现眼,看你怎么办。”

蔡振华老神在在:“新人嘛,就是要锻炼哒,你看王皓,四年前一遭走过来,现在不也成才了。再说了,”他点了根烟,黄鹤楼,顺手也递了施之皓一根,“人小张队内循环名次在这里,咱们一切合规。”

“切,”施之皓接过烟猛吸一口,“我还不知道你。你是看了那堆报纸上什么‘乒乓球美女现身为羽毛球加油’‘乒羽一家,现场助威’的头条,现在晚上做梦嘴都咧着吧。”

“乒乓球有关注度我就开心。”蔡振华毫不避讳,“你也别以为我不了解你,你那女子技术男性化,有比小张更合适的人选吗?郭跃倒是天赋不差,就是个子矮了点,护台面积不够,再说,”他抬了下眼斜过去,“新人打出来,换代才能名正言顺,不然没个主心骨,是要出大事的。”

“张怡宁王楠又不是不够用。”施之皓嘴硬。

“那我们就看看喽,”蔡振华弹了弹烟灰,“看看最后谁站到最高处,我是压小张的。”

“我压怡宁。”

他们的赌局还远未到开盘的时候,现在的所有人的目光都给到了羽毛球的决赛上,在经过和队友的内战后,林丹终于站到了决赛的现场。

解说甜美又冷静地向所有人介绍——这是首次一二号种子会师奥运决赛。

“听说以前一号种子总是没法拿冠军,”张霁珂坐在床沿晃着脚。

“是有,但那是以前,”林丹躺着,目视天花板,“很快就不会有这种说法了。”

“这么自信?”张霁珂挑眉。

“必须啊,”林丹反手用一根手指挑出衣服下面的金坠坠,“别说,还真是挺灵的,比完我还你。”

“不用,我送出去的东西从没往回要过,”她用林丹之前的话回了林丹,“而且我有这个。”她从衣领处又掏出根坠子,黑色的绳,碧绿的玉,纺锤形的一块,像是昆虫的蛹。

“你知道我们那说什么吗?”她往后一仰,也躺了下来,脑袋刚刚好落在林丹的小腹上,“蔡主任亲自讲话哦,让我们向你们羽毛球学习,”张霁珂一骨碌爬起来,凑到林丹面前,“我们要像你们就完蛋了。”

“像我们不好吗?”林丹笑着问。

“像你们就完蛋啦,”张霁珂胳膊一支,手腕反着,下巴架在手背上,“我们交上去的目标可是单打三块全包再加团体的,决赛只进去一个施指能撞死在场上。”

“那是规则问题,”林丹朝她背上反手来了一下,“到时候看我怎么拿下。”

“拭目以待,”张霁珂突然跃起,套上鞋子,“我回去训练了,到时候再来欣赏你的金牌。”

这场比赛不知道多少人在看,两个一路2:0杀进决赛的选手,放眼望去满场的红色国旗和山呼海啸的自己的名字,张霁珂坐在人群中,他们这群运动员在激动的观众中有些格格不入。

比赛的一开始和焦灼,这回他们所有人有了一致的判断——谁拿下前几球,谁胜率大。

“相持够多啊。”郭跃感慨。

“嗯,”张霁珂跟着点头,“但是应该是林丹能拿下。”

郭跃说你一定是偏心男朋友——当初乒羽谈恋爱的小道消息也算是传遍整个中心,谁没按捺不住好奇偷偷跟过两回,结果一对成果,好家伙,不是打球就是跑步,搁这找锻炼搭子来了。

从此风言风语是停了,但不妨碍大家拿这个开涮调侃下。

张霁珂一本正经:“你看,他基本上刚打完就开始移动了。”

“要是预判出问题可就晚了。”

“但他的预判还没错过。”

“莽啊,”张怡宁盖棺定论,王楠紧跟,“但这样确实够快。”

“快和预判没审关系吧,”李晓霞指出,“看看这脚步,本身就够快的了。”

说话间,第一分已经被林丹拿下。

“场面打开了,”张霁珂说,山呼海啸的加油声将她的声音盖了过去,只有李晓霞隐约听了个囫囵。

“你刚说什么,”老大姐凑近了问。

“我说,”张霁珂也侧过头去,“场面打开了。”

李晓霞摇了摇头,劝她别这么天真,率先得分确实很能提振士气,但是:“一球能决定的有限。”

“一球有时候能决定很多,你看,他现在更坚定了,”张霁珂指向场上,“那球他没有追哦。”

那球距离底线就差那么一点,就差那么一点,但是林丹刚启动就停下了脚步,看着那颗球落在了场地外。

这时候李晓霞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个小妹妹的话有几分道理,场面确实被林丹左右住了,在对他有利的方向不断倾斜——李宗伟的球没有过网。

但要是会被这种压力压倒,那他根本不会走到决赛,果不其然,马来西亚人不转身直接杀了大斜线,打了林丹一个猝不及防——或许不能说是猝不及防,林丹有去救,但是没有追上。

“对面手感也起来了。”李晓霞说。

“嗯,但是林丹状态更好。”

“那是,”郭跃笑嘻嘻的说,“咱中国队必须更好呀。”

“更好是有原因的,”孔令辉终于开口了,他话少,但说的都是重点,施之皓不愿来,所以观赛都是他带队,“还记得蔡主任怎么说的吗?看看人家,吸取经验。”

“仔细看着点,”他坐正身体,上半身往前倾,几个姑娘立时也跟着坐得板正了——孔指这姿势一出,就是要出考题了,“想想如果是你们,这局该怎么做?”

“放低姿态,保存体力的情况下尽可能试探对方更多的球路,为下一局做好准备。”这几乎是通解,但是说着大家又不免想到了一个人,嘴角齐刷刷地抽了下,哪怕是大赛,有人还是敢搞出点盘外招来的。

“那如果你们是林丹呢?”孔指继续追问。

“一鼓作气,把对方的气势彻底打散。”张霁珂说着,李宗伟的球停在了网上。

“怎么做?”孔令辉明确要求。

张霁珂歪着脑袋:“保持战术,增强压迫,限制发挥?”

“对手也是顶尖,稍有不慎就能调整回来,”孔令辉指了指场上,“只是紧张,不是手感不好。”

“要怎么保证自己的压迫不被中断?”

一场观赛生生变成了课堂,张霁珂挠了挠头:“换球?”

“嘶!”李晓霞倒吸一口凉气,认真严肃地拉过孔令辉,“咱以后练习得离马琳远点。”

无辜中枪的马琳高呼冤枉:“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他伸直胳膊指向球场,“你看看,人家也是这战术啊。”

郭跃看了看场内,又扭头看了看马琳:“那是……”她迟疑了一下,“也只能是人的差距了吧……”

李晓霞带头,大家齐刷刷鼓掌,混在主场优势的加油和掌声中,又给了马琳狠狠一刀。

“这是针对!针对!”他抗议道。

“别说了,”陈玘按住他,“说实话,确实是你的风格,但确实是你比较恶心。”

他很认真,马琳很受伤。

但是谁在意呢?第二局的比赛马上开始了,竞技体育就是现代的合法斗兽场,没什么比正在进行时的厮杀更有吸引力。

更何况是高水平的短兵相接,就像孔令辉所说,李宗伟并没有被第一局的草草收场影响到斗志,他的求胜欲望依然高昂,进攻性极强的斜线转近网,强行的突击,回防完便直接前压守网,但林丹的反应就像已经知道了他的计划,直接快推底线,用路线和弧度进行战术上的打击。

“这孩子,可不止是莽啊,”孔令辉说,“羽毛球真是挖到宝了。”

高节奏的进攻在主场优势下变成了刺向心理的尖刀,直到7:0的时候,比赛的节奏才稍有减缓,纵然中间有少许波折,但在近乎无解的进攻火力面前,依旧是林丹笑到了最后。

“怪物,”他们随着欢呼的人群站起鼓掌,感慨着眼前这个新课奥运冠军,羽毛球历史的改变者,大满贯,今天的表现毫无疑问会如天上穹顶般压迫在所有羽毛球运动员头顶。

哪怕是张怡宁和王楠也不得改变口风——得分方式简单又如何,节奏不完美又如何,用爆炸的身体素质碾压又何尝不是碾压。

球场上的少年一跃而起冲向天空,落下时顺势躺在了地上还滚了滚,拳头砸着地面,宣泄着内心的激动,拥抱教练后从胸腔发出的吼声把四年来的所有压抑全部丢了出去。

雅典,一轮游,让人失望的世界第一,如今统统都是过去时了!

现在他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说自己是世界第一,对得起自己超级丹这个称呼。

他向观众席敬起熟悉的军礼,脱下了鞋子扔向观众席,越过挡板去拥抱那些为他加油的人。

当国旗批到身上的那一刻,林丹呼出气,笑了出来——他是林丹,他是世界第一,是羽毛球奥运冠军,金牌,国旗,毛主席头像的胸针,在他身上熠熠生辉!

他做到了。

接下去,该我了,张霁珂跟着队先行离开了比赛场地。

还有三天,2008年北京奥运会女子单打第三轮就要开始。

“来,”新课奥运冠军大大咧咧地岔着腿坐在沙发上,说是坐,不如说半躺,像是刚刚吃饱喝足的豹,惬意地享受着胜利后的喜悦,他冲张霁珂招手,“感受下。”

那枚亮灿灿的金牌还挂在他的脖子上,停在胸前。

张霁珂弯下身,凑近了那块牌子,中间嵌着的玉石模模糊糊地映出她的轮廓,她的呼吸一半落在那面金牌上,一半落在林丹的胸膛上。

“要戴吗?”林丹伸手将那块牌子挑起来些,他又不一样了,张霁珂心想,这块金牌似乎将他进一步淬炼打磨,变得更加……她暂时没想好形容词,但总之就是类似于从铁变成钢的感觉。

真好看啊。

她眼神有点迷离,不知道是因为奥运冠军还是因为奥运冠军的金牌。

这个一直高高仰着头的姑娘难得的主动低下头,穿过那条宽带,凑到林丹面前。

带子的长度有限,也是,那本身就是为一个人准备的,无法共享,以至于现在绷得直直的,沉甸甸的牌紧贴张霁珂的后颈,冰凉,但很快就从边缘起开始被皮肤的温度所感染,变得热起来。

她又往前凑了凑,让牌子往下去点,也让距离更危险了——她的鼻尖已经快贴上林丹的鼻子了

张霁珂好像根本不在乎自己现在的姿势过于暧昧,她活动了下自己的肩膀和背部,随着肩胛骨的活动,金牌的分类透过衣料和皮肤传递过来,圆圆的,就像一颗恒星,散发着光和热,没有人能拒绝靠近它,哪怕为此竭尽全力地燃烧直至化为灰烬。

就是这枚金牌淬炼了现在的林丹,张霁珂现在确信了,这里面有太多的力量了,她能感觉到那份重量和蕴藏其中的,随时都要冲出来力量。

她仰起头,深深地吸了口气。

“这样戴着多累啊,”林丹腿动了动,把她颠了一下,歪嘴笑了下,眉毛一挑,“想戴说就行。”

“谁稀罕,”张霁珂缓缓道,眼神依旧停留在天花板上,声音很小,近乎气声,“林丹,我不需要你的金牌。”

她又一次弯下身,从绷紧的带子中退出来,发尾从林丹身上扫过,继而大腿发力,直起身体,从兜里“啪”地掏出一沓票拍到林丹的腹肌上,居高临下道:“金牌我会自己去拿的。”

“欢迎来观战。”
“哈哈哈哈哈哈,”林丹笑出声来感慨,“不愧是你,张霁珂。”

他摘下金牌,提起来,在张霁珂胸前 比了比:“好看,它该是你的,张霁珂,”他如今也笃定地给出自己的语言,“你会是冠军的。”

“必须啊,”张霁珂说,“也该我了。”她甩了甩头发,仰起小脸,自信无比。

就像金牌一样,熠熠生辉,夺人眼球。

此时,距离2008年北京奥运会女子单打第三轮,还有一天。

乒乓球的比赛也在晚上,张霁珂年岁最小,比的时间也靠后,施之皓难得的缓和了语气耳提面命,不断强调要要放松,她们的实力没问题。

“上吧,”他最后嘱咐了最后一句话,“好好比。”

这回,全场的呐喊都是给她们的,她们每个人,乒乓球似乎只有在奥运会才有这样的待遇,平时她们的比赛,多是比赛的比看的多。

王楠和张怡宁都经历过雅典奥运会,见过这种场面,还有余裕和张霁珂交代两句:“她不是你对手,正常打就行。”

“嗯,”张霁珂应了一声,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观众席。

好多人,好炫目的红,她的心跳开始变得明显,突突的,胸前的玉似乎都跟着一跳一跳,她头微微扬起,视线从这头,绕到那头,到处都是人,举着国旗,为她们加油。

好像在世界中心一样。

张霁珂嘴角扬起,施之皓说的紧张她一点也没感觉到,此刻胸中激荡的情绪只有兴奋。

我要赢,我要赢给这些观众看,我要赢给施指看,赢给全世界看。

她的手伸进衣领,掏出那块沉甸甸,绿莹莹的玉,一把甩到身后,和头发一道,甩出一道圆满的弧。

酷啊!

坐在观众席的林丹心想,跟着热情被点燃的观众一并鼓起掌来,明明还是最小的,气氛却被这一个动作给带了起来。

平时他所熟悉的有些沉默,时不时犯点小迷糊,每天都要趁着午休洗澡换衣服,身上香喷喷的张霁珂不见了。

这么说好像不对,林丹挠了挠头:“啧。”

“怎么了,丹子?”陈金歪过头来问,“担心啊。”他安慰道,“没事,隔壁比咱可稳多了,回回开会领导都点名表扬。”

“不是,”林丹说,“怎么说,”他纠结了一下,“就像是我养了只猫,”他手上比划了一只家猫的大小,“但结果有一天突然发现,她其实是只豹子。”

球桌旁,张霁珂已经弯下了腰,小小的球在她手指圈出的弧度与球拍间跳跃,它是颗好球,圆润,密实,它停了下来,被小心地捧在掌心中,如同一颗躺在蚌壳中的珍珠,随即,它被抛起,被球拍赋予旋转和速度,飞向球台的另一边。

“别说,动作是挺好看,”就像打乒乓球的不是很看得懂羽毛球,鲍春来陈金也看不太懂乒乓球,固然一些名词在开集体大会的时候会听到,可是呢,谁没事开会从头听到尾啊,能撑到一半眼皮不打架的都是人才,但这并不影响他们看得出比赛的形势和选手的身体素质,“打得也挺有劲。”

鲍春来笑着总结:“确实像豹子。”

由此也明显可见,羽毛球队吃到的瓜比较真——虽然他们中不少人也一度怀有和乒乓球队一样的打球也算谈恋爱这个逻辑,但架不住小美女真给洗衣服送东西呀,这铁证在眼巴前方式再奇葩结果也得认呀。

球桌边的张霁珂闪转腾挪,身后的玉随之忽上忽下,整场的浓艳似乎都跑到了她身上,可怜的香港球员,被她压得连颜色似乎都暗了下去,好几球直接飞了。

“这是因为球上带的旋转吗?”陈金问。

“不知道,”林丹答道,“我又不会乒乓球。”

“你学呀,”陈金恨铁不成钢,“别老把着人练羽毛球,你也跟人学学,抓住人家的喜好,不要总让人家迁就你。”

林丹:“……我觉得她也挺喜欢羽毛球的呀,我俩打得也挺开心的呀。”

“啪”这是鲍春来的巴掌拍在额头上的声音,此时他们身边没有蚊子。

兵不血刃的4:0,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场边的施之皓松了口气,场上的张霁珂和对手握手,收好拍子,手指一勾将玉的位置调回胸前,高举双手向全场的观众致谢。

她听见自己的名字,山呼海啸。

她不再是被推出来见场面的无名小卒,她是张霁珂,中国乒乓球的奥运会选手,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记者们争前恐后地把话筒和镜头对准她,试图捕捉她的每一个表情,说的每一个字。

“今天是您第一次参与奥运会,刚刚的比赛觉得自己发挥得怎么样?”

“还行吧,算是为自己赢得了一场开门红,”张霁珂抿了抿嘴,“打出了自己应有的技术水平,也是为国家、队伍拿下了一场胜利。”

“我们看到你比赛的时候场边的施之皓教练和王楠选手,张怡宁选手比赛的时候状态完全不同,对此有什么看法吗?”

“我年纪小嘛,又是第一次参与奥运会这种高级别的赛事,肯定是经验方面没有两位前辈那么足,”好险,张霁珂心道,差一点口音就秃噜出来了,之前蔡局明令交代面对采访必须讲普通话的,“教练担心我肯定也是正常的,这也是施指导关心我们的一种方式。”

“好的,那么这次我们有看到,之前乒乓球队的各位有去看羽毛球的比赛,这次羽毛球队的给也来到了现场,对于这个有什么想说的吗?”

“嗯…”张霁珂低下头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好像答过,“之前说过嘛,我们乒羽是一个中心的,然后我们羽毛球的选手也都是十分的优秀,包括说每次的体能大比武,成绩都是名列前茅的,这对我们也是有很强的激励的可以说。”

这么说应该没问题吧,她偷偷斜了下眼试图瞟一眼施之皓的脸色。

“那这里面哪场比赛,哪位选手给你留下了毕竟深的印象呢?”

“那肯定是决赛呀,林丹选手无论是战术,技术,心态各种方面,都给我们展示出取得冠军的必须要素。”

“好的,”记者也笑了出来,看样子她对于此次采访的收获很满意,“这么说来张霁珂这次的目标也是冠军了?”

“参加比赛那肯定是都想拿冠军的嘛。”

“那有信心吗?”

“信心肯定是要有的,万一能坚持到最后呢?”张霁珂开了个玩笑,“但最后肯定还得是看比赛过程中的发挥,我的综合实力,比如大赛经验什么的,肯定是比不了前辈的。”

放屁,她心里说,哪个不想赢哦,哪个不想拿冠军哦,我才不要输。

另一边,除了同样参赛的两个大满贯选手和教练,羽毛球队的队员也被记者团团围住,林丹作为冠军更是被被重点关照。

“请问您怎么看今天的比赛?”

“我觉得比赛非常好,乒乓球队的实力非常得稳定,发挥得也很好,对,可能是我们的比赛确实为他们提供了些激励吧。”

这是句俏皮话,记者也秒懂,不约而同的笑声衬得画面和谐而繁荣。

蔡振华很满意,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份代言的合约,这是之前他压下来的,对方也同意了,现在就看这次奥运会的表现了。

电视机将张霁珂的脸传播到千家万户,明天一早,她的面孔就将和两位大满贯前辈一道被印刷在报纸上。

采访结束的记者满意而归,一道而来的摄影师忙着检查自己的成果。

“真上相啊,”他忍不住感慨,向搭档展示,“你看,这照片给编辑一看,他都没得刺挑。”

蔡振华的桌上,那份写着八百万庞大数值的合约静静地躺着。

赢得了开门红,张霁珂很开心,整个人走起路都蹦蹦跶的,像只欢快的斑比,她下一场比赛的对手比她大了十岁还多,也是山东的,算起来还是她的老前辈。

“瞅你那嘚瑟样,”李晓霞一巴掌拍她屁股上,响是响,但是劲儿不大,“让施指瞅见就老实了。”

张霁珂猛地站直了身板,两手叠着捂住嘴,委屈巴巴地望向李晓霞,惹得王楠张怡宁郭跃笑得人都要直不起来。

孔令辉跟在后面,双手插兜,看着她们乐。

“打扰下,”一群人循声望去,刘国梁身后边跟着陈玘马龙,还有一个陌生的男人。

“楠姐,找你的。”张怡宁推了把王楠,自己往后退了一步。

李晓霞拉着张霁珂郭跃,也跟着往后退了一步。

这人谁啊?张霁珂心里纳罕,眼见着王楠笑嘻嘻地迎上去,那个男的手上把她拉过去,视线却是在屋子里人身上转了个圈,在孔令辉身上停了一小会儿,“孔哥,好久不见,”他有点夸张地比了个手势。

孔指的熟人?张霁珂看了看孔令辉,没看出什么,对方的招呼就过来了:“这是晓霞,小郭和小张吧。”男人凑了过来,撇下了王楠,倒是她们这位大满贯前辈,还带着笑跟过来,给他介绍:“是,晓霞和霁珂还都是山东的,都是你老乡。”

这回不用李晓霞拉,张霁珂和郭跃就齐刷刷地又退了一步。

“哈哈,那可真是有缘,”这个男人似乎根本没看到,或者是看到了也不在意,“都是老乡, 这是我名片,”他从兜里掏出了一个皮质钱包,LV的logo硕大而清晰,从里面取出几张递了过来,“鄙姓郭,在山东威海那边做点生意。”

“你们别听他瞎谦虚,什么做点生意,这都是身价几十亿的大老板了,”刘国梁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上来,“也喜欢乒乓球,搁威海也开了个俱乐部,想着说给国家队也帮点忙,出点力,我就让人过来看看。”

这话听着没问题,但张霁珂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她很难对这个山东老乡产生什么好感,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好在这时候蔡振华带着施之皓过来了,谢天谢地,张霁珂舒了口气,她从没觉得施之皓这么亲切过,他们之间似乎也认识,但显然没到刘国梁那种程度,寒暄了两句,便让他们都去睡觉,“比赛还没结束,赶紧恢复要紧。”

领导都发话了,她们这群小队员自然要听,李晓霞拉着张霁珂,张霁珂攥着郭跃,匆匆忙感谢了领导一溜烟就蹿了出去,直到出了楼,张霁珂蔡反映过来问李晓霞:“姐,那人谁呀?”

“王楠对象,”李晓霞哼了一声,“刚那腻乎劲还没看出来?”

“噫,”郭跃撇嘴,“楠姐眼光不行呀。”

“嗨,这种事咱少搀合,省得平白遭人恨。”李晓霞说,“行了,走吧,明儿还有比赛呢。”

“也是,走吧阿珂,”这个鲁能时期的花名最开始只有李晓霞叫,后来传开了,郭跃没事也会叫两句开开玩笑。

“我先自己走走吧,憋得慌。”张霁珂说。

“兴奋劲还没下去啊?”郭跃好奇,李晓霞拉开了她叮嘱张霁珂:“成,那你也快点回来,”转头又和郭跃说,“她搁俱乐部也这样。”

“谢谢姐,我会尽快的。”张霁珂点了点头,扭头走向夜色中。

她沿着路,随意瞎走,夏天的夜晚很闷,像是堵在胸中的那口气。

算了,去羽毛球那碰碰运气吧,她本能地觉得,这事得和林丹说,起码,不能和乒乓球队的人说。

要说也是赶巧,羽毛球队今天采访完决定趁着这段时间能放松赶紧放松,集体外出夜宵,刚刚好才回来。两边人眼一对,“呦!”羽毛队齐刷刷后退一步,脸上露出揶揄的笑,唬得张霁珂也往后退了一步,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回事。

一群大老爷们清了清嗓子,十分做作的找了些烂七八糟,风马牛不相及的理由,开始还是“吃坏了拉肚子”后来就开始放飞,什么急着洗衣服,心情好要加练,总之就一句话“丹哥我们不打扰先走了哈。”

林丹想骂死这群没义气的家伙,但想起对面站着的人,又生生憋了回去换了句:“你怎么来我们这了?”

张霁珂手背在后面,把腰杆挺得直直的:“我赢了呀,所以来看看你。”

“哈,”林丹笑了,“我们去看了,打得好看。”

“就好看,”张霁珂双手一包胸,鼓起脸颊装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就只有好看嘛。”

林丹笑得更灿烂了,上前两步一把把人搂过来:“赢得好看!”

“哼,这还差不多,”张霁珂吐出口气,感觉身上的那股子不爽利也被吐出去了,“对了,你们这最近几天有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人来呀,像是什么赞助商什么的?”

“赞助商不是之间和总局或者中心对接吗?”林丹问,“有赞助商找进来了?”

“嗯,刘教练认识的。”

“按说不应该啊,”林丹摸了摸下巴,“咱们要是队里接赞助,中心肯定得先审才行。”

“所以才奇怪,”张霁珂说,“我总觉得他有点问题……”最后几个字她越说声音越低,可能是觉得背后说人坏话不好。

“估计是走了你们那个男队教练的门路吧,”林丹说,“确实有做生意的就爱找咱们这样的攒饭局给自己搭梯子。”

“没准,”张霁珂点点头。

“算了,别想他了,”林丹手捏了捏张霁珂的胳膊,“明天有信心吗?”

“我要是能输给一个三十五的省队的,我也进不了国家队,”说到比赛,张霁珂的气势又回来了,眼睛微微觑着,显得视线格外专注,“对了,票给你,”她从兜里掏出一沓票,一边掏一边感慨,“也就这时候乒乓球的票能卖上点价钱,平时我们搭盒饭都没几个人来看,额……”她抬头,看见林丹直直盯着她,手捏着下巴,“我脸上有什么吗?”张霁珂用手腕胡撸两下脸。

“我之前一直以为你是只猫仔,”林丹这话让张霁珂很迷惑,“今天看你比赛才发现你其实是只豹子,刚刚我以为是之前眼花,结果,”他伸手捏了捏张霁珂脸边的肉,“我没看错,你真是只豹子。”

“吭哧,”张霁珂一扭头作势要咬他手,“谁是猫仔!”

“你还说不是,你都咬人了!”林丹嬉皮笑脸地说。

“哼,”张霁珂把票往他手里一拍,“我回去了!今天我不要理你了!”

说完扭头就走,脚步声都比平时大不少,一听就是跺的。

但是属实是雷声大雨点小,毕竟现在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就算是豹子也是可爱的豹子,林丹心想,一个没忍住又笑出来,给走出几步的张霁珂听见又是狠狠地“哼”了一声。

她七转八转回了宿舍,在门口,她看见马龙杵在那里,站岗似的,溜直。

她觉得有点奇怪:“你在女宿舍门口干嘛?”

马龙没有回答,他看着像个爷们了,视线直接交锋,用一个问句回复张霁:“你去哪了?”

张霁珂笑了出来:“关你什么事?”她往侧边迈了一步,“让开,我要睡觉去了。”

“你早该回来的!”马龙反应很快,跟着身形一动,拉住张霁珂手腕:“你干什么去了?”

“你有病吧,”张霁珂拧起眉毛,“我干什么和你有什么关系,施指孔指肖指都不管我去哪,你管什么?”

这话把马龙噎了一下,他嘴角往下撇了撇:“你是不是去找林丹了?附近只有羽毛球队的。”

猜的是没错,只可惜张霁珂现在看他气不太顺——她知道这是因为马龙刚刚挨着刘指带过来的那个男的的原因,但现在反正气已经上来了,发就发了:“附近还有空气,我刚恶心出去走走。”

“什么意思?”马龙问,“郭先生不过是想赞助国家队……”

他没说完就被张霁珂的一声冷笑打断:“我说我恶心他了吗?”她重新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马龙,想起男队之前拍了一个什么宣传片吧是,里面这人说着抢班夺朝,配着这么个鸡蛋发型,呈现出一种十分搞笑的效果,女队从上到下无不感慨还好自己不用去拍这种东西,“所以马龙,”她双手抱胸,歪着脑袋,眼睛从下往上瞥了眼,“你怎么就觉得我是在说他呢?我怀了不行吗?”

“哼,”趁着马龙愣神,张霁珂身子一歪,大摇大摆地绕过他进了宿舍。

她的背影很快就从楼道里消失了,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走廊,马龙攥紧了手,心想:刚刚就那么几个人,谁恶心我还不知道吗?

但是……

他想,我又有什么资格说呢……

他不知道,乒羽中心的上司们也在讨论着同一个人。

“你看看,”施之皓掸了掸烟灰,“狗改不了吃屎,和以前一个德行。”

蔡振华一言不发,手指间的烟忽明忽暗。

“这就是你想要的商业化?”施之皓嘲讽道,“当初我就和你说,办老尹可以,但这个姓刘的小子,不是善茬,打球的时候,他玩得那套,说好听是脑子活络,说难听就是耍小心眼,”他把手里的烟屁股暗灭在烟灰缸里,往沙发上一靠,“看吧,人家现在翅膀硬了,什么都敢自作主张了,你现在管他,就是升米恩斗米仇,这家伙憋着得咬你一口。”

蔡振华还是默不作声,任由手中的烟烧到滤嘴,才一把扔进烟灰缸:“毕竟…也是我学生啊……”他叹了口气,“你说说这,”这个一手缔造了孔刘双子星和如今二王一马的男人用手搓了搓脸,强打起精神,对老朋友露出一个无奈的笑,“所以你知道为什么我看中小张了吧。”

“老肖,肖战,是靠执教成绩进来的,之前他怎么样你也清楚;小张,也是靠成绩进来的,这两个人脾气像,”蔡振华手点着沙发扶手,“又倔又傲,和国梁不一样,他们成不了一路人。”

“伏笔挺深啊,”施之皓又掏了根烟,递给蔡振华一根,又把打火机递过去。

“一开始不是,”蔡振华拢着火点上烟,吸了一口,“现在…算是无心插柳吧,你关注着点,这年纪管得再严也有偷鸡摸狗的,别让有心人给偷了,你看王楠现在那德行,今年她也就是个铜牌。”

“好好,”施之皓吐出口白烟,“放心吧,我让老肖和这丫头,念你一辈子好!”

“行,你说的啊,这丫头好好培养,过两年世乒赛,你看上那个,也去露露脸。”

“一言为定,”两人手指着对方,哈哈一乐。

“怎么回来这么晚?”李晓霞已经洗完了澡,就留了个床头灯照亮。

张霁珂利落地扒下身上的衣服——北京的夏天又潮又闷,外面呆两分钟就是一身汗,她又有洁癖,最受不了这个,衣服恨不得一天换好几身。

“恶心,”张霁珂噘着嘴嘟嘟囔囔,“那男的。”

“哼,”李晓霞不屑地翻了个白眼,“谁让人家有钱呢,忍着吧。”

她心里有气,张霁珂知道,这周期的成绩,李晓霞是比王楠更好的,她也是新打出来的,按说该是她,但是……

张霁珂突然觉得有点不太好意思——她也是抢了这位姐姐的位子的。

“你要洗就快去,”李晓霞催促道,“别乱想,这回你不上也轮不到我,”老大姐眼睛就是毒,一眼就瞅出了张霁珂那点小九九,“这些和你没关系。”

“姐,你也别气,”张霁珂拿浴巾围了一圈,弯下腰把衣服往盆里捡,“咱还有时间,咱都有,楠姐心气已经快没了。”

“阿珂啊,”李晓霞的语气多少有点无奈了,“没了王楠,还有张怡宁,没了张怡宁,还有你,没了你,还有郭跃,后面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姐又能有多少机会呢。”

“阿珂,姐是真羡慕你呀,姐要是能强到你这份上……”她后半句没说出来,就默默低下了头,就像她说的,这回张霁珂不上,也轮不到她上,老带新嘛,传统嘛,要稳妥嘛,理由要多少有多少,她听得多了,每回也都表示理解,好的,没问题,服从组织安排……

可是她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啊,运动员能打几个四年啊,是,乒乓球是对体力要求没那么高,可是架不住竞争激烈啊,拢共就仨位置,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人磨刀霍霍……

“阿珂,”她吸了口气,抹了把脸,高昂着下巴,“帮姐办件事呗。”

张霁珂放下盆立正站好拍着胸脯表示姐你只管说。

“把王楠扯下来,告诉他们,她的时代过去了。”她这活说得一字一顿,多少带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我还以为啥事呢姐,”张霁珂咧嘴笑了出来,“就这呀,”她嘴角弯弯的,眼睛也弯弯的,但那弧度无端端透露出几分残忍,“好说,您请好吧。”

翌日,北京时间8月21日11点,张霁珂4:0战胜荷兰选手李佼,进入八强,再赢一场,她就将直面对内的前辈,大满贯选手王楠。

采访时有记者问她这回签挺好,没遇上福原爱,张霁珂说是挺可惜,她还挺想和这个日本选手较量一下的。

福原爱和她们也算比较熟,赛前还过来很认真地问了问有没有打赢张怡宁的办法,然后对着办法叹气——办不到啊办不到,愁得都快哭了。

张霁珂不知道她为啥不用自己给的方法,打质量比张怡宁更高的球不就完了。

她晃了晃脑袋,继续拉腿,晚上19:00她们还有一场,比完了四强也就出来了。

对手是加勒比还是什么地方的来着,反正看名字不是中国转过去的也是华裔,基本也就是省队强点的水平。

李晓霞特意过来捏了捏她的肩:“记得应了姐的事啊。”

王楠问她什么事这么神神秘秘。

李晓霞笑着答了句:“我和阿珂说,遇见自己人前不许输。”

肉眼可见的,王楠脸上的笑意明显了:“霁珂没问题的,对手水平够不上国家队。”

“嗯,那也得小心。”李晓霞应着,朝张霁珂使了个眼神,手上的劲也大了几分。

“姐,你放心,”张霁珂拍了拍老大姐的手,保证道,“我不会输的。”

无论是下一场,还是下下一场。
半决赛和决赛在8月22日,施之皓才松口气——四强里中国队站了三席,但随机就又开始提心吊胆——万一,万一重现了04年的男单怎么办,都说穷寇莫追,万一新加坡的那个和柳承敏似的,突然打疯了怎么办?

蔡振华劝他放松些,不然队员也容易跟着受影响:“你可是三军主帅,得稳住。”

“放心,出了这门,保证什么事都没有,”施之皓闷着头说。

“那就行,”蔡振华递了杯茶过去,施之皓没接,他就给放在了桌子上,“收拾整齐点,到时候咱们也亮个相。”

“又是和哪学的?篮球还是足球?”施之皓没好气地问。

“06年世界杯,”蔡振华说,“风靡世界哦。”

“报纸上有点新闻你就能乐成老菊花。”

“诶,你别说,”蔡振华直言,“乒乓球要是能有这待遇,这种关注度,老菊花就老菊花。”

施之皓也是服气这个什么时候都笑得出来的老朋友:“行了,走吧,看看谁能进决赛。”他按蔡振华说的整了整衣服,吸了一口气,调整好面部表情,步履平稳地走了出去。

张霁珂在准备区活动着身体,她和王楠的比赛是内战,按照惯例,她们两个人都不会有教练在场边进行指导,一切都要看自己的发挥。

和王楠相比,她这边称得上冷清,除了李晓霞和她交代了几句,大部分的关注都落在了王楠身上,那天那个姓郭的又来了,拿了一大捧玫瑰花,说祝王楠再拿金牌,语气让张霁珂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马琳也聚过去,拉着陈玘,马龙在后面跟着,一群人言笑晏晏,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似乎才意识到旁边还有个人,姓郭的大手一挥,豪言道:“没事,到时候该有的哥也给你备一份,为国争光的运动员都有份。”

所有视线都集中在身上,张霁珂不得已起身低了下头:“谢谢。”

姓郭的大笑起来,同王楠讲:“到时候悠着点,都把人吓到了。”

他们的热闹是真热闹,张霁珂默不作声地看着,偶然对上马龙的视线,才发现他居然在看自己——我有什么好看的?

她把头扭向一边,检查拍子去了。

指腹贴着球拍的弧线,木头,胶皮,每一寸的触感都清晰地沿着神经传递,没问题,她的耳边不再有声音,眼前也只有这一块球拍,手掌贴在胶皮上摩挲了一下,可巧,广播响了——该进场了。

张霁珂站起身,等着自己的名字,王楠先她一步,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进了场,嘈杂的声音在祝福这位大满贯选手。

对比之下,她算什么?

国乒新秀,无名小将,好像所有人都默认了,她会有未来,但绝不会有现在,张霁珂想起前天晚上的李晓霞,鲁能时期的老大姐难得露出了哀戚的神情,一股子气突然涌了上来——凭什么她不能拥有现在,难道王楠张怡宁来了就是主力吗?她们不是一场比赛一场比赛打上来的吗?

他们能办到,我凭什么不能!

“加油,”不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是她的自言自语。

张霁珂循声看去,是马龙。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见张霁珂看过来,又立刻转过身要走,走出去两步,又返回来:“张霁珂,你加油。”说完就像做了什么亏心事,干脆跑走了。

张霁珂本来想回一句谢谢的,但是马龙跑得太快,她再说,怕是人也听不到了。

“中央电视台,中央电视台……”

王楠发了个球,张霁珂回过去,两人试了几下,球不错,没问题。

张霁珂看着王楠,俯下身子站定,她是右手,王楠是左手,都是进攻好手,都是弧圈结合快攻打法。

楠姐前三板好,节奏也好,弧圈抢拉旋转很强……她舔了舔嘴唇,多巧啊,这些也是她的优势啊。

所以来吧,背后的玉压在背心处,甸甸的重量压在那里,压住了满身的兴奋与激动,李晓霞的话已经被她抛到不知哪里去了,张霁珂心中清如明镜,眼中只剩下王楠手中的那颗白色小球。

“看看这眼神,”看台上的蔡振华同施之皓讲,“多棒啊,这才是能拿冠军的眼神。”

施之皓难得地肯定道:“是够凶。”

“不是凶的问题,到了半决赛谁不凶啊,”蔡振华让他再细看看,“凶,但是也静,光凶,只是勇将,静得下来,才能拜上将军。”

“具体怎么样,还得看小张的剑利不利,”施之皓说,“霸王静不下来,但神勇堪称千古无二。”

“那就看看,”蔡振华施施然整了整衣服,“我还是押小张的。”

两个进攻型球员,火药味从第一球就很重,要压住,必须要压住,直觉告诉张霁珂,要撕开大满贯的口子,就从前三板开始,重心下压,移动,手腕内收摩擦击打一气呵成,球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在所有目光下直接得分。

“草!”施之皓猛地拍了下扶手,“还真让她学着了!”

这是王皓的反手,也是蔡振华看重的乒乓球未来技术发展趋势,被张霁珂重现在赛场上直接得分,还是对大满贯选手直接得分,直接宣告了王楠的前三板优势已经荡然无存。

“接下去就要看相持了,”施之皓平复了下情绪,“能突破王楠的节奏把控,这场她就稳了。”

“恐怕不用,”蔡振华摇摇头,“那球打的不是分,是气势,王楠现在恐怕不好受吧。”

正如蔡振华预料的,第二球张霁珂依然选择了同样的技巧了应对发球,王楠似乎也猜到了,早早移动到位置等着她,可是在击球的瞬间就暗叫不好,球的旋转太强,力量太大,以至于她的动作出现变形,球是接到了的,但接到之后却直接飞了出去,根本没有形成反击。

“后继有人啊,”陈玘扭头冲坐在他后排的王皓说,“早听说你们八一的擅长带小孩,没想到一个小陪练跟着都能练出来。”

王皓笑着纠正他:“小张现在已经是主力了。”

马龙坐在最旁边,手心里的汗在裤子上蹭了一遍又一遍却还是止不住,他是想看张霁珂取得好成绩的,但是……刘主席和郭哥,应该是更想楠姐赢吧……

“王楠加油!”赛场爆发出激烈的掌声,王楠比张霁珂名气大得多,悉尼雅典都有参加,观众总是爱给熟悉的选手加油的。

“明明是主场,搞得和她客场似的,”蔡赟感慨,冲着林丹问了句,“丹哥,用哥几个给你家小美女加加油吗?”

林丹嘴上想应,但一看球桌边的张霁珂面沉如水,唯有一双眼睛灿然生辉,亮如明星,临到嘴巴的话又咽了下去:“等等吧,可能…可能不用……”

“丹子你有话直说,”傅海峰没见过林丹说话这么模棱两可,他表示自己听不懂,“什么叫可能不用。”

之前乒乓球队来看羽毛球比赛的采访盛况犹在眼前,他们自然也知道哪怕是坐在看台上,自己的一举一动也是被无数机子关注着的,所以刚才那两球都是礼貌性鼓掌。

“你看看她那样,”林丹指过去,张霁珂跟脚底抹油一般,从桌子一边直接蹿到另一边,被反带着的玉佩因为速度扬了起来,正手将这个本救不回来球抽了回去,“像是需要咱们加油的样子吗?”

得了分的女孩站直身体去捡球,拿着球走回球桌的路上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仰着脸围着挡板走了小半圈,让所有人都能看清她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的凶狠。

像是挑衅一样——看,你们的加油只会让我打的更好。

“勇啊,”陈金感慨,“这是故意的吗?”

“不知道,”林丹摇了摇头。

“不管是不是,”鲍春来说,“这心理都是够可怕的,”简直就像是天生为大赛准备的,“那些给对手的加油,反而让她更加坚定冷静。”

“有什么想法?”蔡振华也在问施之皓。

“先说你的。”

“可惜,太可惜了,”蔡振华叹气,“她怎么不能是个男的呢?她今年才20吧,这个实力,这个气场,要是男的她绝对能成为乒乓球的巨星的。”

他并不是重男轻女的人,只是经济体育,实在是男子项目关注度更高。

“是啊,”施之皓说,“王楠已经赢不了了,”自己的发球被对手压制,自己的进攻打不穿对手的防御,旋转速度力量一样也跟不上,哪怕抢到好的落点,也因为对手的步伐和身高臂长带来的护台面积优势而失去威胁,“你看的比我清楚,”他叹服老朋友的眼光,继而半气半笑地说,“这丫头也真是够行的,小赛不当赛给我瞎混!还有之前那几场!她也不给我认真。”

“换句话说,”蔡振华安慰他,“小张不出全力就能打赢外国选手啦。”

“是啊,天赋真是可怕啊,”施之皓说,“怪不得老尹推她,王楠没戏了,但是,”他朝男队那边抬了个眼神,示意蔡振华,“就凭这一个丫头,和那边可没戏。”

“怎么是就一个,”蔡振华老神在在,似有成竹在胸,“起码还有你我呀。”

“也是,”施之皓点点头,“要是小张拿了冠军,那就更顺理成章了。”

他们两个都是经历过中国乒乓球最黑暗的那个阶段的人,从来不喜欢瞎贷款,现在就讨论起决赛实在是因为这场比赛已经失去悬念了。

这一点哪怕是观赛的羽毛球选手也看出来了——场面一边倒了,简直就是张霁珂的操作秀,球台就是她的秀场,每一次的挥拍都是才华的绽放,所有的光芒都汇集到了她身上,刚刚高喊着对手姓名的观众纷纷改换门庭,不自觉地喊出她的名字,哪怕他们之中都有人没忍住喊了几声“好球”。

林丹和队友开玩笑:“现在不用咱们了。”

傅海峰认真地告诉他:“不,这说明我们替弟妹加油不用遮遮掩掩了。”说完他就高喊一句,“张霁珂加油!”

陈金纠正他:“什么弟妹,没大没小,那是儿媳!”

林丹几乎要被气笑了一遍怼回去一边鼓掌,还抽空嚷了两句:“张霁珂牛逼!”

最终的比赛以4:2 告终,张霁珂潇洒地将玉佩勾回胸前,迎接全场的欢呼。

这里面绝大多数人是开心的——这是中国队的内战,谁赢他们都开心;少部分人也很开心,因为他们想看到她赢;这里面也绝对有人不开心——但是谁要管他们!

赢了的是我,就让他们不开心去吧。

马龙木然地跟着队友鼓掌,不无艳羡地看着羽毛球队的方向——他们在高声欢呼,无所顾忌地站起身为胜者喝彩。

就像他心里想做的一样。

胜利的喜悦来不及过多庆祝,再过十一个小时,同一个场馆内,决定金牌归属的决赛就要打响了。

王楠在离场后落下了眼泪,那个姓郭的男人第一时间跑了过去,队友们也纷纷跟上,还有教练——是啊,王楠还要争铜牌的,她还是左手,双打还要继续上,调整不好心态,到时候团体要出问题的。

于是张霁珂就这么理所当然的被忽视在了一边,无人在意她是否需要调整,毕竟张怡宁已经赢了冯天薇,中国队内战嘛,金银牌肯定是有的了,现在的问题是保铜牌。

估计现在也没人有时间理我吧,张霁珂心想,她自己抻了抻胳膊,累倒是不是很累,但她还是想保险点,眼睛转了两圈,对哦,林丹他们有没有可能没走。

有了想法就去实践,这是张霁珂的一贯准则,她的行动力极强又有主意,等马龙回个头想看看她怎么样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喏,”林丹举着啃了一半的汉堡,抬头看着不知道从哪蹦出来,朝自己张开双臂的张霁珂,一时还有点懵,“你们果然没走,”张霁珂笑嘻嘻地说。

鲍春来手忙脚乱地把自己的老北京鸡肉卷包起来放一边,端起一盒红烧牛肉面双手奉上:“一块吃点?”顺便背后隐蔽地给了林丹一脚,没使劲,主要是提醒他有点眼力见。

“不用了不用了,”张霁珂连忙摆手,“饭我们有的,”毕竟她们的比赛就在晚上,这点时间出去不值当,不吃又饿,所有像方便面这种东西还是有备着的,“我,我就是想来看看你们走没走,”她被羽毛球队的热情搞得有点不知所措,“顺便问一下,你们能帮我做下拉伸吗?”

“唔呜呜呜,”陈金很后悔刚刚往嘴里塞的东西太多,以至于现在哪怕猛灌可乐也说不出话来,只能靠肢体语言猛点头表示没问题杂以狂推林丹示意哥们快上。

羽毛球的运动量大,对体力要求极高,平时玩玩能当有氧运动锻炼个身体,到了他们这个水平,一场下来基本就是无氧了,所以国羽的体能教练一向是水平比较高的,耳濡目染,大家多少也都会几下。

“那行,”林丹把汉堡裹好,一边把陈金的手拍回去一边站起身走到空地,“来,手给我。”

“来啦,”张霁珂迈着小碎步过去站定,双手背后,显得异常乖巧。

“别动啊,”林丹嘱咐道,按住张霁珂手肘处往里收,“觉得不行了就说啊。”

“嗯,”张霁珂点了点头,啃着午饭的队友发齐齐发出了一声“噫—”,开始大声议论:“丹哥从来没这么温柔过。”“是啊,丹哥重色轻友啊!”“少来,你什么东西,能和咱儿媳比吗?”

张霁珂脸唰就红了。

“行了,都都闭嘴,”鲍春来赶在林丹骂脏话前一秒抬手叫停,十分得体地冲张霁珂道,“不好意思他们瞎起哄,”扭头对着队友,“安静,安静啊。”

但是他的面部表情出卖了他,大家纷纷表示“啊好的好的,没问题没问题。”

林丹骂骂咧咧地把张霁珂的手往下拉,告诉她不用在乎那群家伙的话,他们满嘴跑火车。

放屁,分明只有蔡赟才会满嘴跑火车,傅海峰心说。

胳膊拉完,林丹让张霁珂躺下,用膝盖压住一条托,另一条推扛到肩上,借助上半身往下压:“能行吗?”

“行,没问题,”张霁珂两只手缩在胸前,看起来很像小猫小狗,林丹没忍住想逗逗她,“来,喵一声听听。”

“嗷呜!”张霁珂鼓起脸瞪着他,“小心我咬你。”

陈金对鲍春来说:“我体会到我爸催我找对象结婚的感受了。”

鲍春来拉住他的手:“养儿方知父母心呐。”

坚持了三十秒之后又换了一条腿,林丹问张霁珂:“晚上就是决赛了。”

“嗯,”张霁珂点头。

“对手难打吗?”

“还行吧,”张霁珂说,“宁姐防守好。”

“打得穿吗?”

“今晚上就知道了。”

马龙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很难形容心里的感受,这个姿势是常用的拉伸姿势没错,但是暧昧也是真的。

躺在地上的张霁珂歪过脑袋才看到了他:“你怎么来了?”

她的眼神告诉马龙,她是真的在疑惑。

“教练让我来找你,要吃饭了。”

“哦,好,”张霁珂把腿从林丹肩膀上挪开,短裤根本遮掩不住的白花花的大腿就这么划了个半圈,她坐起身,鼻尖差点撞到林丹,俩人似乎习以为常,还相互乐了一下。

马龙没忍住问:“你怎么来这了?”

“找人帮忙拉伸下呀,”张霁珂站起来活动了下身体,“谢啦,”她扭头对林丹说,又冲羽毛球队的队友挥了挥手示意自己要走了,“晚上也要给我们加油哦!”

“好好,一定!”

得到答复的张霁珂这才跑到马龙身边,跟着他往回走。

“队里又不是没有体能教练。”马龙对他说。

“那不是大家没时间嘛,”张霁珂搓了搓手指,“刚刚那样,我找人拉伸,多不好呀。”

“那也不用找羽毛球的吧?”

“那找谁?”张霁珂转过身来看向他,“找你吗?你那会儿不是也在安慰楠姐吗?”

她的疑惑让马龙无言以对,寥寥几句之间,两人又重新回到沉默的起点。

乒乓球队的午饭是泡面,这东西方便又填饱,最关键的是不用担心兴奋剂,肖战拿保温盒给张霁珂盛了一点,又舀了点汤,附带两块雪饼。

张霁珂扯了雪饼的塑料袋,叼了块在嘴里,甜甜咸咸的末末在嘴里化开:“就只有雪饼啊—”她抿着嘴眼巴巴地望向肖战。

“你还想要什么!”肖战瞪大了眼睛,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他警告委屈巴巴装可怜的小丫头片子,“这是奥运,吃出问题就麻烦了!”说着,又从兜里摸出根香蕉塞张霁珂手里,“我这就这点了啊,没多的啦。”

张霁珂还噘着嘴:“人家想吃黄瓜……”

“我看你像黄瓜!”肖战抬手到半空,作势要打,张霁珂赶紧一缩脖,眼睛倒是还是直瞅肖战:“小气鬼!”

嘴还是噘得能挂油壶。

“行了,少耍贫,”还是李晓霞顶用,一巴掌呼张霁珂后脑勺,打得人“呀”的叫了一声,雪饼掉到地上都来不及心疼,抱着脑袋就哭诉:“姐,怎么你也欺负我!”

她这招在鲁能被练得炉火纯青,眉毛一皱就能把队里小男孩心疼得贡献三天饭钱去给她买大白兔,再红个眼圈叫两声,一下午收的可乐雪碧冰红茶就能够她喝三天,搞得教练都不太敢批她了,生怕那群小男生被妖精勾了魂,只想着耍帅没心思练球。

“吃你的!”只可惜张霁珂道行还是太浅,迷惑不了见多识广的老大姐,李晓霞一把薅了她的雪饼,一把把饭盒塞她手里,“再不吃坨了。”

“方便面怎么会坨……”张霁珂这下只敢小声叨叨,拿筷子不停地戳着浅黄色的面条。

李晓霞根本不理她,只和肖战道歉:“这丫头就这样,您别和她一般见识。”

张霁珂捧着碗一边往嘴里塞面一边哭唧唧:“哼!”

那点子面条不多,可着张霁珂胃口来的,吃完之后刚好还能再塞点。

肖战对她也是用了心的,李晓霞心里感慨,一个大老爷们,能把胃口这点小事都注意得这么仔细,阿珂也是碰着个真心疼她的教练了。

一向强硬的山东姑娘鼻子有点发酸,坐到张霁珂,拍着她的后背:“你慢点吃。”从她们这里望去,能看到收拾着东西的肖战,他弯着腰,把东西从地上往包里装,再远一点,是张怡宁,离她不远,是王楠,她身边围着郭斌,刘国梁也在,还有马琳陈玘王皓,带着马龙,看起来王楠已经摆脱了失利的痛苦,正积极准备 晚上的三四名决赛。

李晓霞的手搭上张霁珂的肩,紧紧捏住。

热意透过布料直达肌肉,一如李晓霞的信念,张霁珂转过头,看到这位姐姐坚定的,笔直往前的目光。

她没有说话, 只是放下了碗筷,默默地将手贴上李晓霞的手。

姐,我知道,她的视线与李晓霞的汇集于一处,赢她们,战胜他们,告诉他们,赛场上实力为王,他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北京时间8月22日晚21点18分,乒乓球女子单打决赛,正式打响,由新锐小将张霁珂,对阵大满贯选手张怡宁。

是老将续写辉煌,还是新王荣耀登基,在此一战。

两个面无表情的张姓选手走进赛场,漫天呼喊都无法动摇她们脸上的神色,好像这个赛场除了那个球,一切都与她们无关。

坚定,这是张霁珂的感受,她看向张怡宁,这位队中前辈,雅典的奥运冠军,头戴月桂叶手拿金牌的样子她犹在眼前,那时候的张怡宁脸上还有些笑意,看上去柔和些,不像现在,

面沉似水,只为夺金。

而她的障碍,就是我,张霁珂将胸前的玉佩扔到身后,我的阻碍,也是她。

打破她,冠军就是我!

玉坠压在身后,就像那天的金牌。

她拿起自己的vis,让球接触胶皮,感受弹性的跳跃,小小的白球此刻便是所有,匀称绵长的呼吸自肺部而出,血液在血管中呼啸,在心脏重归平静,娟娟流淌,小小的白球被抛起,张霁珂顺势仰头,挥拍,脚步调动,移位,这球必然会到她的反手位。

她知道如此,所以早早过去架好姿势等待,在球过来的瞬间拧了回去。

如果说上一场是刀对刀枪对枪,那这一场,就看是张霁珂更锋利,还是张怡宁更坚固了。

肖战在观众席双手交握,指关节抵着眉心,这是他好不容易要来的弟子,和他一样,不受关注,是个“刺头”,和不少人说不到一块去,但是他知道她有多天才,知道她有多努力,他不知多少次偷偷拉住张霁珂,告诉她要把奥运冠军这件事藏在心里,说也不要说,哪怕他知道,说了也不会有人当真的,只会被消化异想天开,再拍拍他的肩说实际一点。

现在呢?

他抬起眼睛看向赛场。

他的弟子,已经站到了奥运的决赛场上,正在和大满贯争夺金牌,还是上风,被她拧起来的球,不是接不到,就是在触拍的一瞬间飞出去——这是日夜苦练带来的力量——每天早上的长跑让腿部肌肉异常发达,能够更加频繁地跑动跳跃,每天的力量训练和羽毛球让上肢具备了更强的爆发力。

“好球,”在张霁珂调转拍面,将回过来的高球一把扣下时,肖战忍不住喊了出来,双手紧紧攥成拳头。

他不知道在后面的位置,蔡振华和施之皓也观察着他。

“老肖很激动啊。”施之皓说。

“带的学生要拿冠军了,能不激动吗?”蔡振华反问,“小张真是冲劲十足啊。”

说话的功夫,张霁珂已经拿下了第一局。

“是啊,看起来,还是矛更利些呀,她现在的打法很先进。”施之皓肯定道。

“但是这个可能只适合于她,”蔡振华说,“她身高多少来着,得快一米八了吧,光护台面积就不知道大了多少。”

“差不多,体测的时候是一米七七,”施之皓说,“男子技术女子化可能确实需要这么特殊的身体素质,以后要不要……”他试探着询问。

“可以试试,”蔡振华点了点头,“但是个子高又够强壮,人家干什么不好非要来打乒乓球?所以能找最好,找不到就还是按老办法,该试试,但原本的路,也不能丢。”

“这肯定啊,”施之皓说,“好苗子可遇不可求啊。”

“是啊,你说再练练,她反手有没有可能过了王皓,”蔡振华问。

“啊?”施之皓一时没反应过来,“过王皓,你在想什么?”

“先别说,看比赛,”蔡振华打断了老友的话,将目光重新投回赛场,他之前判断反手技术会是乒乓球技术日后的发展趋势,以王皓为基础,这项技术已经有开了花,而现在他想知道,会不会有更加丰硕的果实在等着他。

“有点意思啊,”陈金琢磨着,“对面是不是发现儿媳的漏洞了,老往那一处打?”

他们对张霁珂的称呼现在已经集体换成了弟妹或者儿媳,主要是为了占林丹便宜。

“不像啊。”“我觉得是。”鲍春来和林丹得出了不同的看法。

鲍春来“嘶”了一口:“是老打一个地方,但是都挡回去了啊,也没怎么得分。”

“不是,那确实是漏洞,”林丹边说边拿手比划,“她这正反手换的时候,确实有接不上,对面要是再快点,落点再刁点,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这么看弟妹很强啊,”傅海峰说,“漏洞被瞄准都救得回去。”

“不是,”鲍春来提醒他,“是身高和臂长。”经过林丹一提醒,他立刻便发觉了问题所在,也意识到张霁珂能解决无视这个问题的原因——她比对手高出近十公分,还比对手更强壮,运动间,手臂与大腿上清晰可见的肌肉线条让她的球速更快,力量更大,加上扎实的基本功让她无惧与对手相持抗衡,更有一板犀利的杀招能直接洞穿对手的防御。

又是一场结局已定的比赛。

“牛逼!”肖战在看台喊出声来,他为自己的学生而欢呼。

“牛逼!”施之皓在看台发出感慨,“未来是她的了。”

对进攻与防守,左手与右手两种不同类型的大满贯实现全面压制,还是在奥运的赛场上,这个二十岁的女孩让所有人都见证了她的恐怖天赋。

毋庸置疑,她之后会长期屹立于所有乒乓球女子选手之上,投射下恐怖而恢弘的阴影。

她才二十啊,她才是第一次来到奥运啊。

“比起技术,这样的心理更加可怕,”蔡振华也忍不住感慨,他见过多少天才来了又走,他们无一例外,都有着优秀的技术和聪明的大脑,缺的就是一颗坚如铁石的心脏,挫败一场又一次比赛,越输越怕,越怕越输,最后黯然收场,从他眼前彻底消失,“你看她,她的表情,她的眼神,被追了上来也好,领先也好,你看她几乎没什么波动,就和怡宁似的。”

但是张怡宁比她大了七岁啊,比她多了多少比赛,多少奖牌。

“胜不骄败不馁,胸有惊雷面如止水,老施啊,你们女队有上将军啦。”

他的话同敲定胜利的球一同落下,新的奥运冠军诞生了,张霁珂振臂高呼,一跃而起跳过挡板,在现场的惊呼中三步并作两步直直蹿上观众席,如风一般掠过无数观众伸出来的手,停在了肖战面前。

在教练的错愕眼神中,她张开双臂,抱住这个总是拿严厉吓唬她,又给她留着温热的饭,和小零食的光头男人。

“谢谢,”她说。

她感觉自己的一侧肩膀有点湿。

时间没给她太多,她还要确认成绩,和对手也是前辈握手,然后参加颁奖,领取她的金牌,但她还是专门和李晓霞抱了下。

“姐,我做到了。”

“干得好,阿珂。”

这是她们在拥抱时最小声的交谈。

张霁珂回到了场内,将手中虚握着球拍收好,将玉佩塞回领口,笑着向全场观众致意,那块金镶玉的奖牌终于挂到了她的胸前,好沉哦,她仰着脸想,目送着国旗缓缓升起。

三面五星红旗,三个中国队员,毋庸置疑的强大,新王迎来属于她的加冕,没有人怀疑,她会是下一个大魔王,下一个大满贯。

这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记者们忙着调整摄像头,试图捕捉足够完美的画面。

而在颁奖结束后,大家都准备收工,观众也准备离席的时候,张霁珂抬起手,冲着看台敬了个军礼,不是很标准,但是绝对很吸引眼球。

“她要干嘛!”施之皓后悔自己坐在了这么个不方便的位置,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张霁珂再度一跃而起奔向观众席。

传媒业的敏锐性让记者们迅速就摄像头调转过去,他们捕捉到了张霁珂矫健的背影,捕捉到了观众席上的羽毛球队员,捕捉到了新科奥运冠军扑进另一个新科奥运冠军怀里,被抱着转了几圈,拿起自己刚刚挂到脖子上的金牌。

“快快快快快快快快!”导演催促得都快断气了,“把镜头给近!”

“林丹!”画面逐渐推进,张霁珂昂扬的笑脸被送到无数电视机前,她举着自己的金牌,骄傲地宣告,“我也是奥运冠军啦!”

奥运决赛,两个新科冠军,俊男靓女……

现场媒体深感什么叫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种炸裂的新闻就这么正正巧巧地让他们给赶上了,一个个快门要按冒烟了。

“不是,”陈玘茫然地扣着脸,“这咋回事啊?他俩不是没谈吗?”

“马琳说的没谈呀……”王皓也很茫然。

只有王励勤还保持了清醒,他问马琳:“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马琳拼命呼号试图证明自己的清白:“不是,我…我确实和李晓霞问过的呀,那就是一天天的打球跑步,再,再那什么说,你们不也去看过的嘛,”他额头现在一片湿,都是冒的汗,手上不停地在身上摸来摸去,擦完额头又蹭腰,摸完屁股又摸胸。

一套丝滑小连招看得陈玘恶心劲又起来了:“行了行了,差不多行了,琳哥,”他按住马琳的手,“球场外面就别恶心人了。”

郭跃年纪轻,“噌”地一下就跳了起来,攀住李晓霞的肩膀:“哇去!这咋回事啊姐!”她眼睛亮晶晶地望向李晓霞,“真谈啦?”

“我……”李晓霞也懵了,“嘶,这丫头嘴够严的了啊……”

施之皓深吸一口气,扭头看向蔡振华,脸有点变形:“新时代哈,”他的胸廓剧烈起伏,“新形象哈,新面貌哈!真他吗够新的!”

他猛地转身,蔡振华赶紧叫住他:“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施之皓怒极反笑,手背瞧着手掌,“我去把人拉开,不然大庭广众,全国的直播,就让他们这么抱下去吗!”

“我看你是真气糊涂了!”蔡振华正了语气,“你也知道这是面向全国,全世界的直播啊!你上去拉人,想表现什么?封建大家长的专制吗?你给我清清脑子听听周围先!”

施之皓此时才恍觉周围一片欢腾,各种尖叫和翻腾的旗帜都是对两位冠军的影院,一瞬之间他就明白了,动不得,哪怕胸中气仍在,这位女队教练也还是坐了下来,坦诚自己冲动了。

“现在不是咱们那个时候喽,”蔡振华安慰他,“改开这么多年,年轻人早不一样啦。”

“也是,”施之皓手往扶手一搭,“诶,你说,媒体会怎么说这事?”

“看看吧,”蔡振华也拿不准,“我已经给秘书发信息了,明天国内外的新闻,都要给我关注到。”

相比于他们要考虑的明天,羽毛球队的队员要考虑的就近多了,虽然看队友修成正果很开心,但是被迫当背景板真的挺累人的。

谌龙悄悄问陈金:“咱们就这么一直鼓掌吗?”

陈金瞄了眼鲍春来:“先鼓着吧。”

在镜头的记录下,两位新科冠军还是没有突破底线搞老外那套当众亲吻,很快就分开并肩而立,站在观众席上,用高举的双手和笑容向观众表示感谢,林丹的手揽着张霁珂的肩,但是鉴于二人身高基本相当,倒也没太显出他球场上的霸气。

张霁珂也很快意识到自己还有赛后的工作,主动和周围的羽毛球队员打招呼握手,感谢他们的支持。

“哪的话,”鲍春来带头表示,“到时候需要帮忙招呼一声。”

“不用啦,”张霁珂笑着说,“不过就是再挨顿骂。”

她原路步下台阶,在响彻全场的呼声中背上自己的包,把自己的名字刻进了所有观众的脑海中,不管喜欢她与否,都要记住她张霁珂了。

自然,她的名字也出现在了第二天的各种报纸和网页新闻上,所占版幅巨大,这位新科冠军可以说才被媒体所关注便给他们出了道难题——怎么才能在有限的版面将这位新科冠军的相关新闻全说清楚呢?

碾压式的胜利,连过两位大满贯级别的对手,先进的技术,比完赛后的出格举动,高调的恋情,同样是冠军的恋人……

太多的内容,太多的角度,荣耀的延续,社会意识的改变,新旧思维的冲突……一瞬之间,这个在头版获得了巨大照片的女孩收获了无数的议论,她也终于获得了属于自己的称呼。

“啊!”张霁珂抱着手机惨叫出来,“凭什么!”她扑到林丹身上,“凭什么你是超级丹!我就只能是虎妞!”

她看起来很有精神,昨晚上的臭骂没有影响到她。

开始面对着记者,大家还能保持一定的面子工程,他陪着张霁珂,周围环绕着一群起哄架秧子的队友,一条一条回答记者的提问。

“是在谈恋爱。”

“平时,平时就是打打球,跑跑步,做做训练什么的。”

“不无聊,已经习惯了。”

“嗯,现在都是冠军了,当然配。”

“比赛时有没有影响,肯定有一些,但比赛开始后其实就不大了,那种时候很难关心到观众席……”

记者的问题比之前那么多次加起来还要多,回答得口干舌燥的,但是采访才一结束,施之皓就火速杀了过来。

一瞬间,别说张霁珂,就是林丹也立正了,昂首挺胸脚并起手贴裤线,标准的八一队出来的军姿。

“你tm是不是脑子瓦特了!”咆哮混合着口水扑面而来,张霁珂闭眼缩脖也没能躲过,施之皓手指贴着她的鼻子尖,“你知不知道这是哪!这是奥运会!奥运!全世界都tm再看着!你tm闹幺蛾子!之前还和我说没谈恋爱,那你这是在搞什么!”

“那时候真没谈,”张霁珂小声嘀咕,“再说您问的是江天一……”

“你还有理了是吧!”施之皓的手指头敲在她的脑袋瓜上,“你搞这么大新闻你还有理了是吧!张霁珂,你tm是真可以你是!中国乒乓球队怎么出了你这么个玩意!”

张霁珂缩巴得更厉害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话明明没说自己,林丹却莫名开始有了一种紧张感,该死的,他心里怒斥队友——这群人在隔壁教练冲过来的时候就齐刷刷后退三大步,保持在安全范围外吃瓜,依稀有些许幸灾乐祸的笑声传进他耳朵里。

也许我该说点什么。

“报告!”林丹一向是个行动派,“报告教练,我有话想说。”他脚后跟磕了一下,站得更加直溜了。

这一嗓子把正沉浸式训人的施之皓吓了一跳,大脑直接空白了一秒,不知道隔壁这位冠军犯得什么病,要干什么出格事,下意识地回了句:“说。”

刚说完施之皓就后悔了——这时候能说什么,反正不是会让他舒心的,但他不知道,林丹的话何止不会让他舒心这么简单。

“报告教练!”林丹双脚跨立,手背在身后,响亮的一嗓子简直是摧残耳朵,八一出来会有这毛病吗?王皓身上怎么没看见,施之皓下意识回头看了看男队的队员,“那时候确实没有谈!我们是后来才谈的!”

施之皓一口气梗在胸口——你tm就和我说这个?这个!

他现在很想知道羽毛球这个冠军的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难道真的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张霁珂身边的脑子里都有泡泡吗!

“你羽毛球的对吧?”他的枪口调转向了林丹。

“报告!是!”

“知道队内谈恋爱什么下场吗?”

“报告!知道!”林丹大声回答,“但我们不是一个队的!也没有影响成绩!”

这个朴素的回答差点让施之皓被口水呛到,这歪打还真让林丹给打着了——乒乓球也好羽毛球也好,规定都是队内不能谈,没限制隔壁。

他俩也确实没影响成绩,那金牌张霁珂还没来得及从脖子上摘下来呢。

“你少给我扯这些没用的,”施之皓无奈之下使出了长辈杀招,直接把话题扯走,“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

“报告!”他还没说完,林丹就又报告上了,“没有搞小动作!我们一直光明正大的!”

施之皓这下真的被口水呛到了,郭跃偷偷问李晓霞:“光明正大?”

“你们还光荣上了是吧!”他人生这么多年,第一次这么抓狂,“妈的!你!”他的枪口正式转向林丹,“你小子胆子可以啊。”

他语气阴恻恻的,不想刚才那么冲,来回踱了两圈步,把紧赶慢赶赶过来捞人的李永波都给唬住了——这可是上司多年的兄弟,轻易开罪不得。

“谢谢,呃……”林丹思考了一下称呼,“谢谢教练!”

“谁是你教练!”感谢林丹吸引火力,张霁珂终于能稍微抬头看看情况了,只见施之皓脸红脖子粗地对着林丹咆哮,脖子上血管都突出来,“你也好意思叫我教练,滚!”

林丹反应极快,板正地敬了个礼:“是!”他神色十分认真,“这就滚!”

这个回答实在是太超前了,以至于所有人的大脑都宕机了一下,包括张霁珂,以至于林丹拉起她手跑路的时候都还在犯愣。

她很少有这么听话的时候,大多数时候她虽然沉默,但都极有主见,哪怕是在教练面前,也会坚持自己的想法,少部分时候她的个性会被极强的凸显出来,就像在赛场上那样。

他们俩就这么一路跑了出去,路上连听说有事过来看的蔡振华都被迫让了路——“抱歉,有事!”羽毛球的冠军就这么拉着乒乓球的冠军从他眼前一路飞驰而去,甚至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等他将错愕的目光转向施之皓,准备问个所以然的时候,发现里面熟人可真不少,拾掇拾掇都可以举办乒羽大联欢了,每个人都和他有着同款错愕的眼神。

“这是……”饶是他见多识广,也确实没遇见过今天这阵仗,“怎,怎么了?”

一群人像是被叫回了魂,李永波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又低头看起来地板,乒乓球队看着像集体默哀,羽毛球队看着像集体祈祷,中间一个施之皓,脸都快成猪肝了。

“怎么了!”施之皓十分狰狞地笑了出来,“你的冠军,”他十分用力地在蔡振华肩膀上拍了两下,听着就很疼,“被羽毛球的拐走了!”

蔡振华:“啊?”

施之皓干脆笑出了声来,笑声有一种周星驰电影的无厘头感:“你明天自己看新闻吧!”说着他大踏步走了出去,背影看着神清气爽,让人不禁怀疑这个一向严苛的功勋教练疯了。

“今天这是怎么了,”蔡振华纳罕道,“国梁,小辉,你俩说说,怎么回事?”

刘国梁顿时面色惨淡,一贯的伶俐口齿也结巴起来,磕磕巴巴了半天才算是把事情说个囫囵。

“可以啊,”蔡振华听完若有所思,转过身对着李永波说,“咱们的世一冠军,很有一手嘛,”他语气轻松,李永波战战兢兢,“我认识老施这么多年,都没见他气成过这样子哦。”

李永波陪着笑,衣服下面汗如浆涌:“我,我没教育好。”

“什么没教育好,”蔡振华说,“这就是咱们的新生代,和咱们想法都不一样啦,”他这话说得不清不楚,一群人拿不准他的意思,个个大气都不敢出,“永波啊,你也别太放心上,这俩孩子都是有主意的,咱们两个项目啊,你们羽毛球其实比我们还好点,都是商业价值小,国家扶持力度较大,你别看这俩孩子,用小辉他们那边的话就是虎,但是是真能拉来关注呀,这一下,估计比咱们宣传部门三年都有影响力。好好让年轻人展示吧,”他拍了拍李永波的肩,“这种明星运动员可遇不可求,咱们要是一直老思想老方式,项目一辈子起不来,晚点把人叫回来,好好说说就完了。”

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李永波都快哭出来了,一个劲地说谢谢一定。

蔡振华又嘱咐孔令辉:“小张回来了让她找我一趟。”

孔令辉点了点头,他比较沉闷,不像刘国梁那么思维活跃嘴也活跃:“要去找找他们吗?”

“找什么找,”蔡振华说,“女队比完了男队比完了吗?跑得了和尚还跑得了庙吗?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他这话一点没说错,林丹拉着张霁珂一路跑出去,到了路边,他们的比赛在晚上,再加上采访和刚刚被训,现在已经能给是快半夜的时间了,林丹挠了挠头,问张霁珂要不要吃肯德基或者麦当劳。

张霁珂也挠了挠头,想了想说算了吧,现在不饿也吃不下,冠军的喜悦依然激荡在胸口,她拎起自己胸前的金牌:“真好看。”她说。

“是好看,”林丹说,“那要去哪吗?”

“啊?我以为你计划好了的。”张霁珂惊讶道。

“什么计划好了呀,”林丹辩解,“我哪里知道你们教练这样啊,他说了我就顺嘴一说……”

俩人也是心大,仗着晚上路上几乎没人就随便瞎逛游,一边逛一边瞎聊,最后到底也还是去了趟肯德基,索性店里几乎没人,只有店员小姐姐,认出新科冠军的小姐姐十分激动地要了合影和签名,还送了他们俩蛋挞。

“好香,”张霁珂嗅了嗅,肚子很合时宜的叫了两声,“甜甜的。”

“走了,回去吃,”林丹拎着两人的夜宵推开门,“去我哪?”

“好啊。”张霁珂应道,他们本来有想要不要去酒店凑合一下,转念又一想,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酒店再凑合,他俩也得归队,那还跑什么跑。

干脆回宿舍算了。

反正也就是睡一觉。

从肯德基到宿舍的距离也不远,路上张霁珂没忍住,捡了个蛋挞出来吃,一边吃一边被烫地直搓手指,呼呼吹气地吃完了一个。

“好吃,”她舔着手指上的蛋挞皮渣感慨,“它家蛋挞真的超好吃。”

“那也少吃点,”林丹福建人,总觉得这东西热性,“容易上火。”

“都是肯德基了还怕上火?”张霁珂乐了。

“也是,”林丹也乐了,顺手给自己拿了杯可乐,“反正咱俩比完了,上火就上火。”

“我觉得哈,”张霁珂说,“真上火得是教练他们,指定比咱俩更上火。”

林丹想到李永波:“别说,还真是,”他问张霁珂,“你说他们会来找咱们吗?”

“我们队大概不会,”张霁珂就着林丹手喝了两口可乐,带汽的冰凉液体穿过喉咙的感觉分外舒心,“明天男队还要比赛呢,你们队更有可能。”

“他们才不会,”林丹对这群队友还是了解的。

“那就没人找咱俩了,”张霁珂笑了出,她摸了摸兜,“起码今晚上能睡个好觉了。”

“是啊,”林丹掏出卡打开门,侧身让位,“请。”

“你这浴室能用吗?”张霁珂问,“我想洗个澡。”她有洁癖,身上有汗就难受,结果一掏兜,“我天,怎么这么多电话!”

林丹还没来得及插房卡,屋里就她手机拿一小点光源,从她肩头越过看去,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未接。

“喂,”张霁珂点了最上面的那个,她看起来心虚得很,语气都乖巧了,脸上挂着讨好的笑。

“张霁珂!亏你干得出来!”

“你爸?”林丹凑过来问,电话那头声音听着有点岁数了。

张霁珂冲他连摆手带摇头:“尹,尹教练,嘿嘿,我……”她笑得很尴尬,显出几分林丹从没见过的讨好来。

“你少傻乐我告诉你,这种事情对运动员有多大影响你知道吗!”这话让张霁珂和林丹的心一下提了起来,“我告诉你,你师哥,孔令辉,谈了之后成绩下滑了多少你知道吗?”尹宵一手带出了两个大满贯,去了鲁能又推出一个,这份辉煌的履历让他能给任何运动员上课,“不过你俩都是运动员,可能还好点,那小子搁旁边吗,叫他接电话。”

林丹没由来的紧张起来,和面对施之皓的紧张不同,张霁珂对这位尹指导和施之皓明显不同,如果是这个人的要求,张霁珂绝对会听。

“您好,”超级丹球场上无往不利的气势尽数收敛起来,显露出一个有些局促的年轻小伙子,“我是林丹。”

“我知道,羽毛球的是吧,”那声音异常爽利,透着说话人的思路之明晰,决策之坚决,“恋爱是吧,还准备要冠军吗?”

这话说的,“我肯定还会有冠军,”林丹那股子气又回来了,“霁珂也一样,我们会有很多冠军。”

这话听着奇奇怪怪的,一般的小情侣都只会说我们会有很多孩子,但是尹宵笑了出来——这是个有心气的孩子,和张霁珂一样,他们是两柄剑,会把彼此磨得越发锋利,尹宵不担心霁珂这把剑会不会因此折掉——她韧劲强着呢,“这么说那我就放心了。”

“把电话给霁珂,”他命令道。

“喂,”张霁珂小心翼翼接过手机捧在手心,“尹教练。”

“跟我这套就免了吧,你呀,”尹宵的语气明显松了,张霁珂轻喘一口气,浑身脱力似的跌回沙发就着林丹靠下,“今天估计把施之皓气了够呛吧,”这还真是,“不过没事,这消息我听着蛮舒心,你个小丫头一贯有主意,决定了,就走下去,别回头。”

“嗯,”张霁珂点了点头,“我会的,尹教练。”

这一通电话完,她身上又是一身汗:“天啊,”她顺着林丹往下滑,整个人趴到了林丹腿上,“吓死我了。”

“也吓死我了,”林丹后知后觉,“这你以前教练啊。”

“嗯,以前是国家队的,后来去了我们鲁能,带了我和江天一,技术特别厉害,”张霁珂拎着衣服领子给自己抖了两下风,“我俩进国家队就是他推的。”

“怪不得,”林丹拍了拍胸口,“吓得我这一身汗,对了,你还洗澡吗?”

“洗洗洗,这就去,”张霁珂打了个滚,撑着林丹膝盖爬起来,慎之又慎地把金牌摘下来塞他手里,“帮我拿好哦。”

她直接穿着衣服进了浴室,顺手洗衣服已经是习惯了,水流冲去夏日的潮湿黏腻,平复激荡的心情,她手里攥着比赛时的那身运动服,习惯性地打上肥皂——林丹带的东西简单,除了洗发水牙膏这种就一块肥皂,能洗衣服能洗自己,十分全能。

张霁珂一边搓一边嘿嘿乐,洗到裤衩才发现一个大问题——自己身上就这一身,洗了就没得穿了。

完蛋,张霁珂傻眼了,手里的裤衩搓也不是不搓也不是,四下望去,她待会能蔽体的也就一浴巾了。

没事没事,她安慰自己,手机械地把衣服洗完,毅然决然地把浴巾往身上一裹,做了三遍心理建设才迈步出去,步子那叫一个坚定有力。

天可见怜,她上决赛都没想这么多。

外面温度已经降了下来,林丹把空调开了个十八度,袋子里的肯德基摆了一桌,小风一吹分外舒适,见张霁珂出来就招呼她赶紧过来吃。

“等会,你这有衣架吗?”张霁珂一边问一遍去走廊的柜子里找,找着了又顺手搬了把椅子把衣服挂出风口下面,“行,这样明儿就能穿了。”

“……woc,”林丹后知后觉,“那咱俩这……要不这样吧,今晚上你睡床我睡沙发。”

“不用,”张霁珂把头发拢到耳后,“我看床挺大的。”

“这样不好吧,”林丹现在连脑袋都不敢往这边扭,生怕一不小看见不该看的,“你们教练不得活剐了我。”

“怎么可能,”张霁珂咯咯笑了起来,“你可是羽毛球冠军,就是施指要吃你,蔡局也是要保你的,他现在管乒羽中心,你也算他的业绩。”

正说着,有一个电话来了,是肖战。

“喂,肖指导,”张霁珂接了电话,“嗯,没事,挺好,啊有地方住有地方住,嗯嗯,知道了,会和蔡局好好道歉的,嗯,放心,真没事,我会注意态度的,嗯,我会把他也带上的,我俩一块去。”

“教练?”林丹问他。

“是啊,肖教练,我国家队的教练,”张霁珂合上手机,“看看咱俩有没有流落街头,说蔡局没怎么生气,让我明天带着你去给蔡局道歉,记得好好反省,把自己说惨一点。”

“和春哥他们说的一样,”春哥是鲍春来,是某年一档选秀节目火起来后带来的连锁反应,林丹在张霁珂洗澡的时候看了手机上的短信,除了李永波的没回,队友的基本都回了,“看来是没什么事了。”

“是啊,”张霁珂从桌上捡了个蛋挞,“明天还有男队的比赛,到时候去和蔡局道歉吧,有比赛他,他估计也没太多精力理咱们。”

“行,听你的,”林丹给她跟前放了瓶可乐,“你还挺喜欢蛋挞。”

“嗯,”张霁珂点头,我喜欢甜的,她这么说,问林丹要不要也尝尝。

“你这话可有点危险啊,”确认了没大问题,林丹也松弛下来,嚼着汉堡说,“容易出事。”

“出什么事,”甜甜的气息涌进鼻腔,牛奶,鸡蛋,油脂,大量的砂糖,张霁珂凑上来,嘴角还挂着蛋挞的碎渣,伸手拿走了他手里的汉堡,伸出舌头在嘴角舔了一下,“有什么危险。”

她照着林丹的汉堡咬了一口:“你猜我刚刚在卫生间找到什么了?”

“什么?”

“嘿嘿,”张霁珂神神秘秘的从胸口处掏出来一个小方袋,红红黄黄很是鲜艳,是本次奥运会发的特色产品。

“好家伙,”林丹暗笑,“你可真想好了?”

“我从十岁就开始自己照顾自己了,”张霁珂说,“你也差不多吧。”

他们这种走体育的孩子,基本年纪不大就进了各自队伍,开始自己管自己,心里都有杆秤的。

“行,那我舍命陪君子,”林丹拿过那个小塑料袋,用牙咬住一边手上一扯,“这还是床上?”

张霁珂直接朝他嘴上舔了一下,还带着汉堡酱料咸咸甜甜的味道。

“草,张霁珂,这是你先挑衅的。”林丹笑着骂了句,手上一撇直接把人撂在了沙发上。

沙发软,摔上去也不疼,张霁珂咯咯乐,伸着胳膊圈住林丹脖子:“对呀,所以冠军先生要怎么赢回来呢?”

冠军先生咬住了她的脖子。

张霁珂放声大笑出来,手上一使劲把林丹推开,自己坐了上去,结实的大腿叠在林丹腿两侧:“乒乓球队体测不行,我体测成绩可是好得很。”

“看出来了,”林丹反手又把她按了回去,颇为得意道,“但羽毛球队体测向来数一数二。”

“不好意思冠军小姐,”他一手,“今晚上你输定了!”

“现在说太早了吧,”张霁珂抬腿把脚架到林丹肩上,“我可是很擅长逆风仗的。”

“巧了,八一的兵什么仗都不怕!”

大晚上不好好睡觉的结果就是第二天起不来,日上三竿被窝才见动弹,张霁珂在被窝里蛄蛹了两下,把林丹也搞醒了,十八度的空调还是太低了,两人现在都不是很想迈出温暖的被子一步。

“几点了?”张霁珂揉了揉眼睛,林丹枕头底下摸了摸,把手机摸出来:“九点多了,你们比赛几点来着?”

“十点,”张霁珂把被子往自己这边搂了搂,“你帮我拿下衣服呗。”

“行,”林丹从床上起来,把遮光的那层窗帘拉开,北京灿烂的阳光搭在他的肌肉上,被纱帘滤了一边,像打了柔光,“你手机还在这,要充电吗?”林丹踩着她昨天搬过去的椅子把衣服拿了下来。

“用,谢啦!”张霁珂不知不觉就傻乐起来。

他俩手机型号差不多,能用一款充电器,林丹捎带手把自己的笔记本也拿了过来:“你说新闻会怎么写咱俩?”

“不知道,”张霁珂套上内衣和短袖,总算是有了出被窝的底气,“电视遥控器你看见了吗?我想看看皓哥他们比赛。”

“你那边柜子里,”林丹指了一下,摁开了电脑,“媒体上的东西做不得数的,”他给张霁珂提醒,“雅典刚结束那会天天说我林一轮。”

“噗,”张霁珂摁开了电视,拿过林丹的充电线连上手机,一边调台一边看短信,“那都是过去啦,现在他们怎么叫你的,”她把台调到体育频道,“超级丹?”

“所以你不想知道他们会怎么叫你吗?”

“我们的称呼就那几个,什么大魔王啊之类的,一点新意都没有。”张霁珂说实话不是很想从前辈那里继承称号,她更想要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称呼。

“别说,他们倒是给你起了个新的,”林丹电脑新,启动快,说话功夫已经点开了新闻页面,“你看,”他把屏幕转向张霁珂。

硕大的图片和旁边的字一块映入张霁珂眼中,成功让新科冠军发出一声惨叫,她从被子里一跃而起扑向林丹:“凭什么你是超级丹!我就只能是虎妞!”

“凭什么啊!”

“可能是你确实比较像小老虎吧。”林丹努力地憋笑。

“那为什么不管你叫祥子!这还不如大魔王呢,土死了……”

她看上去要哭出来了。

林丹安慰她没准还有更好地只是没看到呢。

“还能有什么好的……”张霁珂情绪肉眼可见的低落,如果她有动物那种立在脑袋顶上的耳朵,这时候应该已经彻底耷拉下去了,她在键盘上扒拉了两下,撇着嘴又点开一个网页,“玉娇龙……哼……也就比那个好一点……”

“我怎么觉得还行呀,”林丹说,“你88的,不正好属龙吗?正好也戴块玉。”

“我就是不喜欢,”张霁珂咬着嘴唇,气鼓鼓的,“电影里玉娇龙谁也打不过,我可是冠军诶!我谁都打过了!”

“那你打算怎么样,”林丹说,“这称呼估计难摘,我是今年拿了冠军才变的,”他看向张霁珂,颇有几分怜悯地揉了揉她的头,手往下刚好托住那张还在悲伤中的小脸,“你可怎么办呦,你都已经是冠军喽。”

“中央电视台,中央电视台,现在要进行的是北京奥运会乒乓球男子单打半决赛……”电视的声音适时响起,王皓走到了球桌旁,面对他的对手,也是中国队的老对手——瑞典的佩尔森。

熟悉的乒乒乓乓的声音唤醒了张霁珂,也打开了她的思路,萎靡和失落从她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跃跃欲试的兴奋:“林丹,”她说,“我有办法了。”

“我会成为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冠军的。”

男子单打的半决赛在上午告一段落,中国队又一次提前锁定了冠军,马龙在看台上鼓掌加油,跟着秦志戬跑前跑后,有时候也跟着陈玘。

乒乓球队的午饭还是泡面,马龙给自己捞了一碗,亮黄色的鸡汤盛在碗中,圆圆的,像是金牌。

金牌真好看啊,隔着袅袅上升的雾气,马龙怔怔地想到。

林丹的金牌,张霁珂的金牌,还有马上到来的男单的金牌。

不远处女队的李晓霞和郭跃正在聊天,也刚巧说到张霁珂,郭跃抱怨李晓霞瞒消息,李晓霞说郭跃又不是没跟过去看过。

郭跃撇撇嘴,说张霁珂真无聊,居然能把打球当约会。

然后话锋一转,问李晓霞:“诶姐你说,她怎么想出决赛表白这一手的啊。”

昨天晚上还被施之皓痛批的行为在今天报纸出来之后风评彻底转变,蔡振华脸上笑得好像上面决定给乒乓球拨了十个亿,手里报纸一摊:“看看!”

报纸的封面是无一例外,全是张霁珂,打球的,跳起的,奔上看台的,扑进林丹怀里的,和林丹站在一起的……

媒体当然有质疑——这个才二十岁的姑娘太张扬了,毫不掩饰地把自己展示向全世界,以至于把所有焦点都吸引了过来,这实在是和传统的冠军形象太不相符了。

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媒体像是闻见血腥气的鲨鱼,自己同自己左右互搏,才一个晚上便炮制出无数观点,支持者高举她的成绩,反对者则拿出前辈的黯然神伤。

施之皓说这事哗众取宠,蔡振华说能取得到宠就是本事;刘国梁清清嗓子插进去说这样确实不太好太不照顾前辈心情了,他说的应该是王楠,马龙想。

施之皓眼睛一瞪说:“女队关你什么事!”

这位大前辈很讨厌别人对他的队员指手画脚,即便是男队的主教练也不行。

刘国梁有些尴尬地走了。

蔡振华当着他们所有人的面说:“乒乓球要准备迈向一个新阶段了。”马龙不知道他说的新阶段是什么,通向哪里,但他知道一定会有很多人被留在旧阶段,就像当初那些和他同期的男生……

他有点害怕,或许刘国梁不会放弃他,还会为他争取,但是他能说服蔡振华吗?蔡振华会在乎他吗?

马龙看到张怡宁和王楠的脸色也不是很好,尤其是王楠,好像一下就灰暗起来。

他突然好羡慕张霁珂,羡慕她的锋芒毕露让她先于所有人拿到了蔡振华亲手发的船票。

更何况她身边还有个林丹,羽毛球的冠军,两个奥运冠军,稳上加稳。

马龙之前只知道他俩关系好,但是队里都说他俩没谈恋爱,他也跟着信,就像鸵鸟,左右他也不敢去问张霁珂,那天对着所有人咆哮的幼虎犹在眼前,再说……

再说……

他凭什么问张霁珂……

他发现自己一点都吃不下去,干脆放下碗,想出去溜达两圈,毕竟他就是来陪练的,现在决赛就要开始了,也用他不上。

那天张霁珂也是这种感受吗?他一个人走在过道里,没人在意也不会有人找,马龙说不上心里什么滋味,只是闷着头往前走,像是关进黑暗中的蜜蜂。

“你干嘛呢!”似乎有人找到了他,还一把拉住他的胳膊,马龙抬眼看去,是张霁珂,再稍微远点有根柱子,挺粗,“想什么呢你,路都不看了?”

想你,马龙心说。

“出来转转,”他随口回答,“怎么就你,林丹没来?”

“被他们教练扣下了,”张霁珂叹了口气,顺带浇灭了马龙心里名为期望的小小火苗,“那一顿骂呀,估计没半小时停不了。”

“啧啧啧,”她又噘起嘴,“怎么男队教练都这么能嘚嘚……”

“对了,”她问马龙,“你知道蔡局在哪吗?肖指说今天来了先找蔡局,或者你知道肖指在哪也行,我去找他问。”

马龙觉得自己有好多想说的。

你为什么看起来好像没事人一样?你怎么能看起来好像没事人一样?你不怕吗?你不担心吗?你不问问我为什么一个人来这吗?

堵着的问题太多了,溜出嗓子的只有一句:“不清楚,不过李姐在那边,你可以问问李姐。”他指了个方向。

“好嘞,那我去问问晓霞姐,谢啦。”

张霁珂走得头也不回,像一阵风,呼地就从手指缝间穿过,她还穿着决赛的那身衣服,鲜艳得和春节放的炮仗似的。

亮亮的,闪闪的,“砰”的一声,所有人的视线就都集中了过去。

张霁珂一步一颠地蹦了进去,步子轻快,好像一只快乐的鹿,什么报道争论蔡振华都无碍她的快乐。

“呦,”嗦方便面的李晓霞和郭跃率先发现了她这个捣乱份子,郭跃放下碗筷冲过来,一胳膊搂住张霁珂的脖子,一手放在她肚子上挠痒痒:“好你个张霁珂,”她一正言辞,“居然瞒着我们偷偷谈恋爱。”

张霁珂被她咯吱得直不起腰,一边忍不住乐一边求饶:“没瞒……真没瞒……诶呀别挠了……”

“少来啊,”李晓霞双手抱胸,大刀金马地往鲁能小妹跟前一站,手往她下巴上一掐,“老实交代,瞒多久了。”

“没瞒……真没有,”张霁珂讨饶,“我不是一直和他打球吗?”

“谁问你这个了,”郭跃说,“问的是你约会!”她强调道,“约会!”

“那不就是约会?”张霁珂疑惑。

郭跃瞪大了眼睛,直直地盯了张霁珂三秒,扭头看了眼李晓霞,又扭头重新看向张霁珂,爆出一句粗口:“我草!”

“你们俩神经病!哪有你们这样约会的呀!”她一拍大腿,“这也叫约会!”

张霁珂结结巴巴:“那…那怎么算约会……”

郭跃举起双手表示投降:“行!你们行!”她表示自己服气了,拍了拍李晓霞的肩,大拇指指向张霁珂,“姐,牛逼,天造地设,一对奇葩。”

李晓霞摇头叹气一条龙:“女大不中留啊,”继而又质问道,“那你怎么也不说一声啊?”

张霁珂理直气壮:“你们也没问啊。”

李晓霞很无语。

她扶着额头:“行了行了,先别说了,再说下去我得给你气死,去,”她手指了个方向,“孔指那边跟男队一块呢,让你回来了找他一趟。”

“好嘞,姐,”张霁珂知道自己姐妹俩这过关了,立马又恢复了阳光灿烂,“谢谢姐。”灿烂到郭跃都忍不住问李晓霞:“是不是太便宜她了?”

李晓霞抬起一手:“再等等,看看蔡局想怎么料理。”

孔令辉作为中国男队仅有的两个大满贯,此时临时借调指导下男队——主要是王励勤,因为金银的归属已经确定在了中国队,只有铜牌需要面临外国的冲击。

“回来了?”孔令辉看见张霁珂走过来,朝楼上一指,“那边办公室,蔡老师等着你呢。”

“嗯,谢谢孔指。”

“怎么没见那个羽毛球的?”孔令辉好奇地问了一句。

“他被队里教练逮住啦,正在挨训呢,”张霁珂说,“等他挨完训我亲自押他过来给蔡局谢罪。”

“行,”孔令辉是个爽利人,手一挥就带全队集体shopping,手一挥就准备打发张霁珂这个小师妹——他和尹宵还有联系,知道老师在山东又收了个好苗子,栽培得那个细心,昨天大晚上还不忘打电话过来托他照顾下,给说两句话。

就这么两句话的功夫刘国梁也过来了,见着张霁珂在,就顺势要说上两句——他这人就这样,能说,逮着空就得说两句:“小张啊,昨天你做的可不太对啊,”他走上前,“夺冠哇,是开心,是吧,还是在北京,我们中国的奥运会,但是乒乓球队啊,是一个整体,个人是要为整体服务的,个人的得失永远要至于集体之下知道哇,你是很开心,但是队里不止你一个,就是因为我们一个团队,才能做到包揽金银铜,”孔令辉伸手扒拉他,想让他少说两句,但刘国梁说上头了,反手又把孔令辉的手扒拉开,孔令辉很是无奈,直接走开几步让他继续说,“谦虚些,多和前辈学习,特别是王楠,你看……”

“看什么看?”施之皓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刘国梁身后,“这么爱指教怎么不记得我昨天说什么了,”他上下扫了眼刘国梁,又重复了一遍,“记住了,女队关你什么事!王楠也好,张怡宁也好,这丫头片子也算上,都和你没关系,啊。”

“你,死丫头片子,你还知道回来哈,”蔡振华不在,施之皓算得上辈分大的,加上他和蔡振华的关系,没人敢和他呛呛,更何况他是女队教练,管自己队员,也是名正言顺,“野够了是吧。”

“嘿嘿,”张霁珂露出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我告诉你,待会给我端正态度,好好认错,听见没有。”施之皓厉声道。

“是,一定端正。”张霁珂立马站得溜直,挺胸抬头,让施之皓幻视林丹,眼皮直接一抽。

“行了行了,赶紧着,”他招招手,带着张霁珂去见蔡振华。

他知道,这个年轻的姑娘已经是老友眼中的未来之星,是新阶段的领军人物,是不可或缺的关键棋子。

他不知道,这个年轻的姑娘心里盘算的事,有多惊世骇俗。

领导就是领导,蔡振华来看个比赛,现场都给他准备了一间办公室,专门方便他处理各种事物。

“来啦,”蔡振华放下手里的报纸,不同于施之皓,也不同于刘国梁,他不像国乒的任何人,他的声音很严肃,但是语气一直平缓,显得很从容,“刚拿完冠军,高兴吗?”

张霁珂吃不准他的意思,显出几分拘束,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别害怕呀,”蔡振华招呼她,“来,过来,昨天你可不是这样啊,”他食指点了点桌子,上面铺满了报纸,“过来看看,这可都是你,”他又拉开抽屉,拿出一些A4纸,“国外的报纸也有。”

那些纸被他摊开铺在桌面上,缩印的报纸版面只有图片能看得清楚些,但里面的张霁珂依旧鲜活张扬,抓人眼球,让人过目不忘。

有些东西是天赋,英文里天赋可以用礼物表示,那是上天赐予的东西,蔡振华在意大利时,不止一次和同事邻居们在茶话会上谈及艺术时尚,那些饱受艺术熏陶的人对于先锋的艺术家和高级的时装屋各有态度,但谈及失败者往往只有一句话——“没这个天赋”。

他记得那时候同僚带着他去定制西装,一个意大利人不能没有一身妥帖的西装,这种西装只有那些手工制作的店才能做出来,在那里量身材数据的时候同僚和他说起范思哲和古驰的秀场,说着那里面穿着华服的模特,晃着手指说她们不行。

“没有天赋,你知道么蔡,她们没有天赋,像一具行尸走肉,毫无灵魂,再鲜亮的衣服套在她们身上也会失去生命的,谁会去买这样的衣服呢?没人愿意多看她们一眼的……”

蔡振华不太懂这个,每次只好笑而不语,然后把话题扯到体育上。

时尚他不懂,但他懂体育,亚平宁的海风吹着文艺复兴的璀璨,资本主义的奢靡和现代商业的高效,在这个半岛上蔡振华亲眼见识了媒体和体育业的相辅相成,见证了时尚与体育的相互成就。

这是发展的方向,蔡振华当时就意识到——时代是不会开倒车的。

只是他刚回国时,中国乒乓球的底子实在是太差了,要人没人,要成绩没成绩,追上世界潮流趋势这个过于遥远的目标只好被他无限期封存,以至于他不止一次扼腕叹息——老天啊,他手上有着多么完美的人选,,容貌英俊,风度翩翩,球技精湛,成绩也好,可就是因为那时候是起步阶段,就这么生生耽搁到了生涯末期。

而似乎就是为了补偿他,又一个人物出现在他面前,虽然来自一位不太对付的前同事。

张霁珂在他面前有些不太好意思地低下头,手背在身后:“主任,对不起。”

“对不起?”蔡振华笑了笑,“对不起什么呀,你看了这些外国媒体怎么报道你的吗?”

张霁珂脑袋垂得更低了:“我看不太懂,英语只学了一点点……”她确实有在学,每天早上跑步都戴了随身听听英语,但是要她看懂报纸还是难了点,更何况上面还有一堆乍一看很像但实际上不是英语的字母。

“这小丫头啊,”蔡振华扭过头对施之皓说,“算什么,歪打正着了,这堆西方国家,天天盯着我们说什么不自由啊,不尊重人权啊,管我们的运动员都说成是奥运机器,现在好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酸溜溜地承认我们国家的进步和发展了。”

张霁珂悄咪咪地抬了下眼,这算是……过关了……

“放心吧孩子,”她那点小动作蔡振华哪能注意不到,“来,”他拿出一份文件夹,“把这个签了吧,奥运前就找到我了,现在这是你的了。”

那个文件夹里夹着的,是一份来自乒乓球器械公司蝴蝶的合同,代言费给了足足八百五十万,这在乒乓球运动员里几乎可以称得上天价了。

“本来只有八百万的,”蔡振华递过来一只碳素笔,“我压了会,说看你奥运成绩,冠军要有冠军的价钱,就又加了五十万。”

“还不赶紧说谢谢。”施之皓提醒道。

被数额震惊的张霁珂赶忙鞠了个躬:“谢谢蔡主任。”

“行啦,别谢我,要感谢国家,”蔡振华说,“赶紧签吧,回去和林丹也说说,别担心,没大事,晚点记得看看决赛,吸取经验。”

“嗯,谢谢蔡主任。”张霁珂“唰唰”地签完自己的名字,把文件夹合好递还给蔡振华,但是只往后稍微退了一步,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怎么?还有事?”蔡振华收起文件夹。

“是,是有事,”张霁珂缓缓道,她抿了抿嘴唇,脸上的肌肉显出紧张的状态,这让蔡振华不由得起了兴趣,他一向喜欢观察运动员细微表情,特别是眼神,从这里能看出一个运动员的本色,而现在他从张霁珂眼中看到的是和决赛时同等的坚定,她做好了全力以赴的准备,这会是什么事呢?什么事需要用这种眼神来面对?

蔡振华也是运动员,挑战未知是他的本能,现在他能感觉到兴奋在头脑中叫嚣,期待着一个石破天惊的答案。

张霁珂吸了口气,深深鞠躬:“蔡主任,”她又转向施之皓,鞠了一躬,“我想挑战乒乓球无性别组,我想当真正的世界第一。”

她站直身体,平静又坚定的说道。

“呵,”蔡振华听见自己“呵”了一声,有些不可思议地扶住额头,神经被这个信息带来的冲击波撞得嗡嗡的,这有点离谱,他想。

但是他又听见了自己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哈。”

手也不自觉地鼓起掌来。

够石破天惊!够惊世骇俗!但蔡振华知道他会答应这件事——他也很想看看,这个丫头片子,能把水搅到多浑!

“她是真敢提,你是真敢应,”施之皓已经没力气同这两个神经病生气了,他仿佛认命了一般,靠在沙发上,缓缓吐出一口气,“无性别组,我乒乓球这么多年都没想过男子组其实是无性别组。”

刚刚张霁珂似乎是怕他们不同意,还特意解释了一番:“我查过的,奥运会男子组其实是没有限制性别的,女性理论上也是可以参加的。”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呀?”他无奈地扶住额头。

“不是你说,就凭这一个丫头,和那边可没戏的吗?”蔡振华将桌面上的报纸敛起,“现在人家主动要去那边深入敌营,你还要拦。”他和施之皓一样,这么多年都以为奥运分的是男子组女子组,刚刚才经历了观念的重塑。

“要是能钉进去,那确实是好楔子,可问题是,”施之皓问老朋友,“能吗?”

她能吗?她固然印证了男子技术女子化的可行,虽然很可能只在她身上可行,但是这不代表她能站到男子组的球桌上。

这个问题蔡振华没法回答,一时之间,不算大的办公室内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比赛名单报上去之前,”蔡振华竖起手中的报纸,戳了戳齐整,“你也不看好她拿成绩嘛。”

这话他说的也没底,语气都发虚,轻飘飘的,和平日的掷地有声完全不一样。

“实在要真是不行,大不了让她再回来打女子嘛,还赚了个勇于尝试第一人的名头。”这话说出来就像是安慰一样,未战先怯,蔡振华都忍不住笑自己,仗还没打就给自己找退路,这像什么话,“行啦,也别说啦,,让她先去闯,能闯出来好,创不出来就当给底下新人腾地方啦。”

“唉,也只能这样啦,”施之皓道,“谁让你嘴快直接给人应了,想反悔也来不及啦。”

“是啊,”蔡振华点头,“已经来不及啦,已经来不及啦,”他低声又重复一遍,感慨道,“尹宵这老东西,眼睛还真他妈毒啊。”

“可不是嘛,运气也真好,”施之皓点头,“去了山东还能碰见这种苗子。”

“咚咚咚,”门又被扣响了,刚刚还瘫着的施之皓立马坐直了身体,“进。”

“蔡主任,”来的人李永波,身后跟着林丹,这小伙子应该是被骂了个狗血淋头,“那个,主任……”李永波的表情有些局促,显然是为着昨天那档子事。

“哦,永波啊,坐,”蔡振华招呼道,“小林是吧,你也坐啊。”

林丹依旧杵在那里,李永波也不敢坐:“蔡主任,昨天那事吧,这小子也傻,脑子发昏……”

“嗨,年轻人嘛,不气盛叫什么年轻人,”蔡振华已经无所谓这个了,公开谈个恋爱有什么,他们这马上就要有去打男子单打的女孩了,“我今天早上已经看了媒体的相关啦,国内讨论得多一点,国外嘛,思想比较开放,都说这两个孩子展现了不同寻常的自由精神,展现了中国发展的变化呢。”

他给李永波吃了个定心丸,“你们这个小伙子,林丹是吧,眼光可以啊。张霁珂这丫头,不吹牛啊,这可我们乒乓球队这么多年来数一数二好看的,而且不瞒你说,”蔡振华的风趣一下就缓和了李永波的尴尬紧张,“比赛之前我们两个,”他手在自己和施之皓之间比划了一下,“都不敢打保票她能拿冠军。”

“以后可不能欺负人啊。”

这怎么可能!林丹刚想说,但是李永波反应居然比他还快:“您放心,”他深情地握住蔡振华的手,用力地握了握,“绝对不会的!”不是,林丹心说,和张霁珂谈恋爱的不是我吗?这不能欺负人不是对我说的吗,为什么你这么激动?

“他但凡敢欺负小张,我第一个收拾他!”

靠北!你这还算是羽毛球队的教练吗!真是跌份!

林丹瞪圆了眼睛盯着李永波,那眼神里分明地写着——“叛徒”。

“既然都来了,我这个副主任也算是乒乓球队的一个家长,也冒昧问一句,”蔡振华适时地停下手抽了回来,即不落李永波面子也防止自己被过多纠缠,“小林啊,你和霁珂约会都干嘛呀,这队里上上下下一起训练那么长时间,一个发现的都没有。”

施之皓默默竖起了耳朵,他也很好奇,这俩是怎么在他眼皮子底下勾搭上的。

“就…”林丹有点疑惑,居然没人发现,他挠了挠头,“就是每天打打羽毛球啊。”

“就…打球啊?”这下蔡振华也有点绷不住。

“有时候早上也一块跑个步什么的。”

蔡振华说行了行了不用说了,转头和李永波说挺好,一块锻炼,都不用监督了,这很运动员。

这时候侧蔡振华仿佛一个看到班长和学委恋爱竞争成绩的高中老师:“这种恋爱就应该多多益善啊!”

施之皓:“呵。”

施之皓:“你可闭嘴吧你!”

过了大BOSS总是让人神清气爽,张霁珂又恢复成那个蹦蹦跶跶的样子,齐肩的头发像水母一样随着脚步蓬起来。

又是郭跃先发现了她:“我草,”她又爆了个粗口,“你居然还活着!”小个子姑娘惊讶地拉着张继科左右查看,“施指居然没杀了你,”她一本正经道,“我以为你会被分尸的。”

张霁珂大惊:“施指这么黑的吗?”

“是啊,”李晓霞悄无声息地从后方现身,把张霁珂吓得像是见了黄瓜的猫,几乎是直接飞了起来,“上海滩一把手侬晓得伐?”她操起一口北方味的上海话,睥睨着张霁珂。

“嘤,”张霁珂蜷起身子,试图缩进郭跃怀里,强行装成一只小可怜。

“少来,”郭跃推了她一把,“谈恋爱都不说这朋友以后没法当了,找你男朋友哭去,”她叉着腰笑道,“除非你那天给我也介绍个。”

“好啊,好你个郭跃,”张霁珂一下挺直了腰板,“在这儿等着我呢!”

“不然呢,我听说羽毛球队最近这批好几个帅哥,”郭跃露出得意的笑容,“蔡局能放过你,估计也能放过我,快点的说说吗,你怎么从蔡局施指手底下活着出来的,这可是你赎罪的唯一办法。”

“我就是进去道歉嘛,”张霁珂说,“蔡局估计是看报纸上把我说的还行,就放过我了。”

“就这么简单?”别说郭跃不信,就是李晓霞也不太敢信,“你就这么活着出来了?”

别说,还真不是,还捞了张八百五十万的合同,惊得李晓霞郭跃倒吸一口凉气:“多少?!”

这个数额实在是太大了,别说女乒,男乒都没几个能够到的,上一个如此阔绰的合同,怕是还要追溯到孔令辉,男子乒乓球的上一个大满贯。

“行啊珂姐,”郭跃不知不觉间换了称呼,“牛逼啊。”

张霁珂嘿嘿乐了出来,脸上有点泛红,不知是得意还是害羞。

“行啦,既然都过关了,今看完决赛,你可得表示表示,”李晓霞说道,“八百五十万,真是够大的。”

“必须啊,”张霁珂说,“只管挑地,我买单。”她胸脯拍得响亮。

“买单也算我一个,”林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李永波没跟着他,“反正我也得请队里。”

“哎呦呦,”嬉笑声同起哄的话语一同响起,“真是一条心啊。”

这下张霁珂的脸红了个彻底,垂着脑袋朝林丹的胳膊拍了一巴掌。

“你拍人家干嘛,”李晓霞笑话她,“不是你跑上去抱人家的时候啦。”

郭跃跟着浇热水:“妈呀这耳朵红的。”话里话外都是“你也有今天”。

“听阿珂说,你刚被教练拉去训了,”李晓霞是个好大姐,会张罗事,自然不会让人受了冷落,直接招呼起了林丹,“怎么样,没事吧?”

“没事,”林丹说,“挨顿训又不掉肉。”

“去蔡局那了吗?”

“去完了,”林丹感慨,“你们主任还挺好,比李永波强多了,干脆。”

“那是你没遇见我们男队的教练,”郭跃也来凑热闹。

“听说过,”林丹响起奥运入场时候张霁珂吐槽过的,“对了,阿珂是怎么……”北方人的热络很块就打消了微弱的隔阂,把他也纳入成为“自己人”。

“你怎么什么都打听!”张霁珂急了,但很快就被自己的队友残酷镇压。

“这丫头搁鲁能的时候,一帮小兔崽子天天球也不练,就跑过去看她,”李晓霞郭跃一边一个拉扯着张霁珂。还伸手捂她嘴,逼得人“呜呜”个不停,完了还要教育她,这又不是什见不得人的事。

这么吵吵闹闹的,时间过得倒也快,眨眼的功夫就到了晚上,林丹如王者归来般张开双臂,向队友展示自己活着回来了,欣赏队友们震惊与敬佩并存的目光,拉起张霁珂就准备过去。

张霁珂反手拉住他:“过去干嘛?”她朝鲍春来蔡赟他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过来坐,“就这看呗,这视野好。”

“好酸的味道啊。”郭跃默然,李晓霞很配合地捂住了腮帮子。

乒乓队的位子都是已提前留的,方便自己人观看比赛,,男单决赛一向意味着世界技战术顶点,内战为了公平没有教练,因此更考验选手的日常积累与临场决策。

这是这一代被誉为“二王一马”的三位中国最强乒乓球队员最要紧的时刻,他们已经在大赛场上纠缠了许多年,荣誉上始终缺着一块,而这枚奥运金牌将让他们之中的一个率先迈向大满贯的王座——中国队已经八年没有出现大满贯球员了,而上一次奥运男单的失利更是成为一片乌云笼罩在所有人心上,宣告着王座的不稳,外敌的野心。

所以这枚金牌的火药味格外的浓厚。

林丹问张霁珂看好谁,张霁珂自然是支持王皓的,用她的话说,王皓技术先进,而且她跟着王皓练,学了好多东西,情感上她自然支持王皓。

“也就是说,实力上你未必支持他喽,”坐过来的蔡赟一下就听出了弦外之音。

张霁珂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十分难以形容的表情,她挠了挠脖子,斟酌了一下用词:“你们是没和琳哥打过球。”

而更让羽毛球队不太理解的是,李晓霞和郭跃脸上也露出了类似的神情。

“怎么?他打球有什么特别之处是吗?”林丹问。

“怎么说呢…”张霁珂苦恼地咋舌,晃了晃脑袋,“就是琳哥这人吧…他打球……很有手段,打着打着就……就挺腻歪的。”

“哦哦,懂了,”都是运动员,她这么一形容,立马就心领神会,陈金问,“你们队这个,是不是有时候发球停半天,没事还转来转去……”

他话没说完,就搏得了一片赞同。

“对对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行了,懂了,羽毛球队相互一打眼——球场老油子,指定会搞战术搞心态。

所以这局的看点,就是技术一力降十会,还是攻城先攻心。

2008年8月23日晚20:30,北京奥运会男子乒乓球单打决赛,由中国选手王皓对战中国选手马琳。

张霁珂又一次客串了解说,这会是给羽毛球队解说,她对这场比赛格外专注,视线始终聚焦在球台之上,不肯错开半分。

“想上去?”她扭下头都不肯,林丹只好迁就地凑到她耳边低声问,这话听着没毛病,哪个运动员不想站到奥运的决赛场地上,看着高手对决,难免技痒想着自己在场上会如何如何。

但是林丹知道,不是这个意思——在出来见蔡振华前,张霁珂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眼神是兴奋的,语气是坚定的——她不是在开玩笑。

“林丹,我不是世界第一,今天晚上赢的,才是真正的世界第一。”

“林丹,我也想当时世界第一,真正的世界第一。”

“我不想前面我的世界第一前面背着女子两个字。”

“可是,”林丹当时纠正她,“奥运就是这么分组的啊,男子组和女子组。”

“不是的,”张霁珂纠正他,“我查过的,学英语第一天就查过,奥运男子组其实是不限性别的,只要我够强,我就能站上去。”

一个问题解决了,另一个问题接踵而至,林丹的语气也认真起来:“但是我得提醒你,男子女子的分组是有意义的,身体素质的差距是客观存在的,你在女子组身体算出类拔萃,但是到了男子组可能连一般都算不上。”

“我知道,”张霁珂说,“但是之前大家都认为男子技术女子化是不可能的,王道是两面霸台,可是我今年赢到最后的是我,”她眨巴眨巴眼睛,“而且你看,”她钻出被窝,套上拖鞋跳到林丹面前,手放在额头上平平地划了划,“皓哥176,和我一样,琳哥甚至才174,只有大力哥比我高,我们的乒乓球第二个大满贯才一米六多。”

见林丹依旧面色有疑,她笑嘻嘻地俯下身:“呐,我再和你说个是吧。”

“什么事?”

“我们乒乓队挑人,你知道什么最重要吗?”

“看你这样,”林丹捏了捏她脸颊,“身体应该是不重要了。”

“确实,”被看出来话的张霁珂倒也没多懊恼,就着林丹又坐回床上,“我小时候就听教练说,乒乓球拼的不是身体,是脑子;还有人找过我家,说看我天赋还行,花个七八十万,能给我送国家队。”

“不少钱啊。”林丹感慨。

“是啊,我也听说过,说是只要上了七位数,不是残疾都能进,”张霁珂看向林丹,“所以我们和你们不太一样,身体素质什么的,我觉得我还是能追一追的。”

“林丹,你还要拦我吗?”

“我拦你干嘛,”林丹笑道,“你又不是来打羽毛球男单,不过哪怕照你说的乒乓球身体素质不是那么重要,你这也是破天荒了,诶对了,”他想起来,“但时候你体能来我们这练吧,用我的,肯定比你们哪的强。”

“好呀,”张霁珂眼睛一下亮了起来,“你那个多少钱,咱俩AA。”

那双眼睛依旧紧紧盯着球台,看着每一个球:“当然啊,谁不想呢?完了!”她突然叫道。

“怎么了?”被她这一声惊到的羽毛球吃瓜群众忙把脑袋凑过来问,赛场上马琳刚赢了一球,还是个幸运球,擦边过的。

“这局皓哥危险了,两边的心态不一样了,”张霁珂解释说,“琳哥的战术执行比皓哥坚决。”

就像她说的一样,马琳很快拿下了第一局

“王皓要是调整不来就危险了,”李晓霞说,“马琳是来拼命的,第一局拿下来,气势更强烈。”

“但是琳哥会给机会吗?”郭跃的话也正是所有人心中所想,马琳是何许人也,那是整个国乒独一份的搞心态高手,这回摆明了就是要当刺客恶心人,以发抢和接发抢为主要战略,尽量将比赛控制在前三板,不拖到相持和王皓拼中远台。

“皓哥需要机会,”张霁珂说,“拼前三板其实就已经是对相持没自信的选择,但是皓哥现在被压得太厉害,不敢信自己的球,得需要个机会找到节奏,信心也就回来了。”

“她们都在说些什么……”傅海峰觉得自己脑壳有些疼,“这是打球?”

“同感,”蔡赟举手赞同,“感觉更像打牌,好一通算啊。”

“我们就是这样,”郭跃说,“每一分都是在扣,扣到了就是自己的,扣不到就是别人的,所以必须要算。”

“但是这算得也太细了。”鲍春来说。

“因为我们有旋转嘛,”张霁珂接过话,“而且球又小,还都是队友,战术技术都知道底,不算怎么办。”

“但是拼算,王皓怕是拼不过马琳啊,”在李晓霞的叹息中,第三局开始了,“而且王皓太惜力了,都这时候了,得拼啊。”

“皓哥心软,”张霁珂说,“要说皓哥真想赢的,恐怕是四年前。”

“少扯,”李晓霞说,“他就是懒,你看!”马琳一个球发到了左半台,被王皓摆短回到右半台,马琳赶紧上步轻挑擦网而过,王皓猛地扑上去把球搓到了马琳反手位,“这球有了!早该这么打!”

确实,这一拼,马琳的球质量肉眼可见的低了下来,被王皓一球冲死,也让王皓回到了适应的节奏,开始频频台内上手抢攻,逐渐占据了优势,也拿下了这局。

一边是拼命三郎马琳,一边是找回了状态的王皓,“下一局很关键啊。”不知不觉,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轻了。

第四局的比赛无比的焦灼,比分咬得极紧,很难拉开,“要是破不了局,就看这口气谁能撑到最后了,”张霁珂有点惋惜,“难呀。”

“是啊,就看谁能撑下来了。”

转机出现在7:5的时候,王皓的所有球处理都很到位,马琳固然救起了球,但却是极为被动的情况下救的,虽然靠着手感打到了还算刁钻的落点,但是质量非常一般。

可偏偏,王皓就是没能救回来。

“完了,”张霁珂摇摇头,“皓哥没机会了。”

“还是惜力,那球多跑跑能接到,”李晓霞也摇头,“唉。”

这球实在太影响心态,王皓甚至直接吃发了个球失了分。

“皓哥心太软了,想得太多,”张霁珂很喜欢这个前辈,她跟着王皓练有段时间,虽然是陪练的身份,必要时还要模仿下外国的球员,但她跟着王皓也学到了很多东西,“所以拼得没那么狠。”

“这不是理由,”郭跃显示出不同于年龄的冷酷,“站到那上面,谁不想赢,你不拼就不要怪别人。”

她这话说的对,张霁珂也没再说——她不是刚把王楠和张怡宁拼下去,成就了自己的一飞冲天天下知吗?

第四局的王皓心态似乎还是有些问题,一般的球看不太出来,甚至还能追分,但是偏偏到了需要该调整的时候调整不过来——他中路的一个球因为重心没调整过来而丢了,错过了扳平比分的实际,其实这时候分差也不大,但心态就是回不来,连世界闻名的反手都出现了问题,一溃千里。

就这样,心态出问题的王皓输给了坚决的马琳,世界上技术最先进的选手遗憾的再一次获得了银牌,马琳激动地狂奔,掀起衣服下摆,托颜值的福——这场面并不是很好看,但他是冠军。

不管郭跃李晓霞张霁珂挨着羽毛球队的如何觉得这场面和之前隔壁冠军的行为颇为相似而视觉效果差太远,并因此隐隐有些羞耻,也无碍马琳是奥运的冠军。

“感觉如何?又把握吗?”所有人起身鼓掌,林丹再一次附耳悄声问道。

“六成,”张霁珂回道,“现在六成。”

乒羽中心的项目至此,已经全部结束,北京奥运会也走到了尾声,乒乓球项目包揽金银铜,羽毛球也展露出强势,男双虽然遗憾摘银,但是风云组合已经展现出无限的潜力。

蔡振华笑得舒心,为成绩也为梯队,好成绩是一时的,源源不断的高质量新人更重要,毕竟四年之后还有伦敦,再四年之后,还有里约。

运动员们终于能休息休息了,接受他们应得的表彰和省队的嘉奖,顺便享受下生活,恢复些精神。

林丹和张霁珂在接受完点名表扬后又返场上台做公开检讨,每人两大张A4纸,花了张霁珂仨小时,唰唰唰唰的,笔都快再纸上划出火星子来了。

也就是没读好,过于机械僵硬,和球场上一点不像,被怀疑有抄的嫌疑,结果上了网一查,嘿,还真是自己写的。

“看不出来啊,”林丹掸掸纸,“可以呀。”

“那是。”张霁珂又得意上了。

会开完了,检讨也做了,蔡振华又上台讲了几句,然后给这一群眼巴巴的小孩放了出去撒欢的许可,这应该是这一天的会议里最热烈的一次掌声。

“终于结束了,”呼吸到室外空气的郭跃深呼吸一口,感觉大脑都清明了,“张霁珂!”她突然想起来,“请客请客,说好了请客的!”

“就你记性好!”张霁珂笑着去拍她,“我还能赖你!”她手一挥,“早就定好啦,XXX大酒店,王府井那个,咱是打车一起还是分着去?”

“分着吧,”林丹身边跟着羽毛球队的,“打车很难叫到这么多辆吧。”

“成,那就分着去,”张霁珂扒拉了下手机,“反正地方够,到了以后报我名就行,有啥问题咱短信说。”

“你们一块呀,”王励勤走过来问,“不去王楠哪?”

“楠姐咋啦?”郭跃眨巴眨巴眼睛。

“楠姐老公请客,说是犒劳,”陈玘解释道,“我们说是一块去。”

“我们这不是有个我吗,”林丹往前一步,“我们俩这还有我们队,不好蹭你们乒乓球的。”

他这么说也有道理,王励勤也不多说什么:“那成,好好玩,我们先走了。”

“谢谢大力哥,”张霁珂郭跃几个小的挥了挥手。

“走走走,叫车去了,”林丹招呼了一声,“谁先到谁点菜啊,不用等。”

XXX酒店装修得不错,包间大,隔音也好,一群运动员,赛场上报说是老将,年纪也未必有三十,一群人连吃到玩,都挺尽兴,也不拘说些什么,就图个气氛。

张霁珂抱着她那几个甜品一小勺一小勺地吸溜,被陈金吐槽“不愧是能把红烧肉让出去的存在”。

李晓霞趁机给科普了张霁珂在鲁能时如何靠着一张脸哄得一群韦小宝天天给她买饮料:“不过她确实不爱吃肉菜,就好素的甜的,但你也别一个人喝你的甜水,也动动筷子。”

张霁珂噘嘴:“不能吃。”

“咋还不能了,”郭跃笑话她,“心疼钱啊,你不是刚签了八百多万的代言。”

“就是那个代言,”张霁珂表情颇为哀怨,“过两天要拍广告,蔡局不让多吃,说怕我长胖。”

“就你还长胖,薄的都快成纸了,”李晓霞嫌弃道,“行了,吃两口,省得哪天腰断了。”

“吃不下了,”张霁珂叼着勺,又掏出手机,“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唱K?”

“好呀,”蔡赟附和道,“难得今天人多又开心,晚上让你们知道什么是麦霸!”

“哼,”傅海峰鼻腔发出的一个音节引发了新议论的狂欢,吵吵嚷嚷,你来我往。

过程中话题难免又扯到了林丹张霁珂身上,问他俩啥时候回去见父母,张霁珂说拍完广告回去,林丹说陪她拍完广告。

说到这广告也不禁让人有些好奇,运动员的身材一般都不错,每天高强度的训练下来,想要长胖也很难,和他们签约的一般又都是运动品牌,突出的特点就是舒适,哪里需要特意保持身材呢?

张霁珂其实也不知道,但是她知道要是这回还不听话,搞砸了拍摄,蔡局真的会活吃了她。

拍摄的日期也近,就后天,主要是为了赶上奥运的东风,羽毛球乒乓球的热度到底比较小,比不上三大球和网球,也就奥运时候关注度高些,所以广告什么的都要赶着奥运拍摄投放。

张霁珂也没怎么准备,爬起来就去了,林丹也有新的商务,俩人各打各的车,林丹说真是不方便,盘算着要买辆自己的,张霁珂说那感情好我也想买,到时候咱俩一块去看。

买车嘛,又不会特别麻烦,他俩现在也有钱,就说好拍完了汇合一块去4S店看车。

结果林丹都拍完了,QQ上一问,张霁珂还化妆呢。

林丹大惊:“什么妆这么半天!”

张霁珂说:“别提了,谁知道运动装后面还这么老些!”

林丹问她要了地址,打了车赶过去,赶到时才发现蔡振华亲自跑过来坐镇,化妆师正在给短发的张霁珂接头发,桌上放着数不清的各种化妆品和饰品。

“小林啊,来,”蔡振华招呼他,“坐这,小张这还得要点时间。”

这恐怕不是要点吧,林丹没敢说,只能坐在到一边枯等,他对这些不甚很了解,蔡赟比较懂,但是这时候把人叫过来也不合适,出乎他意料的是,蔡振华居然还能和造型师说上几句,他们争论的点似乎是那些繁杂的头饰,造型师似乎是想要上全套,但蔡振华只想要一部分。

张霁珂的脸又被刷了层粉,眉毛被刮细了些,嘴唇被涂成了鲜艳的红色,安静的像个玩偶,等着化妆师和蔡振华决出胜负。

“看着有点怪,”林丹趁机凑近了些,“我还没见过你长头发的样子。”

“我也觉得有点怪,”张霁珂目不斜视,“头好沉,我都不敢动,怕掉了。”

“这样和乒乓球有关系吗?”

“感觉应该没有关系。”

“那为什么要你拍这个?”

“不知道,”张霁珂很坦诚,“蔡局让的。”

“那就这样,”蔡振华和造型师争论不出结果,“什么都别要了,”他拎起张霁珂脸颊边接起来的头发,“把这里弄短一点,加上那个夸张点的耳坠,不就差不多了吗。”

造型师琢磨了一会,也同意了这个方案,三下五除二把头发又修了修,便让张霁珂起身去换衣服。

第一套是橙色的,袖子的部分像是巨大的蝴蝶结,很长,张霁珂的身高还套上高跟鞋都避免不了裙尾拖地,摄影师讲起动作和表情,让她摆出各种造型来。

“觉得怎么样?”蔡振华又坐回来,“看出什么了?”

“衣服挺好看,”林丹说,他只能看出来这些,“有种古代的感觉。”

蔡振华认可地点点头,以大部分运动员的知识水平,能感觉出古代已经很不容易了:“Lady Butterfly,”他吐出一句英文,“我们乒乓球的一个牌子,蝴蝶,小张用的就是他们家的,这些衣服……”

他听了下,看向林丹,等着他接话。

林丹迟疑道:“这不能…是一个牌子吧……”

“当然不是,”蔡振华笑道,“这是迪奥去年的衣服,我和蝴蝶商量了一下,借过来拍广告,蝴蝶女士当蝴蝶代言人,不是很合适吗?”

“但是,但是感觉,”林丹挠了挠头,“感觉不太像运动员啊。”

“哼,”蔡振华笑了声,“成片还没出来呢,你怎么知道不像运动员?”

林丹是看不出这种高级华服和运动员有什么关系,他只看出张霁珂蛮难受——他们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恨不得三百六十天脚上都是运动鞋,皮鞋还好,那种动辄七八厘米的高跟鞋真受不了,张霁珂看上去像是套了高跷的马戏团演员,努力维持着身体的平衡还要配合地摆出各种姿势。

以至于好不容易拍摄结束,张霁珂直接趴下:“救命,我的脚后跟坏死了。”

林丹推了推她,没推动:“你起来,我快饿死了。”

“我起不来,”张霁珂趴他腿上哼哼,“我脚没了……”

两个人四仰八叉的模样让蔡振华倍感无语,和摄影师确认了片子之后利落地套上外套:“行啦,赶紧走吧,好好歇歇。”

张霁珂继续犯赖,搁林丹腿上蛄蛹了两下:“反正世界杯又不让我上,哼。”

从腿上的触感来判断,她现在应该是鼓着脸的。

“呵,”蔡振华又好气又好笑,心说尹宵这老小子哪搞来这么神奇的小家伙,又能给人解燃眉之急又能叫人火气上头,偏偏还有一张好脸一手好球,“唉,”他叹了口气,“行啦,别犯劲啦,也不知道那天谁和我说要打男子组的。”

蔡振华整了整衣领:“我们能给你的只有伦敦这一个周期,过了这个周期你打不出来……”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眼张霁珂。

“我知道,”张霁珂歪了下头,往上爬了两下,把脸埋进林丹的肚子里,“我回女子组,从头进一队。”

“嗯,”蔡振华点了点头,“知道就好。”

他毫不留情地走了。

林丹把张霁珂的脸扒拉出来:“你真要打男子组呀。”

“当然啊,”张霁珂用脸颊蹭了蹭他手掌心,又往上爬了点,坐到林丹腿上,“怎么,怕我以后比你壮啊?”

“呵,就你?”林丹顿时肚子不饿了身上也来劲了,往起一站,手臂发力,结实的肌肉上还缠着青色的凸起的血管,一把就把张霁珂抱了起来,“啧,”他手上掂了掂,朝张霁珂笑得很是挑衅,“太轻了,你还是多吃点肉吧,不然不长肌肉!”

“哇!”张霁珂小小的叫了一下,然后又是不服气,“切,有本事你抱我出去。”

“走就走,”林丹让张霁珂抱紧点,“走!”他豪气十足,“买大奔去喽!”

他迈开两条长腿,奥运赛场上的风又挂了起来,在闷热的北京夏天掀起一丝丝凉意,张霁珂乐了起来,眯起眼睛扭过头,看着眼前飞速变化的景色,听着身后胸膛里清晰有力的心跳,喊出来:“林丹,我爱你!”

“谢谢。”

她很难说清这个谢谢里到底该有几重意思,小学时候她数学语文都算不错,阅读理解经常能拿满分,每回下午半天被体育老师叫走去训练的时候,班主任的眼神总是要杀人。

哪怕是“窗帘是蓝色的意味着什么”这种题她都能写出个一二三,但现在她很难说清楚这个谢谢是在谢什么,就像她现在都很难说清自己为什么当初会走向羽毛球馆,问林丹要不要谈恋爱。

“咱俩说这个似乎说得太晚了,”林丹回给张霁珂一句闽南话,听得张霁珂一头雾水,还得再解释一遍,“我中意你啦,靓女。”他换了个港普的调调,很像个靓仔。

俩人搁路边打了个车,找了个馆子先祭了下五脏庙,一家广东菜馆,属于林丹的私藏,打牙祭用的,味道还算正,那冰水热水来来回回泡了数次的走地鸡此时根本来不及细品便在唇齿撕咬间下了肚,配了碗白粥,一小盘青菜和叉烧拼烧鹅,林丹让她沾酸梅酱试试,她便也尝了尝,倒确实挺好吃。

吃饱喝足,俩人见还有些,便准备去4S店逛一逛,配置上没花太多心思,上来就顶配,心思全花颜色上了。

“你说要啥色呢?”林丹翻着册子,觉得有点眼花。

“随便吧,”张霁珂一个劲地往外看,“我想去看看玛莎拉蒂。”

“那你赶紧挑个,”林丹把册子又翻了一遍,“待会一块去。”

“要是实在拿不准就黑色,”张霁珂给出山东标准答案。

“太俗了,”林丹说,“这色烂大街了都。”

“那你想要啥色?金的?”张霁珂脑补了下,瞬间饿寒,“噫,太难看了。”虽然金牌的颜色很好看,但是放车上实在不太行。

“那就银的吧,也算是个奖牌的色,”林丹从兜里掏出卡,在销售宛若看卡密的眼神中潇洒刷了卡。

“走,隔壁!”

玛莎拉蒂是张霁珂刷的卡,卡在pos机上一划,整个人天灵盖一激灵:“我去,这也太爽了,也就比拿金牌差点。”

“可说呢,”林丹认同地点头,“以后我高低得整辆法拉利爽爽。”

“行啊,到时候你这冠军加一黑色法拉利,能敲开山东九成的家门。”

“那能敲开你家的吗?”

“我家啊,”张霁珂故作神秘,“我爸当过兵,你八一的身份就够用啦!”

车一时半会是提不出来,张霁珂先买了两张机票准备飞回家——奥运会上公布恋情,她当天手机都快被打爆了,她爸妈给她打了一堆发现打不通,就发了个短信,让她休息了把人带回去给瞅瞅,现在于情于理,她得把人带回去给老张和花仙子看看,顺便回趟鲁能。

“做好准备哦,”她给林丹打警报,“老张和我说,鲁能一堆小孩翘首以盼等着你莅临指导呢。”

“来啊,”林丹把自己的衣服叠起来摞成一摞塞进行李箱,又被张霁珂搬出来,一件一件卷成卷塞进袋子里,“别这么叠,容易皱,”她说,“这要和八一那边打个招呼不?不会算你资敌吧。”

“八一那边我说了,”林丹把墨镜塞进行李箱里,“再说指导了他们就能打过我了?”说得轻描淡写又嚣张。

“小心被人杀生哦,”张霁珂提醒道。

“羽毛球不存在杀生,”林丹像个冷酷无情却嘚瑟的杀手,“我们只有等级支配,我用带点什么北京或者福建的特产吗?”

“你还嫌东西不都多呀,”张霁珂合上箱子,一屁股坐了上去,手往身后摸开始拉拉链,“一般不都是水果牛奶什么的,到时候再买呗,我们那又不是没市场。”

“你要是真担心,就好好和我爸打两盘,你赢了他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张霁珂笑嘻嘻地用脚尖蹭了下林丹的小腿。

“你少来,哪有上见面打老丈人的,”林丹把她脚按回去,“我把老丈人面子打没了,不得被你家打出去。”

“那不会,除非你惹花仙子不开心,”花仙子是张霁珂她妈,一个美丽而高挑的女人,张霁珂层不无得意的说她身上的衣服几乎都是他妈挑的,品味好到令人发指,随时能拉去走秀,“不过你可以跑,老张绝对追不上你,”张霁珂的眼睛弯弯的,一笑起来就这样,像是月牙,这个比喻很老套,林丹记得他头次见这个还是小学一年级的课本,但确实很形象。

“我跑了你怎么办,”林丹朝她鼻子刮了下,“奥运会刚结束,才公布恋爱关系的冠军就掰了,咱俩也别过假期了,直接回来开检讨会吧。”

“那恐怕就不是检讨了,”张霁珂想象了一下,林丹被老张追了一条街的画面,一边笑一边打了个哆嗦,这玩意被媒体拍着那可真是太爆炸了,“得是批斗会,咱俩说不定还得挂着牌子游乒羽中心。”

“这也太恐怖了,来,起来,”林丹把箱子立起来,“我还是买点好东西吧,不然咱俩得被笑到下下个奥运周期去。”

“放心吧,大不了我跟你一起跑,”张霁珂从箱子上挪到了床上,“再跑一次,反正都跑过了,老张也跑不过我。”

“那是你爸你还跑呀,”林丹拎了拎箱子,感受了下重量。

“跑呀,不能让你一个落单嘛,到时候还能狡辩说咱仨一块锻炼,”张霁珂坐床上晃着两条腿,“我小时候他就总让我从鲁能跑回家,我跑他骑车,哼,当时我偷个懒屁股都要被打开花啦。”听她的语气,这顿打应该是挺重的,以至于现在都印象深刻。

林丹想起自己小时候犯了事:“你妈不拦下吗?”

“拦了呀,”张霁珂伸出两根食指点在自己脸颊上,头一歪硬装可爱,“最后双方各退一步,花仙子不管老张教育我,老张不能打我脸。”

怎么办,有点想笑,林丹心想。

他咳了一下:“还好不打脸了,不然破相了可惜了,”他伸手用拇指在张霁珂眼睑上抹了一下——这位新晋奥运冠军是个大小眼,奥运会上一度因为摄像机角度问题被怀疑没睡醒,其实换个角度就能发现,张霁珂精神着呢。

“这不是老张打得啦,”张霁珂替自己老爸解释,“是我小时候老哭,这手不得拿球拍嘛,就只能拿左手擦眼睛了,搞得现在两只眼睛不一样大。”

“你小时候爱哭啊,”林丹和张霁珂有限的恋爱时光里,他从没见张霁珂哭过——竞技体育不坚强的人玩不下去,大部分时候都得自己消化一切,失败、寂寞、质疑……最后把自己炼成一个金刚不坏的铁人。

“四岁吧,刚学乒乓球,动作不标准了就挨骂,一挨骂就哭,”张霁珂说,“后来就少了,主要是后来老张也打不过我了。”

林丹没绷住,很大声地笑了出来:“你这人生还挺精彩啊,”他提了个建议,“以后写个小说吧,一定能火过郭敬明,秒杀韩寒。”

“那得等我再多拿点金牌再说,”张霁珂说,“世界第一的故事才好看,没人会关心失败者,哪怕是一路胜利走到决赛的亚军。”

“我们还会拿很多冠军的,”林丹伸出一只拳头,“伦敦见啊,奥运冠军。”

“这话真好听,”张霁珂伸出手,也攥成拳头,碰了上去,“伦敦见,奥运冠军。”

林丹没有想过张霁珂能不能从比自己更高更强壮的男子组中打出来,张霁珂也没有想过这四年会不会有一个更强更年轻的运动员将林丹斩于马下,让四年后29岁的老将显露狼狈。

不可能发生那种事,不存在那种情况,他们会是冠军,绝对会是,就像这次的北京,他们还会出现在西欧的伦敦,出现在南美的里约,奔驰在自己的赛场上,拿下属于自己的冠军,在一座座奖杯,一块块金牌上刻下自己的名字,让历史铭记,让未来者仰望。

他们已经是冠军,他们还会有很多冠军。

“时间差不多了,走吧。”张霁珂从床上站起来,拎起一个箱子,“现在打车应该刚好。”

他们要出发了。

飞机很快,落地的时候张霁珂一马当先地冲了出去,在空旷的地方转了个圈,张着胳膊和林丹说:“有没有闻到孔孟之乡的气息?”

林丹有心逗她,故意说没有,张霁珂说那一定是因为还在机场,你出去就能感受到了。

机票他们定的是头等舱,图的就是一个人少,省得被认出来麻烦,但饶是如此一路也签了不少的名。

来接他们的车是辆很低调的奥迪,黑色,还沾着点泥点子,开车的人脸圆圆的,挂着个墨镜,一身黑西装还像模像样地戴了副白手套,看见他们立刻小跑过来拿行李,一遍伸手一边弯腰:“小的来迟,阿珂公主恕罪啊。”

张霁珂抬脚作势就要踹过去,笑着问候他是不是有病,然后跟林丹介绍:“这是薛亮,我发小。”

薛亮和他握了握手,笑称自己三天以内不能洗手了:“这手可是和世界冠军握过啊。”

“我也是世界冠军,怎么没见你这么激动?”张霁珂突然冒出来,又被薛亮恭恭敬敬地挪到了一边:“阿珂公主啊,距离产生美。”

林丹哈哈大笑,张霁珂又要踹薛亮,但就抬脚,不见踹下去。

“行了二位,”薛亮做戏做全套,一躬身一抬手,“上车吧,俱乐部那好些人等着呢。”

薛亮是个很风趣的人,用他自己的话说,是不风趣不行:“身边都是群天才,我不看开点可怎么活呦。”

他和林丹介绍张霁珂小时候的趣事,说她是男生的班花,女生的大姐大,老师的心头肉,教练的眼珠子,成绩又好体育又好,不管是考试还是运动会都能给老师露脸,练了几周就拿了青岛跳高冠军,还被人问要不要练田径,就因为跑了个接力。

林丹插嘴问就没练过羽毛球吗?

薛亮说再练羽毛球教练就要被班主任掐死了。

说话间鲁能就到了,俱乐部很难说条件多好,但是有种向上的感觉,和八一挺像的,敢打敢拼,不怕吃苦,不怕硬仗,张霁珂先下的车,一个巨大的花束就被塞了过来,完成任务的小朋友还很认真地敬了个队礼,把周围一圈人看笑了。

鲁能的高层也在周围,林丹一眼就认出了张霁珂的父亲——他们的面部轮廓太相似了。

那是个很英武的男人。

他礼貌性地和对方握了握手,毕竟他现在只是陪衬,真正的主角是那位出身于此的奥运会乒乓球女单冠军,山东鲁能当家花旦——他们自己的主持是这么叫的。

顺带也欢迎了下林丹,请他上去和尹宵打个羽毛球。

这个名字可以说是很熟悉了,他俩跑出去那天张霁珂唯一拨回去的电话就是这位的,有着一张方正的脸,和老辣犀利的眼神。

尹宵没带拍子,用的林丹的,这个乐呵呵的功勋教练也没打算多打,就意思了意思,下来以后就问他们那天都干什么了。

林丹照实说了,尹宵乐得更开心了:“我就知道蔡振华那老小子舍不得这份关注,他以前就这样,老想搞个大新闻,所以他舍不得霁珂。”

霁珂,他直接这么叫。

“霁珂是个好孩子,”尹宵直言不讳,“她绝对能拿下大满贯的,只是时间的问题,蔡振华他们再看我不顺眼,也得捏着鼻子忍下她。”

“而且这孩子利,”带出过两个大满贯的教练低头笑了下,“不是囊中之物,就算用他们那些手段针对,这孩子也不虚。”

“怪不得,”林丹双手交握了下,“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林丹的思绪飘回那天的训练场,张霁珂像是魂一样悄无声息地飘进了羽毛球训练中心,那时候他们一个是备受奚落的林一轮,一个还是寂寂无名的小新人,“那天她找我,说她很害怕。”

这倒是出乎了尹宵的意料,他似乎不觉得张霁珂有察觉这种危险的能力:“然后呢?”他的目光多出了几分审视的味道,“你俩就成了?”

“是,”在这种目光下说谎没什么意义,“她当我女朋友,我做她男朋友。”

“就这么简单?”尹宵不信,“你们羽毛球队没几个不乱搞的。”

“她管我叫奥运冠军,”那天的记忆似乎格外的清晰,林丹自己都有些想不到,他没怎么回头想过,往回看太残忍,现在媒体也好,球迷也好当然可以都可以轻飘飘用一句“磨砺”带过,好像那些谩骂嘲讽都不存在,他赢了那么多场硬仗狠仗找死仗,偏偏蹊跷得输在了一场本该稳操胜券的比赛,那场失败的黑暗笼罩了他的整个北京周期,每次从训练场回到房间,那些阴影就好像又追了上来,直到取得了北京的金牌才被彻底驱散。

那时候让林丹自己说,他都不敢说自己肯定会是奥运冠军。

他知道自己的实力,知道自己能拿奥运的冠军,但是肯定吗?

他说不出这个。

“她相信我会是奥运冠军。”

尹宵不笑了,整张面孔一下变得严肃而锋利,转过头来看着林丹,薄薄的镜片无法阻挡他那似乎能解剖人体的眼神:“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林丹笃定,“我当时就觉得没办法拒绝,现在这么觉得。”

“知道那天我为什么问你还想拿冠军吗?”尹宵的语气很冷,显得很不近人情。

“您怕我耽误霁珂。”

“对,”尹宵毫不避讳自己的内心想法,“运动员的职业寿命就这么几年,国外的条件好,咱们暂时比不了,所以在成为职业运动员之后,每一天都是倒计时。我国的体制就决定了,有牌就是比没牌强,冠军就是比亚军强,大满贯就是比冠军强。”

“她信你能是奥运冠军,我信她会是大满贯,”尹宵的话语中流露出自信与自得,“蔡振华不喜欢我拦他宝贝徒弟的路,我也不喜欢有人拦我徒弟的路。”

“那您多虑了,”林丹说,“我们都更喜欢冠军。”

“希望一直如此,”尹宵说,他年过半百,见过的 已经太多,“别忘了这句话。”

“不会忘的,”林丹掷地有声,他起身立正,抬起右臂,手掌绷直,敬了个军礼。

尹宵沉默地看了他两秒,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敬我,人家爸还在那呢。”

他朝一侧指了指,张爸正在人群里瞅着自家闺女乐,察觉到有人看过来,还朝他挥了挥手。

张霁珂的父亲叫张传铭,也练过体育,现在看着慈祥可亲,但是面上依然透露出些许的中式家长的传统与威严。

薛亮在车上提起过,说当初张霁珂不过是拿手机玩了个贪吃蛇,就被揍了一顿。

这让林丹有些头疼,他是个优秀的运动员,面对教练还算是得心应手,但是面对老爹……他还真不知道怎么办,说个不太好听的,他都不太会和自己老爹相处。

张霁珂页提起过她这位父亲,从小时候足球的寄托到乒乓球的严苛,她和他一样,很小就走上了职业体育的道路,开始远离家人,集体生活是个熔炉,能把所有人都熔成全新的模样,林丹在八一听人说过,部队里出来的都是钢,不管之前是什么货色,都能锻造成钢铁,所以他不止一次听见队里教官骂人,也不止一次瞅见他们拉着新入伍的兵语重心长地劝他们回大学好好上课——这些人不是孬货,是真金白银,他们被锻造成钢,亏了。

但是张霁珂的身上他父亲的留下的印记始终存在,从高挑的身材到那双不太一致的眼睛,从强健的大腿肌肉到充沛的体力,哪怕张霁珂已经在国家队呆了不少的时日,但这些印记依然留在她身上,把她捏塑成今天的奥运冠军张霁珂。

林丹感到了些许无措。

但出乎意料的,张传铭很好说话,比尹宵好应付多了,就像是一个很和蔼的邻家大叔——张霁珂把林丹拉过去,和自己老爸说这是她男朋友,和林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他以为是自己换上一身板正的西装,左手水果右手牛奶,再加两瓶茅台一盒首饰进到张霁珂家大门,对面的张传铭杀气腾腾坐在沙发上,俩人从坐下就开始交锋,最后靠拼酒决胜负,他对于自己的酒量还蛮自信的。

谁能想到见面来得这么快,这么随便,就在鲁能俱乐部里,张霁珂拉着他过去,就这么结束了,他身上甚至还穿着运动服,鲁能的领导们三不五时路过,拉着他的手问要不要考虑来鲁能,也方便。

或者拍拍张传铭,恭喜他得了个奥运冠军的女婿,明目张胆地让他好好做下工作,争取把林丹撬过来。

不得不说,这份出乎意料很张霁珂。

而她本人甚至不愿意多管一下林丹的死活,撂下一句你们好好聊,就直奔尹宵去了,徒留这目前世界上最尴尬的两人面对面。

林丹觉得于情于理自己得先开口,但是张传铭预判了他的预判,主动伸过手来:“林丹是吧?我也看了你奥运的比赛,很精彩。”

“谢谢,”林丹低了下头表示尊敬,脑子里乱成毛线球,张霁珂这个猫科动物随爪一扒拉,就解都解不开,他现在甚至都不知道说什么——张传铭是张霁珂她爹,不是施之皓,不能装傻充愣。

“霁珂给你添麻烦了,”还是张传铭开口,“这丫头性子野,心思多,还不爱说。”

“不麻烦,”这种礼貌性的话好处就是好接下一句,脑子不在线都能接,有了一就能有二,有来就能有回,一来二去,话就聊上了,天就打开了。

张传铭埋汰了两句张霁珂,又恭喜林丹拿冠军,说他的决赛表现太厉害了,问怎么做到的——他很喜欢体育,不然当初也不会动心思让女儿去踢球,所以他也和很多体育爱好者一样,想知道比赛的细节。

这很巧妙,话题一下被拉到了林丹最熟悉的舒适区,他逐渐放下拘谨,开始讲自己的战术和应对,打开了话匣子。

他们俩像是一对忘年交,天南海北的聊,林丹说福建的茶,走地的鸡,张传铭说青岛的海鲜,现打的啤酒;林丹说北京天干物燥,张传铭说青岛靠海潮湿;林丹说八一,张传铭说济南军区;林丹说奥运,张传铭也说奥运。

最后兜兜转转,又说回张霁珂。

林丹想了不少说辞,都是电视剧里的,电视剧是张霁珂的一大爱好,仅次于洗衣服,林丹也跟着补了不少,有的他喜欢就看完了,有的不喜欢,扫了两眼就算了。现在他有点后悔,他扫两眼就放弃的那些大多数是都市爱情片,有很多见家长的戏份,当初应该多看看的,哪怕那些戏份假得很,动不动就嚎个不停。

“我和霁珂……”林丹憋出四个字,后面的话他还没想好,是该说我们是真心的,还是强调我是真的喜欢她,会对她好——这是对一位父亲,不是教练,金牌是他孩子的一小部分,但孩子是他的全部,他要怎么才能从一个父亲那里取得他的全部呢?

“孩子,”张传铭换了称呼,他的大手拍上林丹的背,“这不合适说这个,有话回家说吧。”他站起来,动作很利落,身材在同龄人中绝对算得上好,没有啤酒肚,头发梳得整齐——这点很像蔡振华,但是蔡振华的发型显露出的是威严,张传铭就只看出了精致,这或许是那位花仙子女士要求的,她的品味很好,给张霁珂挑的衣服都很漂亮。

“有话咱回家说。”那一刻林丹看着这个站在眼前的山东汉子,想起他少有的看完的电视剧,今年元旦那会播的,张霁珂强烈推荐,里面的主人公叫朱开山,也是山东人。

“诶,”他应道,也换了称呼,“听您的,爸。”

张霁珂不知道从哪蹿了出来:“哇!”她侧着身子弯下腰,从低处看林丹,“这就改口了呀。”她揶揄道,这动作很有漫画的感觉,但在张霁珂用着也刚好。

她身后跟着尹宵,面部表情一言难尽,脸部肌肉也很紧绷,嘴角却往上,带着点笑模样,眉头又死死地拧在一起。

“你知道这事吗?”尹宵克制的声音依旧掩盖不了愤怒。

能让一个教练这么愤怒的只有他的学生,林丹想这一定是因为张霁珂那破天荒的决定:“知道。”瞒是没有意义的。

尹宵撇嘴,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手叉着腰头扭向一边,看上去是想骂两句脏的,但又因为环境憋了回去:“你tm 最好真把你体能借她。”听语气,林丹觉得尹宵可能想掐死他,“不然到时候她大满贯飞了,我绝对跟你算总账。”

鲁能的庆功接近尾声,张霁珂他们回了青岛,薛亮开的车,林丹中间和他换了下,也开了个百来公里,路上吃了个不错的海鲜馆子,到青岛刚好赶上晚饭。

张霁珂的母亲姓徐,很是漂亮高挑,做了一桌子好菜,招呼他们来吃,还特意摆了箱啤酒,冰过的,绿色的瓶身上薄薄地盖着一层水雾,林丹以为真正的考验要到来了,他务必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拿出十足的勇气和决心,以展示自己的决心。

但是等来不是考验,是张传铭的道歉。

这位父亲说他知道国家队有多难,奥运会有多紧张,“这个时候谈恋爱,分心,是她做的不对。”

他端起酒杯,一口喝干,替女儿道歉。

“不是的,”林丹端起酒杯,想了想又放下,拿了瓶新的,用另一瓶子直接撬开,“我没有分心,”这是实话,乒羽那么多人,要不是队友看见张霁珂给他洗衣服,任谁也不会觉得他俩在谈,“那时候只有霁珂相信我会是奥运冠军。”

他对尹宵说过的话又对张传铭说了一遍。

张传铭固执己见:“她到底有不对的地方。”

执拗的和张霁珂一模一样,他是那个执拗的朱开山,张霁珂是那个总和他拧着,又格外像他的朱传武,不知道这是先天的遗传还是后天的培养,但这份一脉相承的执拗被张霁珂带进了国家队,一步步走到奥运,拿到冠军,又坚决地走上一条石破天惊的路。

“没有,”林丹的固执劲也被酒精催了出来,他酒量其实很好,这点啤酒远不至于让他上头,但他就是想争一下,“不是这样,”每个运动员都有些固执在的,越顶级的运动员越是如此,他举起酒瓶,直接喝了一瓶,放下时那厚实瓶底和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我们决定谈恋爱或许很不寻常,原因很奇怪,但是绝不是错误。”

那一瓶酒就像一记杀球,直接敲定了整场比赛的胜负。

张传铭愣了愣,没有再提他觉得的错误,开始说张霁珂的小时候,那是一个天才少女的故事,很细致,很生动。就像比赛中被打服了的对手,赢了之后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老张!”故事的主人公跑了出来,她刚去练球了,薛亮给当陪练,放下豪言壮语让八个薛亮都赢不了她,“江天一刚打电话,说明天回来!”

这个名字林丹依稀记得好像在哪听过。

“也打乒乓球的一小孩,”张传铭给他解释,“也鲁能的,俩搭过混双,一批进的国家队。”
“后来没留下?”林丹听出了画外音。

“没留下,”张传铭加了一筷子黄瓜,“去香港了,怪可惜的,之前霁珂一个目标就是说要把他打趴下。”

张霁珂已经蹦蹦跳跳地跑去找她妈,拉着花仙子女士的手说要排骨和炒鸡,她答应了江天一的。

薛亮给自己拉了把椅子坐过来问林丹:“有没有感觉来者不善?”

林丹又喝了口啤酒:“按照先后,我才是来者,”他说,“不过我确实不善。”

薛亮乐起来:“丹哥,”他给自己也开了瓶啤的,“路上我可都听见了,口都改了还是什么来者。”

江天一回青岛的那天,林丹去接的,开的薛亮的奥迪。

“您就是林丹对吧?”他有着一张北方人的面孔,说出的话却沾染着林丹熟悉的调子,这是香港给他染上的,“我看了你的比赛,很精彩。”

“我也听过你,你走的时候她难过了好久,”这个她只能是张霁珂。

“难过呀,”江天一笑说,“她难过一般就有人要遭殃了。”

“是,”林丹说,“听说在队里大闹了一通,都传我们这来了。”

江天一有些笑了笑,有几分苦滋味在里头:“这家伙,把国家队当鲁能了这是……也不改改脾气……”

“改什么,这样不挺好,”等红灯的功夫,林丹朝外头一指,张霁珂的广告乘着奥运的东风已经赶了出来,“说还有个电视的,估计也就这两天。”

“丹哥,咱靠边停下吧,”江天一看着那牌子半出神,“说点事。”

黑色的奥迪寻了个口,找了个商超停车场,往里一拐,“说吧,什么事?”

“我当初去香港,是刘国梁教练推荐的,”江天一从裤兜里掏出盒烟,拆了口,递给林丹,被婉拒表示不抽烟后笑了一下,和林丹道歉,“不好意思,习惯了,搁香港那边我是小辈嘛,总得意思意思。”

“国家队教练推荐你去香港?”这话有点意思,林丹点了点方向盘。

“对,”江天一把烟盒塞回去,“不只是我一个人,我们同届不少人,都走了,有的不打了,有的比如我,”他指了指自己,“去了香港,或者国外,而且你说巧不巧,我们这些都是一个人选进国家队的。”

“尹宵教练?”

“是,”江天一接着说:“我被退出国家队之后,刘国梁教练还给我家里打了电话,说香港那边是他兄弟,他打声招呼就能给点照顾,让我过去,到现在,我们那批里剩下的唯一一个,就是张霁珂。”

“也好理解,体育嘛,基本上各个项目都是男子比女子更受关注,名也好钱也好,都是这样,所以她留在国家队,不会有挡路,但是之后嘛……”他抬头望着张霁珂的巨大广告牌子,“未必了。”

运动员的生涯往往从很小就开始,但真正绽放到世人面前就只有几年,和大部分人十几年读书,几十年工作,几十年退休的生活路径相比,无限压缩的职业生涯让他们很早就会进入暮年,张霁珂的父亲半百之年开始回忆女儿的童年,张霁珂的兄弟不过二十就开始追忆往昔:“她以前脾气就冲,打输了一次非要和人再比一回,拿着切水果那种刀,说谁输谁剁手指,剁完左手剁右手,有时候被人下阴招,到了教练那对面哭她也不说话,但只要对面瞎说一句她就上脚踹,丹哥,您比我大,我叫您声哥,咱都在队里待过,应该也都知道,就这种脾气,很受上面的喜欢吗?”

“我不太了解你们羽毛球,但我们乒乓球,水可太他妈黑了,上世纪,就咱小时候,何智丽怎么变的小山智丽,不就是因为黑吗?我在香港,是,教练是刘国梁教练的兄弟,但是没法时时刻刻盯着我们呀,这一聊才知道,国内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打不下去的原来这么多。”

“我们他妈的凭什么走!就凭不是他的人吗!草!”他的语气突然激动起来,愤怒同委屈混杂在一起,脸涨得通红,五官拧在一起,“我们又不是打不出来,凭什么因为那么几场就让我们走人!机会那么多,就缺我们几个人的是吧!”

他像是喝醉了一样,红着脸,靠在座椅上,一边吸溜气一边说:“丹哥你不知道我看见她拿冠军多开心,她跟你抱一块的时候我也特开心,真的,起码这样她将来要是真有什么事,不至于被烂在里面,和我似的被撵出去。”

林丹从车子扶手盒抽出张纸巾递给他,感谢薛亮,东西准备得挺齐全,人一哭鼻子就会囔囔的:“给。”

“谢谢,”江天一缓过来,运动员对心理的调节都很快,不然应付不来接连不断的比赛,他不能真去见好朋友,这种狼狈样子像什么话。

他的回忆到此结束,林丹陷入自己的回忆,尹宵的话,张霁珂的话:“之后的路不会太好走啊,”他感慨,其实不用江天一说,很多小的细节早就漏了出来,即将参与决赛的张霁珂连个拉伸的人都找不到,“你说得对,她脾气有时候确实不招人喜欢,之后也一定会挡住有些人的路,”在江天一因吃惊而瞪大的眼睛的注视下,林丹转动钥匙,发动了汽车,“她之后想去打男单,拿冠军。”

“……她疯了……”这是江天一的第一反应,连手里刚擤完鼻涕的纸都忘了放下去,不过他很快就又笑了出来,“这确实是她能干出来的事……”

“怎么听怎么疯狂。”

“是啊,”林丹承认这句话,“听你说的,这之后的路不会太好走啊。”

“肯定啊。”江天一问林丹就没劝劝她吗。

林丹反问他以前没劝过张霁珂吗,那是能劝得动的人吗?

“这倒也是,”江天一哭笑不得的承认。

“不过两个世界冠军,”林丹踩下油门,“路多少能好走点。”

今天江天一回来,张霁珂很开心,一早就拉着徐女士去买菜,等人被接回来,排骨刚好出锅,徐女士穿着围裙当主厨,她负责打下手,端个盘子碗的,时不时往门口望一下,被徐女士打趣说是望夫石,臊得直跳脚。

“妈~”她噘着嘴往花仙子女士怀里拱,“你怎么能这样说人家。”

徐锡英点了点她的脑门:“还撒娇,人可都回来喽。”

“呀!”张霁珂猛地直起身,扒拉了几下自己刚刚乱掉的头发,冲了出去:“江天一!”

她“嗖”的扑过来,像只大型犬,上树上得很熟练,把江天一撞得后退了好几步,面容扭曲:“张霁珂!”他喊道,“你有点自觉好吗!您这体格玩不了小鸟依人那套。”

林丹绷着脸,努力催眠自己是一个冷酷无情的杀手,不能笑。

“略!”张霁珂跳下来,食指往下拉了下下眼睑,吐出舌头做鬼脸,“身体差就说身体差。”直接把江天一铺垫一路的情绪全扔了,只剩抓狂:“你先看看你那块再说好不好!”

青岛的风吹去了香港的印记,江天一又成了山东的孩子,直爽,开朗。

“有什么不好,”张霁珂挺直腰板,“不好怎么拿奥运冠军!”

林丹绷不住了,冷酷无情的杀手笑了场,江天一说你看见了吧这人脑回路就是朵奇葩,张霁珂一把抱住林丹胳膊把人拉到自己这边:“你怎么能挑拨人家和男朋友的关系!”

她的语气很无辜,像是在撒娇。

“张霁珂!你非逼我把你那点破事抖出来是吧!”江天一怒极反笑,和林丹说,“丹哥你不知道,这妮子以前天天搁那摆着张无辜脸装可怜骗糖吃。”

张霁珂瞪圆了眼睛大呼污蔑:“我哪有!是他们要和我打球诶!我可是奥运冠军选手诶!”

“噫——”江天一皱着眉,“当时八字没个一撇的事情你也好意思说哦,贷款都没这么贷的。”

林丹扒拉开张霁珂,收手握住一心往自己后面躲的人的双肩,牢牢把住将人搁到自己前面:“旧账自己平,不要拿我当挡箭牌哦。”

张霁珂大惊,使劲动着手脚挣扎:“你怎么能背叛我!”她像个发火的小学生,说我再也不要和你好了,“我要把问你赶出去,你们都出去……”

气呼呼的,手上的劲却不大,明摆着是在装腔作势耍着玩,三个职业运动员就这么闹腾在一起,和小学生也没太多分别。

张传铭很无语,他的无语一般只针对张霁珂:“闹够了没!”他眼睛一蹬,手里端着茶杯,“像什么样子一天到晚胡闹。”或许是军旅生涯的加成,这一刻他真的很像班主任,也很像教官,瞬间制住鸡飞狗跳的三个人,还了屋子一片安静。

排排站低脑袋的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敢吱一声,还是徐锡英走过来招呼他们吃饭才你推我我推你地挪进屋子里,徐锡英拍了张传铭肩膀一下:“瞅你给孩子吓的。”

张传铭:“我又没说他俩。”

“吓女儿就行啊,”徐锡英女士柔柔的说,“女儿都多大了你还凶她,吃饭去了,饭桌上可不能再凶人。”

“行行行,”自古英雄怕美人,百炼钢也成绕指柔,张传铭每每再徐锡英面前总是哑火,“不凶,不凶,”他捂着茶杯子嘟哝,样子和张霁珂一模一样,“我哪里凶了刚刚……”

“分明就有凶,”张霁珂从橱柜里拿出碗筷,一边分一边悄悄翻了个白眼,“一天到晚就针对我,哼。”

江天一小声提醒她:“你小心叔叔又听到。”

“你闭嘴就不会!”张霁珂朝他小腿踢了一脚,眼睛机灵地朝外面瞟了一眼:“要喝点吗?啤的不碍事。”她问林丹。

“喝就喝,我陪爸。”林丹说,张霁珂又问江天一:“你呢,你喝不喝?”

“喝,我陪叔叔和丹哥。”

“哦呦,”张霁珂拉开冰箱门拿啤酒,“这么快就叫上哥啦,关系走得够快的哦。”

“哦呦,也不知道是谁哦奥运会上跑人家怀里抱高高哦,”江天一用同样的调调回敬,只是这种南方调到了他嘴里,莫名起来多出了点港普的味,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下,有些尴尬地解释说香港待久了。

其实能多久呢,不过就是几年而已,但是这几年已经能够盖住一部分十几年生长的痕迹了。

他们赶紧着转移话题,把场面热起来,闭口不再提这些,说着菜香惹人馋,说着未来要怎样,林丹说自己要趁着状态把能拿的冠军都拿下,让别人超不过,毕竟中国体育制度和国外不一样,每个人的时间太有限了;张霁珂说她要当真正的世界冠军,让江天一别跑,叫林丹等着,她要成为让中国体育记住的人。

江天一笑了笑,说以后就要一条赛道竞争了,小心被他打下去。

张霁珂说得了吧,该担心的是你,她扭头向林丹炫耀:“以前那群男生输给我好像天都塌了似的,眼泪豆子啪啪掉,”她一手拍在江天一肩膀上,“包括这个。”

“看不出来啊,”林丹故作震惊,“原来你是早有预谋呀。”

江天一把她手拍掉:“你可拉倒吧你,就吹得响,当初谁为了不输给我天天加练啊。”

“你不也加练,”张霁珂露出自己的伶牙俐齿,“你也没少输给我呀,”她给林丹和江天一一人夹了块排骨,“吃的堵上你俩嘴。”

职业运动员的假期非常奢侈,江天一是请了假出来的,没过两天就又要飞回香港,临走前张霁珂专门那啤酒瓶子给他灌了瓶沙子,瓶子上有青岛两个字,和他说:“伦敦见,香港见。”

他们比完奥运一般会去香港进行宣传,到时候肯定会再遇见,算是打气,给朋友,也给自己。

那天送人依旧用的是薛亮的车,他俩的车都还没好,黑色的奥迪带着它的泥点子在机场外停了好久,“你说是这飞机吗?”张霁珂趴车窗上问,呼吸给玻璃打上薄薄一层白霜。

“是,”林丹看了眼机尾的标,他们离得近,飞机飞得还不高,能看清楚飞机上的图案,林丹记得江天一的航班,“东方航空的。”

飞机在天上留下一道白白的长印,像是一道疤。

过两天他们也要坐飞机,去福建,张霁珂想起自己以前有次赶火车,差一点没赶上,包还被路边的树枝子勾住,差一点就没上去,还好有人拉了一把,这才赶在火车开动前一秒上了去。

“我命真的挺好的,”她趴在车窗户上,“老天可能真的挺喜欢我,林丹。”

她说:“林丹你知道吗?我之前体检,医生说我也就五六年的职业寿命,因为骶骨那块先天就是裂的,没合上,按说到今年我其实就该完了,但是你看,我还是在国家队,还在打球,还拿了奥运冠军,这么看,老天应该是喜欢我的对吧。”

“诶,”她问,“你说你爸妈会喜欢我吗?”

“老天爷都喜欢你,我爸妈怎么可能不喜欢你,”林丹朝张霁珂脸颊捏了一把,老实说手感不是很好,张霁珂脸小,骨骼感强,没有多少肉,“你可是奥运冠军张霁珂,谁能不喜欢你?”

张霁珂的视频广告也上了,被关在重重高门后的她裹着那天林丹所见的华服,接长的头发铺散开,像是摆起来的娃娃,乐器奏出诡异的吱吱呀呀的声音,踩着那双差点把她脚后跟废掉的高跷,小心翼翼地往外走,窗楹廊柱在她脸上轮番投下阴影,昏黄的光线把人拉回上个世纪腐败混合着铜臭的奢侈生活中,枯朽的霉味扑面而来,远处扑闪的蝴蝶煽动翅膀,吸引起了不该有的注意,高高的鞋跟和厚重的裙摆悄悄靠近,捕捉着蝴蝶的踪迹,脚步越来越快。

她开始奔跑,在不算平整的草地上,长发散开,长裙随风而起,露出本不该露出的小腿,慢慢的,长发变短,华服褪去,变成一身利落的运动服,尖锐的高跟鞋变成了运动鞋,奔跑的速度越来越快,最终一跃而起,冲上观众席,成为了那个奥运会上名扬天下的张霁珂。

新时代,新的蝴蝶夫人,张霁珂穿着运动服回到了训练场,提起球拍,弯下腰。

据说这脚本是蔡振华亲自操的刀。

张霁珂自己看的时候鸡皮疙瘩起了一层,说太奇怪了感觉,怎么看怎么别扭。

林丹倒是觉得还好,他甚至羡慕:“领导真是偏心你们乒乓球,我们羽毛球什么时候能有这么奢侈的广告。”

山东的修整接近尾声,他俩请的假也有限,还有福建要去。

此时的北京,无数人还在天坛东路的训练场里挥汗如雨,世界杯马上就要开始,休息是少数人才有的特权,大部分人还要在继续在酷暑中继续拼搏,为自己挣一个未来。

马龙擦了擦汗,撩起衣服下摆扇了扇,乒乓球比起绝大部分运动已经很好了,在屋子里,运动强度也不大,还能吹着空调。

刘国梁和孔令辉抱怨蔡振华对张霁珂的过分偏心,不管是蝴蝶的代言还是那条广告,都是队里可望不可及的存在,也唯有当初的孔令辉能比,可是孔令辉什么成绩,她张霁珂什么成绩,初出茅庐能和大满贯比吗?

她打掉了谁,数得出的名将只有队友,她对抗过世界第一人吗?在危难关头拯救过团队吗?

刘国梁说,他替孔令辉不值,替自己手底下这些队员不值。

孔令辉安慰他没什么值不值的,国外的公司很专业,给多少钱都是按照市场预估来的。

刘国梁说那广告总不是吧,凭什么就她拍奢侈品,他搬出张怡宁和王楠,说两位劳苦功高的前辈都没有,她凭什么越过去。

孔令辉沉默了,他脸上肌肉不自然地扭动了两下,说:“时代变了,往前走了。”

这位中国横板的第一位大满贯,曾经影响力的王者,在如今说出这话时依然能听出些许的不甘,他想去雅典啊,想继续打下去啊,但是肩膀的伤口拖拽着他,他的老师对他说,小辉时代变了,小辉,该往前了。

他的雅典梦就在老师的殷殷目光下成了美人鱼的泡泡,尹宵对劝他趁早找个爱好什么的,省得老放不下,像是被拴着狗绳,他问尹宵:“老师,您找到了吗?”

尹宵给自己点了根烟,咋了口茶,说:“找到了。”

然后他就见到了尹宵挑进来的那几个孩子,其中还有个女孩,尹宵和他说:“看这姑娘多俊,和你似的。”

然后除了这个姑娘,那些孩子都走了。

尹宵过了一段时间也走了。

他的另一位老师,乒羽中心的主任,站在高处看着他们进来又出去,对他说:“小辉啊,你给老施帮帮忙吧,搭把手,也带带这些姑娘们,把自己的经验往下传一传。”

雅典前他就这么说,孔令辉笑了下说:“好。”

时代就像他的老师,碾过谁根本不需要商量,不需要考虑,只会往前,再往前。

马上就要开始的世界杯张霁珂不参加,女队带队的是李晓霞,刘国梁叫马龙,让他跟着也要去练练,男队的主力都还在,他看起来已经放过了一些事,但从当天训练结束的训话来看,他还是计较的。

马龙沉默地点点头,擦了擦额头的汗,那天聚餐张霁珂没来,刘国梁便颇有微词,在桌上和郭斌抱怨现在的年轻人不会做人不会办事不会做人,连队里的活动也不参加。

当时马龙有些尴尬地放下筷子,觉得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郭斌招呼他们都动筷子,但是没人敢,都看着他和刘国梁说:“没必要和不懂感恩的人一般见识,楠楠平时那么照顾她,现在说不来就不来……”

他说的时候孔令辉给自己点了根烟,他之前没真这嗜好,但不打球了,人就闲散了下来,有些东西也不像以前那样绷得死死的了,他肉眼可见的比之前胖了一圈,面部的线条变得圆润。

“行了,吃东西吧,”孔令辉提起筷子,“奥运都过去了,大家还都没吃呢。”

很难说那顿饭吃了什么,菜是好菜,琳琅满目的,但咋么不出味,郭斌一个劲的招呼,一个劲的给王楠夹菜,把盘子里的菜摞得高高的,比他大的队员也好,教练也好,都在喝酒,他喝的果汁,其实他能喝,酒量也不差,但喝酒对职业生涯不好,他拿年纪说事,队里前辈倒也没多说什么。

马琳是冠军,被灌的也最多,都是白的,还没过半脸就成了猪肝色,灌他灌的最多的是陈玘,算马龙的师兄,抱怨他不够意思,消息不打听全乎,害的他们白费心撮合。

马琳的舌头已经大了,胡乱挥着胳膊去拍陈玘:“谁…谁……他妈不够意思啊…我……我那是……”

“差不多行了,”孔令辉是这桌上另一个没喝酒的,因为他得开车,把一帮子醉鬼送回去,“我拖不动你们这么多醉鬼。”

他的话声音不大,就和他掸烟灰的动作一样,稍微用手指磕一下,就完了。

“行行行,辉哥都发话了,”一群人晃晃酒瓶,把最后的底子匀到每个人的杯子里,“最后一点了最后一点,喝完就完了。”

那天不少人都喝多了,马龙帮着孔令辉把人架到车上,刘国梁没醉到起不来走不动道的程度,但脑子应该也有点断片,拉着孔令辉说马龙是他兄弟栽培的,他很看好,让孔令辉看在兄弟的面上将来无论如何得拉一把,让他也成大满贯。

马龙记得当时孔令辉的视线随着刘国梁的话语落了过来,那是中国第二位大满贯的视线,像是审视,像是打量,也许那只是单纯地看他一眼,留个印象。

毕竟孔令辉只回了个“成”,脸上连个表情都不带变的,继续把人往车上拖。

没过两天,张霁珂的广告出现在了电视里,很好看。

这也是乒乓球少有的精致广告,大部分他们的广告都是体育总局统一分配的,像是一些国内品牌,不少二队的小孩眼睛亮了起来,叽叽喳喳地凑一块成畅想自己有一天也能是这样的广告里面的主角,而同一阶段的选手和队内前辈则多是闭口不言。

众生相落在蔡振华眼中,这位中国乒乓的掌舵者合上自己茶杯的盖子,转身回了办公室。

该更新换代了,他想,新王已立,旧王就得退位,竞技体育就是这样,鲜花掌声金牌,赢家通吃。哪怕再心有不甘,也得咽下去,这个时代自有它的主人,没有人能永远立在风口浪尖上,但风口浪尖上永远有人在。

他曾经无比惋惜孔令辉,他生得早,中国乒乓球的环境不允许打造一个巨星;

他曾经无比惋惜张霁珂,她性别女,世界竞技体育注定低男性一头;

但是现在,愣头青非要去撞南墙,那他何乐而不为,不过是顺水推舟点个头而已,不成就当试验田揭过去,要是成了……

那这就是一枚好楔子,钉死了他那个心眼贼的学生,肖战能够和国梁达成动态平衡;他蔡振华的功劳簿将多上前无古人的一笔,乒乓球的商业化未来也将更加触手可及……

一举多得,何乐不为,他想,把印着张霁珂信息的那张薄薄的A4纸从女队的夹子中抽出,在空中抖了抖,发出“唰啦唰啦”的响声,他看了一会,把纸塞到了男队的文件夹中。

蔡振华记得有人和他提过蝴蝶效应,说南美的蝴蝶扇下翅膀,美国就会迎来一场超级龙卷风,当初听闻时他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要真按这样,美国现在应该遍地龙卷风才是。

但现在,他确实想看看这只蝴蝶能扇出多大的风,那孱弱的翅膀能支撑她飞跃海峡,踏上伦敦吗?

福建的天气较山东更潮湿,之前和林丹说人去就行的张霁珂买了满满一整箱的东西打包空运了过去,别问,问就是礼貌。

临江镇镇如其名,邻着水,有一种江南水乡的婉约感,房屋小桥倒影在水中,如同小学课本里写的那样,宁静而美好。

“我觉得我脸都能掐出水了, ”张霁珂蹲在树底下真捏了把脸,“你们这倒不是很热诶。”

要是蔡振华看见她现在这身能气背过去,大衬衫套着花裤衩,脚上还蹬着一双黑色人字拖,这人字拖是林丹给她的,说是来这边就得这么穿,舒服。

张霁珂在穿了一天运动鞋后坦诚接受了这句话,反正也见完家长了,形象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

“那是,我们这边空气好,”林丹颇为自豪,从树上拧了个柚子下来,“接着。”

这边的柚子都是自家种的,说是没嫁接过,皮厚籽大,但是很甜,一点不酸,一开始张霁珂还震惊什么梨能长这么大,后来才知道这居然是柚子,吃了以后又震惊了一回,直呼开了眼界。

她本身就不是很爱吃肉,现在抱着水果不撒手,再来点馄饨两块鸡,一顿饭搞定了,林丹劝她多吃点,但她实在吃不下,两个世界冠军每天的娱乐就是每天找空地打球,打完球溜达着摘水果玩。

林丹从树上跳下来,说他小时候打羽毛球,就是因为羽毛球省地方,不用桌子不用框,只要有拍子和球,随便找个地方就能打。

张霁珂抱着柚子,背着拍子:“说起来到时候没怎么在你们这看见乒乓球桌子,看来打的人不多。”

林丹和她说哪有地方啊,也就学校操场边上有点地方,还不能妨碍打篮球的。

张霁珂突然就消沉了下去,抱着柚子嘟嘟囔囔:“就一张桌子而已……”

“那也没地方,”林丹从树上跳下来,他脚上也踩着双人字拖,“你看我们这三面水的。”

“我都好久没打球了,”张霁珂的球拍被她放在了山东的一个专门的小箱子里,说是怕带过来受潮,其实到现在没碰球拍也就一天多点,“手都要生了。”

“那你来打羽毛球吧,”林丹趁机怂恿,“来羽毛球跟我练,伦敦咱俩开金店。”

“滚吧!”张霁珂说,“你那叫什么金店啊,我搁乒乓球就算不上女单女团也能两块呢好吧,不比羽毛球多!”

乒羽中心就如其名,乒乓球的排位一直是在羽毛球之前的,小球运动除了网球商业价值都不高,完全是靠国家财政养着,任何有一个乒羽运动员都听过这话,既然经济价值差不多,那就只能靠别的方面,虽然体能对抗方方面面都比不上,但乒乓球靠着一手政治挂帅还是排到了羽毛球前面。

“也是,”林丹回得有几分苦涩的味道,“羽毛球国内比不上你们,国外比不上网球。”

这时候俩人成了难兄难妹,一路走一路吐苦水,说着比赛票卖不出去吧,没人看吧,工资低吧,开始羡慕起网球,白日做梦开始幻想起要是自己有网球那钱,就请五个体能三个医疗再请八个专业教练,天天看他们分析不同对手。

他俩刚来那天引起了镇子小范围的轰动,动辄就有拍照片签名的,现在已经好了很多,路过的人多是点头示意下就继续走自己的路,最多回头看两眼,偶尔才有零星一两个再来要签名,一切都回归了最初的状态。

林丹走在这条很小时候走过的路上,他突然感慨,这原来就是衣锦还乡。

张霁珂抬起脚,认真打量了下脚上的黑色人字拖,又看了眼身上的衬衫裤衩:“我觉得这可能不叫衣锦还乡。”

林丹说我说的不是衣服是荣誉。

张霁珂用力地扣开柚子皮:“那照你这么说全天下都是你家,”她没什么指甲,柚子皮有太厚,路上除了自己的腿没什么地方能给她使劲,她的尝试就这么失败了,“天下谁人不不识君啊,你那场多少人看了啊。”她用胳膊肘推了推林丹。

“还能更多,”林丹觉得白日梦要做就做个大的,“你说有一天羽毛球会不会因为哥变得比网球更值钱。”

“嗯……”张霁珂认真思考,“我觉得还是我把乒乓球带起来的可能性比较大,”她说,“女子选手上男单,听着话题度就大不是?”
三面环水的临江没能留住匆匆归来的游子,林丹在返程前特意提出要去深圳看看,反正都出来了,张霁珂也没意见:“你想搁深圳买房子啊?”他们拿了冠军的奖金都不少,听说马林喝完酒第二天就去看房了。

“是,看看房子,”林丹说,“你也看了我们这,环境是好,但是真方便吗?”他俩带过来的东西不算多,张霁珂见公婆的那箱子腾空了之后也没多少,被长辈又塞了一堆特产填进去,从茶叶到柚子,恨不得再现杀两只鸡,“年纪大了,还是生活方便最重要。”

“这倒是,”张霁珂说,“我听队里好多人都说,现在房子涨得可凶了,估计且得涨个好几年呢。”她突然想起来什么,撇了撇嘴,“我们队的楠姐,她那天那个男朋友,说就是搞房地产的。”

“你不是嫌他恶心吗?”林丹拿刀划了个柚子,把皮扒了开,“不过搞房地产的确实不是什么好人,”他比张霁珂大五岁,进国家队也好,打出成绩也好,都早那么几年,也跟着队里出去应酬过,见过的搞房地产的基本上都有那么点不干净,“咱们到时候避开点就行了,就看房,不问别的。”

“是,”张霁珂接过柚子,把扒的差不多的皮彻底掏下来,往自己脑袋上一笔画,“你看像不像头盔?”她歪了下身,躲过林丹拍过来的手,“诶,说正经的,”她坐直身体,手上开始剥柚子,牙轻轻一咬,就扯下来上面那条密实的“封口”,把里面的大籽拔出来,顺着把果皮也撕下去,掰了半塞林丹手里,自己开始啃手里的那一半,“既然要买,要不要多买两套,深圳北京都买,咱们到时候是租也行卖也行,起码保本。”

林丹琢磨了下是这么个道理:“但你说,真有那么多人买房吗?”

“不知道,”张霁珂摇摇头,这种事情超出他们能力的范畴了,“所以要买吗?”

“买呗,”林丹比她吃相豪放多了,三口两口塞进了嘴里,“早买晚买都是买,就像你说的,多买两套,反正咱俩也亏的起。”

这话说的倒没错,俩人搁深圳转了一圈,这个当面破旧的小渔村早就换了新面貌,甚至都不想一个南方的城市,没有地方特色的方言和建筑,清一色的高楼混杂着普通话和英文,不管是和临江还是青岛都不一样,“有种,我就是来这工作的感觉,”张霁珂用手挡在额头上,勉强遮住些过于毒辣的阳光,“赶紧找个地方吧,再晒我感觉要成非洲人了。”

“我在叫车了,”林丹也被晒得龇牙咧嘴,“没车就是不方便,待会要不顺便再看两辆车吧,上深圳牌的。”

这种事情必须的啊,张霁珂一口同意。

房子俩人其实来之前就有看好,到了之后看了看样板间,就签了合同,三居室,采光不错,俩人当即拍板,导购很有职业素养,看见奥运冠军也依旧按照流程在介绍,只是在签完合同后才小心翼翼地问能不能合个影签个名。

至于安置老人的房子则是购买在了另一处,离医院近,交通也方便,有一处很大的阳台,可以种种花草,饮个茶。

他们俩有商量过要不要买大点的,或者干脆买个别墅,到时候两家老人一块住,张霁珂想了想说算了吧,她老爹老妈身体都还不错,也不是很闲的下来,经常这玩玩那走走的,再说北方人也未必适应得了。

林丹说行,那就过两年再说,到时候咱俩伦敦归来,搞他个大别墅。

张霁珂乐呵呵地说行啊,到时候咱想在哪买就哪买。

要么说年轻就是好呢,八字没一撇的事都能乐半天,等挑完了车,俩人才跑酒店里躺下,张霁珂定了第二天的机票,和林丹抱怨深圳太热,太阳都快能煎鸡蛋了。

“我觉得我头发就是个煎锅,”她趴在床上抱怨,“以后真的要在这边吗?北京不可以吗?或者青岛?”她眨巴眨巴眼睛,脑袋凑过去贴上林丹的胳膊,“福建也可以的,比这里舒服多了。”

“深圳更发达,”林丹说,“而且对外。”

“所以你是想借深圳把羽毛球带出去?”张霁珂眼睛一亮,山东人的血统似乎一瞬间觉醒了,“那北京或者上海不是更合适,一个政治文化中心,一个经济中心,在那边不是更好,”但很快她就又反应过来,软趴趴地窝了回去,“哦对,你不是人家队里的,人家也不会帮衬你。”

“所以说,”林丹趁机挖墙脚,“你真不考虑来八一吗?”

“我怎么能就这么丢下尹教练和鲁能,”张霁珂扣扣手指,“我在鲁能好久了,小时候就在,八一是挺好,但是如果能一直待在鲁能,”她说,“就像马尔蒂尼那样,也挺好。”

“那完了,”林丹朝她晃晃手机,“王涛的任务我是完不成了。”

“什么任务?”张霁珂敏锐地捕捉到王涛这个名字,“涛哥说什么了!你让我看看!”

“能有什么,”林丹说,“把你撬过去呗,涛哥说我挖你墙角熟。”

“涛哥真是的,就不能直接和我说吗,”张霁珂气鼓鼓,“明天回北京了,到时候我要给他打小报告。”

“那行,你好好睡觉,”林丹把人往下一按,手摸到旁边一关灯,“小报告一定能打成功的。”

他俩的飞机是第二天上午的,下午刚好到北京,不用红眼,还能抽个时间去提车,他俩买的时候加钱了,为的就是少等两天,但有时候巧也有坏处,比如两个多月后即将播出的《潜伏》就会提出一个经典的问题:“这……这有两根金条,你……你告诉我,哪……哪根是龌……龌龊的,哪……那根是高尚的。”
林丹和张霁珂面临的问题是:开梅赛德斯更爽,还是玛莎拉蒂更帅,以及,谁来开。

“凭什么你开啊!”张霁珂不服气,“我也想拉风下啊。”

“你有本吗你!”林丹不屑,“行了我来开吧。”他伸手就要去拉玛莎拉蒂的车门。

张霁珂急眼了上去拉他:“你开就开,为什么要开我的玛莎拉蒂!”

林丹思路情绪,落点精准,一把钳住张霁珂胳膊,一手拉开车门把人往里塞:“你说的我开啊!”动作十分熟练,很像人贩子,要是周围有警察,估计有可能被当场拿下。

“我草林丹你不要脸!”张霁珂努力挣扎,“这他妈是我车!我有车本!我十八我就去考了!”

“行了你就进去吧啊!”林丹用行动证明羽毛球不愧是体能大比武中的王者,有的是力气和力气,“安心坐着啊。”他硬生生把张霁珂按进了副驾驶,才安心地换上一副绅士的举止和礼貌的笑脸,主动给张霁珂系上安全带,还不忘顺手牵羊从兜里摸走钥匙,“我来开就行。”

被迫坐到副驾驶的张霁珂看着就像一只愤怒的博美,和坐到主驾的林丹形成鲜明对比。

“小人得志,哼!”博美气鼓鼓,尖尖的小嘴牙都快呲出来了。

“下次,下次你来开,”林丹乐呵呵地给自己绑上安全带,做出一看就不真诚的保证,“做好啊。”

钥匙轻转,玛莎拉蒂的发动机流畅启动开始奔驰,丝滑的就像林丹的上网,北京的繁华在映在车窗上,奥运已经结束,但奥运并没有离开这座城市,街上的标语,路旁的绿树红花,三不五时戴着墨镜的外国人和带着帽子,用流利英语与之交谈的志愿者。

也时不时会有人伸过头来看看这辆标志不太熟悉的车,

气鼓鼓的博美逐渐软化,变成一团棉花糖:“你说要是就这么一直开,开到天坛东路去,”她笑了笑,“咱俩会不会被骂死。”

“绝对会,”林丹打了个转向灯,“但是你不觉得这很酷吗?想想也挺值。”

“那……”张霁珂眼睛一转,“明天给他们个大惊喜?”

俩人一拍即合。

玛莎拉蒂在北京的立交桥上转悠了好几圈,这倒不是嘚瑟的心态的问题了,纯粹是路太绕,和八卦阵似的,林丹半开玩笑地和张霁珂说:“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不在北京开了吧,倒是人找个球馆,直接迷路,这还开什么?”

车开过天坛东路,放缓了速度,这个无数天才的终点,无数人在这里走向辉煌,无数人在这里沉寂,不算多高的围墙隔绝内外,但击球声似乎依然传到了耳中,流淌的血液开始躁动。

很难说这是先天的还是后天的,张霁珂记得自己曾经看过一本杂志上说,一些寄生生物最后会和宿主融为一体,就像癌细胞一样,难以剥离。

或许这就是每一个走进天坛东路的人的宿命,竞技体育自幼便刻进了他们的血液组织中,随着他们的成长而成长,最终变成了伴生的器官,成了这具身体运作的一部分。除非他们放弃,就像过于老旧的船只必须要更换新的木板才能继续用于航行,但那个时候,张霁珂想,那个时候的自己还是自己吗?

她想问问林丹,但是想想又换了个问题:“先去看看房?”

“嗯,”林丹掉了个头,“我刚刚好像听见训练声了,”他说,“我之前被退回去过,感觉回来好远。”

“现在呢?”张霁珂问。

“还是好远,”林丹说,“这里面延伸出去的路好长,我看不到尽头,但我想尽量走,走得比所有人都远,到一个人没想得到,也没人追得上的地方。”

“那里的风景,只有一个人能看到。”张霁珂接上他的话。

如果是个多愁善感的诗人,这个大概要感慨下高处不胜寒,何人与我立黄昏之类的句子,张霁珂没事也爱琢磨琢磨,写个两句,和她爸一样,但她到底是个运动员,一想到那种风景只有自己一人得见,只觉得头皮发麻。

如果可以,任何运动员都只想在万人之上,包括她张霁珂。

有了深圳买房的经验,他俩北京买房也算顺畅,就是因为这房子得常住,所以没买样板间,但代价就是空空如也的房子什么都没有,而他们俩这种运动员,哪里来的时间装修房子。

“算了,”张霁珂说,“找个设计师吧,那种大包大揽的。”

“好主意,”林丹赞同,“你认识吗?”他问。

“我怎么可能认识,”张霁珂说,“但建材市场应该有吧,要不趁着现在有时间去转转。”

建材市场并不好逛,张霁珂唯一开心的是这次出去她终于抢到了开车权,那一脚油门下去真是让人身心舒畅,她转头和林丹说:“明个你奔驰借我开开吧。”

“行,”过够车瘾的林丹答应得很痛快,“咱们待会是酒店还是会去住队里?”

张霁珂挠了挠头:“酒店吧,搁队里我怕他们老起哄,”她忽然哆嗦了一下,“之前郭跃觉得我瞒队里,那一通胳肢,我肚子都疼了。”

林丹一想也是,就队里那群八卦精,每天搁队里精神污染绝对少不了。

他俩的思想倒是挺合拍,也都不是拖泥带水的人,找了家差不多的感觉合适就敲定了家装公司,留了电话和qq,方便后续的沟通。

下午林丹还把自己的体能教练约了出来,攒了个三个人的小饭局,商量着张霁珂后续的体能问题。

教练刚开始听张霁珂要打男子组的时候筷子差点掉下来——作为专业从业人员,男女差异他再清楚不过,他不相信国家队的相关负责人不知道:“你们队里同意了?他们疯了还是我疯了?”

“蔡局给了我四年的时间,”蔡局就是蔡振华,07年的时候他被正式任命为国家体育总局副局长,张霁珂双手合拢抱着杯热茶说,“也就是伦敦周期,要是成功不了就滚回去打女子组。”

“所以你为什么要打男子组呢?打女子组不好吗?”作为一个体能有时候真的挺不能理解这些职业运动员的,他们工的一切前提是保证客户的身体不受伤害,但是他们的客户却是为了胜利能豁出身体去搞一些危险动作。

确实,金牌很重要,但是这值得用自己之后几十年的人生去赌吗?

他明确的和张霁珂指出:“我有看你奥运会上的比赛,以你的年龄,在女子组可以取得相当好的成绩,为什么非要去男子组呢?”进入新世纪确实在社会层面上不再像以前那么强调性别之间的差异,但是在涉及到身体素质方面的行业中,男女有别是说都不用说的共识。

“乒乓球对于体力的要求算是竞技体育中最小的了,”张霁珂说,“我们这钱掏够七位数只要不是残疾都能进来,我又不是残疾,为什么不能试试。”

“说那些没用,”林丹接过话,“我们局长都同意了,你就说干不干吧。”

“我这叫负责!!”教练拍着桌子高声强调,“而且这得加钱!”他更高声强调道。

“成,不就是钱吗,这好说,”张霁珂赶紧就坡下驴,能用钱解决的事就不是事,人既然放出来口风,那就是有的谈。

“行,那咱先说好,”送上门的客户不要白不要,“第一咱们这个训练会比较累,很吃身体,因为要让你的整体素质迅速跟上;第二呢咱们肯定要签合同,然后会有一个基础的身体素质测试,如果有什么身体方面的问题,比如有慢性病或者以前做过手术,要提前告知,不然我们负不起责任。”

“我懂,”张霁珂点了下头,“我身上就一个毛病,骶骨先天骨裂。”

“啥玩意?”

体能看上去想把桌子给掀了:“姐姐,”他双手合十举至面前做讨饶壮,“您是真不把身体当回事啊,咱都这样了就别死抱着体育不放了。”

“人家都是奥运冠军了,”林丹拍了拍兄弟后背,手握拳大拇指朝张霁珂一指,张霁珂配合地露出得意一笑。

真是的,欺负人还有组团的,孙奇撇嘴,觉得身边全是恋爱的酸臭味,自己这个单身狗的芳香根本盖不过去,只好主动缴械投降表示你们开心就好,

“奇哥就是敞亮,”林丹端起杯子,张霁珂也跟着赶忙端起杯子站起身,笑嘻嘻道:“谢谢奇哥啦,我先干为敬。”她一仰脖,一杯茶就喝了干净,还把杯子底亮出来看。

孙奇无奈:“真服了你们了,咱待会签合同哈,对了,”他赶在张霁珂动筷子夹菜前叫住人,“我刚才看了下,你这怎么总捡菜吃啊,不吃足够的蛋白质拿什么长肌肉!”

张霁珂小脸顿时一垮,像只被骂了的金毛,泄愤一般用筷子戳了戳盘子,把伸出去夹青椒的筷子改夹了牛柳。

林丹和孙奇说:“她其实身材挺好的,肌肉不少,就是都在该长的地了,特别是大腿屁股,胳膊和腰上没多少。”

张霁珂从桌子底下给了他一脚。

他俩看似忙活了老些事,实际上看了眼日期,也就一礼拜多一点,俩人早上特意订闹铃从床上爬起来,今天九月初,学生们返校上课,路上铁定堵的要死。

银色的奔驰十分拉风地驾进乒羽中心,看门的老大爷对着他们还愣了愣,死活不让进,觉得他们俩是来搞事的,林丹不得已下车,亲自刷脸证明给大爷看才过了去。

马上世界杯就要来了,乒乓球队的训练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但张霁珂没去训练,反而先去找了蔡振华。

蔡振华依旧是那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头发西装都一丝不苟:“回来啦,”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家里没什么问题?”他把水杯放在了桌上,示意张霁珂,“张霁珂。”

“没有。”张霁珂拉开椅子坐下,“谢谢蔡局。”

她今天回来穿了身运动服,这种衣服怎么搭也就那样,蔡振华随便一打量就扫完了全部:“回去没买两件衣服呀。”

他语气很平缓,像是在唠家常,带着几分江南的味道,当然也就这种时候会像,他现在已经是体育总局的副局长了,身上的威势随着官阶增长,讲话也变得充满了压迫感。

“没,”张霁珂摇了摇头。

“也没买点首饰什么的?”蔡振华问,“都见家长了还不送个戒指什么的。”

“没想到,”张霁珂说,“光想着买车买房了。”

“买房啦,要搬出去呀,”蔡振华手里的笔点了点桌子,“那可要小心点哦,”他提醒,“我们能给你的可就这一个周期,错过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我知道,谢谢蔡局,”张霁珂抿了抿嘴,“肯定不会耽误伦敦。”

很久以前中国用的是帝王纪年,再之后是公元纪年,但对运动员来说他们的纪年方式是随着奥运走的,一个周期又一个周期,他们都说,这是备战XX奥运的第几年。

“那就行,”蔡振华摆摆手,“我已经把你的名字加到男队了,能不能打出来就看你自己的了。对了,”他似乎突然想起什么,叫住已经起身的张霁珂,“你是国家队运动员,新科奥运冠军,没事去自己准备两件好看点的衣服,穿好看一点也是为国争光。”见张霁珂不理解地皱了皱眉,他也不急,“先准备着就行。”

不是所有人都见识过欧洲那种商业模式的,蔡振华允许自己手下的新人懵懵懂懂,但是她必须成长,成长到能够担负得起蔡振华的野心。

她是个天生奇才,媒体们会很爱她的,蔡振华毫不怀疑,所以除了球技,她必须在其他方面也成长到足够的程度,才能让那些挥舞着钞票的商家追着她跑。

尹宵,蔡振华想着这个老朋友,眼睛真是毒辣的可怕,当初自己为了保证权力的绝对性,扶持了国梁,边缘化了尹宵,现在这个唯一没有被他退回去的尹宵选上来的人,又要为他开启新一轮的制衡。

一个巨星足以牵制一个俱乐部,但估计他的学生现在还没意识到吧,只会觉得他发疯,让一个女娃子来男子组。

也好,就让他觉得我在发疯吧,蔡振华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从蔡振华的办公室出来,张霁珂直接装上了肖战,她的主管教练。

这个没了头发的男人眉毛也淡,脸上透出一股凶气:“你怎么想的?!”他拉着张霁珂的手快步走到了一个没人的拐角处,像做贼似的左右张望了一下,“昨天蔡局把我叫去,说你要去打男子,真有这么回事?”

“嗯,是,”张霁珂手背着,点了点头,“肖指导,我想当真正的世界第一,不要什么女子的前缀。”

“啧,”肖战跺脚,“你糊涂啊,”他捂住脑门,“你完全可以等世界杯完了再提的呀,先拿个大满贯,哪怕是女子组的也行呀。”

这点上张霁珂异常坚决:“不行的,肖指导,不行,会来不及的,”她脸上的表情肖战很熟悉,当初把钟金勇气够呛的时候也是这么一副倔样,“我只有这四年,我知道我身体素质未必跟得上,技术上也还有漏洞,所以我必须从现在开始努力,比他们所有人都努力。”她对肖战说,“我要上男单,就没有时间再在女子组浪费下去。”

肖战不得不承认,她这话是对的,但是“这个风险也太大喽!”

“肖指导,”张霁珂说,“自古富贵险中求,再说您刚刚也没觉得不可能嘛不是,”她拉过肖战的手晃了晃,“咱就试一把,要是真成了,您这大满贯教练可就是世上独一份的了。”

中国的体育成绩直接关系着运动员的待遇,而运动员的成绩又决定了教练的待遇,平心而论,这个诱惑力确实不小,肖战的手在脑壳上摸了摸,“是,是独一份,但……嘿嘿……”他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不好往下说了,都认了再扯那些难那些麻烦,未免有些强词夺理了,肖战自问也不是爱找借口爱退缩的人,蔡振华昨天叫他也不是想谈的样,就是通知,既然是通知,那就扭转不了。

扭转不了的事再瞎想找退路就纯属脱裤子放屁了:“也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了,”他说,“只能加油补了,争取伦敦再拿个金牌回礼。”

他朝张霁珂比了个拳头。

张霁珂举手握拳,和他碰了一下:“一定!”

张霁珂回去之后和肖战练了会摆速,趁着中午吃饭挤到王皓旁边:“皓哥,”她摆出自己最甜的笑,“下午我能和你练会不?”

女队一贯有和男队练以提升质量的习惯,加上张霁珂之前被蔡振华钦点给王皓当陪练的,两人的关系也比较熟络,王皓的技术毋庸置疑是现在最先进的,尹宵和张霁珂特意叮嘱过,叫她来了队里和多跟王皓学习。

“那孩子就和试验田似的,”尹宵说着点了根烟,眯起眼睛追忆往昔,很像《英雄本色》里的小马哥,“我们当时觉得反手会成为一个很重要的技术,就在队里找了个踏实点的苗子练,现在也算是有成果了,你去了多和他学学,自己也多琢磨琢磨。”他吐了口白雾,“估摸着那帮人有什么新想法都会搁他身上试,你可别像他似的。”

张霁珂当时听的有点迷糊:“先进不好?”

尹宵摇了摇头:“好他们怎么不找马林去试,就是看王皓老实好拿捏,先进的技术你可以学,但千万别学王皓那面瓜性子,得有自己的主意。”

张霁珂记住了。

“行啊,”王皓啃着排骨应道,他一贯好脾气的,和队里男女老少关系都不错,大家都很喜欢他,“对了,”他终于啃完了一根排骨,左右瞅了一圈,压低了声音道,“涛哥让我跟你说,八一不禁队内恋爱。”

“这……”张霁珂难得害臊,“皓哥你说什么呀……”

“没有,我拉了一路了,”林丹端着他那盘小山凑了过来,“没用,差点把我打包给卖鲁能。”

王皓侧扬着头看着他就这么自然地坐到了自己边上,拉过张霁珂盘子把排骨划拉到自己盘里评价:“没妈做的好吃。”

“不……”他扒拉了下林丹,视线有些慌张地在林丹和张霁珂之间来回了两圈,“不是,俩这……这……”他拧着眉毛思来想去也没找着合适的话,只好猛吃两口排骨帮助思考,“你俩这怎么回事!”他筷子敲了敲张霁珂盘子边,“挖我们八一墙角啊!”又转头跟林丹说,“你怎么能这么不坚定!八一怎么出了你这么个有了女友忘了队伍的人!”

林丹啃着张霁珂那份排骨:“我也挖她墙角了,但是护院的人太强了,挖不动。”张霁珂嬉皮笑脸啃茄子,“尹教练特别厉害嘛,我舍不得他。”

“看见没有,”林丹对王皓说,“这是舍得了我。”

“也没有啦,”张霁珂把筷子伸到林丹盘子里夹洋葱,“我其实也挺想去八一的和皓哥当队友的,”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闪一闪的,很真诚,“皓哥的技术真的没的说。”

“那你怎么不来八一?”

“那你怎么不来鲁能?”

情侣针锋相对,王皓默默扒饭,他甚至有点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简直影响吃饭,虽然他有对象了。

乒羽中午都有不短的休息时间,但张霁珂向来中午要洗个澡,时间也就拮据了起来。

刚入秋的天气还不凉快,暑气依旧肆意在每一个角落,骄横的太阳依旧灿烂到过分,张霁珂喜欢把屋子里的空调开到十八,一点不考虑节能环保,但宿舍的空调向来都是李晓霞说了算,她生在严寒的东三省,向来喜欢温暖,据说家里是过去闯关东时候过去的,属实是把对严寒的恐惧刻在了骨子里,哪怕再热,空调温度都是恒定的二十六度,许高不许低。

所以张霁珂从浴室出来鲜少能感受到那种直击灵魂的一哆嗦的感觉。

“姐,”她用毛巾把头发揉成一个鸡窝,没意义地喊了一声。

“诶,”她喊得没意义,李晓霞应得也没意义,她正忙着把肌贴从身上撕下来换新的——世界杯马上就要开始,她身体不容有失,这是她头个世界大赛,当然要小心谨慎,这个好爽的大姐终于显露出了她的真实年龄——她其实比张霁珂还小三个月,不过是因为性子沉稳,进一队时间早一些,所以总被叫姐,叫着叫着年纪就也叫大了。

“阿珂,”她叫张霁珂,很认真地看着这个心里的“小妹妹”,“你奥运前,怎么想的?”

她问的很认真:“我总觉得自己现在是在做梦,我不明白,也说不清楚,怕出状况。”

李晓霞陷入了沉默,活动了活动手指,继续把肌贴往身上粘。

“姐,”张霁珂把毛巾随手放到了椅子上,“我奥运前啥也没想,我就是觉得该我拿冠军了,”她坐到李晓霞床边,“要说不紧张,也是不可能的,但是你说,有人看好咱吗?”她用湿漉漉的脑袋去靠李晓霞,“他们都不看好咱,所以咱输了也没啥,赢了能打他们脸更好,左右咱们不亏。”

“你倒是真看得开,”李晓霞笑了下,很淡很浅,一下就没,“输了哪是没啥呀……”

“练了这么久,不就是为这些个比赛吗?”张霁珂抬起头,她头发湿着,不好总靠着李晓霞,“都练那么久了,还怕什么,姐,不把他们打下去,他们是不会服的,他们服了,就怕了,怕了,就赢不了了。”

她是真心的,李晓霞和她打交道这么些年,自然判断得出,但是她也记得乔云萍教过她,叫她别学张霁珂,“那是她的方法,你学不来的,”乔云萍对她说,“尹宵眼睛毒,他能看上的都不一般。”

“真不知道你脑子怎么长的,”李晓霞摇了摇头,“不过谢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她羡慕自己这个“妹子”,可她也得走自己的路了,也许她们之后的路会有交集,为了谁先过这个路口还要相互争夺一番,但现在她突然好受多了,世界杯就是她李晓霞的奥运会,路在她脚下。

该走了。

李晓霞收拾了几件衣服,她们马上就要飞吉隆坡,下午就走,张霁珂不参加,但她也收拾了个箱子,趁着中午吭哧吭哧填表。

“不住啦?”李晓霞瞄了眼表头。

“不住了,”张霁珂咬了咬笔,“我和林丹已经买房子了,就在附近,过段时间就能搬进去。”

“行啊,够快的,”李晓霞提醒她,“但是住一块可小心点的,这几年可别闹出人命来。”

“嗯,不会的,”张霁珂扭头一笑,拿着填好的表,“谢谢姐,”她从椅子上跳起来,给了李晓霞一个大大的拥抱,“姐一定能拿冠军的,”她从包里翻出一条项链递过去,“这次回家特意给姐买的,我之前和林丹说他能拿冠军,奥运他果然是冠军;现在我说姐是冠军,姐也肯定会是冠军的。”

李晓霞乐了,她不爱戴首饰,但还是收下了这块玉:“借你吉言。”

送完了礼物的张霁珂拿着表准备去把表交了,好不耽误下午的训练,路过训练馆听见里面乒乒乓乓的声音,就顺势看了一眼——中午会加练的不能说没有,但是也不多,蔡振华从欧洲带回来的不仅有欧洲先进的技术,还有欧洲先进的体育理念,包括休息与康复。

“师哥,咱算了吧,”马龙对面的男生比他要高,长手长脚,脸上透着一股子憨气,赖在地上不肯起来,“大中午的这刚吃完饭,呦,”他一扭头,瞥见这边有人,赶紧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不知怎的,他凑近了几步,才意识到进来的人是张霁珂,赶忙换上另一幅表情,“呦,珂姐,不好意思,刚没看出是你。”

“许昕,”马龙叫了他一身,走过来把人往后拉了拉,“不好意思,”他解释道,“他眼睛不好,近视。”

“咦?”张霁珂手往身后一背,挑了挑眉毛,往前倾了倾身体,“你敢和我说话啦?”

她一句话就把马龙又噎回了几年前,白净的面皮憋得发红,许昕又从他身后绕了出来,上前握住张霁珂的手晃了晃:“珂姐,”他有些讨好,略弯了些腰,“我能问您个事吗?”

张霁珂歪了歪头。

“您和姚彦熟吗?”

这话意思已经够明显了,“怎么,想追啊,”张霁珂故意摆出架势吓唬他,“队里谈恋爱可是要清退一个的。”

许昕说:“所以我来和您取经啊,您是怎么和隔壁……”他用眼神瞟了下,手也跟着比划,“还没被处理的呀?”

他的语气很真诚,他的动作很搞笑。

“因为我俩是冠军啊,”张霁珂一本正经地说,“你俩都是冠军就不会被清退了。”

“啊,”许昕大概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回答,有些傻眼,表情比之前还搞笑。

“刘指在哪你知道吗?”张霁珂没有再理许昕,直接问马龙,“我找他有事,”她晃了晃手里的表。

“你…你不住了?”马龙看见了表头,他们打乒乓球的得看球的旋转,眼睛都不错,许昕是近视,但比赛也是戴隐形的,“那……那你还打吗……”

这个问题属实把张霁珂逗笑了,刚刚许昕那么浑然天成的表演都没让她笑出来,马龙一句话就做到了,可能他很有讲冷笑话的天赋:“打啊,怎么可能不打,我就是买房不住宿舍了,和比赛有什么关系。”

她语气有点冲,反倒叫马龙松了口气——这是他熟悉的那个张霁珂:“那你为什么不去世界杯?”

“就是不去啊,我要训练,还要技改,”张霁珂说,这些当然不足以解释她这个新科奥运冠军为什么不乘势赶紧开启大满贯之路,但原因她现在不想说,过早暴露在竞争对手的视线里并不是一件好事,“至于更深的原因,你过段时间就能知道了,好啦,现在能告诉我,刘指在哪了不?”

她还是那么擅长把话聊死,然后若无其事地离开。

“师哥,”许昕拿球拍戳了戳马龙,“师哥?”他凑近了仔细打量了下,试探着问了一句,“师哥,你不会…喜欢珂姐吧?”

马龙的视线悄无声息地移过来,漆黑的眼睛落在许昕身上,这时候的马龙还很青涩,还做不到波澜不惊,尽管努力绷紧脸,但嘴角还是将心底暴露出来。

“真的啊……”许昕的嗓门低了下来,他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于情于理,他得站马龙这边,虽然撬人家女朋友不道德,但是兄弟撬成功那就是牛逼!

可是,世间什么就怕可是,上学英语老师总会反复强调,but后面的才是重点,那可是奥运冠军啊,两个奥运冠军,和他们这种什么都没有的不是一个概念,要拿什么才能从一个奥运冠军手里抢走另一个奥运冠军,许昕不敢想,也想不出来。

最后他也只能拍了拍他师哥肩膀,祝他好运。

马龙叫住他,说再和我来盘吧,我想再练练。许昕没拒绝,也没再嚷嚷,说了句行,就自觉去了桌子边。

张霁珂敲了敲办公室的门,没人应,估计刘国梁也去睡觉了。

真没意思,她懒得在烈日下再走回宿舍,干脆回了训练场,用杯子压住表,自己拿着拍子去练发球。

许昕眼观六路,招呼她过来一起练,马龙有点急,想拦他,小两岁的师弟对他挤眉又弄眼,做口型说是帮他撮合。

屁,马龙心说,我还不知道你那点心思,不就是想勾搭姚彦。

张霁珂说你俩这干嘛呢,叫我过来又把我晾一边,还打不打了,她拧着眉毛,“不打我去练发球了。”

“打打打,”许昕赶忙拉住她,“我和师兄商量谁先和你过招呢。”他露出一个傻气的笑,很好的缓和了气氛,这是种天赋,都看得出他这傻是装出来的,但都不和他计较,能做到的不多。

“那商量出来没,”张霁珂走到球桌一边,捞了个球从在桌上一转,觉得不错,就攥在手里。

“我呗,”许昕一甩手,自作潇洒地胡撸了下头发,“师哥替我压阵。”

他往桌边一站,压低了身体,显出一条长腿,宣告自己的护台面积之广阔。

嚯,可以啊,张霁珂心想,她的身高已经足够傲视大部分乒乓球运动员,尤其是女乒,基本上只要她站起来,看到的全是脑袋顶。

队内练习,还是非正式的,自然不会太认真,张霁珂把球打过去,和许昕随便来了几拍,把球打过去,示意许昕发球,女子主力和男队练的情况也不少,但都是二队的多,一队的少,许昕知道张霁珂总是和王皓练,但还是没上全力——女生嘛,还是好看的女生,谁能真下狠手去往死里打,更何况他还有求于人。

差不多就得了,许昕想,打个七七八八,分数差不多,然后自己说句牛逼承让,给人留个好印象,然后把马龙换上来秀一波技术,拉拉关系,打个基础。

这不怪他,他到底比马龙张霁珂小两岁,来国家队也晚点,没经历过当初张霁珂虎啸球场点着人打的场景。

也许今天张霁珂心情很好,许昕那没什么力度也没什么速度可言的球她打着也挺乐呵,一来一回和玩似的,许昕胆子也大了起来,开始套近乎:“姐,您看我这球咋样?”

张霁珂一贯坦诚:“又没认真打,能看出啥来。”

“那我不能老认真呀,”许昕乐着,“这一天天的训练都快累死了,老绷着我非得断了,我又不是师哥,”他面露苦相诉起苦来,抱怨马龙是个苦行僧,每天自己苦磕头不说,还得拉着他一起磕头,属实是要他命。

“那你下去,换他,”张霁珂把球往桌上一拍,捞在手里,“你行不行,”她问马龙,“不行我去找林丹打羽毛球了。”

“啊,”许昕大脑宕机了一秒,“别啊姐,”他赶紧跑过来,“怎么就又跑到羽毛球那去了。”

“啊,”马龙没想到会突然轮到自己,连忙应道,“啊,行。”

张霁珂把球扔给他,示意他发球,马龙和她谦让,张霁珂说我是奥运冠军,应该你发球。

马龙不说话了,许昕在一边觉得有点子尴尬,心说师兄你自求多福,珂姐好像克你。

这倒不是打球克,他俩打得比刚刚许昕和张霁珂打得认真不少,但是能看出来也没真动全力,球风这玩意没有什么所谓的克制,乒乓球又不是神奇宝贝,还分什么水系火系电气系,只是张霁珂的性格,和马龙实在不太对付,许昕甚至搞不太明白,自己师哥看上她哪了?

总不能是纯看脸吧?

这点他不否认,张霁珂的颜值在乒乓球队里确实算是出类拔萃的,可是除了这个呢?

时年十八的许昕放到外面刚刚好是上大学的年纪,血管里都流淌着荷尔蒙,他像每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一样,试图搞清楚爱是什么。

他觉得自己对姚彦就是爱,他能给出很多理由,姚彦也好看,而且他们俩年龄相近,成绩也相近,都是无名小将,他们可以一起进步,一起成长,他可以花很多时间,慢慢地让姚彦接受自己……

但是马龙是这样吗?

他是这么看张霁珂的吗?

许昕眼睛不好,所以他特喜欢看人眼睛,他妈小时候就老这么说他“一看你眼睛就知道你小子又翘尾巴啦”。

他看马龙的眼睛,里面闪着碎碎的光,像是雪粒子在闪,他想起小时候看的一部特中二的漫画,讲做饭的,菜那盖子一掀开,彩光冲天,菜里藏着各种各样的玄机。

师兄,你这碎光之下,又藏着什么呢?

许昕脑子里就爱瞎想,不过想想也是,他到底也才十八,脑子里不瞎想点东西,哪对得起这岁数。

但瞎想也有代价,连球直飞过来都没察觉,“啪”的一声清响,球砸在了额头上,换来一声“我靠!”

他个子高,被砸了下往后倒退两步,显得重心有些不稳,随时就要栽倒在地上。

这下哪里还顾得上打球,马龙张霁珂赶紧过来看他,主要是怕他摔个好歹。

“珂姐,”许昕捂着脑门坐到地上,嘶哈着气,朝张霁珂比了个大拇指,“劲真可以,牛的。”

“你没事吧?”张霁珂蹲下来,让他把手挪开看看。

“没事,这能有啥事,”许昕咧着嘴说,“就是有点疼。”

“是,他没事,”马龙说,“他本来就有点傻。”

许昕的心在滴血,他瞪大了眼睛望向马龙,那里面写满了“你丫背刺我”。

“那就好那就好,”张霁珂拍了拍胸口,“我还以为被打傻了。”她长舒一口气,像是真的放心下来。

不是……许昕张了张嘴,但什么话也没说出来,他妈的,怪不得师哥能看上她,他憋着一口气心想,这思路真他妈一致,就这埋汰我来了。

张霁珂好像也觉得这话不太好,就又戳了戳许昕,说要请他吃冰棍,许昕说那他要吃贵的,要肯德基的,张霁珂一口答应,从裤兜里掏出手机,问马龙吃不吃,吃她一块定。

许昕得意的给了马龙一眼神,看见没,老子出马一个顶俩,这关系不一下就近了。

张霁珂扒拉着手机,打了个电话给林丹:“我想吃冰激凌,你要不要吃?”

许昕尴尬地挠了挠头,把视线挪到一边。

那时候肯德基麦当劳刚出外送服务,得打专门的电话,他们这一般不让外人进,只能去门口拿了进来,是个小孩跑的腿,圆圆的脸被晒得有点发红,隔着大老远就喊姐。

这里面只有一个姑娘就是张霁珂,“博儿,”她伸直胳膊招了招手,“这儿!”

那印着白胡子老爷爷的塑料袋子被放在了桌上,张霁珂一边解袋子一边夸他能干,说给他挑个第二满的。

“为什么是第二满的!”许昕想起那人是谁了,山东鲁能的方博,比他还要小两岁,还在二队,正摆出一副可怜相抗议自己出人出力却只能得到一个第二满的。

“我掏钱买的,”张霁珂在他面前明显更放得开,抬手就是一个暴栗敲上去,“最满的当然是你姐夫的。”她理所当然地把脸埋进那个大袋子里认真比对,从里面捡出两个塞进方博手里,指着左边的说,“这个是你的,”又指着右边的,“这个是我的,你替我看下。”

“这个是皓哥的,这个是霞姐的,这个是郭跃的,待会她俩走前让他俩拿上路上吃,这是肖指导的……”张霁珂一个一个拿出来,在桌子上码好,直到最后了才轮到他俩,“喏,你俩的,我就要了一个巧克力口的,你俩成吗?”

“成啊,”许昕接过话和冰激凌,吃现成没有挑的道理。

“那成,你们先吃着,我去趟羽毛球那边。”她蹦蹦跳跳地从面前掠过,跑进格外灿烂的阳光里。

方博长吁短叹那么长时间的姐弟情谊比不上刚认识的老公,真是嫁出去的姐姐泼出去的水,这情谊再回不到从前,他念叨一口吃一口冰激凌,念着念着都快唱上了。许昕揭了圣代的盖子,用勺子舀了一口,顺势用胳膊肘捅了捅马龙:“先吃吧,待会再打。”

他以为马龙会像他看过的那些电视剧里一样,望着张霁珂的背影久久伫立,悠长的视线直到人影消失不见也不会撤回。

要是姚彦走了,他也会这么看的。

但是马龙没有,他拿着那个塑料小勺子戳着冰激凌,似乎是想把巧克力酱和冰激凌搅匀:“不会的,不会再打了。”他给自己舀了一勺尖。

冰激凌的寒气沿着手掌入侵,杯壁因为手掌的热度而渗出水珠,将手搞得湿淋淋的。

许昕说这哪至于,待会继续打呗,你俩刚打得不挺好。

方博说插嘴说你们刚才在练球啊。

马龙戳着冰激凌摇了摇头,幅度很小,不肯再说,只是慢吞吞地抿着那杯圣代,一小口一小口,吃的还没有化的快。

张霁珂直到下午开训才回来,一颠一颠的,阳光从她身上催出汗珠,又把汗珠晒得闪闪发亮,像是给人镶了钻,她的脸有点红,但红的很健康,和花一样。

果然,就像马龙说的,进了训练场的张霁珂直奔王皓,眼神殷殷望着这位前辈,问他冰激凌怎么杨,求着打两盘球。

她的视线再没有落在马龙上,哪怕马龙刚刚和她打了一盘,打得有来有回,难舍难分,但她好像直接就忘却了这段记忆,她想着方博,想着王皓,想着她的教练肖战,想着林丹,但就是不记得马龙。

她甚至愿意给王皓当陪练,说自己谁都能模仿,皓哥想挑谁她模仿谁,这世界杯皓哥一准是冠军。

王皓拍她说那还不来八一,她顺竿子往上爬说那为什么皓哥不能长留鲁能呢,她可以一直给当陪练的。

不得不说美女就是美女,撒娇都好看,根本不会让人觉得难受,王皓说那就波尔吧,这回世界杯在比利时,波尔肯定全力以赴。

“好嘞,”张霁珂拿着拍子蹦蹦跳跳地去了桌子边。

模仿男选手对女选手还是比较难的,哪怕张霁珂已经是男子技术女子化目前的巅峰人物了,波尔就更难模仿了——他的身高实在太高了,即使张霁珂的身高在乒乓球队已经是出类拔萃,甚至比男选手都不落下风,但还是很难和欧洲人相媲美,不要就看那几厘米,带来的差距是巨大的,张霁珂不得不用更积极的跑动来弥补。

肖战和吴敬平在一边看着,俩人的交流不多,只在局间或者丢球的间隙抽空说上两句,第三局的时候肖战把方博邱贻可叫了过来,在一边跟着看,偶尔也指着交代几句,主要是对方博。

邱贻可是前辈,技战术相对成熟,肖战对他的交代少,他在边上主要起到一个气氛组的作用,“幺妹儿上啊!干他!”

他四川的,性子火,打气也火气十足,陈玘路过说他是重色轻友,邱贻可哼一声说陈玘就是嫉妒,嫉妒他们组有这么漂亮的妹妹:“老子宠幺妹儿管你屁事!你有吗你!”

俩人的火药味顿时比球桌旁还重,好像下一秒就要掐架,王皓张霁珂也顾不上打了,赶紧去拉架,王皓拉陈玘,张霁珂拉邱贻可,邱贻可反手把她扒拉到一边,捂着她耳朵:“幺妹莫听,老子今天必须要骂死丫的。”

张霁珂拉他手:“哥你这么近怎么着我都能听见的。”

最后还是肖战一手一个稳住了局面,王皓拉走了陈玘,肖战留在原地训徒弟,一嘴的四川话攻击性拉满,这时候就能看出人和人的区别了,邱贻可扬着脑袋挺着脖,张霁珂低着脑袋瞟一边,俩人虽然都主打一个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可是态度一个属于弼马温一个属杨小圣,气得肖战脖子上青筋都爆出来了,粗略估计血压得升了有三个点,直接让他俩去跑一万米。

一万米对他俩都不叫事,这只不过是肖战的缓兵之计,用来给自己降温的,省得被气死。

许昕和秦志戬说:“还是我们好吧,多乖啊。”秦志戬的表情好像许昕不是说了句人话,而是念了句火星文,在他面前跳起夏威夷草裙舞。

许昕见他不说话,觉得他大抵是默认了,于是嘿嘿一笑说:“秦指放心,我们不会让你多操心的,”他挥了挥手里的拍子,“我这就去训练。”

“你少放俩屁吧,”秦志戬觉得自己有点头疼,“少放俩还可信点。”

许昕就当没听到,他这份鸵鸟的功力秦志戬也是很服气,他有时候也挺羡慕肖战的,徒弟虽说一个个咋呼,但是有点事都写在了脸上,说一顿拍两巴掌也不往心里去,一群人嬉笑怒骂,就这么走到了一起。

他看着自己手底下的,忍不住叹气,哪个经得起说,哪个他说得起,秦志戬撇了撇嘴。

更要紧的是,人家已经带出了一个奥运冠军——在国内体制之下,有奥运金牌和没有根本就不是一个层级,一个奥运冠军意味着更优厚的待遇,更多资源的倾斜,以及更大的话语权,他叫住马龙,和他说世界杯要加油啊。

马龙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他一贯这么锯嘴葫芦,闷的很,这种闷和张霁珂还不一样,张霁珂闷在心里,但似乎总有办法能消化,而马龙是奔着把自己憋成变态去的。

他怕这事,不好交代的,只能学着让许昕多看着点马龙。

许昕这时候跟他装上文艺,说心病还须心药医。

秦志戬想也有道理,毕竟马龙这是第一次世界杯,和这个比之前那些比赛叫比赛吗?紧张正常,哪个孩子面临大考不紧张,真上场锻炼锻炼就好了。

今天训练下得早,女队不少人已经出发去世界杯了,就剩男队,奥运结束也没多久,还处在恢复期,“马龙,”秦志戬叫住人,“待会下了训去转转,散散心,别太有压力。”

他生怕马龙阴奉阳违,还特意让许昕看着马龙,带他出去遛。

许昕满嘴答应,扭脸就开始抱怨:“你说秦指也真是的,这大热天遛什么遛啊,真不怕咱俩中暑啊。”

马龙没应他,只是随便溜达着,乒羽中心说大其实也就那么那么些地,来来去去这么多年,开始可能还新鲜点,时间稍微一长,谁还又兴趣。

“我去,”许昕比马龙好奇心重,眼睛一寻么就看见停车场在一众黑色里面格外亮眼的银色奔驰,“这哪个领导车啊,这么显眼。”

男生没有不爱车的,他迈开步子走过去想看个仔细,马龙也跟了过去:“不像领导的,”他说,“应该是哪个运动员的吧。”

“孔指?”许昕想了想,“咱这也就孔指比较有钱衬这个吧,琳哥我记得他那钱就买房了。”

“你俩看啥呢?”许昕马龙猛地回头,张霁珂拎着个箱子站他俩后头,“看车?”

“昂,看看,”马龙说,“之前没见过。”

张霁珂脸上露出些得意的神色:“那是,”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车灯闪了两下,“刚提的。”

她朝两人晃了晃手中的钥匙,拉着箱子往后备箱去。

许昕还没来得及感慨,身后又来了一道声音:“你队友?”

张霁珂原本提起来的箱子一下子又回到了地上:“嗯,队友。”她笑嘻嘻的,毫无负担的像一个拧不开瓶盖的弱质女流一样伸出手,“帮忙放下行礼吧,我有点拎不动。”

许昕认得这个人——刚刚结束的奥运会就没有比这俩更出风头的了——乒乓球的张霁珂和羽毛球的林丹。

许昕是南方人,江苏羽毛球也不弱,但是林丹比他更南边,脸上透着南亚的棱角分明,胳膊上的肌肉随着简单的动作而收缩,形成流畅的线条。

“你们这……”许昕问,“这是,不住啦?”

“不住了,不方便,”羽毛球的头牌从张霁珂手里接过钥匙,拉开车门,“附近买了套房子。”

许昕赶忙恭喜,说那就不打扰了,拉着马龙往边上腾地,好不挡车路。

我可怜的师兄,他心想着,手搭上马龙肩,仰头望天,觉得自己现在一定分外有陆毅那种忧郁的帅气,如同一张精美的海报。

他看向马龙,准备安慰两句,却看到这时候的马龙呈现出他之前所想象的样子,眼神怔怔的,看着那过于出挑的奔驰离去的路线,一直望到沉沉落下的夕阳。

我得安慰安慰,许昕想,秦指让我把人带出来散心,别到时候心没散成,人还抑郁了。

他正琢磨着话,结果马龙先一步说了话,还是笑着说的:“你看,果然吧,她才不会找我。”

那时候克苏鲁还是个十分小众的题材,淡淡的疯感这一名梗距离被发明出来还有很久,许昕一时之间只觉得自己毛骨悚然——被马龙吓的。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换成多年后网上冲浪惯了的许昕会说马龙就是那个倒霉调查员,张霁珂就是不可名状的克苏鲁邪神,一个照面就把马龙的SAN值搞成了负的。

但是现在的许昕才十八,还没有那么高的网络阅历,整个人傻愣愣的戳在原地,憋不出半个字来。

“行了,走吧,”还是马龙叫的他,人转过身,背对着夕阳,像是什么电影,他许昕是路人同学,林丹张霁珂是天之骄子,马龙是里面的悲情男二。

按照许昕看的电影,马龙得哭,起码得流点眼泪,这才算正常,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马龙甚至还笑得出来。

许昕心底毛毛的,但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敢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大气都不敢出。

“你去过东北吗?”走在乒羽中心的路上,马龙突然没头没尾的问了这么一句,然后又没头没尾地摇摇头,“算了,没事。”

他只是又想起鞍山了。

张霁珂总是很容易就让他往回想,想起那座萧瑟的城,老旧,破败,挣扎着在大雪漫天下渗出零星的生命力。

张霁珂是这样的吗?马龙想,她总是很有活力的样子,特别是打球的时候,简直是光彩万丈,叫人错不开眼球,她应该更像北京,或者深圳上海,马龙小时候总听街上那些大嗓门的女士们谈论这些城市,说着上海深圳洋气,有好多工厂,家里谁去打工赚了不少钱,过了年自己也要去什么的。

她才刚拿奥运冠军,手里拿着天价的体育器材合同,有着最商业化的广告,怎么看都是一副昂扬向上的样子,怎么就和记忆中那个鞍山联系上了呢?

马龙搞不懂。

张霁珂在这里就好像是一个异类,她会拒绝教练的要求,会在训练场里起脾气,会不顾所有人的话和林丹走到一起,会在奥运会这么重要的场合宣泄自己的情感……

他小时候觉得自己也是个异类,和学校里,球队里的同学好像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他以为这份相似的经历能让他搞懂张霁珂,但可惜并没有——异类这个共同点并没有让他们的关系好到哪去,张霁珂看不见他,他也还是无法理解张霁珂。

许昕实在害怕,叫了他一声,腰有点弯,看着和古装剧里的太监似的,马龙说自己没事,就是想起以前了,许昕赶紧就杆爬说是是是,以前以前,以前好啊,他开始念叨曹艳华,说曹女士以前怎么教他训他,马龙突然心血来潮,想起许昕是上海的,问他觉得上海怎么样。

许昕一愣,说:“嗨,就那样。”上海是繁华,浦东那地一天一个价钱,但这和他们一群从早要练到晚的有关系吗?

“是吗,”马龙还是笑着,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许昕心里怒骂克苏鲁邪神,你丫是一走了之了,结果姚彦没搭上线,还把自己赔进去搞心理,太过分了张霁珂!

他的内心怒斥是有效果的,张霁珂连打俩喷嚏。

“感冒了?”孙奇帮她拉着点抗在肩上的杠铃问。

“没有,”张霁珂吸了吸鼻子,“估计是有人骂我。”她继续往下蹲,然后站起来,今天和王皓打完肖战悄悄和她说了两句,一是让她先别说要打男子组这事,二就是提出了一个可能性——既然正反手的转换总会有空挡,女单靠着臂展带来的护台面积解决了,那么现在能不能靠着跑动硬顶上。

张霁珂想了想,觉得可行,但这需要她加倍努力,今天一场球下来,她手腕都有点酸了,王皓出了名的重炮,力量旋转都足,想要打出头,无论如何都要把力量加上去,能追一点是一点,起码要能倒拼完七局才行。

孙奇给她专门设计了一套方案,尽可能在保证腰部的情况下提升肌肉质量,但还是要求她定期去医院检查。

“怎么就老有人骂你,”林丹在一边说,手里拎着俩哑铃往上举,“你这人缘不行呀。”

“谁知道,老话不都是说一想二骂吗,”张霁珂一边蹲一边说,“估计是玘哥,”她说,“他和邱哥老过不去,骂的时候喜欢把我们打包一块说。”

“你们队里养猪去的那个?”林丹记得他好像听过这名字,李永波那这个吓唬过他们队里的,说不听话就让你去农场养猪。

“是,”一组做完的张霁珂把杠铃放回到架子上,和孙奇说她觉得还能再加俩片,“玘哥性子比较燥。”

“邱哥当时也被罚出去过,不过他去的是部队,回来以后俩人一对玘哥差点气死。”

“那你以后还是得小心点,”林丹也放下哑铃坐了起来,“感觉你们男队那教练手段够多的啊,而且还烦人。”

他一直觉得李永波就够能嘚吧的了,后来听了张霁珂才知道强中还有强中手。

“我要是怕这个,也就不一直打了,”张霁珂扛起加了俩片的杠铃,“我以前还是学委呢。”

她做的认真,从力量到敏捷,一直挑战着自己的极限,孙奇把数据都记录在册,啧啧称奇——很少有女性会这么喜欢肌肉,一些项目的运动员那是没办法,“怪可惜的,”他和林丹说,“腰上能练的太少了,不然还能更均衡。”

他跟林丹预警,张霁珂这么下去可能会变成金刚芭比。

林丹想了想芭比娃娃,觉得那也挺好看,自己不亏。

锻炼完的肌肉总是酸涩难忍的,张霁珂两只手扒着林丹肩膀,两条腿抖着:“我要站不住了。”林丹腿也酸,但没她反应这么大,其实都这样,第一次反应大,后面就好了:“谁让你老要加片。”好在酒店有电梯,算是保住了奥运冠军的脸面,让张霁珂不至于最后要被从楼梯拖上去。

但即使如此,她也要坚守一个洁癖的底线——爬,也要爬去把澡先洗了,顺便还要把林丹的衣服扒下来洗。

“不行,太味了,”她揪着林丹的短袖不放,“你给我脱了让我去洗。”

“行行行,”林丹哭笑不得,“你先放开我给你脱。”他理解不了张霁珂这个爱好,怎么会有人这么爱洗衣服呢。

张霁珂终于舍得撒开手了,眼巴巴地看着林丹一把掀开衣服,露出精壮的腹肌,上面因为刚刚的锻炼还带着些潮湿的感觉,透出原始的生命力,她没忍住,伸出手指朝林丹胳膊上发达的肱二头肌上戳了一下,其实她本来是想戳腹肌的,但是没太好意思。

“嗯……”她扣了扣脸颊,把视线挪到一边,不太敢直视林丹,这一瞬间她突然变得很像一个传统的二十岁女孩,羞怯地低着头,“那个……我…你身材真好哈……我……我……”

林丹故意把肌肉绷紧,青色的血管还浮在上面:“要不要再试试?”

“呀!”张霁珂叫了一声,一把薅过林丹脱下来攥在手里的上衣,飞速窜进了浴室里,过了好一会才红着脸悄咪咪拉开浴室门,探出个脑袋,“那个……”她还是不太敢直视林丹,“你…你裤子给我。”

林丹:我好想笑。

于是林丹笑了出来,笑得很大声:“咱俩床都上过了,你还害羞啊,”他一边笑一边把裤子脱了下来塞张霁珂手里,“你又不是看过,当时怎么不害羞?”他还补刀了一句,“内裤要不?”

“这……这能一样吗!”张霁珂哼哼唧唧地狡辩,“哼!不管你了!”

她把浴室门一关,气呼呼地去洗澡,林丹一边乐一边去拿门边衣柜里的浴袍,觉得张霁珂真有意思。

张霁珂觉得林丹好讨厌,欺负人,她胡乱挤了点洗发水在头上一胡撸出泡沫冲了,又打上护发素戴上浴帽,抱着小盆搓衣板开始搓衣服,就着这个空档开始放空乱想。

她一贯爱在这个时候对一天进行总结,从训练中出现的问题到体能上的不足,她现在屁股生疼,比被老张揍了都疼,坐小板凳都差点一个屁墩坐地上,只能和老太太似的,扶着墙慢慢来。

我好像半个残疾,张霁珂想,屁股好酸,腿好酸,为什么林丹就没事呢?他看上去好轻松。那身健美的肌肉,流畅的线条又跑到脑海里,真的好帅啊……张霁珂并不喜欢汗,她讨厌那种身上湿淋淋的感觉,让自己像一只落汤鸡,一条失败的狗,衣服黏在身上就像即将破烂的皮,还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她觉得那是时间流逝的味道,脏且破败,空气里那些灰尘被水分吸引逐渐附着其上,再招来蚊虫。

但是那些汗液换个人身上,就变成了另一幅样,很难形容她刚刚手指戳上去的时候是什么感受,一样的黏腻,但是透出来的却是生机,林丹总喜欢穿无袖的背心,这样方便活动,也方便展示他那力量感十足的胳膊,从战术角度讲,张霁珂迷迷糊糊地想,这可能是种威慑,就像雄狮的鬃毛一样,这样的手臂打出来的杀球谁能不害怕呢?

搓着衣服的手逐渐慢了下来,在水里泡的久了,有些皱皱巴巴的,也更软和了,她抖开搓成一条的衣服,这衣服很普通,简单的一件黑T恤衫,去动批可能十几二十就能拿下,唔……这可能就是人的加成吧,换个人可能就不这样了,张霁珂晃了晃脑袋,头上的塑料浴帽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在脑子里玩起换脸游戏,果然效果拔群,特别是换到马林那张脸的时候,整个人一激灵。

还好还好,她拍着胸脯安慰自己,我眼光好。

“张霁珂,”她正准备把洗好的衣服再投遍水,林丹敲了敲浴室门叫她,“有电话!王涛。”

“你开免提,我手湿的,”张霁珂赶紧拿了浴巾把自己裹上,在脚垫上蹭了蹭,哒哒哒跑去开门,“喂,”她就着林丹的手,“涛哥,啥事呀?”

王涛是个圆圆胖胖的男人,乍一看有点像范伟,不像个当兵的运动员,倒像是演喜剧的:“珂啊,哥明天要北京啦。”

“诶,得嘞,”张霁珂反应迅速,“明个我和林丹拉上皓哥给您接风,地您定。”

“诶呀,谁去北京为了吃呀,”王涛说,“不过还算你有自觉,不愧是我们八一的媳妇。”

“诶诶,”林丹出声提醒了下,“什么八一的,这是我的。”

“呀!”王涛阴阳怪气批评张霁珂,“你怎么腐蚀的我们人民子弟兵,这才几天就不知道团结了!”

“这和团结没关系啊,咱团结也团不到老婆上,”林丹把话头接过来,“这可是破坏军婚。”

王涛一听,大呼他倒打一耙污蔑人,说着自己白费尽心机努力让他俩团聚八一当鸳鸯了,再也不为他俩劳心劳力了,见了蔡振华也不提这茬了。

“涛哥你来见蔡局啊,”张霁珂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

“嗯,蔡局叫我过来,说谈点事,”王涛终于说到了重点,“估计和世界杯有关。”他话锋一转,“话说霁珂你真的不考虑来八一吗?”

张霁珂没法回答王涛,是呀,八一很好,有她欣赏的选手,有她喜欢的氛围,有她喜欢的人,但偏偏那不是鲁能,没有老张,没有尹教练,没有方博,没有她和江天一跑来跑去的过去。

她记得小时候,老张看得紧,这不让吃那不让喝,但是同俱乐部的小朋友对她都很好,愿意给她买汽水,愿意给她偷偷塞一颗大白兔,他们有的已经不打球回去上学了,有的还在鲁能,她没法就这么丢下他们。

王涛大概也没指着能劝动她,草草聊了两句就挂掉了,张霁珂打了浴液冲了泡沫,抱着一盆衣服出来,拿衣架一撑,踮脚就网上挂,结果就是高估了自己的臀腿肌肉,“哎呀”一声差点栽了。

“行了行了我来吧,”林丹看不过去,把人撵到床上,自己去挂衣服,张霁珂趴床上,小半张脸埋在酒店特色的暄软被子里,还不忘指挥林丹:“你先别碰,先去洗澡,不然又脏了。”

“我手又没汗,”林丹把自己的背心往上一挂,看着张霁珂急得直扑腾,像条缺了水的鱼,“行了不逗你了,我先去洗澡。”他走向浴室,路途中还不忘给了张霁珂一巴掌,打在屁股上。

声音很响,张霁珂很懵,她茫然地撑起上半身,目送林丹进了浴室,直到“哗啦啦”的水声想起都没回过神——这不是她第一次被打屁股,但是这是她第一次被老张之外的人打屁股。

没老张狠,老张揍她那真是下狠手,屁股能直接肿起来,疼得她只能趴着,这个习惯也维持到了现在。

但是林丹拍的响是响,倒是……张霁珂反手摸了摸屁股,倒是不是很疼诶……她不太敢承认,刚刚她其实觉得有点爽的。

为什么被打屁股会爽?原谅张霁珂这时候也还只是个网络小白,那点子网基本都用在了乒乓球贴吧上,关于一些性小众知识只在特殊地带以及二次元同人文里广泛出现,所以张霁珂此时纯洁的小脑袋瓜完全没有把自己往一些特殊体质上想,甚至还主动邀请冲了一个出来的林丹再来下:“我觉得屁股比之前好点,没那么酸了。”

林丹比她年纪大点,但这种要求还是头一次听说,他忍不住问:“你没什么特殊癖好吧?”

“什么癖好?”张霁珂迷迷糊糊,“我就是觉得没那么酸了。”

“这么看,应该是我有超能力,”林丹笃定,“你可别嚷啊,酒店这隔音没法保证。”

“哼,就会吹啊!”她话没说完,林丹一巴掌拍她屁股上,充血的肌肉被刺激到的微妙酸涩感让她直接叫了出来,听得出来是不疼,但是很抓耳朵,“你怎么这么突然!”张霁珂歪过脸瞪圆了眼睛问。

林丹:“不是你让我拍的吗,感觉怎么样?”

“嗯……”张霁珂细细咋么了两下,“好像是好点,要不你再来下?”

“嗯……”这回轮到林丹咋么了,“你这……”他手捏了捏,把张霁珂激得直扑腾,“屁股挺弹。”他下定论。

“我真想咬死你,”张霁珂说,“你这是性骚扰。”

“你让我拍的。”

“那我有又没让你捏。”

“拍和捏有什么特别大的分别吗?”林丹手上的劲又大了几分,肌肉的对抗性也随之强了起来,富积的乳酸在肌肉中被逐渐分解,张霁珂嘴硬说就有,但又要林丹再捏两下:“你帮我揉揉嘛,我屁股真的好疼。”

“哪有揉屁股的,”林丹说,“想做呀?”

“唔…也不是不行,”张霁珂说,“但咱俩套好像没了。”

现在不是奥运期间,还会专门发这个,不管需不需要手里都被塞好几个,先别说他俩回北京还没怎么去过商超,就是平时逛超市也没有随手带一包杜X斯的习惯。

“酒店能提供,”张霁珂感觉一只大手按在了自己脊柱上,热意从皮肤渗进肌肉,林丹的手暖烘烘的,甚至有点烫的感觉,好奇怪……她想,感觉动不了了。

她是能挣一挣的,林丹又没有拘束住她的手脚,但她就是觉得被压制住了,那手再往上一点就是脖子,她咽下一口口水,发出模糊的“咕噜”一声,脑子又跑到了动物世界,想起讲食肉动物的那一期,食肉的大猫之间总是有些各种冲突,她现在就是那只可怜的花豹,被狮王咬住了喉咙。

赵忠祥老师磁性的嗓音和林丹的嗓音交织在一起:“乖猫咪,等我一下。”

哇哦。

张霁珂想,我真是个没出息的,连跑都不跑,这不就是等死吗!她突然反应过来,靠!我怎么这么丢人!哪有自己洗干净送上门的啊!

《动物世界》里不管吃肉的吃草的好歹还知道跑,跑不过还得殊死一搏,她倒好,直接送货上门!

晓霞姐没说错,我真是个傻逼!

她恨恨地举起拳头朝被子砸去,砸出一声闷响,整个人又把脸埋了进去,这回是整个的,就露出耳朵尖尖,红彤彤的。

哼,我待会绝对不能就这么妥协!

这是内心暗暗发誓的张霁珂。

我草,爽!

这是晚上do完的张霁珂。

她整个人呈“大”字型瘫在床上,难得的不想把身上冲清爽,耳边有“咚”的一声,大概是安全套被扔垃圾桶里了,别问怎么知道的,林丹那胳膊还举着跟投三分似的呢。

空调被他俩开了十八度,凉的有点不适,但被窝就显得格外温暖舒适了,张霁珂把被子裹紧了点,就伸出一条胳膊去扒拉林丹:“行了,别举着了,你不累吗?”

“这怎么会累,”在装逼的时候累是不可能的,但林丹还是老老实实的收回胳膊躺了下来。

“诶,你说涛哥来回事什么事?”张霁珂往他这凑了凑,下巴搭到了林丹肩膀上。

“我怎么知道你们乒乓球的事,他又没和我说,”林丹其实也不是很了解王涛,他们的主要关系来自于八一队和乒羽中心,他自然听说过这位乒乓球名将的名字,但是要说交流多少嘛,最多的就是最近挖张霁珂墙角了。

“我总觉得不太对,”山东的血脉又一次发挥了作用,张霁珂伸出手来掰着手指数,“你看哈,涛哥主管的是八一队,国家队的教练是没他的,一般来说也不会特意叫他来,而且我们暂时也不缺教练啊,”她掰下食指,又摁下中指,“再说,你是不知道涛哥,他可是我们这的‘智多星’,可聪明了,蔡局叫他来,八成是真有事。”

“但是……”她捏着无名指晃了晃,“我们现在能有什么事啊?世界杯人选早就定好了,涛哥来也没用啊。”

“蔡局有事吧,估计是他们上面的事,”林丹安慰张霁珂让她放宽心,“说不定是为了王皓呢?奥运输在决赛肯定不好受,而且那场,”那场比赛他和张霁珂在奥运村的房间看的,张霁珂铁支持王皓,一方面是她和王皓关系好,欣赏王皓的技术,另一方面是跟马琳打球实在恶心人,“他是手软输的,两次止步决赛,心理上容易出问题。”

“没准,”张霁珂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有道理,“皓哥也是可惜了,心软了手也软了。”她很是可惜地说,“我是希望皓哥能拿大满贯的,技术最好的人拿最高荣誉是应该的。”

“那你呢?”林丹突然问,“你要是去了,不就要和技术最好的当对手了吗?”

肩膀上的重量悄然消失,单人竞技项目就是这样,所有的难最终都要自己去抗,前路只有自己能去闯。

“那也要去,”张霁珂的声音从黑暗之中响起,“皓哥再先进我也要想办法赢,我没办法,”她说,“我只有这四年,我输不起。”

“哪怕是踩着王皓。”

“管他是谁,踩着蔡局我也要赢。”

她语气轻轻就说出了破釜沉舟的意味。

“那就先睡吧,”林丹不觉得又什么问题,他们这种和足球篮球这种团体运动,自己懵了也有队友,自己不发狠,最后输的就只会是自己,“明天还要锻炼,早点休息对身体好。”

“嗯,晚安。”

张霁珂抬手按灭了灯。

第二天一早,他俩在乒羽中心大门口遇上了王涛,这会是张霁珂开的车:“涛哥!”她按下车床打招呼,“要捎您进去嘛。”

王涛被她吓了一跳,圆圆胖胖的身子一颤,斜过眼来:“新买的?这么张扬?”

张霁珂和林丹一齐傻笑,王涛眼睛一瞪:“把门开开,我也享受一下。”

他坐的时间不久,但是说的话却多,到下车林丹觉得自己都要幻听了,不然耳朵边怎么会有嗡嗡声。

王涛还不知道自己在张霁珂和林丹嘴里多出来一个“小蜜蜂”的外号,他忙着去见蔡振华。

“来啦,坐。”他俩的年纪其实相差不大,但是他确实是在这位“少帅”手底下才成名的,那一整套完整的从欧洲引入的技战术和培养训练方式让他们所有人都获益良多,如今更是当上了副局长,整个人气场也越来越强,“知道找你来什么事吗?”

“这我哪猜得出啊,”这话很像他的一个徒弟,蔡振华心想,两个都很聪明,都是八一出来的,他看着王涛拉开座位坐下,开口道:“我听说,你最近一直想挖小张啊。”

“嗨,这事啊,那不是最近,”王涛摆了摆手,“十几年前我们就看上她啦,不过她爸担心孩子没放人,最近这不是近水楼台成人之美嘛,怎么?”他远远的脸上笑出几道褶子,“您要出手来帮八一啊?”

他没想着这能成,蔡振华这么个级别能出手帮他这事有点玄幻,他是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

“是,”蔡振华给出了一个玄幻的答案,“但是我有条件。”

他盯着王涛:“我帮你敲定这件事,你要让小张去男队的训练……”

“没问题!”他话还没说完,王涛就一口应下来,生怕他反悔。

呵,也不知道待会听完他会不会后悔,蔡振华想:“而且,小张得打男子组的比赛。”

“啊?!”智多星王涛,大脑过载,重启中。

我身高不行,在竞技体育上是劣势。

但是没关系,我可以练,勤能补拙,不光是身体,还有头脑,身体上的不足就用头脑来弥补——这是王涛一贯相信,并实践成功的。

刘国梁说他狡猾,他嘿嘿一乐,就当是夸奖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敌人的贬低都是夸奖嘛。

因此,王涛一贯对自己的头脑很自信。

但是现在王涛觉得自己的大脑或许出现了什么问题,八一的伙食可能确实需要管理一下了,他脑袋里的某根血管可能堵住了,那叫什么……血栓,哦对,血栓!

不然他机智的大脑现在怎么连中国话动听不懂了——张霁珂是女的对吧,她和男子组没关系的对吧,蔡振华现在看着也挺正常的……

所以是……王涛在空闲时间很喜欢研究下伙食,也热爱在吃饭的时候欣赏一些影视作品,尤其是队伍推出的《炊事班的故事》和同班人马的《武林外传》,他都很喜欢。

现在他觉得自己就是姬无命,只不过对面不是吕秀才,是是蔡振华,这位可比吕秀才段位高多了,吕秀才把姬无命忽悠瘸还需要好几分钟的长篇大论套各种逻辑关系,蔡振华把他整得怀疑人生只要一句话。

“什么……什么意思?”他结结巴巴地问了一个很不像是从他嘴里说出的话,期盼着这位体育总局最年轻的副局长能哈哈一笑告诉他他听错了。

蔡振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给他拿了个杯子,也倒了点:“意思就是小张要打男子组。”

“就…就是说,我们要让她去,去打马琳,王励勤他们……”王涛艰难地确认。

“对,就是这意思。”水杯底和桌面接触发出“咔哒”一声,“这事小张也知道,也愿意,算是当第一个吃葡萄的。”

“可是……”王涛说,“这是男子组……”

他觉得这个世界一定是哪里错乱了,偏偏他还没有证据,所以现在气势弱弱,语气也弱弱。

“早和你们说了,多看点书,多学习,特别是英语,”蔡振华的语气透出些恨铁不成钢,“你这老人觉悟还不如人小张,人都知道跟着去学英语,为将来的国际赛场做准备,”他对王涛说,“放心吧,都查完啦,奥运会上男子组要求确实是自由组,所以女性报也是可以的。”

“你要是能行,这事就我来做,八一也需要争冠军的吧,”他意有所指,“王皓太老实了,关键时刻手容易软,没这小妮子硬,而且要是真成了,队伍里妇女能顶半边天又是一个好宣传啊。”

这句话让王涛回了神,一咬牙:“行,男子就男子。”

“这就对了嘛,”蔡振华抚了抚杯子,“行了,回去等信吧,先别往外瞎传,鲁能那边我去说。”

奥运会结束了,国家队的训练目前都是为着世界杯做准备,王涛走在训练场里,偶尔又一些二队的小孩或者教练来和他打招呼,他一边应着,一边在训练场里看:孔令辉跟着施之皓在讨论,吴敬平在看王皓,肖战盯着张霁珂和方博的对练,别说还真有那么意思,那个脸圆圆的小孩正手是真不错,就这愣是没打过她。

莫非……王涛眼珠子一转,莫非蔡振华不是心血来潮,而是真想让人上男子那边搏一把?

那为啥呢?就这体格子,就这技术,加上一个才二十的年龄,足够保证接下去两个奥运周期的大赛不失金牌,何必冒险去男子组呢?

除非……他一眼扫过去,心里稍微带着点算计,转了一圈就发现了问题:太少了——88年左右有能力的男队苗子太少了,女队这边他知道的张霁珂88的李晓霞88的郭跃88的,稍微小点的有丁宁刘诗雯,男队的呢?

能看的过眼的就一个马龙88的,一个许昕90的,剩下的人呢?

王涛心里不免有了个离谱的猜测……

他看向刘国梁,这个把他的位置挤下来的男人现在已经成了男队的主教练,此时正给马龙讲着什么,所以蔡振华是想警告一下?还是说想把水搅浑?

或者干脆张霁珂立牌树规矩?亦或者杀鸡儆猴?

那谁是鸡谁是猴?

王涛拿不定。

唉,早知道就不上赶着当月老了,他想,并决定今晚上多加俩菜,狠狠敲张霁珂一笔竹杠。

王涛晚上的接风宴定在了一家北京菜的馆子,张霁珂特意买了俩茅台,跟林丹交代一会的座位,因为林丹是喝酒的主力,来的基本都是八一队的,除了王皓,还有个新来的小孩,叫周雨,才16岁,人瘦瘦的,眼睛倒挺大,显得很可爱。

“总不能让一未成年和涛哥喝吧,”张霁珂和林丹说,“皓哥马上就要比赛了,总不能让他喝吧,这也就剩你了,所以那复陪得你去坐。”

林丹说我陪是没问题,但是你确定王皓能不喝?

张霁珂犹豫了下:“喝不了吧,”她看着手里两瓶白的,“世界杯可就眼巴前了……”

事实证明,王皓不能。

当然他一开始是有点子原则在身上的,望着一桌子菜,义正言辞地表示大战在即,不能因为这个影响药检,再说他也没胃口,要等他世界杯得胜回来再享用。

这话听着就假,王涛扁了扁嘴,朝他肚子瞥了眼,给自己夹了一筷子焦溜丸子塞嘴里,一边吃一边吧唧:“哎呀真想,你们不知道,我去广东这些天,就想这一口啊。”

“广东吃的可不少啊,”张霁珂把酒倒进专门的小杯子里分好,林丹和王涛一人一杯,“那叫什么?”她看向林丹,林丹顺势接过话:“厨出凤城。”

“吃了,”王涛拍了拍肚子,“烧鹅叉烧煲仔饭都吃了,但不是就吃惯了这一口嘛,”他又给自己卷了个烤鸭,鸭皮和黄瓜条在嘴里发出清脆的“嘎吱”声,每一下都是在停杯投箸不能食的王皓心巴上狠狠地插一刀。

他看起来好委屈,“感觉皓哥要哭了诶,”张霁珂趴林丹耳边说,“眼睛都红了。”

“我怎么觉得是饿的,”林丹也凑她耳边说。

坐边上的周雨感觉自己有点尴尬,一双大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

王涛是护犊子的,十分不满地“指责”道:“怎么回事,这吃饭你们俩怎么说上悄悄话了,该罚!”他拿起那瓶开了的茅台,“一人一杯啊。”

“行,”林丹拿起杯子,“敬涛哥,”二两一杯的酒被他一口闷了,紧跟着又拿起张霁珂那杯,“这杯敬王皓,祝世界杯旗开得胜。”

“得嘞,”王涛的话音带上京味,“皓!看见没,”他眯着眼睛指着林丹和张霁珂,“人家一组的,你也得给我帮点啊,”说着给王皓递了一杯,“慢慢喝啊,不着急。”

这种时候再拒绝就不礼貌了,王皓看着眼前的酒,在一番不怎么复杂的心理挣扎后果断提起筷子放开了胃口。

“涛哥去广东干嘛啦,”张霁珂又站起来添了次酒,她酒量不好,是真“三碗不过岗”的那种,所以便自告奋勇承担了倒酒小妹的工作,“招新人?”

“差不多,这不是你不肯来嘛,”王涛说话总是滴水不漏,“那边的老朋友和我说有个小孩打得不错,挺有天赋,让我帮忙相看相看。”

这厢气氛火热,另一边的蔡振华背着手独自走进了乒乓球训练场,很久之前,他也在这里训练过,那时候,这里还没有空调,没有记录的机子,也没有这么好的地胶。

他来到这里,成为一名乒乓球运动员;走出这里,成为一名乒乓球教练,然后又回到这里,乒乓球让他走到了副局长的位置,这整座球场就是他的大后方,自留地,有这里他蔡振华就有底气。

所以这块自留地必须干干净净,只能长出他蔡振华的庄稼。

他可以接受小偷小摸,毕竟世间名利难得,但是要想把地换了人,那可就要掂量掂量了。

他按下自己的手机,靠到球桌上。

电话那头传来的话音很熟悉又有些陌生:“我就知道你得找我。”

这就是尹宵,一个聪明人。

他们曾经是并肩的奋斗者,一齐将中国乒乓球从谷底拉起来,尹宵的眼光和能力无可置疑——这世上要说只有一个人能把反手教好,那一定是尹宵,而且这个人会看人,中国现在就两个大满贯,全是他手底下出来的。

这不,又出来个张霁珂,还是他挑出来的。

“王涛想要你的小张,”蔡振华说,“我来帮他要人。”

“哦呦,”尹宵故作吃惊,连皮都撕破了又是私底下的通话,没什么留面子的必要,“强买强卖是吧。”

“不是买,是租,”蔡振华说,“你可想好,反手最先进的人可就在八一。”

“你是为着技术?”尹宵不信,“是为了八一吧。”

“怎么?”蔡振华反问,“有八一的关系不好吗?光靠鲁能她能好吗?”

尹宵沉默了,他无可避免的想起鲁能俱乐部里,和张霁珂同样闪耀的那个男孩,他被国家队退了回来,尹宵那时试着去找关系问,但是得到的都是模棱两可的应付。

“……所以你让她男子组,放弃她唾手可得的大满贯和传奇的职业生涯,”他冷静而克制地控诉蔡振华,“你这是捧杀,你会毁了她的。”

“不,”蔡振华纠正他,“这不是捧杀,这是兑现她作为一个体育巨星应有的价值,我在帮她成为一个传奇,”他说,“只要她能跟着王皓练出来,站到赛场上,她就已经是传奇了。”

“你拎拎清楚,你和鲁能有那么大能量吗?”

这是威胁,也是事实。

尹宵妥协了:“行吧,那就租借吧,但是你得记得你的承诺,哪怕男子组的道路最终无望,你也得让她拿到她该有的成绩——她在女子组会是统治级别的。”

蔡振华应了下来。

一顿饭吃到最后,王涛脸红得和猴屁股似的,王皓虽然也有醉意,一张朗月般的脸添了几摸红,倒是还能站着,林丹从走陪到尾,干了得有一瓶白的,说话嘴里都是酒味,也难为他了,洁癖张霁珂心想,她现在是这桌子上唯一清醒还能说话算数的人了,自觉叫了服务员结了账,又和周雨说帮忙把人带车里,她来送。

周雨本来正担心怎么回去,听见她说送,顿时解决了一个大麻烦,嘴里谢谢个不停,王皓王涛酒品都不错,就是嘴硬,非说自己没醉,一步一晃悠地扶着墙往外挪,林丹是纯靠酒量,张霁珂想搭手搀他一下,但是林丹说不用,从兜里把钥匙掏出来塞张霁珂手里:“待会只能你开车了。”

这时候哪怕是北京,查酒驾也还不严,但他们都惜命,不,应该说是珍惜身体,关键时刻命可以豁出去,但因为一点小事把身体弄伤就不值当了。

张霁珂开了车门,和周雨交代给人都系上安全带,她要开窗,不然车里酒味太重。

周雨看着她启动了奔驰,有点拘束地挤在后座中间,毕竟这车上就他最小,还最没地位,属实是不太敢说话,索性这吃饭的地离天坛东路不算远,没一会就到了,他只用把王皓拉扯回宿舍就行。

王涛要回八一,也不算远,路上张霁珂还问了下广东之行的收获。

王涛这个老狐狸“嘿嘿”一笑,说真遇上了个好苗子,但多了就再不肯说一句,搞得人心痒痒。

“所以,我真的只剩下这四年了,”张霁珂在送完王涛之后说,她趴在方向盘上,看着王涛越走越远,“涛哥估计之后就要着力培养新苗子了。”

她说着倒好像突然轻松起来:“也挺好,就这四年,嘿嘿。”

“这是好事吗?”林丹想听听她的想法,“你该不会是觉得这样就能毫无顾忌地挥霍身体了吧?”

“反正就四年嘛,”张霁珂满不在乎,“再挥霍能挥霍成什么样,这时候再不赌上所有,我就要被敢下桌了。”

时间从一开始就不曾宽待她张霁珂。

“你决定好了就行,”林丹好像根本没喝酒,口齿思路都清晰得和平时没两样,要不是一身的酒气,真会让人觉得他压根没喝。

这么个人真的会喝高了跑到乒乓球这边闹事然后被大力哥修理吗?

张霁珂忍不住怀疑起当初的传闻,但是管他呢?这些事反正都过去了,纠结这些有什么意思,现在重要的事回去让他洗个澡,这身酒味时间稍微长一点闻着就难受,今天她愿意把自己的卡诗和欧舒丹让出来——之前他俩都是各用各的,张霁珂的贵,林丹觉得没必要,味道娘兮兮的还特持久,就自己买海飞丝舒肤佳。

今天这样是怎么都没法锻炼了,张霁珂把车停进车位里问林丹:“明天要帮你请个假吗?”

“不用,”林丹吹着晚风,这风提醒着人们,天气或许还热着,但秋天已经来了,“这点酒不算事。”他正处在一个运动员身体最巅峰的阶段,经验与身体的完美集合让他可以在球场上肆意纵横,疯狂攫取一次又一次胜利。

对于这个年纪,确实什么都不需要考虑。

“那行,”张霁珂拿上手机钥匙,“待会洗了澡就睡,明天也好清醒,”她把房卡给林丹,“能走上去不?不至于躺半道吧?”

“离谱了啊,你不上去?”林丹把房卡揣进兜里。

“那路过一超市还没关,我去买点蜂蜜和酸奶。”

两种东西都是解酒的,林丹想了想:“别买酸奶了。”

他说的是最近的新闻报道,有往奶里面加三聚氰胺的,好多人都因为这个得病了。

“行,那是别喝了,”张霁珂扁了扁嘴嘴,“最近吃的出事的也太多了,感觉冰激凌都不能吃了。”

她喜欢吃甜的,但今年夏天是奥运,谁都不敢怠慢,奥运一结束,夏天就到了尾巴,是最后的能吃冰激凌的时间了。

“过段时间再说吧,”林丹说,“这段时间太危险了。”

“行,那我就去买点蜂蜜。”

他俩就在车边上说的,说完以后就该回酒店回酒店,该去超市去超市,谁都没有注意到旁边树丛里悄悄举起的镜头。

如果你每天早上一睁眼就是训练训练和枯燥的训练,你也会感到痛苦的。

许昕按掉手机的闹铃,痛苦地翻了个身,试图欺骗自己还有时间,还可以再拖一下下。

但是第二个铃声很快打破了他的幻想,许昕发出痛苦的呻吟,他果然是了解自己的,知道自己会起不来,干脆设置了五个闹铃。

“许昕你大爷……”他和马龙一屋,此时这个大他两岁的师哥正奋力睁开眼睛,和被窝作斗争。

如果你是许昕,你会选择做些什么来拯救这样的一天?

许昕的选择是早早买一个笔记本电脑,通过上网看八卦来刺激自己,让自己在枯燥无味的练球生涯中获得一点小小的乐趣,当然,这让他早早的进化成一只猹并染上网瘾,这就是后话了。

“抱歉抱歉,”许昕的声音拉得长,满是还不清醒的含糊,他伸出一只胳膊把床边的笔记本电脑扒拉过来,戴上自己的眼镜准备获取一点小小的愉悦。

今天又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发生在了世界上呢?

他熟练地点开新闻,找到娱乐版块,记者们总能挖出很多有趣的东西,一两个微妙的表情就足够他们写出一篇细节满满,跌宕起伏的文章,真不真不知道,但是绝对够刺激。

最开始许昕也会做些白日梦,比如等我打出名,拿下世锦赛取得世界杯登上奥运会,然后一举拿下金牌,我是找周迅呢还是范冰冰呢,嘿嘿嘿,真是有点小激动呢,毕竟孔令辉他们都有过娱乐圈的女友嘛,我怎么不行呢。

当然这都是遇见姚彦之前的事情了,现在他唯一的目标就是好好训练,和队里打好关系,早日要到姚彦的手机号。

不过女队好多人都走了,他认识的能说得上话的好像也就张霁珂了,啧,许昕咋舌——他老找张霁珂,这不给他师兄上眼药呢吗?

这人和羽毛球的谈的热火朝天,可怜的师兄……

许昕摇摇头,静下心准备好好看看今天的八卦,马龙已经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拿着牙缸子正准备去刷牙,和许昕不一样,他喜欢用物理的方式叫醒脑子。

正挤牙膏的马龙迷迷糊糊地听见一声“我草!”,很嘹亮,很精神,一点不像刚起床,他刚感慨许昕今天真有活力,然后就听见许昕紧急呼叫他:“师哥!师哥!你赶紧出来看!”

怎么了?马龙心想,UFO降落乒羽中心啦?还是钢铁侠穿越过来了?这么一想马龙立刻也精神了,赶忙一个健步跨出卫生间,然后便看见许昕高举电脑,页面上的标题直冲眼睛:“奥运冠军深夜吵架各走各路,恋情曝光不过一月便分手?!”还配了相当清晰的照片作为证据,把俩人在车边对话到分道扬镳拍得一清二楚。

马龙感觉胸腔里那块拳头大的肌肉狠狠收紧了一下,泵出血液涌向四肢百骸,他指尖有点发凉,理智告诉他不可能,张霁珂和林丹好的很,他们刚新买了车,买了房,正准备装修,为此还收拾了东西出去住,还一起请王涛吃饭。

王涛是八一的教练,对八一队的任何事都无比上心,挖墙脚工作一直在努力,从未曾放弃。

这种关系怎么可能一晚上就散了呢?

但是涌上的血问他:万一呢?

运动员很多时候容易激情上头,热血冲了脑子谈恋爱,热血散去爱情自然也断了,这也不难理解……

万一是这样呢?

他看向许昕,清了清嗓子:“许昕,这种新闻怎么能信呢?”他说。

他看不见自己的脸,只能寄希望于自己的表情控制,得好好的,他想,不能寄希望于这种没头没尾的事。

许昕看着他说:“你脸上表情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说:“这种事情总要试试嘛,万一呢?到时候你追她我追姚彦,咱俩一块努力呀。”

马龙摇了摇头,对许昕说:“你加油吧,我……”

他不清楚自己这该怎么说,只能说:“我起码得先拿个大赛冠军才能说这事,不然还不得被退回去。”

乒乓球队传统,成绩差的让位于成绩好的,他现在去祸祸男羽女乒两大铁主力,刘指导固然不会对他怎么样,但是羽毛球那边谁说的准,闹到蔡局那他铁定没好果子吃,而且这个理由用来搪塞许昕也够了。

但是他知道不是这样的,有什么东西在拦着他,就像小时候,家里的围墙和窗户拦着他和外面的世界,父亲的要求和母亲的叮嘱拦着了他和同龄人,每个月的零花和被要走的微不足道的保护费拦住了他和其他队友。

现在,又是同样的东西,拦在了他和张霁珂之间。

他想起那个离开国家队的同龄人,张霁珂因为他在乒乓球馆发了好大一通脾气,闹得人尽皆知。

是因为这个吗?他想,随即又否定,不,不是,我现在已经比那个人强了,张霁珂自己都承认,教练的选择没错误……

可我为什么,还是不能近一步呢?

是因为没有冠军吗?我要是拿了世界杯的冠军,是不是就能靠近一点了呢?

张霁珂早上还没起床就遭遇了夺命连环call,她苦哈哈地在被子里挣扎了一下,还推了推林丹:“你接下。”

林丹懒得动,只伸了胳膊出去在床头摸了两下,拿过手机看了眼就反手把手机按在了张霁珂脸上:“找你的。”

“你就不能帮我接下……”张霁珂嘟嘟囔囔,不情不愿的拿过手机,好吧,林丹确实没法接——这是江天一的电话:“喂?”她按下接听键:“江天一,你要是没点急事你就死定了,我要打你四比零……”

她的话从语气上听毫无威慑力。

“行行行,”江天一知道她性子,顺着毛撸,“你和丹哥咋回事啊?”

张霁珂说江天一你死定了你闲的没事大早上扰人清梦就为这,你知不知道玉皇大帝管天管地不管拉屎放屁,我俩上床吃饭有你什么……

说一半她清醒了:“我俩啥事啊?”

“你没看新闻呀!”跨越千里也掩盖不了江天一八卦的心,“今娱乐版头条,说你俩晚上吵架掰了,分道扬镳,图都有。”

“啊?”张霁珂爬起来拿起酒店配的杯子往里舀了勺蜂蜜,“没呀,昨晚上我就去买了个东西……”她往杯子里兑水,水是昨晚上做好晾凉的,“不对啊,这昨晚上的事,你那怎么知道的?”

“哎呀,香港啦,”江天一熟练切换成港普的调调,“正常的啦,最快的就是记者啦,总之你俩没事哈。”谢天谢地他最后一句总算是切回了普通话,显得没那么嚣张了。

“没事,能有什么事,”张霁珂把水塞林丹手里,“我俩昨天请人吃饭,就涛哥,他喝多了点……”

“没有啊,”林丹插嘴道,“喝多的是王皓我可没多。”

“你也没少喝,”张霁珂捂住话筒说,“刷牙去,嘴里都是臭的,”说完才有转头和江天一说,“我就说去买点蜂蜜,让他先回去。”

“那就行,你俩没事就成,”江天一感慨,“你也是好起来了,真没想到有一天我会在娱乐版头条看见你,早知道问你俩要个签名了。”

“现在要也不晚,”张霁珂拉开窗帘,坐到窗边的小沙发上,“过年你回山东不,我俩给你签呀。”

江天一说:“成,反正我合同上这几年都打不了国际赛事,别在这还不如回去看看。”

张霁珂乐了:“那我这还算是给你涨球了,”她说,“你可得谢谢我。”

“行了吧你,”江天一说,“你还是先想想怎么应付队里吧,娱乐版头条应该也只有孔令辉有过,恭喜你,成为第二个了。”

队里有什么,张霁珂心想,再大能大过奥运那次吗?

林丹一嘴沫子出来问她怎么了,她说:“江天一说咱俩上娱乐版头条了。”

“哦,”林丹看起来有点失望,回去漱了个口,“就这啊。”

“嗯,就这,”张霁珂腿一蹬从沙发上起来,也进了卫生间,“说咱俩昨晚上大吵一架分道扬镳。”

“昨天?”林丹思考了下这是哪个昨天,“就你去超市哪个啊。”

“应该是呗,”张霁珂拿了自己的杯子赶在林丹洗脸前接了水,“真能编,他们怎么想出来的……”

“你说咱俩待会去训练,”她突然想到,露出一个有点小坏的笑,“他们会不会很震惊。”

“所以你是想……”俩人相视一笑,“你等下,我去翻个墨镜。”既然要做就做彻底,林丹决定好好装个逼。

“那等等,五也有!”张霁珂叼着牙刷喊着一嘴牙膏沫也跑了出去翻自己的行李箱。

她顺手还翻出一件黑色的风衣,准备今天将冷酷进行到底,她把衣服挂起来,又回去刷牙。
她最近没剪头发,本来齐肩的头发又长了不少,直溜溜地搭在背上,张霁珂往脸上抹了两把防晒,用手抓了抓,把头发分到耳前一部分,墨镜一戴风衣一套,在镜子前看了,自觉挺好:“当当!”她伸开双臂,在林丹面前转了一圈,“怎么样?像不像《黑客帝国》?”她那张俊俏的小脸拉下来,摆出一副刻意的冷酷脸。

“可以可以,”林丹鼓掌,他也穿了一身黑,鞋子都配合得换成了黑的,“今天他们有的猜的。”特别是蔡赟傅海峰,他想,今天估计都睡不着了,半夜都得问怎么回事。

不知怎么的,他有种报复成功的快感。

黑色是一种好颜色,神秘,帅气,百搭,不知道穿什么的时候,一身黑总是不会出错。

张霁珂对着后视镜拍了拍脸,提醒林丹:“待会注意表情哈,就不道别了。”

“无间道嘛,我懂,”林丹把墨镜往脸上一戴,那时候的林丹还没有晒黑,显露出老汉的本质,在墨镜的加持下很有基努里维斯的范,“出来混,迟早要还的。”他拿腔作调地冷笑一声。

“那是,”张霁珂调了调一直架在鼻梁上的墨镜,手搭在车窗沿,反过身来,很有电影意味地说,“你长的帅,我对你有信心!”她临时学的香港调很蹩脚,但是有时候这东西就讲究个“巧”。

这个“巧”,或许是她转那下头发刚好有些蓬蓬的,也或许是朝阳刚刚好洒下那么一缕,透过车内的细微尘埃在她的脸上映照出温暖的,像是像是上个世纪的老电影,让这点蹩脚变成了朦胧的可爱。

“走啦,”林丹的港普比她好太多,味道正得很,不得不说,他现在气场越来越足了,张霁珂想,有种说一不二的感觉,放到《无间道》里可以直接干掉琛哥。

一切交谈到此为止,从开车门的那一刻,似乎某种BGM就取代了语言交谈,他们拿着各自的包走上相反的方向。

微弱的风吹动衣角,不大,但是宣告了秋天的到来。

张霁珂是醒目的存在,最先发现她的是丁宁,她身边站着孔令辉——这位曾经的乒乓王子转型教练后深受垃圾食品毒害,全靠五官硬撑着。

丁宁朝她招手,孔令辉的视线随之而来,他也朝张霁珂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昨天怎么回事啊,”他问得慢条斯理,带着点指责,“今天一早小孩都不好好练球了,一个个就等着你呢?”

张霁珂双手插兜,大墨镜一下遮了大半张脸,没了眼睛来柔和,下颌和唇角顿时显露出锋利,让人惊觉她的攻击性:“没事。”

不知不觉间,训练场内无数目光已经悄悄地汇集过来了,孔令辉感受得到——丁宁往这边悄悄挪了点,刘诗雯也换了个角度,球速肉眼可见的慢下来,更别提男队那边了。

“真没事?”他问道,“这可是蔡局让我问的你。”

摆出蔡振华,就是提醒必须要说实话。

“真没事,”张霁珂摘了墨镜塞进大衣兜里,露出笑意盈盈的眼睛,“我就是去买个东西,让他自己先回去了。”

“你有谱就行,”孔令辉说,“有事情记得赶紧上报,”他把蔡振华交代的又交代给张霁珂,“你们这事在奥运上揭出来,就不是你俩之间的事了,是乒羽中心乃至体育局的事,媒体找不到你们就得找乒羽中心要话,所以张霁珂啊,”他意味深长地看着这个小将,“有事千万别瞒。”

“嗯,不瞒,”张霁珂黑色的风衣被她脱到一边,露出黑色的紧身背心,两条白花花的胳膊露在空气里,晃得人眼晕。

“我靠,这绝对是受刺激了。”许昕笃定的和马龙说,“待会去问问周雨,昨晚上饭局他也去了。”

孔令辉说既然没事你和丁宁来两盘吧。

张霁珂眯了眼睛:“好呀,这算我师侄?”

孔令辉骂她没大没小却又让她不用留手,转身有和丁宁说了几句要点。

“不用留?”张霁珂弯腰在桌边,斜眼挑着看孔令辉,“真不用。”

“不用,你怎么舒服怎么来,”张霁珂又看向走过来的肖战,这个光头的男人也冲他点了点头,“那成吧,你是真不疼徒弟,”她说孔令辉。

“这样才能有长进,”旁边的队员都好奇,孔令辉干脆叫了她们一同围观,看看奥运冠军的成色。

她俩试了试球,张霁珂把球打向丁宁,示意她发球,既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那就不用留手了,周围有的小队友悄悄开了盘赌输赢,大部分都是押张霁珂赢。

许昕问马龙怎么看,马龙说张霁珂一定会赢。

许昕说那是,新科奥运冠军,但是谁问这个了。

马龙说那你问什么。

许昕说:“那新闻,”他意有所指,又不敢表现太过,只用一双眼睛贼贼地往张霁珂那边转,“那可是真凶啊。”

张霁珂根本没给小两岁的丁宁留一点面子,用进攻全面取代了防守,狂风骤雨之下的丁宁眼泪已经蓄了一小洼,滴答滴答地溢出来。

“一点都不留情啊,”许昕说,“这心里得是憋了多大的火和队友身上撒呀。”

“已经留情了,”马龙说,“她可是能皓和哥练的。”王皓的重炮能挡下的男性选手都不多,能在王皓手底下走几圈,对于大部分球的感受也就是稀松平常了。

“我可看不出来,”许昕摇摇头,“这简直就是欺负人,别的不说,她比丁宁多大好几年吧。”

马龙顿了顿,提醒她:“许昕,她才二十,”运动员有时就是这样,相差不过几岁,但已经不是一代的了,“和我一样,就比你和丁宁大两岁。”

但她已经是同年龄中走得最远的。

远到他们至少要四年之后,才能追上。

一场还没打完,丁宁的腿都有些发软了,眼睛红得像只兔子,小脸刷白,嘴唇都靠咬着才有点血色,本来跃跃欲试在一边候着的刘诗雯顿时心有戚戚,眼睛低垂着,似乎在地面找着什么,找着找着距离也越来越远,好像这样就能不再被波及。

“真是不留情,”孔令辉叫停了比赛,那声示意停止的掌声一响起,泪水就像决堤一样从丁宁的眼眶汹涌而出,女孩张开嘴,用胳膊掩盖住视线,无声地哭泣着,像是仰天长啸,又像是溺水者奋力攫取一丝氧气,见者为之伤心,只有始作俑者仿佛无事发生般抹了抹拍子,原地蹦跶了两下,理直气壮地把问题又抛回给孔令辉:“您说不用留情的,”那双眼睛往上一挑,“心疼啦?”

孔令辉摇了摇头,他是中国男子横板的第一个大满贯,也是最后一个,在他之后,已经快十年了,中国男子再没有大满贯。

这里面固然有二王一马旗鼓相当的原因,但更多的,是心气——孔令辉也是这么一路走过来的,他比谁都知道这长阶都多难走,这中间跌跟头受伤都是小事,更可怕的是谁也看不到这条路的终点,谁也分不清这里面哪条岔路是正确的路线,现在摔狠点,爬起来还是好汉,就怕这一摔了,就再爬不起来。

“好,下一个,”他胡过头,看见退出去快二里地的刘诗雯,心中泛起一丝不快,但还是招了招手把她叫了过来,“来。”

刘诗雯脚下慢腾腾如蜗牛爬,孔令辉也不催,就死盯着,这会子功夫肖战和张霁珂聊了聊,简单说了说技术上的问题——现在张霁珂对女队队员有用不上战术,纯技术就够了。

等刘诗雯站过来,张霁珂只瞟了一眼就确定了胜负,她在这方面判断格外准,有着超乎寻常的洞察力:“你来发。”她把球给了刘诗雯。

这场比赛没太大必要,对她自己而言提升可以说是基本没有,她的发球都换成了反手,摆明了练习的态度。但这又成了另一层的迷惑,“这是战术?”起码许昕被迷惑住了,“搞人心态?”

“就是单纯练习而已,”马龙说,“她没必要搞对手心态。”

“这倒也是,”许昕想了想,“对面那姑娘,刚跑老远了,估计一开始就怕。”他感慨张霁珂真是个可怕的人物。

马龙说她真可怕的时候你都没见着呢。

说话间刘诗雯也哭了,她的表情幅度没有丁宁那么大,有种平静的破碎感,从眼睛看,她大抵已经死了有一会儿了

张霁珂开始抱怨孔令辉浪费她时间,两颊鼓了鼓,眼神微垂,赫然间显露出无辜和可怜,好像孔令辉真的对不住她一般,央着要孔令辉和她来一盘。

孔令辉的视线就此停留在她身上片刻。

这位乒乓王子的视线一如既往的深邃忧郁,静如秋月,张霁珂毫不避讳地直视回去,奥运的金牌不止淬炼了林丹,也淬炼了她,曾经压抑在眼底的东西已经跃了出来。

那是火,孔令辉意识到,他想起曾经钟金勇的抱怨,说这丫头太野,管不住——是,他是管不住,他那水平也就管个二队的了,千里马和驽马能一样吗?狗和狼能一样吗?

狼走千里吃肉,狗走千里吃屎,丁伟孔捷谁能治得了李云龙啊,也就师长行。

那火越烧越旺,大有燎原之势。

他看见了野心,看见了坚定,看见了太阳。

蔡振华以前曾经带着刚进队没多久的他们背《少年中国说》,告诉他们今日之责任都在他们这群小伙子身上扛着,他们就是那初升的红日,总能破开那重重黑夜,化开层层坚冰,书写中国乒乓球的新篇章。

那时激励他们的是蔡振华,说着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剥夺他雅典希望的也是蔡振华。

我是什么初升红日,不过是个蜡烛,点燃由人,熄灭也由人。

现在他的老师又找到了新的苗子,年轻,美丽,充满活力,她会是那个太阳吗?

不,孔令辉心里否定,她只会是月亮,如同每一个女子选手的宿命,反衬着男队友的光芒尽量让自己亮一点。

他又叫来了一个女生:“你和木子打。”

“那和她打完,能和您来一局吗?”张霁珂眨巴眨巴眼睛,“我还是想和您打,您是男子横板第一个大满贯。”

她顿了下,又说:“我也是横板,您是我偶像。”

悉尼孔令辉亲吻胸前国旗的那一幕让当时电视前的张霁珂难以忘怀,那时她想,总有一天,我也要如此,站到奥运的领奖台上。

如今,她已经是奥运冠军,昔日的偶像就在她面前。

她想,我要打败他。

张霁珂看着眼前的孔令辉,自退役当教练开始,他的身材就不复往日的清瘦,只有五官依稀还能看出当年的俊雅。

她的眼神里写着欲望和贪婪,像一头刚刚成年的幼兽,迫不及待地要试试自己的爪牙,战战兢兢的木子显然不等满足她。

她需要更加肥美的猎物。

老师怎么同她说的,孔令辉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这么……江湖气,他只能找这么个词来形容,他印象中蔡振华绝不会允许手下有如此另类的性格,他喜欢稳定,没有领导不喜欢稳定。

也就是说张霁珂这样是蔡振华默许的?

他的老师转性了?那个纪律严明的铁帅忽然允许队里出现个别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孔令辉心想,运动员有个性正常,但是中国体育相对比较特殊,挂帅的是政治,中国的政治强调的中庸,不显山不漏水,最好的个性就是没有个性,不然不用上级,媒体就能把你扒层皮。

按说经历过奥运那一遭,蔡振华和施之皓应该已经下大力气给这只野兽套上项圈嘴套,拔掉利爪,但是张霁珂的眼睛里怎么还会有这么野性的火……

孔令辉叹了口气,不知道是感慨自己年华不再还是喟叹张霁珂渺渺的命运:“陪我的姑娘们练练,练完我和你打。”

“好,”张霁珂这下应得干脆,“那就说定了。”

话落在木子耳朵里,自动进行了中译中,变成了“你死定了”。

呜呜,好恐怖,楠姐和宁姐都没这么恐怖。

乒乓球对体力相对低的要求换来的是对头脑和心态的更高要求,有时候心思稍微一乱,胜负的天平就会彻底倒向一边。

束手束脚的木子让张霁珂都很无奈,不打吧打不了孔令辉,打吧又没营养又像欺负人,最后好赖是熬满三局,木子下桌的时候浑浑噩噩,把周雨给吓着了,忙完方博他姐一向如此凶残吗?

方博回忆了下自己的鲁能时光,说:“没啊……”

他机灵的小脑瓜一转,把原因归在了想在偶像面前表现,并绘声绘色地讲起了张霁珂当年在鲁能支使他们,他们还美滋美滋屁颠屁颠的事。

在这个故事中张霁珂是一个刁蛮公主,众星捧月,每天能随意支使任何人去给她买水买糖买冰棍。

他很有说书的天赋,没说两句周雨已经忘了木子的事,专心地蹲一边开始听方博侃大山,不少队员也不知不觉凑了过来,就是王皓都没忍住过来听了两耳朵。

沉浸在说书先生身份中的方博没有意识到——人越多,目标越大,这么多的人,怎么可能指望张霁珂注意不到。

她用脚后跟想都知道绝对是方博这厮在胡咧咧,但是她现在没心情理会这个一贯满嘴跑火车的师弟——孔令辉站到桌子旁了。

上一代的王者,终结了瓦尔德内尔统治的存在,她舔了舔嘴唇,后知后觉地察觉到秋天的干燥,执拍拿球,眼前的孔令辉和电视上看到的悉尼时期的他逐渐重合。

身形臃肿了,面容也不复当年,但是当他弯下腰时,张霁珂依旧感觉到了来自大满贯的气场压迫——那是历经生死考验,在踏错一步便万劫不复的关头历练出来的。

孔令辉善意地将球给她,示意她发球。

张霁珂默默接过去——队内练习一般都是这样,弱的先发球,她刚刚也是这样的。

强弱转换只在一瞬之间,她望向孔令辉,大满贯的脸上很是平静,如同朗朗明月,显然他并不在乎张霁珂这个小小的女孩,即便她刚刚拿到奥运的冠军。

差距是客观的,张霁珂又舔了下嘴唇,用牙齿撕去上面的一点死皮,些微的痛感刺激了大脑,她用手圈住球,让球和拍面接触,回弹,感受着变化,然后将球抛起。

从这一刻,她的眼里就只剩下了这颗小小的球。

小小的白球落在桌面上,发出和名字一样的声响。

孔令辉的反应很是迅速,球速很快,大满贯到底是大满贯,就算已经退役,球感也是绝妙的好,对比赛节奏的拿捏更是登峰造极,经验的差距让张霁珂陷入苦战,汗水逐渐从皮肤渗出,细细密密地趴在身上。

气氛已经变了。

这已经不是一场随便的训练了。

方博闭上了自己说书的嘴,周雨闫安站得越来越直溜,刚刚被打,懵的木子抽着鼻子跑去找丁宁,拉着她胳膊踮起脚,望向这个刚刚让她心生恐怖的人。

马龙和许昕一边练着,一边悄悄把注意力放过来关注着。

“孔指他……”木子小心地开口,犹犹豫豫不敢往下说,孔令辉不像在打队内的指导,一向温和的人在此时展露出他对外敌的凶狠。

原来天上月不是只有皎洁流光,也可森森照白骨。

孔令辉是真的想赢,真的很想,再一次站在球台边,拿起熟悉的球拍,尹宵的话蔡振华的话都成了放屁,当初宽慰自己压下去的怨与恨一齐迸发了出来——去你妈的放下!去你妈的是时候了!

我能打!能打得动!

新的球我可以适应,技术落后我可以技改,我想继续打下去啊!我想去雅典啊!

私心在这一刻破开了家国大义和授业之恩的厚土,不为别的,只为争口气。

孔令辉是东北人,从小听着不争馒头争口气的话长大,现在他就想给自己争口气,用眼前的张霁珂,他的老师,中国乒乓球队的掌门人蔡振华看好的张霁珂。

他不怕给这个冉冉升起的新星来个当头一棒,也不在乎这样会不会给人留下心理阴影,他知道自己这是迁怒,但就是控制不住。

他现在眼里只有那颗小小的球,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赢。

“孔指这也太不对劲了吧,”许昕的球飞了,他跑过去捡,和马龙说,“这么凶残,”他朝那边瞄了一眼,“张霁珂也是,他俩在搞什么?”

比分胶着地来到3:2,孔令辉领先。

硝烟无声地弥散开来,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这场普通的训练已经变了味道,但到底是为什么呢?

这普通的一天里普通的训练,到底特殊在哪里?

能回答的恐怕只有孔令辉和张霁珂本人。

“珂姐一贯这么玩命的吗?”周雨看着场面感觉后脖颈子直发毛,他昨晚上刚和人喝完酒,这位姐姐在酒桌上兔子一样和现在简直天差地别,奥运的比赛他们也在电视前面跟着看了,但是隔着液晶屏幕和现场哪有可比性,他问方博,“我感觉她下一秒就要扑过去咬孔指了。”

“那倒不至于,我师姐不咬人……”方博答非所问,挠着脑袋,“我也很少见她这样……”

说话间,张霁珂已经追平了比分,第四局将决定这场比赛的胜负。

孔令辉感到了熟悉的疲倦,这是时间碾过他留下的痕迹,他的体力和精力已经不能够再支持他的心气,他看向张霁珂,这是他的心思在这次的比赛中第一次从小白球上转移开——张霁珂也很累,胳膊,脖子,都薄薄的铺着一层水光,胸廓因为呼吸的加剧收缩舒张都变得异常清晰,但是她的眼睛里依然烧着那团野火。

这就是年轻吗?孔令辉心想,年轻真好,永远盯得住球,仿佛有使不完的力。

他的不甘就像一团晶莹剔透的雪,在炽热的温度下不断消融,最终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怪不得啊怪不得……

比分定格在了4:3,是张霁珂赢了。

年轻的幼兽又一次取得了胜利,她再一次确定了自己的实力,在这片实力为尊的森”里确立了自己的生态次序,她无惧于任何挑战。

孔令辉用手掌擦了擦自己的拍子,这是用他的名字命名的,他抬起手为张霁珂鼓掌,恭喜她的胜利,曾经的不甘愤恨此刻尽数化作对胜利者的赞赏,赢得真漂亮,他对张霁珂说。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但月明则星稀,星明则月晦。

五更天一声锣鼓响,东方既白红日升。

太阳出来了。

呼……

张霁珂仰起头,合上眼享受胜利的快感,笑容无声地浮现在嘴角。

我做到了,我做到了,她看向恭喜她获胜的孔令辉,握住那只伸过来的手:“谢谢前辈。”

她看向孔令辉,好近啊,比之前每一次都近——她在鲁能就见过孔令辉,那时的孔令辉是大满贯选手,是俱乐部高价买来的,而她固然是俱乐部中意的天才少女,是尹宵看好的未来之星,但是在孔令辉面前,不过就是一颗黯淡无光的小星星而已。

她记得以前还在念书的时候,老师让专门准备个本用作摘抄,最基本的要求是每天必须有五个好词两个好句加理由,还有一首古诗。

她记得自己抄过好多首诗,其中有这么一句“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当初坐在电视机前的张霁珂觉得国家队都好远,大满贯孔令辉自然更远,远的就像天边的月亮。

当初在鲁能的张霁珂依旧觉得孔令辉好远,她看着在那里练球的孔令辉,发自心底地艳羡江天一他们是个男孩,难得地走下自己的“高台”,央着队里的男生带着自己也去和孔令辉练一练,一局就行。

现在的张霁珂站在国家队的训练场,孔令辉就站在她面前,他们刚刚打了一场比赛,她赢了。

她已经够到了那轮月亮,她已经站到了百尺高楼巅。

孔令辉是没有放水的,张霁珂能感受到,他或许身体机能已经下降,或许有段时间没有进行高强度专业训练,但他还是大满贯孔令辉。

我做到了!

张霁珂握拳用力地挥了一下,青色的血管浮现在她的胳膊上,蜿蜒一道如同花枝,沁出诡异的艳丽。

我能做到,我能打败王楠,打败张怡宁,能战胜一个大满贯孔令辉,未尝不能战胜别人,那个最高峰,我走得上去。

世界第一,她心里念着这四个字,在唇齿间细细咀嚼,总有一天,那四个字会属于我,她想,我要在历史上留下我的名字,纵然她前面还有马琳,王励勤,王皓,陈玘,马龙……

她还要面对先天性的性别障碍,但是没关系,张霁珂从不认为世界上有偶然,没有胜利来的无缘无故,奥运之后有报道说她是异军突起,好像她张霁珂是凭空从地上长出来的似的,自然不会说她四岁开始每日不断地挥拍,跑步,蛙跳……

有一就有二,我今天拉得下孔令辉,明天就能拉得下他们,只要我跑得快些,再快些……

“孔……孔指输了?”木子还有些不太敢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这……这……”

“这么看咱们几个都不冤,”丁宁扯了下嘴角,她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现在除了眼眶还有点红,已经看不出刚刚的崩溃,“孔指确实输了。”

“唉,之后看来还得更努力才行啊,”她安慰木子,但表情也说不上太好,有种点了杯咖啡,以为是卡布奇诺但上来一尝却是美式的样子,“不然……”

她没说出口的话大家都知道,有的事情不用说的那么明白的——不努力拼,她们的职业生涯就只能在陪练中度过了,中国乒乓球队看着队伍庞大,但能拿到主力位置的只有三个,张霁珂已经打了出来,没有意外,她下届依旧会作为主力,而同期还有李晓霞,有郭跃,她们不证明自己,把人挤下去,就是一辈子的耗材。

“不对劲。”马龙主动停下练习,和许昕说了话。

“是不对劲,”许昕拿水往嘴里灌了几口,“队内一个练习,搞得这么严肃,和正经比赛似的。”

“不是这个,”马龙拿着水杯掩饰,“我是说,张霁珂,她的状态。”

“状态,状态挺好的呀,”许昕想了想,自觉没什么特殊的地方,“也就是搏的多了点,不过也正常,她毕竟是女的。”

马龙又一次否定了他:“不是这个,”他反问许昕,“现在让你去打孔指,你有把握吗?”

“我?”许昕呵了一声,很干脆地承认,“没有。”

“我也没有,”日后许昕会无数次回忆这一天的短短对话,感慨有些东西果然是与生俱来,“所以你说,为什么她没去世界杯?”

“她都赢孔指了,女子组哪个能说能赢她?总不能是状态不好吧?她都赢孔指了状态还不好?”

不知怎的,马龙隐隐有种担忧,胸口上压了块大石头似的,像是老人常说的那种鬼压床。

才刚成年的许昕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但是他又怎么会知道缘由,只能说:“这大概是教练他们的安排吧。”

是啊,安排……马龙想,也只能是安排了……

既然是安排好的,那就不用担心了……他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了,他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眼前安排好的世界杯拿下,他得拿到个差不多的成绩才行。

他得按安排走。

羽毛球训练馆里总是洋溢着过年的气氛,一个个球杀过来的声音堪比二踢脚,要是再放上一首刘德华的《恭喜发财》就能无缝对接大年三十的夜晚。

陈金撩起衣服下摆擦了下脸,问鲍春来:“要不要救下阿龙,我觉得他快死了。”

此时的谌龙还远不是日后的移动长城,真要他说他觉得自己现在像伊拉克的毛坯房,满身伤痕破破烂烂,随便谁来上一脚就能彻底垮塌。

鲍春来叹了口气,看向谌龙的眼神中又多了几分怜悯——托蔡赟的福,他们一早上就看见了娱乐版上的头条新闻,本来打算一笑而过,今天抽时间狠狠拷打一下林丹问问怎么才到手的儿媳就这么飞了。结果林丹一身黑戴着老大一墨镜跟终结者似的就走进来了,球袋里装的不知道是拍子还是机关枪,就连蔡赟都闭嘴了没敢上前。

“你说,不会真出事了吧?”陈金说话之前还特意往两边都瞄了瞄,弓背弯腰压低声一气呵成,好像那个接头的特务。

“难说,”陈金摇摇头,露出一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表情,“这事吧,很难说。”

“要不让蔡赟去问问?”鲍春来说。

“好主意。”

俩人一拍即合,决定豁出去一个蔡赟,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对此,傅海峰表示二位真是太英明了,徒留蔡赟一个人抗议:“凭什么!你们怎么不自己去问!”

当然他也不敢太大声,说一句就得往周围看看,生怕引起事件主人公的注意,非常的鬼鬼祟祟。

“少废话,”傅海峰直接反问他,“你就说你想不想知道这怎么回事吧?”

蔡赟闭嘴了——他确实非常好奇。

Yes!林丹心里得意的歪嘴一笑,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最近他没有比赛,加上刚刚休假回来,都是恢复性的训练,到了下午结束的时间,他自然地把拍子塞回袋子,抬脚便走人。

“丹哥,”蔡赟叫住他,露出一个尴尬但不失礼貌的微笑,他人本来就挺帅,这一笑露出几瓣洁白的牙齿,显得人特别乖巧,“今怎么打这么狠呀?”

“有吗?”林丹硬邦邦地反问,“我不是一直这么打的吗?”

“额……”蔡赟搜肠刮肚,“就是觉得有点……不太一样,没什么事吧?”他试探着问。

“呵,能有什么事?”林丹这话是大实话,他说的语气也十分自然,但是人的大脑都是有欺骗性的,电影上有种手法叫做蒙太奇,把两件事拼在一起,而事件之间的联系全靠人自己去脑补,现在蔡赟就是这样,听到的一切都和早上的娱乐版联系在一起——那声“呵”一定是冷笑,是对两人破碎感情的心寒;那句“能有什么事”自动变成反问的语气,透着无限的悲凉。

众所周知,反问句的答案就在问题里,也就是说是真出事了。

天啊,蔡赟只觉得一道晴天霹雳,用2K时代第二个十年的话说就是完了,我追的CP崩了。

这种感觉真的很心痛,出于兄弟义气,他觉得自己得说两句安慰下他们羽毛球的单打王牌,毕竟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对吧,再说这天涯何处无芳草,他们王牌要成绩有成绩,要身材有身材,相貌也不差,何必要为情神伤呢。

他跟在林丹身后半步,一边用手机给队友们汇报情况,一边嘴上习惯性的说出一些烂大街的像是什么“丹哥没事啊”“这种事情常有,放宽心”“别往心里去,该吃吃该喝喝”之类的话。

他话说了一路,最后在那辆拉风的奔驰前看见了张霁珂。

也是一身的黑,戴着大墨镜,很有明星范电影感,和林丹俩人凑一块感觉下一秒就能开始《黑客帝国》剧情线。

不对,蔡赟纠正自己,现在看应该是《史密斯夫妇》乒羽版,我们乒羽中心也有自己的电影了。

他们下一秒是不是就要从包里掏出枪来开崩了,蔡赟想,我要不要躲远点?

他目送两个人很酷地上了车,吃了一鼻子尾气。

诶……这是怎么个情况……

蔡赟的手机发出“滴滴”声,催促着他把最新情报传回来,但是蔡赟已经无法理解眼前的情况了。

车里,张霁珂扭过身,08年的交规还没严到要求副驾驶一定要系安全带,她整个人侧着靠在椅子上,摘了墨镜,用手支着头:“怎么办啊长官,出来混,迟早要还,不能一直这样吧,一天又一天,我可不要当演员哦。”

“放心吧,过了明天就设事了,”林丹的港普味很正,很有腔调,张霁珂听得极其入迷,“不过有人今天晚上是要睡不着了。”

他说的对,根据傅海峰举报,蔡赟半夜发疯,和粽子一样一下从挺尸状态直直坐了起来问空气:“不是!为什么啊!”

他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他也一直在琢磨这事没睡着。

这世界上总有人睡不好,有人因为八卦抓心挠肺,有人因为疑惑焦虑深重,马龙在床上翻来覆去,总是忍不住去复盘下午的那场球,孔令辉和张霁珂的技术当然好,但是他一贯心重,嘴上说着不去想,脑子总是忍不住。

这或许也和月亮有关系,有研究说,月亮发出的波会影响神经,放大某些情绪,这也是狼人传说的由来。

马龙想不通为什么张霁珂不去参加这次的世界杯,她要想去肯定是能去的,就看今天的球她不存在恢复问题,也不存在不想——哪个打乒乓球的不想要大满贯,更何况日期如此之近,她要想甚至可以刷新最快大满贯的记录的,为什么呢?

乒乓球需要动脑子,一个球一个球算计,马龙喜欢把每一球都算计好,让一切都按照既定的规划进行,从一开始就把线搭好,再一点点收紧,但是他的脑子每次到了张霁珂就开始不够用,她身上好像总罩着一层雾,教人看不清,不……

马龙纠正自己,是叫我看不清,只叫我看不清。

偏他还没法子把人从脑子里驱赶出去,张霁珂这三个字像在他脑子里锚定住了,怎么都会绕过去。

他闭上眼又睁开,适应了黑暗的眼睛能够看清屋内,但这不妨碍他依旧厌恶这黑暗——这大抵是来源于小时候的记忆。不知道千万年前多少位祖先在黑暗中失去了生命,又有多少在呼啸的寒风中僵硬,这二者融合就是鞍山的冬夜,人类在骨子里恐惧这组合。小时候一刮风,鬼哭狼嚎的声响便会激起一个孩子对于“妖怪来了”的全部想象,马龙小时候总是安慰自己,没事的,妖怪来了他就变身奥特曼,手里攥着那个塑料的变身器,一按开关就能发出彩色的光和声音,也就是妈妈不让他把这带出去,不然他高低得炫耀至少一学期。

可是马龙也知道,自己变不成奥特曼,他不是光,所以他打不赢妖怪的。

他爬起来上了趟厕所,黑暗叫他难以忍受,准确的说,是昏暗的视线,这是他最近的发现,他在网上查了点资料,觉得自己可能和张霁珂一样有点强迫症,张霁珂强迫在干净整洁,他强迫在所有东西都在掌握。

他喜欢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包括但不限于乒乓球。

这么说实在是太奇怪了,搞得他要当皇帝一样,马龙打了个哆嗦,又想起自己被带到北京的那天,他父亲对他说:“叫叔叔。”由此,他认识了刘国栋,和刘国梁,现在的男队主教练。

刘国梁和他说,他这性格好,听话。

刘国梁和他说,好好和郭先生打交道,多学着点。

刘国梁和他说,世界杯好好表现,伦敦奥运会就是主力。

他觉得自己表现还不错,拿到了铜牌,这已经很不错了,冠军是王皓,亚军是占据地利优势的波尔,刘国梁说表现不错,保持这个势头,12年的奥运会板上钉钉。

他在比利时给家里打了国际电话,听到电话那头的父亲舒心的笑和母亲的叮嘱,父亲说让他继续加油,母亲让他别就光顾着打球:“你们队那个女孩和你差不多大吧,我看人家都已经找到对象啦,你也别太拖着,该谈谈,你搁队里有看上的没呀?”

马龙沉默了一下,说有。

他妈妈一下来了兴致,催促他:“快说说,哪个呀?家哪里?干什么的呀……”

“妈!”马龙有点急,“她…她山东的……不……不过我,我还没和她说过……”

“啧,”他听见他妈妈捂住话筒也难以盖住的埋怨,怪他爸从小把人送去北京,都没什么认识的人,搞得人现在闷闷的,然后对着话筒安慰他,“不打紧,多处处就好啦,一个队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没事聊一聊,多找人家练练,关系输了就好说,”他妈妈比他像东北人,快人快语,“哎呀你们俩这都是北方人,肯定说得到一块,而且说起来,诶,”她隔着电话问身边的马龙父亲,“你家之前是不是也是山东那块的啊?”

一瞬之间,马龙听见了体内血液流动的声音,父亲的声音跨越重洋,透过电子信号落在他的耳膜上:“是,也早了,那时候闯关东嘛,跟着就来了,我也是听老人说的,具体就不太清楚了,”大概是他母亲拍了他爸一下,这位父亲又补了句,“啊你要是和人聊天可以从这找找话啊。”

马龙含混得应了下来,心跳在此时显得格外明显,他的手有些抖,可能是因为胸腔内的震动——我居然是……山东人?马龙之前从没想过,他从小在鞍山,后来来的北京,从来没有把自己往那个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的齐鲁之地想过,刘国梁带他认识郭斌的时候,郭斌和他说有时间来青岛玩,喝点青岛啤酒,吃点青岛海鲜,席间郭斌喝了几杯,说话开始有点混,拍着马龙后背说有他在,保证马龙将来绝对没问题,一定能打出来,说着拿起杯子,一边晃悠一边说:“放心,以后你的事就是哥的事,有拦你路的,你只管和哥说,哥一句话就能让他消失。”

他当时战战兢兢地拿起杯子,说谢谢斌哥。

他没想过自己会和张霁珂有这么直接的联系。

马龙躺在床上,听着耳边欧洲徐徐的风,想着带点巧克力回去,比利时的巧克力好像也不错,就当是给队友的礼物了。

欧洲的巧克力便宜,货架上三五欧就能买到一盒,马龙买了一大袋,王皓看了都忍不住瞪大眼睛——他也没少买,不过基本都自己消化了。

“你买这么多干嘛?”他说,“你带的那箱子放得下吗?”

马龙笑笑,就说自己想给大家都带点回去,就买多了点,顺便帮许昕多带点。

“哦,”王皓了然,许昕想追姚彦这事除了姚彦,大部分人都知道,他让马龙打开袋子,在里面翻翻捡捡挑出三盒,“这仨我吃过,挺好吃,不腻,还有坚果,女生应该喜欢,可以多买点。”

“谢谢皓哥,”马龙和他道谢,晚上又跑出去多买了几盒。

这些巧克力单盒不贵,但是加在一起,再换算成人民币,也不算少,他把一盒盒巧克力塞进箱子里,一边塞一边盘算:许昕的,陈玘的,王励勤的,马琳的,刘指的,秦指的……

那几盒王皓验证好吃的被他最后收进箱子里,在正中间,上下都放着衣服,这样就不会弄坏盒子了吧,马龙想。

回去的飞机坐的人屁股疼,马龙在狭小的座位里迷迷糊糊地补觉,思考着要不要买点那种装饰性的抽花,后又觉得这样刻意,他那时总是爱纠结,想要一个完美的结果,但是又总是因此错失良机——他把带回来的巧克力分发给队友,唯独买给张霁珂的没有送出去。

在他纠结着时间,方式,那朵小卖部一块一根的装饰花到底要不要粘上去的空隙,张霁珂以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打乱了所有。

在世界杯归来后的训练中,他们照常站成三队,马龙习惯性地找许昕,他的身高很显眼,他俩也总是站一块,但是这次不一样。

“抱歉,让一下。”熟悉的声音让马龙愣了一瞬间,就在这一瞬间,他的位置被站了,张霁珂理所当然地跑过来,站到了许昕边上,清了清嗓子小声对许昕嘀咕了一句:“姚彦喜欢费列罗,牛奶的她嫌腻。”

“好嘞姐,谢谢姐,姐你真好。”

“你站错了吧,”马龙拉了拉张霁珂的衣角,周围的队友都投来莫名其妙的眼神,不知道发生了什,那时马龙还不知道,这个“错误”会站在这里许多年。

“没,”张霁珂的回答很简短,手背到了身后,在无数目光中站得心安理得坚如磐石。

“……陈玘,郝帅,马龙……”刘国梁开始点名,他有个习惯,点名的时候脑袋总是恨不得扎名册里,一度被怀疑近视了,所有人的嘴立时都闭上了——谁也不想听刘国梁絮叨,一时间只能听到点名声和喊道声

“……许昕,张霁珂…张霁珂?!”

“到。”张霁珂歪了下脑袋。

刘国梁脖子前伸,眉毛拧在一起,盯着张霁珂好几秒,又缩回去看名册,一边看一边揉眼睛:“先跑步热个身,”他说,“这表有问题,我去重新弄份。”他和旁边的教练说让他们先看一下,这表里把女生都加上去了不知道怎么回事。

“没问题的,”张霁珂举手说,“我之后跟男队,蔡局同意了的。”

刘国梁的脸上清晰地呈现出震惊与疑惑,在一瞬间他可能觉得世界在和他开玩笑:“你说什么?”

“我之后跟男队,蔡局同意了的。”张霁珂镇定的表情和挺拔的身姿让刘国梁感到了无措,他扭过头想去找人问问,又觉得自己该问蔡振华,所以手举到了半空中,施之皓朝他瞥了眼:“看什么看,确实是老蔡定的,她以后就在那边。”

“嘶……”

马龙听到周围无数人传来这么一声,他倒不是不想,实在是发不出来声,他又一次感觉到了血液的流动,粘稠,迟滞,冰冷。大抵是脑子里所有多巴胺之类的激素全都不分泌了,所以这感觉才会这么清晰,他听见马琳说了句脏话,听见陈玘问王皓蔡振华是不是疯了,听见周雨问方博她姐这怎么一回事以及方博迷惑的“我也不知道啊。”

许昕也一脸震惊地转过头:“不是!”他说,“姐你来真的?”

张霁珂没搭理他们,只是依旧突兀地站在那里,默默地绷直脊背,抿了抿嘴唇。

那几盒巧克力就这么滞留在了马龙的手里,连带着那几个塑料抽花,就那么静静地躺在抽屉里。

这算什么?

马龙想,他的脑子又一次因为张霁珂乱成毛线团,跟男队什么意思,是像张怡宁似的,和男队对练吗?但是这没必要直接站男队来啊……还是说,马龙打了个冷颤,还是说她以后要打男子组的比赛……

许昕看他发愣,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师哥,师哥你没事吧?”

“啊,”马龙回过神,嘴角僵硬地扯了扯,似乎是想扯出个笑来,“没事,刚又翻出盒巧克力,买多了送不出去,要不咱俩分了吧。”

许昕看着挺开心说好。

那盒本来应该送出去的巧克力就这么无意义的在一个无意义的下午被胡乱吃掉了。

许昕一边吃一边问他还有没有,他觉得听好吃,想送姚彦。

马龙捏着巧克力,被指尖温度融化的可可脂腻腻地糊在皮肤上,一个不留神,便掉到了地上。

许昕说可惜了这巧克力还挺好吃的。

“是啊,”马龙看着那块部分已经轻微融化的巧克力,跟着道,“可惜了。”

“这怎么回事?老师怎么想的!”刘国梁拉着孔令辉吃饭,在桌上抱怨,“这不胡闹吗!”

他对张霁珂早就有点气,觉得她越了次序,而今天这份气加倍爆发了出来,其实张霁珂在训练上并没有什么问题,甚至可以说是态度最好的之一,但是她站在那就是个错误。

孔令辉默默地夹菜,没有应和刘国梁,只是听着他怪罪张霁珂,抱怨蔡振华,最后,刘国梁说:“小辉儿,你得帮我,咱俩得站一边。”

他们从前被媒体称为“双子星”,比赛一块打,奖牌一块拿,奖金也一块分,孔令辉太了解刘国梁了,他看着曾经的搭档问:“为了马龙?”

他没问张霁珂,张霁珂只是一个浮现在表面上的幌子,她是遮挡。

刘国梁的话顿了一下,说:“不是。”

孔令辉夹了块拍黄瓜清口:“那咱们没必要说了。”

“不是,”刘国梁拍了他一下,“你就能这么看着这丫头祸害好不容易起来的梯队?小辉儿,我也是为你想。”

为我想,孔令辉念着这几个字,意识到自己这个搭档转移话题的能力不输发球。

“你想想,这是你们女队的人,就看岁数起码能保两个奥运周期,剩下的不论李晓霞郭跃还是谁,都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来培养啊。”刘国梁说,“你刚当教练不知道,手里总得带出来几个好选手才行,这也是为了咱们自己。”

咱们,这个时候就又是咱们了,雅典的时候怎么不是咱们,雅典的时候怎么就是小辉儿,你得理解我,雅典的时候怎么不让我去保一下奥运,我可以的啊我也才拿完冠军啊……

这种车轱辘话在孔令辉心里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日日夜夜不断浮现,超大屏幕滚动播出,雅典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上,看着没事,甚至连伤口都没有,但是一旦触到便是难忍的疼。

刘国梁见他不出声,就像之前无数次一样,替他做了主:“明天咱俩一块去找下老师,说说这事吧。”

桌上的菜已经吃的差不多了,俩人都没再夹菜,孔令辉在盘子剩下的配菜里捡了根香菜梗,慢慢地嚼着,牙齿将有些硬的茎切开,碾碎:“我就不去了,”他说,“丁宁她们几个我得盯着。”

刘国梁感到了背叛,不算大的眼睛瞪得圆了些,嘴里也停下了抱怨的话语,他不太明白孔令辉怎么忽然和他不是一条心了——蔡振华剥夺了孔令辉参与雅典奥运会的机会,他力捧的张霁珂把孔令辉的商业价值彻底压了过去,把他们带起来的张怡宁王楠扫进了历史中,现在她又要来破坏他精心打造的梯队,给他们本来既定的,清晰明确又光辉的未来罩上乌云。

更何况,她前段时间才刚刚赢过孔令辉,毫不留情的,赢了这位女队的教练。

“为什么?”他问孔令辉,他觉得孔令辉不该是这样——你不愤怒吗?你没有怨怼吗?你不觉得如今很离谱吗?

他毫无因为是敏锐的,但人往往对发生在身边很近事物和事件没有看见和察觉,孔令辉记得有个词叫灯下黑,就是用来形容现在状况的,刘国梁,他看着眼前的搭档,心想你难道不知道吗?

老师决定把我赶进历史的时候,你有想过拉我一把吗?

在去雅典的路上,你有考虑过我的位子吗?

或许他的好搭档一直都没意识到,他把自己作为教练的行为视作正常、正确,自己一直处在一个无辜的位置,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视而不见。

孔令辉觉得自己累了,他不想掺和进这档子破事里,他老师是个态度坚决的人,认定了目标就绝不会后退半步,虽然孔令辉暂时不太清楚到底是张霁珂身上的什么特质引起了他老师的关注,但是他很确定,张霁珂是他老师手里重要的一颗棋,这颗棋子可以被磋磨,可以被围困,但在它的价值最大化前,她绝对要在棋盘上继续待下去。

“没用的。”他这么回答刘国梁。

“一个人当然没用,”刘国梁说,“但是咱俩就不一样了,”他的眼里燃烧着热切,“咱俩都是大满贯,现在还都是教练,咱俩加一块分量就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孔令辉心想,大满贯也好双子星也好,在你那里都不值一分,到了已经是副局长的蔡振华那里又算得了什么。

“先看看吧,小张态度不挺好,再说,她只是跟男队训练,又不是跟男队比赛,”孔令辉慢吞吞地说道,“再说,她现在可是最受关注的,大家都要吃饭。”

他说的在理——乒超的票一向不是很好卖,国球地位是高,但是经济上一直跟不上,这让刘国梁动摇了——是啊,有这么个好赚钱的人,大家都能跟着喝点汤,有了问题也是她先背锅,何乐不为?

这时候,他又突然可惜起来,怎么没有早点把她给马龙或者谁撮合一下,到时候指不定能吸引多少媒体,现在倒好,关注平白被羽毛球的捞去一半,要拆了重组都麻烦。

他又嘀咕着骂了一句:“真是烦人的东西。”

世界杯之后的日子过得很快,两个月匆匆而过,队里不同人带队去了不同的公开赛,刘国梁终于能正常看待张霁珂,起码是把她当成空气——这位本该春风得意的女将陷入了晦暗长夜,她又复归了尹宵离开前的那种沉默寡言,这可能是刘国梁只让她当陪练的缘故,“你的水平够不上一队,就先当着陪练吧。”

他说的是事实,但也足够伤人,乒乓球队那么多人,但主力从来只有五个,能拿到绝对主力的只有三个,全队的资源,训练,体能,医疗,恢复,甚至就是打水,都要先紧着这三位主力中的主力。张霁珂相才享受这待遇没两天便被从荣耀之巅踹了下来,有时候人不怕困苦,只怕对比,一直困苦的人往往更能忍受苦难,而享过富贵的,却是多难忍受。

这两个月让她的颜色暗淡了不少,但是马上就是过年的日子了,理发店里人越来越多,加上的店铺摆出音箱,《北京欢迎你》加入了春节豪华音乐大餐,必不可少的还有《恭喜发财》,各处居委会街道办也张罗着给路灯或者树枝挂上红灯笼,这些多出来的红也映到了张霁珂的脸上,教脸色好看了不少。

女队的姑娘们不知谁先提的,说要去逛商场买新衣服,许昕这个消息灵通的一下就知道了,为着自己献殷勤把全队都搭上了,死活也要跟过去,说她们去不安全,得有男的跟着,能开车能拎包。

张霁珂切了一声,直接问:“谁坐我车?”

郭跃一马当先地跳了过来,举着手提要求:“我要玛莎拉蒂!我还要羽毛球的帅哥!”

刚被张霁珂暴击重伤的许昕发现了盲点:“凭什么要羽毛球的,我不帅吗?”

郭跃没说话,但她的眼神说了很多,而且不是什么好词。

相比之下,张霁珂就直白多了,她头都没抬,直接按了电话,一边等对面接听一边说:“反正没我老公帅。”

奥运结束这几个月的事件已经足够让她面不改色的说出老公两个字了,许昕在心里给马龙画了个十字架,师兄你没什么指望了,节哀顺变吧。

孔令辉问车还够不够,他可以捎一些,结果丁宁当场拆台:“孔指算了吧,您看上的衣服真没法穿出去。”

孔令辉一愣,忧郁的眼神里流露出几分伤感,嘴上狡辩:“我觉得挺好看的啊。”

他看上去真的好伤心,张霁珂往前一步拍着胸脯和他保证,一定会把女队全须全尾的带回来,刚巧这时候林丹的电话通了,她就先跑去和人聊了。这时候总是队里最轻松的时候,大家都要回家过年,再压榨人也没有不让人过年的。

周雨方博闫安几个凑成一堆商量中要回家之前好好在北京玩玩,再买上一二三四种特产。

队里难得叽叽喳喳的,终于有了像是一群二十郎当岁的小伙子小姑娘们凑在一起能发出的声音了。

马龙站在球台边,并不偏僻,那张最角落的偏僻的桌子是张霁珂的,刘国梁觉得她碍眼,便打发她去了那最不容易看到的地方。

但是她总能轻易让自己成为焦点。

这感觉和小时候可真像,他融不进去,像一个异类,看着其他人打成一片,投身热闹,马龙觉得自己或许应该回一趟鞍山,也许鞍山有一切的答案。

在2008年的第一场雪落下前,女生们结伴走进了商超,还给他们买了苹果,男队一人一个,说是提前的圣诞礼物。

肖战额外收到了一个小小的苹果,金的,已经不惑之年的老头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嘴上还死硬说这东西太小姑娘了,让张霁珂自己戴去。

像极了面对孩子礼物嘴上不要不要的老爹,谁看不出来,这个川府来的冷面教头是真把张霁珂当了闺女。方博闫安周雨几个额外多了个红包,方博更是额外有箱六个核桃,张霁珂慈爱地拍着他的脑袋,说:“这我和你姐夫特意给你挑的,多喝点。”

方博抱着饮料:“谢谢姐和姐夫,你俩对我真好。”

张霁珂的眼神肉眼可见的更加慈爱了。

“我怎么觉得哪不对呢?”许昕有些疑惑,“她那眼神怎么和看傻子似的?”

马龙提醒他:“你没必要说出来的。”

“啊?”许昕问他,“什么意思?”

很难想象,他来自以精明著称的上海,马龙没有重复,只是笑着说了句没什么,转而问许昕回不回上海,许昕说还是打算回去下的,问他什么打算。

“我啊,”马龙抬头望了望天花板,“我也打算回去,回鞍山看看。”

春节总是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在这时候你就会发现北京这个以道路拥堵为日常的城市居然也会回给人以萧瑟之感,而哪里又能买到的煎饼包子酸辣粉在一夜之间就难觅踪迹,无数人背上行囊,排在火车站的售票窗口前,在冬天的寒风中从黑等到白。

张霁珂准备开车回去,顺带把方博捎上,她和林丹商量好了今年各回各家,过了初七再说之后,他们俩家离太远,各自又都有一大帮亲戚,去谁家不去谁家都是问题。

老实说,林丹对自家亲戚并不是很熟悉,每次过年他看着家里来的一群叔叔伯伯舅舅都不太认得清,总觉得他们长着相似的脸,说着相似的话,他妈说他在外面呆久了,家里人都不认得了,总是这么没礼貌。

张霁珂亦有同感,她嘀嘀咕咕说她也不太晓得家里都什么人:“喏,你衣服收好了,记换勤点,酒也寄了,你到时候记得收。”

前些日子林丹家里寄了几只鸡过来,盐焗的,说都是家养的,给抽了真空,味道确实和市面上的不同,咸津津的,是很好的下酒利器。

张霁珂就寻思着让老张寄点啤酒过去,毕竟福建也不缺海鲜,也算还了人情。

“咱俩之间算那么清楚干嘛呀,”林丹感觉自己像个甩手掌柜,要是在家他一定会被骂没眼力见的,没错,奥运冠军回家也是会被嫌的,开始几天大概他还能享受下奥运冠军的优待,一旦超过三五天,他的身份就会自动退化为没眼力见的儿子,进而成为一个吃白饭的家伙。

这让他面对张霁珂对于整理有些狂热的喜爱有些难以招架,总觉得自己多少得搭把手显示自己是有关心家里事的,另一方面他也知道,他这种把东西放进去就好的方式一定会被张霁珂嫌弃,然后把东西都搬出来再整理进去。

张霁珂要考虑衣服会不会起褶,怎么放能多放几件,什么类型的在上什么类型的在下,而林丹要考虑的只有它们在不在里面。

“那不行啊,”张霁珂开始打包墨镜这种零零碎碎的东西,“咱俩是咱俩,你家是你家,平白无故拿东西我总觉得怪怪的,我爸给你寄烟你别不别扭啊。”

林丹想了下,还真是,哪怕称呼改了,实际上还是有道坎在那里的。

“过年的时候记得上QQ哦,”张霁珂手很快,没几下就见缝插针把那些个小物件塞进了箱子里,“一起跨年,”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又凑到林丹面前,“不亲一个嘛,之后一整个过年你可都亲不到了哦。”

“呀!”她被拽住后领子拎到了床上,林丹的手臂力量显然超出了张霁珂的想象——她以为凭自己这俩月的增肌多少能有点抵抗效果呢。

“有点自不量力了啊,张翠平同志,”她的大腿被手掌贴上,沿着肱骨一路向上,很少被用到的皮肉细嫩柔软,半个多月前也是类似情景,林丹拍着这条腿感慨,“真是条强壮的腿。”

当时电视里正在播《潜伏》,翠平一脚踢翻了马奎,被警察鉴定为一个强壮的男人。

“这太假了,”林丹当时这么评价,“这细胳膊细腿怎么可能把人踢成这样,你这还差不多。”

手掌和大腿接触发出响亮的声音,张霁珂当时颇为自得——重训没白费,她现在的腿上已经有了清晰的肌肉形状,训练之后的酸涩逐渐减轻,取而代之的是不断提升的力量。

但现在她不满地鼓起腮帮子,拧起眉毛抗议:“你怎么还薅我这么轻松!”和薅只猫似的,“我明明增肌了的!”

林丹哈哈大笑:“你才多少斤两,”他伸手在张霁珂脑袋上胡撸了几下,把齐整的头发搞成自由派风格,“才俩月就想碰瓷我十几年,还早着呢张翠萍同志!”

张霁珂在他下巴上咬了一小口:“哼!迟早有一天让你也躺在那里,拙劣的马奎!”

“我可不是马奎,”林丹说,“我是余则成,雪山千古冷,独照我这个峨眉峰。”

“少来,”张霁珂这个从小耳濡目染的文艺少女对于林丹突如其来的装逼很是不屑,“你都该上飞机了。”

“那怎么?不等我了?”林丹下巴的胡茬扎在张霁珂脸颊上,不疼,就是有点刺挠有点痒,“准备端着鸡窝跑了?”

“跑什么跑,我钱本来就我的,”张霁珂一痒就忍不住乐,“你真该走了,飞机要赶不上了唔!”

这不能怪她,谁突然被亲都会很懵的好不好,她这副懵逼样让林丹很满意,脸上不知不觉飘的那点红更是锦上添花:“嘿!”他伸手拍了拍张霁珂的脸蛋,“不是你让我亲的吗。”

回过神的张霁珂发出一声小动物特有的喉音:“那你也不能……”她在床上拱了两下,大概是想找东西把自己盖起来,在寻觅无果后,才不得已抬起红扑扑的脸,噘着嘴:“那!那你也不能……不能这么突然啊……”

电视剧里都是慢慢来的,虽说不用音乐和花瓣吧,可是多少得给点准备时间吧,她攥着手里那一小块床单想,又抬眼瞄了眼林丹,觉得脸在烧。

“你……哼…”张霁珂抱着腿坐起来,她生闷气的时候就会这样,因为这样好把脸挡上,“你就会欺负我,老搞突然袭击……”大抵是底气不足,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脸也越埋越深,最后忽然又直起脖子,拔高了嗓门:“你真的要赶不上飞机了!”

“行了,就走。”林丹把行李箱竖过来,“你一个人开车回去没问题吧?”

“能有什么问题,我又不是不会开。”张霁珂的声还带着点气。

“那行,路上注意安全,该休息休息,到了家给我发个信息。”

“你也是,”张霁珂从床上蹦下来,“飞机落地给也我发个信息,”她伸出手圈住林丹脖子,“你别动,我要亲回来。”

林丹进了机场,张霁珂扒着反向盘,下巴贴在手指上眼巴巴地通过前玻璃目送一架又一架飞机离开:“是那架吗?去福建的。”

方博坐在后座扯开一个Q蒂:“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一次两次张霁珂不说什么,次数便有些烦躁起来,抱怨道,“你姐夫就可清楚了。”

方博没接话,他吃得太快,被点心噎到,正忙着拧水顺食呢。

等他灌下半瓶冰红茶,拍着胸口缓过来,这句话已经被他忘了:“姐,”他叫道,又灌了口冰红茶,笑嘻嘻道,“你这样好像一条狗哦。”

天地良心,他绝对没有嘲讽的意思,实在是张霁珂那落寞的眼神像极了他们那个年代的神片《大话西游》里周星驰演的那个孙悟空,他方博不过是借用了里面的一句台词而已。

但是他忘了他姐不是孙悟空,孙悟空已经坐飞机飞走了,他姐对位的应该是紫霞或者白晶晶。

在骤降的车内温度以及张霁珂投来的死亡视线中,方博默默抱紧了自己的火腿肠蛋黄派还有一箱六个核桃:“姐我错了。”

这是嘴上。

方博的内心是:我靠我之前怎么没发现我姐这一生气这么像博美。

“你,”张霁珂作为司机发出命令,“吃的堵上你嘴。”

“诶,好嘞,”方博圆乎乎的脸露出蒙混过关后的讨好的笑,换身打扮就可以无缝进入古装剧演一个总管太监。

张霁珂打火发动车,玛莎拉蒂往机场外驶去,她到现在还是没学会看飞机尾标,找不到林丹的那架飞机,但是他们都是往南边走,这么一想也是顺路呢。

她很会自我开解,总是能找到好的方面看,今天的天气不错,虽然天冷但是太阳很好,亮堂堂的,照在身上很暖和,车里还开着暖风,更是热乎。

方博年纪还不够,碰不了车,但是在后面也乐得自在,之前俩人商量好这一路就不在收费站吃了,便提前买好了零食饮料放在了车上预备着,他们挑的时间不错,不少人还没往回走,高速上还不堵,开始张霁珂还守着限度,任由旁边的车一辆一辆超过去。

方博已经报销了一盒蛋黄派,正在和玉米肠搏斗:“姐,他们是不是超速了?”

“是,”张霁珂活动了下脖子,“你少吃点,晚上还吃饭呢。”

“可是姐,不吃很无聊啊,”他伸手递了个玉米肠过去,张霁珂歪了下头没够到,他就把手又往过去伸了伸,指导张霁珂把肠叼在了嘴里,“还不如搁队里,还能练练球,”方博给自己拿了个小面包,掰成两半把肠往里一夹,做了个简易热狗,“对了姐,你说,”张霁珂挪不开视线,就抬眼瞟了眼后视镜,只见方博扒着她的座椅,眼里亮晶晶地讲毛茸茸的脑袋凑过来,“你说我明年能进一队吗?”

他满怀希望,对不确定的未来跃跃欲试,想要从他人处获得认可,这个他人具体就是张霁珂。方博也是鲁能的,他知道自己这个姐姐有多天才,鲁能一个俱乐部,来来走走多少孩子,就她一个闪闪发亮地站在那里,今年尤甚,在那巨大的广告牌上看见张霁珂时,方博心脏怦怦跳,无可自抑地产生了自己也要站上去的冲动,我也想当冠军,当一鸣惊人的冠军。

“能,肯定能,”张霁珂说,“好好跟我练,你先坐好了,”她脚底下猛地一踩油门。

“我去!姐,”方博道,“怎么突然加速这么狠。”

“人家都快咱不快点这不招骂,正好快点到家,”张霁珂提醒他,“你要是受不了就把安全带系上。”

“怎么受不了,”方博把胸口拍得“咣咣”响,“我要向姐看齐!”他那张脸绷得十分严肃,但就是莫名透着点喜感,惹得张霁珂“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行,不过你可得小心啊。”

“小心什么?”

“小心噎到。”方博在后面,看不见张霁珂默默阖了下眼,嘴角抿得直直的,用力到唇色发白。

抱歉,她在心里说,这一刻她心里真的感到了一丝苦味,当初的豪言与野望在此时此刻在喉头泛出丝丝凉意,抱歉,方博,后视镜里,这个乐天派的弟弟揉了揉已经圆起来的小肚子,往嘴里塞了块旺旺仙贝。

抱歉,我想要当世界第一。

抱歉,冠军只能有一个人。

抱歉,我得陇望蜀,我贪得无厌,张霁珂给自己叠加了无数个贬义词,但是我已经决定好了,我要当世界第一。

抱歉,在之后的几年里,我会挡住你的路;抱歉,我的成功可能会夺走你,还有你们的机会。

但这也是我的机会,我绝不会拱手让人!

抱歉了,方博。

张霁珂看着前方,脚下有多使了几分力。

张霁珂车开得快,当天晚上到了青岛,方博拎着自己的行礼,和张霁珂的爸妈打了招呼,他挺小就进了鲁能,张传铭也认得他,指着他对徐锡英女士介绍:“这方博,和她一俱乐部的。”

“叔叔阿姨好,”方博和马龙不一样,张霁珂把门关上,他和马龙都是东北出身,但是方博就是一副傻憨憨的样子,天塌下来都不影响他先来一句卧槽然后原地震撼两分钟。

花仙子女士热情地欢迎了方博:“怎么没回家呀?”又问张霁珂,“林丹呢?你俩这回不一块过呀?”

“我想多练练,”方博说,“珂姐这不是最近一直跟着男队练吗,我……”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也想早点进一队……”

张传铭笑着拍了拍方博的肩膀:“成,那这些天和她好好练练,你俩一块进步。”

“行啦,”张霁珂打断了他俩,“让人先把行李放了吧,”她摸出手机,“我先回房间打个电话。”

她跑回房间,因为关门的速度太快,不小心发出“砰”的一声,电话那头接的很快,没让她听太久的盲音:“喂?”

“喂,林丹,我到家啦!”他们之前通过一次电话,那时候林丹刚下飞机,张霁珂凑巧在服务区休息,俩人聊了两句,“你那边怎么样!你吃饭了没呀!替我向伯父伯母问好。”

“晚上饭都吃完了,”林丹让她小点声,“我这屋里躲麻将呢,我天,你不知道我家来多少人。”

“那不是你受欢迎嘛,对啦,”张霁珂突然想到,“我没给你买红包,你记得过几天多买几个,春节亲戚多肯定小孩也多,你绝对要给的。”

“妈呀,春节还有,怎么办,”林丹说,“我已经想回去了。”

“都这样啦,”张霁珂趴到床上,“忍忍吧,我过年估计也得被抓,唉,”她把脸埋进被子里,“我已经开始头疼了。”

“不过我比你幸运诶,方博在我家,我还能和他练练……”正说着,一通俱乐部的电话打了进来,二人只好无奈停下刚刚煲起的电话粥,“喂?”她刚接通,就听见了尹宵的声音,问她愿不愿意跟王皓练习。

这当然愿意啊,张霁珂眼睛都亮了:“尹指,咱老板终于下定决心吧皓哥买来啦?够大气!”

“想什么呢,”尹宵笑她,为“为了你当初花大价钱租了王皓,现在八一问咱们要人情来了,”他问张霁珂,“王涛打电话过来,指名道姓要借你过去,你去不去?”

“哇,”张霁珂从床上一跃而起,“涛哥这么执着啊,”她向尹宵表忠心,“尹指你不知道,我去见林丹爸妈的时候,涛哥就想挖我墙角了,我一次都没有答应哒,他挖了好多回呢。”

“少扯闲篇,”尹宵那边传来轻微的“咔哒”一声,大概是他点了根烟,“人家这是借,而且你猜,是谁来我这当的说客?”

“嗯……能说动您的……”张霁珂眼睛转了转,咂咂嘴,“不会是施指吧?”

“哼,差不多吧,小丫头猜的还挺准,”尹宵道,“是你们蔡局亲自来的电话,给王涛帮腔,你面子还挺大。”

“蔡局?!”张霁珂不敢相信,“他…他打电话,因为我?”

尹宵咂了口烟:“是啊,要么说你面子大呢,人特意打过来,和我保证你能上男子组的比赛,去不去?”

虽然说自奥运之后张霁珂对于男子组的比赛一直虎视眈眈,但是眼下真有机会送到嘴边,她倒是生出几分不像她的犹豫:“那咱呢?鲁能怎么办?”

“这个不用你操心,”尹宵说,“俱乐部嘛,借人借出人都是常规操作,你要去,就去好好学,王皓技术确实先进,你多学学没坏处。”

“那成,”张霁珂沉吟片刻便给了答复,“我去,尹指,您也等等我,等我打出来,回来给鲁能拿冠军,男队女队的,我一并拿回来!”

尹宵乐了:“行,有志气,那我就回王涛了,过完了年,你记得把方博送回来,然后去八一报道。”

“好嘞,肯定把人给您送到。”

这边才挂了电话,花仙子女士便敲开了房门,叫她出来吃水果,还在她额头上戳了一下:“家里来人也不知道招呼,人家还比你小呢。”

“方博是我们队里的,熟着呢。”

“那也是比你小,”徐锡英女士把切好的水果盘塞进她手里,“再说人家是客人,快去招待下,也省的你爸不开心。”

“哦,那我去啦,”张霁珂端着盘子“哒哒”地跑向客厅,跑了两步又停下,转身撒娇,“妈,晚上想吃拍黄瓜。”

“出息,”花仙子笑得有点无语,“行行,给你拍。”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老天爷似乎要在这一年对中国施加额外的考验,张霁珂跟着花仙子女士按照日子打扫房子,采买事物,置办年货,对了,还有买新衣服,要红的,她问张霁珂拍广告穿的是哪个牌子,她以前当过模特,在选衣服上格外有一眼光,能让她说好看的衣服,都很适合张霁珂:“那个不适合你,”她笑着走进一间店面,拿过一件毛衣笔在张霁珂身上,摇了摇头,又放了回去,“但也不能是运动装,”她刻意强调,嘴微微撅起,瞪向她的女儿,在这个小习惯上,她们俩如出一辙,“你得试试多一点的衣服,你不会一直做运动员的。”

这个对于刚20岁的张霁珂来说还太远,下一届奥运会她才24,下下届28,几乎是一个运动员最巅峰的年纪,八年的时间长的可怕,或许回头看很短,但往前看,那实在是看不到头,她想象不到自己不当运动员,不打乒乓球的样子。

在接过徐锡英递来的那条红色长裙的时候她也微微撅起嘴,不太情愿的走进更衣室换了衣服,徐锡英对这条裙子很满意,掏出卡买了下来:“好看的,就是鞋子不搭。”

张霁珂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那上面套着一双蓝色的运动鞋,和身上那条修身的长裙确实格格不入。

“走吧,”她的母亲说,“我们下去,给你爸爸和方博买身,再去一层给你买双鞋子。”

一层,鞋子。

张霁珂的一些回忆被触动了,那都是很小时候的事了,她买了一双白色的小皮靴,跑出去在雪地里和人打雪仗,捏着一根细细的香去点窜天猴。

那应该是她最后一双小皮鞋,上面有两个白色的毛绒球球做装饰,在之后,她基本上就只去运动区挑鞋了。

她跟着徐锡英女士在男士区挑加绒的衬衣和羊毛衫,张霁珂给林丹也挑了件,说回了北京给他,徐锡英问她什么时候回去,张霁珂说:“大概过完年就回去吧。”

“你不去鲁能吗?”张霁珂拉着她妈妈的手,“去的呀,但是还是要去北京的,昨天尹指找我来着,把我借八一去了。”

“八一?”徐锡英立刻反应过来,“是不是小林也在那个队啊?”

“是啊,”张霁珂答道,但又马上拉住她妈妈的手,“妈,你先别说啊,我想给他个惊喜的。”

“行行,”女儿的小心思让徐女士笑出来,“我不说,但既然是惊喜,”她话锋一转,“那我也得给女婿点礼物吧,走。”

张霁珂就这么被她拉到买鞋的地方,瞬间倒吸一口凉气,几欲撒腿就跑——天啊,怎么又是这种,上回拍广告已经快要了她命了,这回再穿,她望了望徐锡英女士,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妈~上回拍完是林丹抱我出去的。”

“嗯,所以得好好感谢人家呀,”徐女士不为所动,“而且作为运动员,也得补足短板不是吗?”

“可是妈,我们打球不穿高跟鞋的……”

“这话说的,你不能总让人来抱你吧。”

张霁珂心说怎么不可以,我现在就让他保证以后拍广告都抱我出去。

但是这话绝对说服不了决心已定的妈妈的:“那个,那双黑的,还有那个长筒的,对,就那个,”徐锡英女士对着热情迎上来的销售小姐姐道,“再拿个那个坡跟的那个,38码的,辛苦您都拿下,我女儿试下,”她拉着张霁珂店里,“来,坐下,试试。”

她的语气轻轻柔柔,和老张一点不一样,但是张霁珂一句话都不敢说,只能哭着一张脸,把脚上的运动鞋脱下,换上那双皮靴子。

“大小合适吗?起来走走试试。”

张霁珂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挺好看,都要了吧。”徐女士乒乓球打得一般,但是时机抓得很准,一击毙命,根本不给张霁珂反应的机会,“,这双坡跟的不用收了,您把那双运动鞋装盒里就成。”

张霁珂满脸震惊,徐锡英真诚且无辜:“来嘛,就当提前适应了。”

我错了,张霁珂心想,我就该让林丹陪我回来过年,这样起码还能让他抱我走。她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就像《杀死比尔》里刚回复清醒的乌玛·瑟曼。

动一动,她学着女主对自己的腿说,动一动,我的左腿。

她的左腿朝前迈了一小步,大概几厘米吧,照这个速度大概吃年夜饭的时候她能挪回家里。张霁珂扭脸看向花仙子女士:“妈,要不我还是先换回来吧……”她僵硬地扯出个笑,想换点可怜。

“不行,走吧,”徐锡英女士拉住她的胳膊,另一手里拎着刚打包好的鞋子,“咱们去买点护肤品。”

张霁珂委屈巴巴,一只小老虎在内心深处“嗷嗷”地哭了出来。

“呜呜,我要死掉了。”作为一个80后,张霁珂生长于火星文的时代,虽然大部分精力都用在了乒乓球上,但耳濡目染还是接触到一些非主流信息的,比如现在她就在床上抱着被子,在QQ上猛敲,“我脚要废掉了,我连路都不会走了。”

这句话运用了夸张的修辞手法,但是夸张的有点过,她毕竟是国家认证过的健将级运动员,刚开始穿上那双高跟鞋的时候是有点僵硬,但她适应的还蛮快的,不然也不能陪花仙子女士又逛出一个半小时去。

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起码不妨碍她和林丹哭唧唧抱怨就是了。

“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碰高跟鞋啦!”她从QQ表情里选出一只流泪的企鹅。

“别说了,”林丹的回复看着也是有气无力,很难想象出自打球和放炮一样的林丹,“我今天,”他现在打字都是几个几个往外蹦,仿佛就剩一口气吊着魂,“把家里……”

“你家咋啦?”他话还没说完,张霁珂实在憋不住,插了话,“你没事吧?”

“暂时没事,”林丹发了个晕菜的企鹅,“我今天把所有的门窗扶手佛台这些都擦了一遍。”

他和张霁珂说:“我现在有点后悔,咱深圳那房子,就不该让我妈他们看着装。”

张霁珂给他发了仨问号。

林丹继续往下说:“过两年咱再买个吧,要那种现代极简风,一点木制品都不要有的。”

“我今天从早擦到晚。”

“这么久啊。”

“所有的边边角角都要擦,”林丹说,“最可怕的是我擦完了,他又叫我,说没看到。”

幸福的人都是相似的,而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张霁珂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然后敲到电脑QQ上,和林丹说:“你说要是知道,人能避免这些不幸吗?”

她突然冒出来的文青魂显然无法借助网络传达给远在福建的林丹,林丹只知道自己不在新家里摆上木头的东西就不会再沦落到擦擦擦一整天的不幸境地,所以他给张霁珂回:“肯定啊。”

张霁珂回头看了眼鞋架子上摆在最显眼处的高跟鞋,她的运动鞋已经被徐女士全部没收了,估摸着在去俱乐部报到前她是拿不到了。

唉,生活不易,张霁珂叹气,明明人知道了也避免不了不幸的,就像她知道接下去的日子要与高跟鞋为伍,却也没法给自己要来一双平底的鞋,就像林丹已经把家里里里外外都擦了一遍,但就是因为没被看见,就必须得重新再擦一遍。

看,就算你是奥运冠军,也逃不过回家三天被嫌弃的定律。

春节就这么不断靠近,和它一起靠近的,是突如其来的风雪。

张霁珂给林丹拨电话:“你那里没事吧!”她急急忙忙地问,“我看新闻里好严重,路都没法走了!”

林丹看了看窗外,笑她多心:“我这里太南了,雪过不来的,”他说,“其实你真应该过来的,夏天来太热了,好多都看不到,最近这两天正游神呢,可热闹了。”

“没事就行,”张霁珂拍了拍胸口,“我看新闻说南方下大雪遭灾一位你那里也出事了,吓死我了,”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什么是游神?”

“我们这边的一种活动,”林丹和她解释,“各种神仙啊什么的都请出来,在街上走一圈,跟着走走,能沾点好运,求个吉祥。”

“听上去挺有意思,”2009年的大雪来的比往年早,也比往年大,张霁珂把手缩在毛衣里,透过窗子看着外面,大红色的窗花已经被贴到了上面,烫烫的暖气片散发着热意,烘得人脸也红扑扑的,“你有没有去求啊?”

“没有,”林丹说,“你要来我可以带你去,但是我就不用了,”他是如此自信,“我有手里的拍子就够了。”

“那你是觉得,我靠手里拍子不够吗?”

在几年之后,诸如此类的问题和“我和你妈掉河里先救谁”一并被称为谈恋爱送命题,其原因就在于两头堵,怎么回答都会出问题。

“不够,张霁珂,”林丹直面问题给出了一个送命的答案,“你前面的问题太多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去解决,这路上别说灯了,连个路牌都没有。”

“是啊,”张霁珂伸出根手指,点在玻璃上,周围的玻璃上晕开一小圈白雾,“但是我还有拍子嘛,总能有路的。”

她的牌子是蝴蝶的VIS,鲁能早些时候郭刻励推荐的,她试了试觉得确实好用,就跟着一块去器材店买,在一堆市场货里一眼相中了一块,拎在手里也合适,她觉得这一定是冥冥之中确定好的。

她信命又不服命,真的挺拧巴。

“林丹,新年快乐,明天一起守岁好不好,我在这边放烟花给你看。”

“好啊,新年快乐,张霁珂,我等着你的烟花。”

南方下雪是新闻,东北不下雪叫新闻。

鞍山的冬天一如既往,天灰扑扑的,地白茫茫的,马龙从车站走出去的时候,直白的冷就扎到了脸上,他有半张脸都埋在了围巾后面,剩下的一半又被帽子遮住了一大部分,基本上就露了双眼睛在外面。

和他一起出车站的人不多,各自匆匆地拎着行李往外走,没有一个人把视线匀给他哪怕一秒。

他在车站里找了个空一点的地方,给母亲拨去电话。

家人果然早就到了,也在找他。

母亲一路小跑过来的时候眼睛是亮亮的,还不忘再往四周张望一下:“那个山东的姑娘,没跟你一块呀?”

“妈,”马龙无奈。

“好好好,我不提,不提了啊,”他妈妈嘴上说着,但转头又开始说他,“你呀,就是脸皮太薄,看你这样就知道,到现在都没有和人张过嘴呢吧。”

马龙确实没张过嘴和人说过,所以他只能沉默。

“唉,”他母亲也无奈,叹出的气透着恨铁不成钢,“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锯嘴葫芦。”

他们俩上了车,他爸爸坐在驾驶座,问他在球队怎么样,说他看了今年的奥运,那个女孩真厉害,那么年轻就是冠军了。

这让马龙妈妈又打开了话匣子:“诶,那姑娘好像也是山东的是不?你没跟人聊聊,让她给你说和说和?”

“行啦你别说了,”他的父亲插嘴,“他们练球很忙的。”

“再忙那还没个休息的时间啦,那人家,就那个姓张的那个小丫头,人家怎么又能拿冠军又能谈恋爱啊。”

马龙装作没听见,把头转向一边,看着车窗外熟悉的风景向后移动,鞍山这么多年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老,那么旧,好像随时能传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来。

这边的路灯也挂上了大红灯笼,热烈喜庆的颜色让雪中的鞍山看起来更凉了些。

坐在前方的父母已经从马龙的情感问题聊到了事业问题,马龙他妈怪他爸给钱少了,他爸说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今年上不了不是钱的问题。

“这是北京奥运会,那意义能一样吗?”

“那你说人家怎么就能上啊?那丫头和小龙一个岁数我查了的!”

“你当我没问过?我告诉你我问了,人家那是他们那个局长看好的人,推她进国家队的是小龙他们教练的师父!你说她怎么能!”

“爸!”马龙没忍住出了声,但也就硬气了那么一秒,声音很快就又低了回去,“不是这样,她很强的。”

“那没关系就能上?”他妈妈瞪圆了眼睛,“还不是因为那个局长撑腰!”

有没有可能,蔡局能看上她,也是因为她球打得真的很好。

马龙在心里说。

他的父母依然在前座争论,但是在车停到家门口,二人的话题便瞬间结束,安静的就像鞍山这座城,他们默契的走下车,一个给马龙拿行李,一个先去开门,谁都不再说一句。

马龙也跟着闭上了嘴,他们三个沉默地走进了家门。

家里还是和他走时没什么区别,看起来十分熟悉,一些地方又有了点变化,他妈妈说前几年家里装修了一下,又让他把行李拿回去,看看自己卧室的变化。

马龙离开鞍山的时候年纪还不大,在北京睡惯了单人床,现在看着卧室里的一米八乘两米的双人床,竟然一时还有点不适应。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走出去,和正在烧水的父亲说:“爸,我有点事想和您聊聊。”

他的父亲脸上流露出一丝诧异,把手里的壶放下:“刘教练的事?这个你不用操心,你只管好好打球就是。”

“不是这个,”马龙说,“是…别的事情。”

他很少这么主动地和父亲进行交流,更多的时候,马龙就像一个典型的中国孩子那样,沉默,腼腆,懂事。

“行啊,”他的父亲弯下腰,把茶叶放进透明的小壶里,倒上沸水,又拿出两个杯子放到桌上,显露出之前马龙从没见过的老态,“坐下说。”

他给自己的儿子倒了杯茶。

马龙把杯子拿在手中,有点烫:“爸,你之前说,咱家以前是山东的,是怎么回事啊?”

“啊?哦,这个啊,”大抵是没想到会自己儿子的问题会是这个,马龙的父亲愣了一下,“我这都快忘了,这不是以前生活不好嘛,闹饥荒,就从山东那边,往这边讨个生活。”说着他打开电视,拨了几个台,“就和这似的。”

电视里的李幼斌带着毛帽子正和人掰扯,“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了?”他的父亲有些不解,但很快就想明白了,“山东那姑娘?”他和马龙说,“这样,你把那女生名字给我,到时候我请你们刘指导吃个饭,和他提一嘴,让他给你俩撮合下,这事不就成了。”

“不行!”马龙脱口而出,说完才后知后觉地找补,“队,队里不让谈……”

“那是别人!”他母亲端了盘草莓放到桌上,“咱家给那么多钱,要是还不让,那钱不是白给了!”

“不是这么回事,”马龙搓了搓手,“就是,我好像一直跟她,聊不到一块……”

“那不就是没人搭个桥嘛,”他妈妈往他手里塞了个草莓,“听你爸的,让你们刘指导给撮合下就好说了。”

“不用了,妈,”马龙咬了口草莓,很甜,“我自己来吧,这种事情,哪有硬来的。”

他没敢说那个姑娘是张霁珂,就是奥运会上冲进林丹怀里的那个年轻的冠军。

三十是要早起的,年夜饭是一年里最重要的一餐饭,想要晚上不手忙脚乱,就得从一早开始准备。

张霁珂的拖鞋是她妈妈买的,毛茸茸的,像踩着两只兔子,她现在爱惨了这双拖鞋,因为这是她现在仅有的平底鞋了。

“妈,鱼怎么做,”她熟练地钻进厨房,拿起一块姜和菜刀,“红烧还是清蒸?姜要丝还是片?”

方博和她前后脚,他很想要袋牛奶,如果能再来袋面包搭配煎鸡蛋就更好了,但是他看了看张霁珂手上的菜刀,觉得自己还得靠自己呀。

“你吃方便面吗?”张霁珂看见他在门口晃悠,“你吃我就煮。”

“吃,”方博转进如风,“谢谢姐,能再来个蛋吗?”

“那你去冰箱拿,”张霁珂把姜丝用小碗装了,刀放回架子上,弯腰从柜子里拿了三袋方便面出来。

方便面熟得快,她把大半锅给了方博,自己留了一小半填了填肚子,吃完就去收拾菜了,方博吃的也快,他是有眼力见的,不但把碗刷了,还自觉跑去帮忙挂彩灯。

现在还不到吃大餐的时候,只是粗准备阶段,张霁珂切菜说不上多好,只能说过得去,这多亏了徐女士的培养。

其实俱乐部也好,国家队也好,都舍不得让他们这群宝贝选手去干做饭的事,但美丽的花仙子坚持要让她的宝贝闺女学会做饭,哪怕不熟练,就和张传铭坚持让张霁珂走体育一样坚持:“这样将来你饿了就可以自己做饭给自己吃了。”她当时是这么和小小的张霁珂解释的,那时候张霁珂还很小,够灶台都费劲,只能踩小板凳:“可是我想做给妈妈吃。”

“那妈妈会很开心,但妈妈还是更想你自己能做给自己吃。”

那时候张霁珂锅铲都拿不利索,现在那把剁骨头的刀在她手里已经不叫事了。

中国有句老话叫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青岛挨着海,自然盛产海鲜,年夜饭的桌上,自然也少不了肥美的海货压阵。

这些千万年前没能顺应时代来到陆地的生物很多依然保留了他们古老祖先的智慧,用兼顾的甲壳来保护自己,这对于人类来说麻烦又方便。

麻烦在于剥起来实在繁琐,而方便在于,这些东西自带一个碗。

“好了,切这点够了,”徐女士进来的时间刚刚好,可巧张霁珂刚把葱姜蒜辣椒这种配料切完,“剩下的我来吧,你该练球练球。”

张霁珂从小就没几天休息时间,从她有记忆开始,她好像就在锻炼,为成为一名职业运动员做准备了。

所以哪怕是大年三十,该练习还是要练习的,她家有个屋子专门摆了乒乓球桌子,不是老的那个,老的那个因为时代早就光荣下岗,现在换得是最新款的,蝴蝶为表诚意漂洋过海给她运家里了一台。

“博儿,”张霁珂叫人其实很喜欢用叠字,她觉得这样可爱,但是这样叫方博容易乱辈分,她才不要叫这小子占便宜,“走,咱俩打两圈去。”

“好嘞,姐,”方博踩着拖鞋小碎步跑来,很像小狗,“走着?”他拿拍一比。

“走!”

乒乓球室的采光极好,这间屋子的安排优先级甚至高过了卧室,冬天虽冷,但是阳光洒下来,就着那么点还飘在空中的细小浮尘,竟变得如同有形一般,带着暖意洒在人身上,熥得人浑身困倦,恨不得和那猫儿一般,伸伸懒腰,寻个阳光灿烂的地界窝下来,好好打个盹。

只是运动员从来都是群违反人性的疯子,当球被抛起的时候,张霁珂也好,方博也好,一时间都忘了困倦和疲劳,那些生理的本能欲求被那小小的球挤出了身体之外。现在没有教练,那就自己根据经验安排,张霁珂大了几岁,经验也丰富些,还能给方博讲几句问题所在。

为了保证公平,张霁珂脚上套着毛绒兔兔拖,方博也维持了他那个黑色老头拖,方便是真方便,就是拖鞋嘛,毕竟不是专门运动的,时间一长少不得脚下一滑,还好俩人都是顶尖运动员,即使稳住了身形,倒也不至于摔个好歹。

往常这个对练会分成两个阶段,一个阶段是上午,一个阶段是下午,以午饭为界划分。

但今天例外,张霁珂下午得进厨房帮厨,没了搭子,方博自然也只得放下球拍,被拎着进了厨房打下手。

“喏,再剥点蒜,”张霁珂熟练地从边角的篮子里翻出头祘,连着俩摞一块的小碗塞方博手里,“待会好放鲍鱼上。”

买回来的海货被分成好几篮分别泡水吐沙,做好了进锅的准备。

“蛏子怎么做啊?”张霁珂问她美丽的妈妈,“辣炒我不太会诶。”炒她其实是会炒,就是火候掌握不好,总是老,而这种贝壳类的一老就成了橡皮筋,吃着腮帮子都难受。

“我来,”徐女士手里调着碗汁,“你去做鱼。”

“好嘞。”

烧鱼张霁珂很有心得,从煎鱼开始,葱姜料酒,几片五花肉先下锅,肥肉煎透明,生抽得从锅边倒,她喜欢看生抽和烧得热热的铁锅接触那一瞬间形成的薄薄的一层焦壳一样,味精和糖也一并撒下去,再加上蚝油,滚上几滚,然后把鱼盛出来,把汤汁收的浓浓的,再浇回鱼身上。

上桌前她还揪了两根香菜放上去俏了下颜色。

“怎么样,好看吧,”她从兜里摸出手机给林丹发了条彩信,“我做的。”

那股子骄傲劲隔着手机都要溢出来了,骄傲挺起胸膛扬起下巴等着夸的张霁珂似乎就在眼前等着林丹来夸。

“明年一起过吧,”林丹也给她发了条彩信,拍的自己家桌上的菜式,“咱两家一起过,在北京。”

张霁珂的短信同外面的第一声炮响一齐来到:“好!”

“林丹,你等等,待会我给你放炮!”

冬至已经过去了,但是夜晚依旧很早便降临,电和灯的普及让天上的明星不再耀眼,张霁珂跑进地下室,挑挑拣拣出一颜色好看的几个烟花:“爸!”她叫张传铭,一手拉住方博,“我带方博去放炮,你打火机搁哪啦!”

张传铭说她犯病,哪有这么早就去放炮的,张霁珂嘿嘿一傻笑,打了个哈哈:“我带方博去玩玩嘛。”

她把挑出来的烟花在空地上摆好,把手机塞给方博:“帮我录下,要好好录哦,”说着又从裤兜里掏出两个红艳艳的纸包,把一个拍到方博手心,“这是给你的,”张霁珂揉了揉自己这个弟弟的脑袋,“你才十六嘛,收好哦。”

她说的方博直接一愣,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已经不小了,压岁钱这东西在外面谁也不会爸妈想着,有一茬没一茬的,再加上自己独惯了,俱乐部给的他们这群小孩的不是很多,但也不至于很少,至少养活自己绰绰有余,还能存下点,所以有一种拿压岁钱已经是很小的时候的事情,丝毫没有自己也是未成年的想法。

一时间方博脸上褪去了一贯的嬉皮笑脸和教练嘴里与生俱来的傻气,杂糅成一种含混而凝聚的表情:“姐,”他捏着那个红包,声音粘滞,嘴微微撅起,唇角却是往下撇,“谢谢姐。”

他看向眼前的张霁珂,他是92年的,张霁珂是88年的;他十六,张霁珂也不过二十;他在队里听到教练的讨论,都是说着张霁珂是如此的天赋卓绝,如此的年轻,畅想着她会有多久的统治期……

眼前的张霁珂是如此的年轻,不过比自己大了四岁。

“姐,我不是小孩了。”方博说。

“十六的小孩说什么呢,”张霁珂晃了晃手的另一个红包,“好好拍,拍好了还有。”

她按了按打火机,确认了里面气还足,今天天公作美,没太大风,火不至于跑,拿起一个放在空地,火苗舔上引线,张霁珂飞快地跑开,方博举着手机跟着她,收了钱办事就是认真,镜头始终跟着脸,眼角眉梢的细微变化都记录得十分清晰,就是忘了最关键的烟花,发现这一情况的张霁珂又急又气,跺着脚大喊一句:“拍我干嘛,拍烟花啊。”

 

如实记录下她的紧张焦急的镜头一下急转,捕捉到转瞬即逝的烟花,小小的火苗“呲呲拉拉”的燃到尽头,发出“砰”的一声响,随即飞翔天空,炸成一朵绚烂璀璨的花,纷纷扬扬落下。

镜头又跟着这些细细碎碎的火花,落回到张霁珂脸上,捕捉到烟花映在她眼中的金色。

“不是说了拍烟花吗!”

“我有拍到,”方博赶紧把视频放给她看,“你看, 有拍上的。”

“那也要多拍烟花啊,”张霁珂再一次嘱咐,“我的脸又没什么特别。”她把打火机递给方博,“你有想放的吗?”

“有,”方博点头,“姐,你拿二踢脚了吗?”

……

…………

“哪有这么早就放二踢脚的啊,”张霁珂有些无奈,“不过有买的,待会吃完再放吧,我把这些放完,你要好好录下来哦。”

她把剩下的烟花逐个点燃,赶在最丰盛的饭开始前把视频发到了福建那边;厨房里,热气腾腾的食物逐个出锅,红彤彤的螃蟹被从蒸锅里捡出来,摆在了显眼的位置。

过年嘛,总是要喝点什么的,张传铭拿了瓶茅台,“啧”了一声,“你怎么没把小林带回来,还能陪我喝两杯。”

张霁珂“切”了一声,她不喜欢酒,小时候长辈用筷子蘸着白酒让她尝味道,她尝了一小舌尖就哭了——好辣好辣!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不好喝的东西!

她能理解世界上有人喜欢吃分肉,但坚决不能理解世界上怎么会有人爱喝白酒的,味觉变异,这绝对是味觉变异!

“林丹还要打比赛的!你别就想着喝酒!”张传铭指着她这幅龇牙咧嘴的模样对徐锡英说:“你瞅瞅,还没嫁过去呢就成泼出去的水了。”

“哼,”张霁珂把碗放他面前,抓起手机不停地按键,“林丹,你没来我家真是对了,春节要喝酒这简直就是陋习!陋习!”

“高度白酒这东西到底是谁发明出来的啊!太可恶了简直!”

端着酒杯正应付敬酒的林丹心虚地瞄了眼桌上那几个满满的塑料桶:“改天请你喝我们这自家酿的酒,甜的。”

他没敢说这也是高度酒。

信息往上是小段的视频,他点开,就看见烟花飞上天,绽出鲜艳的颜色,在深色的幕布上画出夺目的痕迹,最上面的视频张霁珂特意还给他道了个歉,说没拍好,烟花没怎么拍到,倒是把她拍的一清二楚,烟花把张霁珂的眼睛照得亮亮的,闪着细细碎碎的金,像是赛场上洒下的金纸雨。

林丹放下杯子,和亲戚说有点事,暂别酒桌,福建的冬天也是温和的,湿漉漉的空气和着夜晚的风,他靠在窗边,拨通了电话。

“喂?”张霁珂正在剥螃蟹,她不爱吃虾,也过了信虾弯弯的所以多吃虾能打好弧圈球的年纪,所以宁可花更多力气的弄螃蟹,如今一手小剪刀一手蟹钳子,手机被她用肩膀夹着紧贴耳朵,“怎么啦?”

“张霁珂,我看到你和烟花了,”是林丹的声音,“很好看。”

“真的呀,那真是,”一阵“霹雳乓啷”的声音压过了张霁珂的声音,让环境变得嘈杂,她循声望去,从窗子里看到一朵又一朵烟花升上天空,把黑漆漆的天染成红色,“那真是太好了。”

“林丹,新年快乐,你要拿更多的冠军哦。”

似乎是约好的,此时窗外也传来炮仗的响声,林丹看着那些烟花:“你也一样,我们都会拿到冠军的。”

体育总局落在北京,张霁珂在去乒羽中心报道的时候听人说,北京没有春秋,只有夏冬。

其实不是没有,只是格外短暂而已,舒适的天气只有哪呢短短两周,然后就会迅速滑向极端。

就像他们这群运动员的职业生涯,就像他们的春节。

方博在三十那天晚上放了一堆二踢脚和窜天猴,兜里揣着俩张霁珂给的红包,熬到春晚结束一点:“我去!姐你真有钱。”

张霁珂和江天一在大年初七见了一面,江天一拎着箱子来的,里面装了一大堆香港特产,从鱿鱼干到护肤品,看得张霁珂直眼花:“我不用SKII的,”她说,“我用的是海蓝之谜。”

“那就送阿姨,”江天一头也不抬,“我过两天就回香港了,你呢?”

“我,我过完十五就去回北京,中间去鲁能签合同,今年我被借给八一了。”张霁珂从箱子里翻出一盒珍妮曲奇,捡了一块咔哧咔哧地啃了起来,吃完了还不忘舔舔手指把末末清干净。

“八一?今年不在鲁能啦,”江天一终于把箱子倒腾空了,“也挺好,诶,”他说着,朝张霁珂挑了挑眉,“你那个事怎么样啦?就那个。”

“啊,哦,”张霁珂从他那模棱两可的代词中猜出意思,“今年我就能上了,蔡局和涛哥打过招呼了,我去八一跟男队练,打男子组。”

“行啊,”江天一脸上露出兴奋的表情,“估计到时候我又要搁报纸上看见你了,你可得加油啊,过了今年,我也能拿打国际比赛了,”他的手摁在张霁珂的脑袋上,“我要去伦敦,我在那等你。”

“你要来啊。”

江天一是一个很典型的的北方人,方正的面额,高大的身材,腼腆的性格,其实也不能说是腼腆,只能说不是很主动,尤其是面对女生的时候。

但这次,他主动把手伸了过来,四指握在一起,小指伸出:“张霁珂,来拉钩吧。”

他们很小就认识了,在鲁能的俱乐部,他们在那里一起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打了很多比赛,获得了很多胜利,那时候他们会趁四下无人时偷偷拉钩许愿,不许长的,就约定下一次比赛的胜利。

最近一次,是江天一保证自己要继续打下去。

“好,”张霁珂也伸出小指,勾住,两人的手晃来晃去,“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江天一,伦敦见。”

“张霁珂,男单见。”

临走前他俩打了一局,没裁判,自己记分数,江天一的水平掉的可怕,他说是张霁珂进步太快,但张霁珂心里明白,这不是她进步快,是国家队的资源好,香港不说别的,光人就比大陆少多少,在中国,打乒乓球的能进国家队,谁会去别的地方。江天一在那里,恐怕队友不少都像她在奥运遇到的那个荷兰的李佼那样,也就是个省队的水平,加上国际大赛机会又少,恐怕进步的只会慢不会快,现在他凭借身体优势已经很难再和张霁珂持平了,曾经鲁能闪闪发光的双子星,就这么走向了不同的路。

很快,日子就要到十五,吃完了元宵,张霁珂就要开着车回北京,江天一就要坐飞机回香港。

他们的未来会再有重合吗?

张霁珂在服务区抬头望着天想,天很好,很蓝,阳光也很好,有点刺眼。

路上她在鲁能停了车,把方博搁下,顺便进去签了字,“今年要当对手啦,”她扁了扁嘴,对尹宵道,“尹指,到时候不会怪我手下不留情吧。”

“德行,”尹宵朝她脑门点了一手指,“让你过去是要你好好学,别搞有的没的啊,”他瞪了张霁珂一眼,“尤其是男女关系啊。”

张霁珂立刻委屈巴巴:“人家只是谈恋爱……”末尾还拖了点长音,气得尹宵一边乐一边抬手要打她屁股。

她到北京已经挺晚了,就直接回了酒店——家里还在散味,他们把酒店续到了三月,熟悉的地方,熟悉的人。

要说又什么不对的地方,就是张霁珂第二天坚持一定要送林丹去八一队。

“怎么?军属劳军?这么积极,”林丹靠在副驾上,胳膊横向够过来,“很自觉嘛。”

“对呀,你不欢迎嘛?”张霁珂拉了手刹把车停好,“人家会伤心的。”

“人民子弟兵欢迎人民,”林丹抬手捂在胸口作恭敬状,逗得张霁珂乐成一只母鸡,“这位军属,需要我帮您开车门吗?”

“要,”张霁珂觉得肚子好疼,“我顺路找下涛哥。”

“有事啊?”

“嗯,有点事。”

“那行,你先去,”林丹拉开车门,他们主要训练的地方在福州,在北京主要是国家队,但毕竟是解放军队,北京绕不开,“我先去了!”张霁珂朝他挥了挥手。

签约这种事并不难,对于大部分运动员来说,基本上就是签字就完了,大家都搞一项运动,相互知根知底,关系都近,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弯弯绕。

“小张啊,”王涛笑眯眯地把掸了掸,收进夹子里,“你来八一,我可是连蔡局都找上了,知道要你来干啥不?”

“涛哥你这话说的,能啥呀,”运动员打比赛能是为啥,“拿冠军呗。”

“我就喜欢你这聪明劲,”王涛笑得更大了,“说起来这冠军,基本上就是国家队几个主力打来打去的,要你来,主要就是为了对付一个人。”

他说:“马琳。”

“王皓忒老实了,”他面上露出痛苦的神情,“所以这个,就得麻烦你了啊。”

“琳哥呀,”张霁珂转了转眼睛,打了包票,“成,没问题,包我身上,对了,涛哥,羽毛球的在哪呀?”

“呦!”王涛俩手一拍,“怪我怪我,忘了你们这对鸳鸯了,就那边,”他伸手给张霁珂值了方向,“直走,到头拐一弯就是。”

“好嘞,谢谢涛哥,那我先走啦,”张霁珂一路小跑还不忘回头朝王涛挥挥手。

林丹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到张霁珂,她一路蹦跳着过来,把手里的纸伸到自己眼前:“噔噔!”纸被稍微往下挪了点,露出张霁珂得意的脸,“林丹,人家现在也是八一的啦!”

二月的北京还凉飕飕的,但较之东北,却又是温暖了不少,许昕嘴里嘟囔着北方天太干,手里把卫生纸团成棍状塞进鼻孔里——他流鼻血了。

五月有世乒赛,在横滨,乒乓球跟政治搭着关系,这在日本的地界上,横竖许赢不许输的。

张霁珂又没参加。

这下就是许昕也觉出不对劲了:“队里怎么想的啊?”他往往嘴里灌了口水,“公开赛不去,世乒赛还不去,这怎么,奥运秘密武器?打完奥运就闭关?现在奥运冠军这么奢侈的吗都不用去打其他比赛了?”

“不懂,”马龙摇头,“但她全运会又去,也是奇怪。”

“是嘿,”许昕把纸团拿出来,扔进垃圾桶,“我听说她被八一借过去,估计是为了打宁姐。 ”

“我之前问过她,”许昕回来带了不少上海特产,没事就往女队手里塞,队里都笑他有了爱情就忘了兄弟情,许昕也只管乐,张霁珂也没少从他手里拿点小零食,自然也能多说上两句话,“她说她要技改,还没改完。”

“不是,你说,她有技术什么可改呢?”

技术这东西能进国家队,肯定都差不了,强化的方向其实不是像武侠小说里要有多大威力,关键在于适合,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就和鞋差不多意思。

“楠姐,宁姐,孔指……”许昕掰着手指头,“这么一串,去年那师兄你也看见了,这队里哪个是她对手,她上去那就是冠军啊,这不上去是怎么回事?”

他们这边的聊天被刘国梁看在眼里,但是他现在也不想管,他心里有更烦的事——张霁珂,他看这丫头不顺眼。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有种不太对劲的感觉。

“小辉,”他找上孔令辉,挥了挥手让刘诗雯先和丁宁对练,“我还是觉得不行。”

“什么不行?”孔令辉松开手,把球放回框中,“女队这块的计划我是交上去审过的,没问题。”

“不是这个,”刘国梁把他拉到一边,“是那个张霁珂的事情,她怎么还跟着男队哇?这下去怎么个意思啊,她又上不了男子组。”

“女队的强度跟不上她了,”孔令辉手插在兜里,平静道,“之前你也看见了,我不是她对手,女队这些队员更不是,男子技术女子化,她是代表人物,她往前走了后面才好跟,估计老师是这么想的吧。”

“那干嘛比赛也不去,现在哪个队员有她清闲,成天搁队里当摆设!”

“她不比赛,”孔令辉沉默了一小会,“你不开心?”

刘国梁像是被刺到了一样,他抬起头,看向自己多年的搭档。

他当然了解看孔令辉,这个从白山黑水之地走出来的人有着东三省人向来是沉默且踏实,非常好说话的一个人,他在很早就认识到了这点,并且不断应用在各种事情上。这让刘国梁有种隐晦的得意——你看,俊朗的外表是有代价的。当那些雪片一样的情书飞进乒羽中心,孔令辉不得不用麻袋才能清理的时候,这种情绪几乎达到了顶峰,他忍不住想,这群姑娘知道自己的白马王子被自己这个被她们嫌弃的矮个儿忽悠来忽悠去吗?

但刚刚一眼,他有种被针扎到的感觉,也可以是木刺,不大,很微小,疼得也不明显,但是……

他觉得自己被看透了,那点小九九在孔令辉面前无所遁藏,他对于张霁珂的厌恶,对于这个张狂的丫头上不了比赛的窃喜,对于她高昂的身价跌下来后的隐隐期待……这一些似乎都被孔令辉看在眼中,而刘国梁就像一个跳梁小丑,在这位白马王子面前,自以为是地进行着欺骗。

那这么多年算什么?

我这么多年算什么?!

他强迫自己抬头直视孔令辉:“她不比赛,还占着男队的资源,这不是耽误梯队建设吗?”

“嗯……”孔令辉偏转了一点目光,看向张霁珂的方向,她正在给马琳当陪练,这也是好理解的,但唯一的一点小偏差是——马琳输了。

马琳正在那里耍赖似乎是想找回点场子,毕竟他是才拿完奥运冠军的主力,在乒乓球国家队,一队和二队如隔天堑,主力和一队之间又是一道鸿沟,自然作为主力享受的待遇会更好,教练更多的关注,更集中的指导,更多的比赛机会,随意选择陪练……

一般张霁珂都是跟着王皓或者邱贻可,郝帅,她和这几个更熟,但是她不能总跟着同样的几个人,更何况她也没有选择的权利。

这种一般被认为是指导赛,能拿几分看主力的心情,能学到多少看你的悟性,主力绝对会赢,这是必然。

但是今天必然被打破了。

就像之前。

这个女孩似乎从来落不到常理中,孔令辉忍不住想到她刚来的时候,那时候孔令辉才拿完大满贯,是男队里唯一在役的大满贯,张霁珂是刚进队里的天才少女。

他们训练出去的路上有个下水道井盖,张霁珂在前面蹦,那个离开国家队的叫江天一的男生在后面一脸无奈,然后张霁珂就蹦到了井盖上,和钻进兔子洞的兔子一样“咻”地掉下去,江天一赶紧熟练地跑过去捞人,一边捞一边很老妈子地说:“我跟你说了别跳你非不听,活该!”

他当时伤病愈发严重,所以出来地晚了些,刚好看见这一幕,现在不知怎的这平常的一幕又冒了出来。

紧跟着就是奥运,谁能想到她会挑落王楠张怡宁,踩着前辈拿到冠军?谁又能想到,她能赢了自己?

今天又是马琳。

“我觉得未必,”孔令辉说,“兴许会有意外之喜呢。”

“什么喜?”刘国梁搞不懂,“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我随口一说,”孔令辉说,“我回去看队员了。”

刘国梁不喜欢超出自己控制的东西,这也体现在他的打球风格上,这可能也是他如此厌恶张霁珂的原因,而现在孔令辉又跳出了他的控制,这让他更加难受,好像蚂蚁在身上爬来爬去。

思来想去,他决定换个角度,他把王皓叫了过来。

王皓一贯是老实的,他那点小九九在刘国梁面前从来无所遁形,刘国梁从八一入手,问他队里现在怎么样,王皓也就照实说了,于是刘国梁顺理成章地问他张霁珂在八一是不是也跟男队训练。

王皓手在裤子上抹了抹说:“是,涛哥让我多带带她,就跟,就跟在咱队里一样。”

“那你觉得她怎么样?”刘国梁问,“今年这怎么想起买她了,奔着全运会啊?”

“就,就挺好的,勤快,聪明,学什么都快。”王皓挠了挠头,“应该是吧,涛哥也没说,我也没问。”

“成吧,”刘国梁嘴上风轻云淡,挥挥手让王皓回去继续训练,心里问候王涛八百回,真是老狐狸,死精死精的。

“诶,这回这科威特,你们那小美女不去?”马琳中午吃饭的时候问王皓,他最近和张霁珂打的次数不少,输多赢少,很是郁闷,“这多可惜啊。”

“我问过她,”王皓吧嘴里的鸡腿咽下去,又㨤了勺蘑菇,“她不是和林丹搁外面买房了吗,家里得装修,只能先紧着一边,”他嘴里塞得满,声音就有点不清楚,“老住酒店也不是个事。”

家,一边偷偷竖起耳朵的马龙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

他才刚从家里回来没多久,在春节的鞍山,马龙一如既往地见到了茫茫白雪,三十那天的晚上,他在家里隔着窗户看向天空,那里有许多烟花飞上,一朵接一朵,把天都照得白了些,看着就叫人新生暖意。

他的母亲下锅煮了些饺子,有酸菜的有白菜的,招呼他趁热赶紧吃。

北方似乎都有这个习惯,不知道山东那边是不是也是这样,他夹了一个饺子,沾了点醋,送进了嘴里。

那天的饺子很好吃,他看着窗外的烟花,许下自己的新年愿望,他妈妈念叨着他没好意思张嘴说的山东女孩,他父亲也撺掇他早点告白,让他们见见儿媳妇。

没可能了,马龙想,果然,她才不会看我。

张霁珂喜欢往前看,她对过往记得很清楚,但人一直在往前走,她不是会困囿于过往的人。

一步慢,步步慢,就像打球一样,有时候一个球输了,就兵败如山倒。

我输在了哪里?江天一走的时候?看见她和林丹打球却没向教练说的时候?那时候说了,马龙有信心不会暴露自己,但真的那个时候吗?

“马龙好像要长蘑菇了,”木子嚼着鸡肉,悄咪咪问张霁珂,“姐,你知道咋回事吗?”

“我怎么知道,”张霁珂头都不抬,她最近忙的要死,她的体能现在进展很好,但是家里的装修让她难免头疼,林丹坚持拒绝任何木头制品——看来过年他擦家里的木制品是已经擦够了,“还得找衣服,”她的嘴扁了扁,显露出无奈和些许的厌烦,“蔡局问了我好几次衣服搭配怎么样了,穿什么衣服不是穿啊。”

张霁珂对衣服的态度十分随意,要是麻袋足够舒适,可能她真的会考虑披麻袋,徐锡英对此也很苦恼,她不明白自己用了那么多年把自己的闺女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恨不得精致到头发丝,在这种情况下张霁珂居然养成了如此无所谓的着装态度和足以用离谱形容的色彩搭配,每次看到都让她眼前一黑。

“都怪你,”她最后把问题归咎于张传铭,“一天天的除了练球就是练球,现在审美都坏掉了。”

“打球要什么审美呀,”张传铭小声但嘴硬。

她除了要在近期完善自己的技术,增强力量与速度,还要配合局里进行宣传,蔡振华特批她去英国陪同林丹参加全英羽毛球公开赛,“记得穿好点,这代表了中国,中国体育,特别是羽毛球和乒乓球的形象。”

这是蔡振华的秘书转达的,一下子就把张霁珂搞得压力山大。

“我穿平时的衣服不行吗?”她弱弱地问。

秘书笑眯眯地告诉她:“不行哦。”

张霁珂只好去翻找自己的行李箱,在里面翻出了紧身毛衣和牛仔裤,秘书把衣服拍给了蔡振华,这位最年轻的副局长很快做出了指示——让张霁珂配双足够干净的白鞋还有一条银色的腰带。

“让她再去买件风衣,巴宝莉的经典款,再去找一身浅蓝色的,两件倒着;牛仔裤去买两条紧身的,配个长靴。有条件再买个金属的项链,记得带墨镜。”

张霁珂只好把自己那些黄的红的绿的从箱子里翻出来,在用黑白的毛衣和牛仔裤填满,心里默默地蛐蛐蔡振华:好闲哦,出去看个比赛穿什么衣服都要管!显得品味很好似的,今年这破裙子也没看出好看在哪里!

她悄悄地吐了吐舌头以表达自己的嫌弃。

英国的天气总是阴沉沉的,张霁珂对这个国家的主要印象来自于《福尔摩斯》和王尔德,穿着黑色的西服,别着怀表,标着烟斗或者脑袋上顶着夸张的假发别着累赘领巾。

彼时英国还是笼罩着日不落余晖的神秘帝国,类似秃头,基佬和难吃到无法理解的事物还没有打出名声,也包括足球流氓。

张霁珂是被林丹拍醒的,他们到地方了,而十几个小时的漫长飞行和视差让张霁珂睡得迷迷瞪瞪,眼里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

“啊—”她向后弓起背,伸了个懒腰,抹了抹脸,在嘴角摸到一点湿乎乎的东西。

真什么?她把手举到眼前。

“别看了,”林丹把她手拉下来,拍上去一张纸巾,“口水,”他指了指自己肩膀,那块的衣服明显颜色深了一片。

张霁珂瞬间清醒,整个人好像过了遍电,林丹发誓,他看见张霁珂的头发炸起来了。

“你等下,”她一边拿纸巾胡乱地试图把那块口水印擦干净,一边在拉开包,又翻出一件衬衫,“你赶紧换了,待会我给你洗。”

“诶呦~”陈金发出很有意味地声音,又十分刻意地解释,“没事,我嗓子疼,嗓子疼。”

张霁珂“砰”的一下变成了红色的,全新的衣服被她塞进林丹手里,然后就像躲避老鹰的兔子一样整个人扭向另一边不肯回头了。

吕轶责怪陈金,说到时候夫妻矛盾都怪陈金。

陈金表示:“都是我的问题。”十分大义凌然。

相比于要参加比赛的羽毛球队员,特批过来陪同的张霁珂自由很多,和很多运动员一样,她很少有自己的休闲时间用来进行一次国外度假,一方面是他们的护照都在总局手里,方便随时办理签证以应对世界各地的公开赛,另一方面,他们的比赛也是十分繁多。

突然能这么放松地出来,张霁珂有点不适应,她拎着林丹的心里,眼神有些涣散地环视伯明翰机场,用自己还不是很纯熟的英语辨认着各种信息。

林丹想要拿回自己的箱包,他习惯了他来拿东西,但没能抢成功,“你是来比赛我是来陪同的,”张霁珂在这点上认了死理,“就该是我拿。”

“我也想有人能给我拿包,”吕轶吸了吸鼻子,擦了擦并没有湿的眼角。

三月的伯明翰并没有温暖到哪里去,北大西洋暖流带来的温暖有限,更加上还有英国特色的稀稀拉拉的小雨,更加重了阴湿。

好在他们有大巴,就在机场外面,能直达酒店。

张霁珂把自己的风衣裹得紧了点,但还是没忍住打了个喷嚏。她罕见地没有打开房间里的空调并调成最低温度,而是直接打开箱子开始铺床,而林丹则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那里面装满了对手们的资料。

“怎么样?”张霁珂趴到床上以便把床单铺平整,然后坐在上面套枕套,“对手难打吗?”

同为顶级运动员,她很清楚比赛的残酷性,没有常胜无敌,稍有不慎一个无名小将也可能掀翻奥运冠军。

“不难,”林丹调出了比赛录像,他第一场比赛的对手是一个印度人,“他还挺好打的,而且我不用参加资格赛,还是第二天开始比,还能倒倒时差。”

“这几天你可以去逛一逛的,买点纪念品,比较难得自由。”林丹眼睛不错一下,研究着对手的一举一动。

“但是按照赛程表,你大概率会在第二轮就碰上鲍哥,”张霁珂铺完了床,换了拖鞋走过来,弯下腰也凑过来看屏幕,“我查过伯明翰的乒乓球馆了,我到时候去那边找人练的,而且酒店我看了,有健身房。”

“那就行,”林丹调了下进度条,“鲍哥不用怎么担心,天天练,知根知底。”

“这倒是,看半区,你不会又要打金哥和那个李宗伟吧?”

“有可能,李宗伟很强,但也说不准,没准是盖德或者陶菲克呢,印尼人打球花活很多的。”他给张霁珂介绍,“改天把人约出来让你也认识认识,奥运的时候没顾上。”

“可以啊,”张霁珂说,“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在礼节上?”出发之前,蔡振华的秘书和她千叮咛万嘱咐,说什么事关国家形象啊小球运动的未来啊商业啊版图啊,说的张霁珂头发晕,眼前隐约发白似云山雾罩,最后也就记得穿戴要得体,主要体现在对她的行李箱的认真检查上——那里面的衣服颜色素净到可以去参加葬礼。

“没什么吧,”这话问到林丹的知识盲区了,他们各种事情都围绕羽毛球展开,习俗方面还真不是很了解,“没事,”但是他很勇地打了包票,“有我呢,你想干啥就干啥。”

“真哒,”张霁珂双臂一张圈住林丹的脖子,有几分讨好地用下巴蹭了蹭林丹的肩膀,“那我待会要吃冰激凌。”

“你不生理期?”林丹断然拒绝,不留一点余地,“冰激凌就算了,尝尝他们这的那个什么炸鱼薯条就完了。”

张霁珂:……

张霁珂:“我哭给你看你信不信?”

林丹迅速架好了手机:“来,哭一个给爷看。”

张霁珂还是吃到了冰激凌的,就在第二天,毕竟钱包在她兜里,她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我偏要吃!要了三个不同口味的冰激凌球的张霁珂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然后心满意足地笑了出来,果然人生就要吃甜的,她忍不住感慨,吃了甜甜的东西就连这种阴了吧唧的天看起来都顺眼不少,脚上的高跟鞋也连带着顺眼不少——这时候她不得不佩服徐锡英女士的先见之明,要不是在假期在家里提前有练过,今天一定会连路都走不了,到时候一定会被录到手机里然后笑一辈子的。

她本以为自己到了英国天高皇帝远,去他的高跟鞋,她就要鬼冢虎运动鞋舒舒服服的,但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她舒舒服服地踩着自己的运动鞋进了食堂,拿着盘子准备吃早饭,羽毛球带队的领队拦住了她,和她讲,蔡局让人过来特意交代,要看好张霁珂的着装,让她回去换,这个过程中领队还卡了壳,掏出手机看了看,才继续和她说,换上毛衣,牛仔裤和高跟鞋。

张霁珂做梦都没想到蔡振华真能把手伸这么老长,到了英国还能管着她,她试图据理力争:“您看,我也得训练不是,我过段时间也得打比赛的呀,这就是去乒乓球馆,就……”她摆出一副可怜的表情,“就别穿了吧这次……”

“那不行,”领队铁面无私义正言辞,“这是上级的交代,我必须完成。”

那语气好像在执行什么重要任务似的。

在他背后,羽毛球队的已经笑得快从椅子上掉下来了,你居然也笑,张霁珂狠狠地瞪了林丹。一眼,林丹朝她摆了摆手,另一手捂着嘴,转身向了另一边,从肩膀的抖动来看,他分明是笑的更大声了。

张霁珂最后不得不在领队的监督下换上蔡振华要求的着装,把鞋子,半袖和短裤塞进包里背去球馆,一边走一边委屈,出来陪个比赛,衣服衣服要求一大堆,鞋子鞋子不能穿自己喜欢的,就连个冰激凌都不能吃……

这份委屈在路过路边的冰激凌店的时候达到了顶峰,转化成了愤怒,顿时是怒从心底起,恶向胆边生,脚下鞋跟“哒哒”凿着地面,人胳膊一使劲,就推了门进了店。

“Hello,”店员用英语向她打招呼,带着浓重的鼻音,张霁珂有的词没听清楚,但知道这是在问她要吃什么。

“嗯……”张霁珂点着下巴看着她们的菜单,“this one。”她指着菜单和店员说,又补充了选择的三个口味,然后看着自己那份被用勺子㨤出来,放在杯子里,再塞进水果和蛋卷以及饼干。

不知道什么时候细碎的雨又飘了下来,张霁珂把冰激凌收了尾,从包里拿出伞,这么看穿高跟鞋也还好,这样就不用弄湿她的运动鞋了。

高跟鞋踩进地面的小小水坑,也许这就是他们要穿高跟鞋的原因?张霁珂想,作为一个青岛人,她也曾在一些杂志上看到过类似于“青岛的下水系统都是德国建的”这种文章,她虽然跳过井盖,但是对于青岛的下水系统她还真没亲眼见过,可就今天来看,欧洲这边的路面似乎也不怎么样啊。

老化吗?希望他们的乒乓球馆不要老化太多。

张霁珂到了球馆的时候天正好放晴,她是少数,或者说仅有的穿着高跟鞋来这个地方的,为此她不得不先去更衣室换衣服。

这里打球自然没有国家队那种专业人士,速度力量旋转都不太行——这是比较委婉的说法,但是这种娱乐休闲场所嘛,总有大爷上一些科技与狠活,这是2K时代第二个十年才出来的说法,在第一个十年,大家一般会直接嘿嘿一笑,看破不说破,日常打球图的就是个乐,指望这种地方练出什么也不太可能,只是为了基本的手感。

我只有这几年,2008年已经过去,蔡振华的话依旧在耳边“我们能给你的只有伦敦这一个周期”,我只剩下三年,不两年,甚至是一年,奥运的前提是成绩,而能入国家队教练眼的成绩,只有世界杯和世乒赛,她至少得有这其中一个的单打冠军,才有资格竞争伦敦的单打。

之后的比赛,一步也不能错呀,在目前的主力里,她唯一敢说能稳定赢的只有马琳,王励勤不是不行,但是费劲,王皓也是同样,涛哥嘱咐她无论如何男子组这事先别说,“到时候出奇制胜!”王涛肉乎乎的拳头狠狠一攥,这么和她说,肖战也是同样,甚至还找她专门谈过,用的吃饭的名义,一边吃一边劝她再考虑考虑,要不回女子组。

她知道肖战这是为她好,女子组多好,对国家队对她都稳定,能猛猛刷冠军,多好呀,除了她不想。

“我还是想试试,”她和肖战说,“就这一次。”

“这是四年啊,”肖战说,“整整一个奥运周期。”

“不过二十四,”张霁珂说,“那时候我不过二十四。”

“现在不试,总不能二十四再去试吧。”

“行!”肖战一口干了杯子里的白酒,脸上肌肉动了动,眼睛圆睁,“艹!妈的!老子陪你,打他娘的!”

她把球抽回去,引起一片欢呼,周围围观的人也多了起来,似乎有人认出了她但不太敢相信,正和别人交头接耳。

对手和她握了握手,问她是不是张霁珂。

张霁珂笑着承认了,周围一群人发出惊呼,跨过围栏来询问她能不能再他们的球板或者衣服上签名。

还有人问她为什么会来英国,说很久没有看到她的比赛了。

“我很快就会重返赛场,”张霁珂答道,“在陪我男朋友比完他的比赛之后。”

林丹不用参加预赛,他的第一场比赛在四号,对手在去年他也遇到过。

去年是不是还赢了一局来着?张霁珂支着脑袋坐在场边,她陪着林丹把对手之前的比赛看了一遍,脑子里还有印象。

这次林丹比上次赢得更加轻松,半个小时,比赛就结束了,感觉屁股都没有坐热。

她穿着蔡振华要求,被领队检查过的着装坐在头排的座位,在比赛结束的时候起立鼓掌,弯下腰和走过来的林丹击掌,胸前的翠绿吊坠也垂了下去——这是她自己偷偷摸摸的坚持,没听蔡振华的去买什么羽毛吊坠。

“怎么样?”林丹问她。

“牛逼啊,”张霁珂胳膊支在栏杆上,“准备好迎战鲍哥了吗?”鲍春来比他早些时候比,对手是一名荷兰选手。

林丹没有用过语言回答她,只是手用力攥了一下。

看起来是没问题了。

他们两个都不知道,此时摄像头正对着他们,无数的快门正在响起。

英国和中国有八小时的时差,就在林丹和张霁珂躺在酒店的大床上呼呼大睡的时候,中国的蔡振华洗漱完毕,一边吃着早饭一边浏览网页信息。

互联网真是个可怕的东西呀,他感慨万千,全英赛的新闻他现在就能看到,这在几年前甚至都是不可想象的,如果不通过报纸和新闻,人们对于社会,对于世界就是一无所知,而且还有极强的迟滞性。

而现在借助互联网,即使在北京他也能即使看到伯明翰的消息。

时代的极速变化让蔡振华感叹自己的衰老。

这个时代,还能像过去一样,隐瞒失败吗?

假如人人都能随时随地上网,那么一场失败会引发什么后果呢?

蔡振华点开链接,并不大,不在主要版面,但也没在角落,里面配了林丹和张霁珂击掌的图,象征性地夸赞了她的着装,介绍了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并着重介绍了他们在奥运会上的叛逆之举,在结尾用问句写下“也许我们会见到更多非典型的中国运动员也说不定呢?”

能引起关注是好事,蔡振华就是因此才看重张霁珂,他曾经叹息孔令辉的容貌没有生在对的时代,没有搭配上合适的性格;张霁珂的性格其实有点像孔令辉,不是很爱说,比较闷,但是她就是能把所有的目光全部捕捉过去。

这是天赋。

他挺喜欢足球,所以也经常性地关注着这个世界第一运动的新闻,他看到贝克汉姆带着他的辣妹女友名扬世界,看着06年德国人用他们教练席吸引了大量目光,我们也需要自己的贝克汉姆,自己的辣妹。

至于为什么是张霁珂,施之皓问过他,一个项目,男子组的竞争压力和收关注度总是高于女子组的,但是……

“有了好看的女生,”他说,“还怕吸引不到小男生?”

今年乒超女子的服装换成了短袖和裙子,而不是以前的短裤,这种半出卖色相的措施肯定会引发一定争议,但是没关系,能控制住,他让秘书和报刊的主任们打了招呼,保证舆论的波及范围不会太大——不能一点没有,水至清则无鱼,那样太假了。

这样的做法还能用多久,蔡振华不知道。

如果网络一直以这种速度发展在那下去,如果在这之前商业化的问题还没有结局……

蔡振华感到了头疼,算了,不想了,这种事情想那么多也是没用,只能一步一步慢慢来。

就在蔡振华为小球运动的商业化的头痛不已中,全英羽毛球公开赛来到了决赛,又是李宗伟,奥运决赛在这里又一次上演。

所有人,或者说媒体,几乎已经默认了这二人就是当今羽毛球最强的存在,决赛必然是超乎寻常的紧张刺激,决定王座的归属,是奥运冠军大满贯确立统治,还是被挑落从此天下二分。

林丹有体力优势,他半决赛的对手是陈金,中途退赛了。

“我真佩服李宗伟,”在训练结束后,林丹用电脑放着李宗伟自奥运结束后至今的比赛,他开了倍速,放的比正常慢。

“他变强了?”张霁珂拎着件衣服走过来,这是刚洗好拧干的,正准备被挂起来。

“是啊,他又变强了,”林丹双手抱胸,“马来西亚羽毛球并不是很强,没法给他很多的支持,所以他每年都要参加许多的比赛,一场不落,来保持手感,吸收经验。”

“就这样,他还能进步,”张霁珂拉来一把椅子踩上去,“可怕。”

“是啊,可怕。”林丹嘴上说着可怕,但语气却一点听不出来,甚至还有几分跃跃欲试在里面,毕竟够强的对手,才有手刃的价值。

决赛在3月 8日打响,张霁珂默默叹了口气,自觉换上那套要求的服饰去了赛场,从一开场,火药味就扑面而来,和去年明显不一样,比分胶着着往上攀升,而且还有失误。

对手提速了,林丹也慢了,起码是比奥运的时候慢了些,她环视左右,看到了不少马来西亚的国旗,也是,这里是伯明翰,哪里找主场优势去。

这样可不像你啊,得打开局面啊林丹,张霁珂换了支手托住脸,开始想象如果是自己会怎么做——势均力敌的对手,按照她的习惯,就是照死里来杀招,既然技术差不多,就拼的就是心态和稳定,不能犯错,然后强逼对手出错。

赛场上高节奏的多拍引起了观众的欢呼,快节奏的对攻让场面一时瑜亮,林丹显然没有受到前两球失误的影响,出手依旧快狠准,杀球又重又快,李宗伟或许是赶上了,但是还是没能把球打回去,只能看着那个球弹了一下,落在自己这半场。

漂亮!张霁珂收狠狠捏紧了一下,这种近在咫尺的感觉是最痛苦,如果不能及时将这份懊恼驱逐出大脑,那么接下去就是一连串的失分了。

果不其然,李宗伟的发球直接失误了,并且很快又因为力不够没能过网再次失分。

伴随着又一记杀球,林丹单脚落回场上,比分也来到了7:2,多拍的相持变少了,“哦!”张霁珂捂住嘴惊叫了一下,刚刚怎么了,那个高球直接就被钉回去了?

我天,她用手指拍了拍脸,好帅啊,这球真的好帅,干净利落!

但她的花痴犯得有些早,领先或许让林丹有些放松警惕,以至于接连出现了几个不该有的出界以及判断失误,分差很快就被缩小到了三分。

啧,大意了,林丹意识到,对面可是李宗伟,老是一个路线当然不行,作为场上的对手,林丹是最有感受的,他和李宗伟交手不少次,这次速度有明显的加快,得换个思路,他抬起手,引拍往斜对角攻去。

两点之间直线最短,杀球这种又重又快的自然是直线威力最大,但这个杀球要的是出其不意,李宗伟显然没有判断到,以至于慢了一拍。

以两分的微弱优势,比赛迎来第一次技术暂停,而这两分的优势也保持到了第一局的结束。

全靠出手硬,张霁珂羽毛球一般般,但是比赛她还是看得懂的,最后几分俩人都有失误送分,但到了赛点后,林丹的出手明显更加强硬果断。

两军相逢勇者胜,张霁珂想到了奥运会上的王皓,技术差吗?不差,心态差吗?也不差,反正冠亚季已经是中国队的了,就缺那点强硬,那点果断,帅哥也是。

靠,她忍不住吐槽,这么叫好奇怪啊,那我该怎么叫什么,郝哥?也好奇怪啊……张霁珂挠了挠头。

肖战和她说,叫郝帅就行,但张霁珂这样总觉得不太好。

说起帅哥,她现在的教练,肖战,就忍不住叹气,说他脑子好,球也好,就是命不好,队里怎么打怎么有,就是名额没有,好不容易有了一出去,就遇着爆发的,最后机会越来越少,只能当个陪练。

说着郝帅,慢慢的把邱贻可也捎上了,说她这师兄也是命不好,随他,脾气急,还管不住嘴,一上头什么都往外倒,没怎么就禁赛,好好一个运动员,比赛时间和禁赛时间对半劈,这叫啥子事情?

她的脑子就这么又跑偏了,等回到场上的时候第二局已经开始,局势比第一局更加胶着,一路到了5:5。

紧张吗?

张霁珂坦诚的说,有一点,因为她知道输了有多可怕,特别是队友都赢了,只有自己输,但她也知道,林丹不会紧张的,因为他在场上。

说来也奇怪,有时候她在场边,总是会心底发紧,但是一到了场上,她反而不紧张了。

紧张吗?

当然不。

没有人比我看的更清楚,林丹紧盯着飞来的球,起跳,挥拍,这球追不上的,他看着自己的球落下,看着李宗伟鱼跃扑过去,也没能把球救起来。

我知道,我开局有失误;我知道,开始李宗伟的领先对我不利。

这些我都清楚,而且我就在场上,所以没人比我更清楚局势,没人比我更知道该怎么办。

李宗伟真的很快,比去年快得多。

但是我能更快!

6:6,比分再度打平。

来吧,李宗伟,该再提点速度了。

这个战术十分奏效,中前场的平抽快打最终是他占到了优势,哪怕是李宗伟的发球,也开始出现失误。

对手心态又出问题了,张霁珂眼尖,这时候就得保持压迫,不能给一点喘息的机会,一鼓作气碾过去,把那一点点的波动放大,再放大。

这是理所当然的选择。

张霁珂在林丹倒地的那刻微微皱眉,因为换做她在场上,也会这么做,这种战斗,随随便便放掉一个球呢?

好在那球出界了。

怎么感觉不光是心态……是不是体力也要跟不上了……羽毛球如果是平时休闲玩玩,那是很好的有氧运动,但是真要是比赛,保持这种飞天遁地的状态,各种急转急停,就成了彻头彻尾的无氧运动,这场比赛多久了?张霁珂掏出手机看了下,已经三十多分钟了。

这么高强度的比赛已经持续了三十多分钟。

精神也好,体力也好,都是不断濒临极限,谁血厚谁就能赢到最后。

很明显,林丹的体力强有力李宗伟,在居间休息后,体能的劣势让李宗伟失误不断,只能靠林丹的失误追分,在比分来到14:12后,他就再没能拿到一分。

获胜的林丹相比奥运时显得更加沉稳,他张开双手,任由拍子掉到地上——他自己也老摔拍,拍子换得勤,反正有赞助商;他在享受来自观众席的呼声,在自己的半场绕了一圈,和教练握手,然后跑回去和李宗伟以及裁判握手。

这是他的第四个全英赛冠军,历史在他脚下铺开。

这也是全英赛时隔71年再度由一个国家包揽全部项目的冠军,保持这个势头,伦敦不知道得有多可怕。

张霁珂在即将散场前收到了一份特殊的礼物,“拿着啊。”林丹伸着胳膊催她,手里刚刚才被主办方送到他手里的花束。

哦吼!

这种情况怎么处理,CPU过载的张霁珂选择直接跳下看台,花也不拿,直接抱人。

这种发展引得整场爆出出了惊人的掌声混合着口哨声和尖叫,也毫无疑问地吸引了媒体并理所当然地把这一幕同奥运会上的镜头做对比。

世界人民是一致的,没人不爱八卦。

当然真正的礼物是不能拿到大庭广众之下的——张霁珂坐在酒店的床上,拿着前两天新买的衣服,很是纠结。

她刚刚洗完澡,林丹刚被她推进浴室,虽然再三嘱咐要好好洗,但是男的嘛,洗澡和猪肉过水也没太大区别。

真的要穿吗?张霁珂难得的纠结起来——前两天她从球馆回来,心血来潮想要不要买些小礼品带回去,毕竟马龙他们去比利时比赛都给全队带巧克力了,自己来一趟什么都不带回去不好吧。

但是她忘了看牌子了,那是个gay吧,不过当时天不算晚,里面人也不是很多,见她长着东亚人特有的和戴眼镜的猫咪一样的乖乖脸,便问她是不是走错了。

张霁珂连说带比划说自己是陪男朋友来的,想买些礼物。

酒吧里的人顿时露出了我们懂我们都懂的表情,给她介绍了一个情趣内衣店,当时她还觉得这里面的人真是热情好客,进了推荐的店才大呼后悔,可惜已经晚了,在店员主动而热切的推荐下,随手指了件纯黑的布料最多的就跑路了。

由此可见,滤镜害人,刻板印象要不得。

算了,张霁珂在这一刻选择让思想回归传统,买都买了,钱都花了,不穿白不穿!

一件衣服而已,兜头套上就完了,还能掉块肉不成!

穿前豪言壮语雄心无限,真穿上了,张霁珂又有点怂了——这露的也太多了吧!

她想找补点,可是找什么感觉都不对,直到林丹胡噜着头发出来,门把手被按下,锁芯发出“咔哒”一声,就像是晚自习老师鞋跟踩在地板上的一样,本来就手忙脚乱的张霁珂整个人一激灵,拿起酒店的浴袍就套在了身上,没来及系腰带,只能用手拉着,拉得很紧,整个人显得局促而又不安。

“你怎么了?”林丹毛巾搭在头上,用手揉着头发,“和做贼了似的。”

“那…那个……”张霁珂的吞吞吐吐加重了他的怀疑,“你真偷啦?”

“没有呀!”张霁珂否定得很快,但马上又结巴起来,“那……那个,我…我给你看个东西,”她眼神闪烁,根本不敢看林丹,脑袋扭向一边,腿并在一起蹭来蹭去,显得坐立难安,“你看了…不…不许笑啊……”

絶対偷东西了,林丹想,没事,估计是不小心勾上的或者怎么的,说清楚就行了。

“什么东西,你拿出来先看看。”他把毛巾扔到一边,提了提挂在腰上的浴巾。

没事,早死晚死都是死,穿都穿了,看一眼也没什么,大不了他笑一顿,他笑我就咬死他,张霁珂把心一横,以一种莫名的慷慨赴死的气势站起身,毅然决然地,“刷啦”一下拉开了之前死死攥着的浴袍,双眼紧闭,脑袋依旧撇向一边,“就…就这个!你想笑就笑吧!”

哇哦……

林丹觉得自己脑袋收到了轰炸!

我应该要说点什么,不错,他的大脑还在运转。

不,你应该直接扑上去,他的老二反驳。

林丹决定,听老二的判断。

果然,男人有时候就应该听老二的判断,林丹推了推旁边已经把自己埋起来的张霁珂:“还能起来吗?想问你点事。”

旁边的茧蛄蛹了两下,伸出两只胳膊,“啪啪”两下搂了更多的被子过去,把本就厚实的茧变得更加圆润。

张霁珂把自己埋在被子里装死,还特意转过去背对林丹,但是被子薅得太多,把背露着了,完美诠释了什么叫顾头不顾腚。

“不是,我真有事要问你,”林丹憋着笑过去抢被子,“你多少给我也留点。”

“不给!”张霁珂死死攥住被罩,“我看你火气大得很,正好去火。”

“去火我回去喝茶的哇,”林丹凑过去揪被子,“不盖被子再闹肚子了。”

“切,你少来,”张霁珂在被子里翻了个白眼,“真闹肚子早闹了,你都光屁股半天了。”

“你也知道啊,”林丹把被子往自己这边拽,“我都光半天,你就不能先匀我点,”他这一拽,成功把裹在里头的张霁珂给卷了过来,咕噜一转,又变成了平躺。

“不好!”反正都这样了,张霁珂也不装死了,一把掀了被子“唰”地一下坐起身,“你自己穿内裤去!”

然后后知后觉自己起来了。

靠!大意了!

“咳咳,”林丹清了清嗓子,“我有正事说,真的。”为表真诚,他伸出手放在了左胸上。

张霁珂的左胸。

“你……”

“第一件事,”林丹赶紧抢话,“你屁股其实也是光着的,”

张霁珂冷笑一声,胸脯跟着一跳:“胡说!我穿着的!”

“那也叫内裤?”

“那!那我也是穿了的!”张霁珂嘴硬起来那真是比鸭子都硬,“再少那也是布啊!”虽然那点布早卡屁股沟里,艾草连脱都不用,扒拉到一边就完了。

“行行行,是内裤,是内裤,”林丹顺着陪话,“这内裤哪买的啊?”

“商店里!”张霁珂气鼓鼓地把脸扭向一边,“你不喜欢也没法退了啊我告诉你,标我都剪了。”

“别,别,不退,我就是想说,那商店咱明天再去买两件吧。”

“啊?”张霁珂没听太懂,“买……买什么?”

林丹很认真很耐心地和她解释:“就是再去买几件,咱行李箱不是挺空的吗?我今年还好些场比赛呢,可以提前买出来。”

张霁珂的眼神从迷茫一步步转向震惊,嘴一开始只是微微张开一点,变成嘴角向下撇:“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啊,”林丹说,“明天买衣服啊。”

“噫!你还真好意思说啊!”张霁珂“啪”地一声拍上林丹的小臂,想把他按自己胸上的手拍一边去,但没拍动,“这种衣服你还要买!八一怎么出了你这么个登徒子!”

“色鬼!”她最后给林丹下点评。

林丹理直气壮:“男人不好色好什么!我二十五喜欢看自己老婆穿情趣内衣有什么问题?又不是别人老婆!”

虽然但是,林丹其实还挺喜欢看ntr本子的,他们内部有链接,上过那类网站,作者画风很好,人物身材性感,脸蛋可爱,情节曲折丰满,内心戏描绘动人,是很好的本子,他们都很爱看。

看的时候林丹就想,将来有一天就是骗,也要骗未来女朋友穿一次情趣内衣,尽管当时国内风气还比较保守,别说情趣内衣,内衣店都保守得很,没关系,当时林丹安慰自己,退一步也行,比基尼也不是不能凑合。

“乖,就再买几件,回国了就买不着了。”

“几件?”张霁珂表示我不信。

林丹说既然你都看穿了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如果可以,下次能不能加上丝袜,黑的就好。”

张霁珂:……

“白的也不是不可以。”

张霁珂:……

张霁珂:“闭嘴!你个变态你不要再说了!”她垂着床垫喊道,隔壁屋的蔡赟迷迷瞪瞪爬起来揉了揉眼睛,把傅海峰也叫醒,在傅海峰恨不得杀人的眼神中问:“隔壁好像吵架了。”

傅海峰真的恨不得杀了他:“屁个吵架,那就是妖精打架!你丫的忘了刚才叫成什么样了!妈的,”他骂骂咧咧对着蔡赟,“你再因为这种无聊的事情打扰老子睡觉老子一拍子拍死你。”

蔡赟:啧,一点八卦精神都没有,失败。

“就再买两身嘛,”林丹还在给张霁珂做思想工作,这回张霁珂好赖给他留了点被子,让他有的盖,“又不是不好看,你刚才不也很爽吗……”

张霁珂: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当然,第二天还是去买了,本来空的挺多的行李箱差点没塞下,张霁珂把俩行李箱全塞给林丹:“你自己拿!”

蔡赟和傅海峰拍着手说:“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绝对是吵架了。”

“行了,那我们先走了。”羽毛球队的下一站是瑞士,张霁珂不得已又去买了个行李箱,在瑞士转机回国。

“嗯,”她拉着行李箱在机场,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林丹一句,“你要买表不?”

“表?”林丹顺着张霁珂的视线一望,果不其然,不远处就是机场里的奢侈品店,“怎么想起买表了?”

“你决赛那个对手,李宗伟,他不就戴着一堆零碎嘛,”张霁珂扣了扣手,“咱也买一个。”

“人家那是代言,”林丹说,“再说了,戴这个多累赘,又不会找我代言。”

张霁珂不死心:“万一呢?先戴着呗,万一戴着戴着人家就来找你了呢,再说了,”她卡了一下,“那奔驰,玛莎拉蒂也不找咱俩代言啊,那你不照样买。”

人一旦想要什么东西,总是能有源源不断的理由,张霁珂不但理由多,还极其能坚持,为了目标无所不用其极,甚至能拉下脸去装可爱,十分没有下限:“行,那就买,你要不?”林丹和领队知会了一声,拉着箱子往店里走。

“我就算了,”心满意足的张霁珂蹦蹦跳跳地跑进店里,把脸凑到展示的玻璃前仔细看,“它家女表我不是很喜欢,”她眼里表就是饰品,既然是饰品那她就用不着操心,自有美丽的花仙子替她操心,花仙子给她什么她就戴什么,“你喜欢那块呀?”柜姐拿出了她看上的两块,让她拿着试一试,她就往林丹手腕上比。

林丹其实也不太懂这些,就说都还行,你看着来。

“那就都要,”既然做不出选择那就全要,这何尝不是一种选择,张霁珂让人把表包起来,开始翻钱包找卡,“一个祝贺你取得胜利2009开门红,一个祝你接下去的胜利。”

说是这么说,但比赛的消耗张霁珂也门清,刚刚比完,紧跟着就是另一场,精力体力都没法恢复到最佳状态,要赢真的很难。

“我得先回去了,不然训练跟不上,手感要坏了。”她把装着表的袋子递给林丹。

“嗯,”林丹结果袋子,“也是你的开门红。”

张霁珂笑了笑:“得了吧,你的就是你的,我的还有的等呢。”什么都是能平分的,唯独荣誉不是,冠军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又不是钱,她张开手,抱了下林丹,“迟早我会拿到的。”

“你会拿到的,”林丹也抱了下她,“伦敦,我等你,”他的语气坚定不移,“你能到那里的。”

伦敦之行让她错过了横滨的世乒赛,这算是无机胶水被推广之后的第一个大赛,队里很重视,之前几次公开赛,队里的成绩都不算太好,但是以世乒赛为分界线,举国体制的优势得以凸显——没有哪个国家有这么多、这么专业的陪练,男女单打时隔14年之后又一次双双包圆四强。主要由新人担纲的混双,竟然击败了包括高礼泽/帖雅娜在内的所有高手,提前在半决赛胜利会师。男女双打选手更是连战连捷,双双创造了外战一场不败的神话……

媒体的报道会在每天早上被秘书按时送到蔡振华手里,蔡振华还是习惯报纸,手上那点分量让他心安,他看了两眼就把报纸放到了一边——这类报道看多久就知道写的内容大同小异,明显的流程化内容,连版面恨不得都是的固定,哪怕握着17枚奖牌,媒体也更愿意关注姚明在NBA的情况,李娜在网球上的成绩,还有自己够不到的欧洲足球俱乐部以及天天被骂,都能出本笑话集的中国足球。

羽毛球待遇也差不多,正经比赛的报道不多,倒是林丹和张霁珂的花边新闻从机场落地开始,能串成一个连续剧,最后那个递花拥抱,照片拍得氛围感十足,简直就是完美大结局。

路漫漫其修远啊,蔡振华给自己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吐出白烟,觉得自己真是他妈矫情,媒体不关注他难受,关注他也头疼——媒体到底是追求关注度的,在欧洲的时候他就见识过,每种报纸的受众其实不尽相同,但哪有公司嫌自己的受众多呢?总要整点有的没的,更有的报纸就专攻八卦新闻,什么都能编得有鼻子有眼,一张图就是一个故事,前因后果齐全,最擅长的就是无中生有捧高踩低,夸时夸上天,贬时踩下地,蔡振华打了个哆嗦,不是因为料峭春寒,屋里暖气足得很,而是他心底起了一股子冷意,他怕球队输。

原先他是不怕的,因为本来就掉到下面了,老瓦这个家伙,又真是天才,和那么多代国手过招,但是现在他真的有点怕了,现在的胜利越辉煌,到时候输了,就会被无限放大。

今年包揽,明年不能包揽怎么办?

年年包揽,没人再愿意参加了怎么办?

又要冠军的稳定,成绩的绝对,又要赚钱……

蔡振华不敢想如果有一天输给了日本,或者一个日本人拿了乒超的mvp会怎样,国家不会允许的,但是连让人拿mvp的胸怀都没有,那凭什么让人家来参赛呢,总不能让人家违反体育道德吧?

该怎么和媒体打交道,这可真是门大学问啊,烟不长,几口就抽的差不多了,蔡振华把烟按灭,报纸搁到一旁,先看看吧,他想,先看看,看看事情会怎么走。

我也许要被淘汰了,他站起身,习惯性地扥平衣服的褶皱,这是意大利留给他的习惯,时代要毫不留情地碾过我了。

真是不甘心啊,我还没有成功啊……

在球员时期,蔡振华的成绩并不是很好,但是他脑子好使,退役后在教练席上闯出一片天地。

在回国后,一度跌落的国家队在他手下慢慢有了起色,那种快感比他麻将胡了清一色杠上花都爽,为了队伍,他可以说是一点情面都不讲,叹息队伍的是他,把教练组全赶出去重组班子的是他;用尹宵的是他,逼走尹宵的也是他;他会哭着责怪自己没能让这群半大小子吃饱饭,激动地抱起他们,也会毫不留情地把他们慢慢边缘化……

但是后悔过吗?

别说有这种情绪,蔡振华压根就没有往这个方向思考过,他要的是大局,是整体,个人服从,服务于整体,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嘛,他心里念着的,可是乒乓球的长远发展。

乒乓球队的等级一向森严,有限的大赛名额和对胜利的绝对要求必然驱使着队伍将资源堆砌在有限的几个人身上,而其他人,自然只是耗材。

“阿珂,和姐练练吧,”李晓霞招呼她,拿了兜樱桃递给王皓,“皓哥,我借下这妮子练练,”主力和主力之间亦有差距,男队的优先权高于女队,马琳科威特之前总是挑张霁珂,除了养眼,就是为了报那一场之仇,结果打得越多输的越多,仇没报了不说,还白白添了笑话,让陈玘邱贻可那一顿笑啊,“琳哥,十八摸啊,”瞅那俩笑得猥琐的样,马琳真是有苦说不出,心说我摸了也没用啊,再说真摸了,隔壁羽毛球的再把我揍一顿怎么办,我又不能雇王励勤当保镖,这一串事下来他看张霁珂是越看越郁闷,索性换了人,眼不见心为静。王皓怕她没人要,想着人刚来八一,得给人照看好了,更别提还有王涛一层交代,就每次都把人要到自己这练。

“行,”王皓接过袋子,里面还挂着水珠,一看就是洗过的,他拿了一颗,“这还挺甜,”他拈了一颗塞进嘴里,“不便宜吧。”

“嗨,”李晓霞上手拉住张霁珂,朝她使了个眼色,“买着吃的,这玩意贵能贵到哪去,不就图个新鲜吗,觉得好吃我再买,那皓哥,我俩这不打扰了,先去练了哈。”

她就这么带着几分生拉硬拽的把张霁珂拉到了边上,装模作样地抬手比划,用猜拳决定发球,一边比划一边问:“阿珂,你跟姐交个底,你到底咋想的啊?”

从来没有新科奥运冠军会像张霁珂这样“消失”这么久,久到媒体都发现了异常,要说她今年已经二十八九,为了梯队考虑,倒也还算说得过去,但是她才二十一啊,就这么不声不响了小半年,算上去年,真就是大半年。

这大半年里,和她相关的新闻不是什么和男友分手吧恩爱吧,就是她现场给男友加油助威,穿着时尚大秀恩爱,她出现在羽毛球观众席的次数比乒乓球赛场的次数都多。

张霁珂摸了仨球,一个攥手心里,剩下俩塞进了兜里:“就是技术上的调整……”

“放屁!”李晓霞说,“什么技改要大半年!什么技改连比赛都不参加!不参赛怎么确定技改的成效!”

大家都是队里的,什么情况心知肚明,只是不说而已——队里几十号人,比赛机会就那么些,狼多肉少,有人上去就得有人下来,张霁珂的位子空了出来,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心里念叨着她就这么消失吧,千万别回来。

“姐!”张霁珂才唤了一声,就被李晓霞压回来:“你给我站过去!”她拿拍比了下球桌边,“来局,来局再说。”

这是麻烦……

张霁珂有几分头大,她知道李晓霞是为着她好,但是她这情况实在没法说,先不说说出去有什么影响的问题,首先也得有人信啊。

这局没什么好说的,起码在张霁珂看来没什么好说的,李晓霞的球在女子组应该已经算是出类拔萃的了,但是和王皓的比,简直就是轻飘飘软绵绵,诚然人有失手马有失蹄,没人能保证百分之百赢,但是李晓霞确信——张霁珂的实力在现在的比赛中大杀四方绝对是够的,甚至是富裕的。

“来,”她招呼张霁珂,俩人站球网边上,就像是在讨论这局的得失,“和我说说呗,咋回事啊到底,你不想打啦。”

“诶呀姐,”张霁珂无奈,“我是真有事,不是故意瞒你,真的。”

“你少来,”李晓霞翻了个白眼,恨不得翻到天上去,“我告诉你你别好心当成驴肝肺,这几次比赛了,你他妈连机动名额都不要,你想干嘛!”

“名额啊,名额这个还是自己打的才有意义,”张霁珂想起肖战和她说的,施指也跟她提过,说特事特办,让她拿机动名额先去,但是她想了想,给回了,“不是自己打出来的我不去,”她掰了掰手指头,“要不是自己打出来,总是虚。”

这下头大的轮到了李晓霞:“我真是服了你!”

“诶,师哥,”许昕借着喝水,朝李晓霞张霁珂的位置努了努嘴,“你说这干嘛呢?”

不说是李晓霞,几乎是所有人都对张霁珂的情况感到困惑,按说专门把她调到男队来练,肯定是要委以重任,但是这一连串的比赛,又不让她参加,连个机动名额都没混上,连丁宁刘诗雯都开始上来了,她除了在队里练,就是跑去给羽毛球的当观众,这怎么看怎么别捏。

他现在是信了马龙说的了,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问情况吧,”马龙灌了两口水,把毛巾挂到脖子上擦汗,“这都大半年了,新人都开始上一队了。”

“那你说能问出来吗,这现在什么情况啊?”

马龙摇了摇头,只说:“要是能问出来,这大半年不早问出来了。”

他避开了许昕的第二个问题,他不想去想这个问题,每每想到就有一种极其难受的感觉涌上来,逼迫他不再去想,似乎是在提醒他——这个问题的答案,他绝对接受不了。

一天的训练结束,陈玘和邱贻可又吵了起来,吵得肖战脑壳疼,“甭理他俩,吵得要死,”他拉着张霁珂做总结,尽量离着远一些,用他的话讲就是怕好苗苗受污染,郝帅“嚯”了一声,很有捧哏的味道,一看就是正经天津卫出来的。

刘国梁瞟了一眼就觉得脑袋疼, 赶紧把眼神错开,眼不见心不烦。

方博现在也进一队了,天天跟张霁珂后头当跟屁虫,“跟着姐能蹭,”他说,“师姐跟我说的。”毕竟二队和一队不一样,如果说二队是高中,一天到晚都有老师盯着,哪错了立刻就讲评修改一条龙,那一队就是大学,教练就是教授,大部分的注意力都在自己带的博士身上,剩下的大学生很容易就怀着“老子自由啦解放啦”的愚蠢心态放任自流,然后技术停滞甚至退步,所以张霁珂一直拉着方博,等肖战跟她唠叨完,她就和方博唠叨。

“看!”邱贻可一拍手,白了陈玘一眼,“瞅瞅,我幺妹,多有责任心噻。”

陈玘不服,坚定马龙比张霁珂强,邱贻可说你他妈烦不烦,“我幺妹一个女娃娃,已经是奥运冠军了,你那个是什么?”

“切,”陈玘终于有机会把眼睛白回去,“奥运冠军怎么的了,不还是现在一个比赛都捞不着。”

俩人眼瞅着又要动手,肖战赶忙上前拦,王皓王励勤也跟了过来,把两个问题青年分开,防止他俩又打起来。

“妈了个巴子,”邱贻可被拉开还是有气,“幺妹,莫听他瞎几……咳,”他话说一半想起那个词太不文明,嘴上说的硬气,但他还是忍不住等人散了点拉住张霁珂问:“到底咋子事情嘛,你这个?”

他也担心张霁珂的参赛问题:“莫要怕事,天那个塌下来了老子顶着。”他被罚多了,早就不疼不痒。

“师哥,”张霁珂乐了下,拿手比划,“是我顶着才对。”

她比邱贻可高。

不光身高,还有成绩。

所以于情于理,在跟着肖战这一群大大小小的队员里,该站出来顶事的就是她张霁珂。

邱贻可无奈摇头:“哪有让女子顶这种事的哦。”

他是四川人,但耙耳朵不是这地方用的。

“有事得说啊,”他接近苦口婆心地劝张霁珂,“你那个啊,”他管林丹一直叫那个,对于自己师妹被隔壁的撬了这个事始终接受无能,连名都不愿意提,“他羽毛球打得再好,那也管不了咱队里,还得自己人。”

“是,”张霁珂点点头,她也没指着林丹在这种时候能管她一二,她当初怕的也不是现在,“师哥,放心吧,有事我会说的。”

邱贻可说你可拉倒吧,就你这,牙碎了都得往肚里咽。

张霁珂能抗,他知道。

陈玘说他是被美色糊了眼睛,邱贻可骂他放屁,“你那个就是个表面乖,”陈玘指着马龙,“这才是真乖,那丫头就一惹祸精,一不留神就把天桶个窟窿。”

陈玘眼里张霁珂比他和邱贻可都刺头,还是蔫坏的那种刺,平时看着不声不响的,然后突然给人一棒子,就比如她谈恋爱这事,吓着多少人,还白白让马龙蔫了好几天。

哪有这样人啊,钓鱼哪!眼瘸的丫头片子。

“把天桶个窟窿也比八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强,”邱贻可看林丹不顺眼,但看陈玘更不顺眼,连带着马龙。

他俩嘴上骂骂咧咧,把锅扣来扣去,谁也没想到,张霁珂真把天桶个窟窿出来。

“姐,全运会这回你看好了吧,”方博拍着胸脯和张霁珂保证,“我绝对打出咱山东的气势。”

“你可拉倒吧,才进一队几天啊就气势,”路过的许昕顺口道,把方博剩下的话噎了回去,这个半大孩子脖子缩了缩,不由自主地低下了脑袋,眼里露出一丝惊慌和无奈,张霁珂捏了捏他胳膊:“没事,整体是差了点,但也就是差了点,甭听丫的,你瞅他就搁你这摆资历,他摆得了成绩吗他。好好努力,”她扬了扬下巴,“到时候姐给你奖励。”

她也没敢大声说,毕竟她现在也就那样,高不成低不就的。

方博点了点头:“那姐你明年回来吧?”

“回,我就借过去一年。”

“珂姐,珂姐!”队里比张霁珂小的一般这么叫她,大的就是小张,像李晓霞这种和她在鲁能待多了的有时候开玩笑,就叫她阿珂,“你赶紧去说说吧!”是木子,她比张霁珂小了一岁,东北人,直爽又干脆,脸上藏不住事,写满了急和愁。

“别急别急,啥事啊?”张霁珂拿了瓶水,拧开了给她,“慢慢说慢慢说啊。”

“诶呀不能慢啊,”木子直接把瓶子搁一遍,“珂姐,全运会那表你看了不?涛哥一准是手滑了,把你名打男子组那去了,你赶紧!”她拉张霁珂的手,“赶紧着给涛哥打个电话或者给咱主任啥的说下,不然这破事就麻烦了。”

“我去,这么大事!”许昕就跟从地里长出来似的,突然出现,“要是改不了,这到时候名额不会作废吧?那你们八一这怎么打呀,”他看向木子,又看向方博,最后看向张霁珂,“那这完了呀,你这一年白过去了。”

“不会,”张霁珂仰起头,把水举高了点往嘴里倒,咽了一口,“放心吧木子,涛哥那没报错,”她拧上盖子,把水塞木子手里,“不好意思有点渴啊,”然后直视许昕,“八一今年借我,就是去打男子组的,所以我名就该在那。许昕,”她歪了下头,“山东见。”

许昕脑子从来灵光,还有点爱显摆,自称之所以是这个名是因为家里希望他能虚心一点,可现在,他半天也只是干巴巴地哈哈了两声。

“别闹,”他说,“这,这不能开玩笑。”

但这真的是玩笑吗?

很多东西一瞬间被串了起来,马龙的疑惑,在男队的训练,长时间的技改……

果然……

“这不是玩笑,”张霁珂说,方博和木子都震惊地看着她,“许昕,我就是要去男子组别的,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跟男队训练。”

果然。

“不是,”方博脸上拉拉她的袖子。“不是,姐……”

“没事,”张霁珂捏了下他的手,“涛哥知道这事。”

这是当然,王涛报的名,他能不知道吗。

张霁珂晚上要回家,就先走了,留下一群傻愣愣的人面面相觑,他们很快就将成为对手,为各自的省队赢得荣耀,但是现在,他们还保持在刚才的位置问来问去。

许昕问方博,说那是你师姐。

方博说我也不知道啊,姐今年可是转八一去了,“你问木子好了!”他指着木子说。

“我怎么知道!”木子急了,“珂姐天天和你们一块练,你们就不知道点啥?”她把问题甩回来。

这事吃惊的不光他们,还有教练组,拿到名单的刘国梁直接冲到了孔令辉面前:“你看看,我说什么!我说什么来着!”他拍着那张脆弱的纸,吐沫飞出来了都不在意,“我就说她得闹幺蛾子吧,那时候我就和你说,得找老师去说,你不去,还说什么啊‘她只是跟男队训练,又不是跟男队比赛’,现在看看,”他一拍桌子,“全乱套了!”

“你就说说,这之后怎么办吧!”

他没再提去找蔡振华的事——找了也没用,王涛既然敢把张霁珂报上去,肯定是上面有人拍板,能定这种事的,中国乒乓球队只有一个人,那就是蔡振华。

刘国梁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皮质的椅面发出被挤压的“嘎吱”声,脑袋扭向一边,瞪着墙面。

“老师既然决定了,那就让她试试呗,”孔令辉整理了下自己手里的材料,“今年这为着赞助,观众,这女队都改穿裙子了,”乒乓球裤子本来就短,还特意改成裙子,目的是什么根本不用说就能清楚——来看腿就看腿吧,总比没人看强,“这一下起码是个噱头,能吸引点人。”

“那就不要梯队啦!”刘国梁猛地回头,“咱们大赛都是有要求的,小辉,”他又把称呼改成了小辉,每次他想拉着孔令辉干点什么地时候总会这么叫,“你也知道,那冠军是肯定的,前三是要争取的,那主力必须稳定啊,那稳定从哪来啊?这全得靠练啊!不练那什么出成绩?现在她这横插一杠子,那原先的人呢,怎么办?这紧着紧着还有可能出情况呢,现在还要顾一个她!哪来的人手!”他嗤笑一声。

“那就排呗,”孔令辉整理好了手里的东西,“直通,大循环,上去了就让她上,不行就让她会女队,老师也不会让她一直干无用功的。”

“要我说,就干脆找个由头打发了得了……”他没说完孔令辉就打断他了:“别想,这可是刚拿完奥运冠军的,人又年轻。”

“也是,”刘国梁一琢磨,“她这嘴,还有羽毛球那个,到时候真说出点不该说的也是麻烦,那这样,”他手上一边比划着一边说,“她大概率啊,也打不出来,也就是个陪练的命,陪练嘛就好模仿外面那些人就行,剩下的就算了,时候到了直接让她一退,我看你们女队,那些个丫头也上来了,就不用再管她了。”

孔令辉没言语,刘国梁当他默认了:“成,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自顾自就默认了,认为孔令辉肯定会同意他,所以没等孔令辉回复就走了。

孔令辉想叫住他,和他再说点什么,但才抬起的手马上就放下了,才张开一点的嘴无声的叹了口气出来,说有什么用,说了能听吗,那还说什么。

刘国梁心里的孔令辉一直是个傻蛋,脑子全长脸上去了,自然也没必要征求意见,自己拿主意就好。

他笑了下,眉头皱着,不知道是笑张霁珂,笑自己,还是笑谁,可能都有吧。

“师哥,你真他妈神了,”许昕不知道自己怎么晃回宿舍的,他感觉自己被雷劈了,天雷也不过如此啊,你说他好好一个人,又不是修炼了千八百年的妖精,怎么这雷就劈他身上来了呢,“小弟以后就跟您混了,鞍前马后誓死效忠。”

马龙说你说什么胡话呢有病去医务室。

许昕三两下把上衣扒了,坐到床上“啪”地往下一倒,说:“你知道刚发生啥了吗?”

“全运会名单,不就这个吗,”今天的事也就这个算大点,马龙自然知道,其实他们自己也知道,人就这么多,圈子就这么大,各个人都知道自己上不上。

“我跟你讲啊,”许昕抬起手摆了摆,“你不知道,我当时正好路过,听见木子说张霁珂那名报错了……”

“报错了?”马龙插进话,“这怎么能报错呢这么严肃的事?”他也坐到床边,正对着许昕。

“可说呢,”许昕坐起来,手拢在嘴边,偷感很重,还特意左右瞧了瞧,装模作样很到位,马龙被唬着压低了身,俩人脑袋凑一块,“涛哥怎么可能犯这种错误呢,所以那名单没问题。”

“那不就没问题吗……”马龙刚想说许昕你耍人哪,就被许昕打断了:“哎呀你听我说完,那名单没问题,所以张霁珂她在男子组。”

“这不对啊,”马龙皱起眉,觉得脑子有一点点乱,“这不是有问题吗?”这名单到底怎么回事,他不明白。

“就是说,她,要去男子组,”许昕竖起大拇指,比到他眼前,“师兄,我真的,我服气,您是这个,太厉害了,那么早就看出问题,我说呢,这么长时间一定动静没有,原来是在憋大的……”

马龙逐渐听不清他的话了,他家里安过卫星电视,能接一大堆台,国内的国外的都用,当然,不是很合规定,那台电视机好的时候真好,他能看一大堆其他小朋友看不到的台,好多动漫都能同学早看上,这让他在班里有了不小的名望,但是电视有时候会接不到信号,屏幕会变成黑白的细碎雪花,想起“滋啦滋啦”的声音,然后很快,就会发出“哔”的一声,画面会变成很多色块,中间有一个光盘一样的圆,颜色最多,然后持续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透着诡异的寂静感但又尖锐的声音。

原来是这样啊……

那声音屏蔽了他大部分的听觉,马龙看着自己手握在一起,两根大拇指交叠着。

这样啊……

马龙挺怕黑的,一到晚上关灯的时候他总是立刻盖好被子合上眼,不是说吗,什么妖魔鬼怪都无法突破被子的防御,而合眼则能强迫自己不去看。

其实晚上很可怕吗,黑暗很可怕吗?

不是的,只有在灯光刚刚消失的时候眼睛会看不清楚,只要稍微适应一会儿,就能看得到了,房间里还是那样,没有鬼,没有怪兽,窗外的电线杆上不会有宇智波鼬蹲着,路灯上不会有露琪亚,旁边的许昕已经睡着了,呼吸趋于平稳,声音不小,待会可能会打呼噜。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兴奋得根本睡不着,但是也想不出事,乱糟糟的。

张霁珂要打男单,他不是没想过这个,但是很快就自己否掉了——太离谱了,谁会放弃近在咫尺唾手可得的荣誉,非要去干不可能的事呢?

他不明白这么做的理由,图什么呢?他记得小学时候练球,教练一看他们打了抽球,就不耐烦:“要么稳定要么拿分!你们总他妈得图一样吧!”

没人会干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所以张霁珂这是何苦呢?又累,竞争又大,还前路缥缈,这不是白受罪嘛……

而且……

之后就是直接的竞争关系了,那双泛红的眼睛跨越数年的时光斜楞楞刺来,扎得生疼,马龙忽然觉得有点呼吸不上来气,身上的被子像是妖怪的袋子困住了他,又闷又热又箍得慌,他像是逃生一样把两只胳膊抽出来,用力呼吸,声音改过了一旁许昕已经响起的呼噜声,夜晚的凉爽附着到胳膊上,这时马龙才发觉,他身上已满是冷汗,凉的,隔在被捂得发烫的被褥之间。

过年回来,刘指导拉着他手说去年表现不错,要继续加油,告诉他蔡主任要大力发展乒乓球,推动乒乓球商业化,抓住机会,搭上这班车,有的是前途和钱途,“所以抓紧点哇,拿个世界杯或者世乒赛的冠军,把伦敦的位子定下来。”刘主席意有所指地拍了拍他胸口。

他当然知道这背后的意思,马琳王励勤年纪已经上去了,有奥运经验的老将里,只有王皓的年纪够,技术也越来越完善,几乎是必然有伦敦的一个位置,而剩下的一个,就要从他们这些年轻的里面挑一个去,这是天赐良机,正值巅峰的身体,已经老去的前辈,即将到来的奥运,如果抓不住,那就又是四年——那是很多运动员已经要退役的年纪了。

“不敢就滚回去,把江天一换回来!”

刻意被遗忘的记忆再度袭来,马龙警觉,这一切都那么清晰,他甚至还记得当时阳光照在张霁珂脸上,能看到一小层细细的绒毛,他记得后来是王皓和张霁珂打了一场,平了局面,然后张霁珂就被教练拎去骂了,还被罚了一万米。

你说这又是何苦……

啊,对了,他突然想到,张霁珂好像就爱干这种自找苦吃的事。

这一整个晚上,马龙都没睡好,后半夜迷迷瞪瞪,耳边是许昕的呼噜声,脑子乱糟糟一片,清醒又清醒不了,睡又睡不踏实,好不容易挨到闹钟响,眼睛下面挂了俩黑眼圈。

许昕也起来了,看见了那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师哥没睡好啊,”他说话还带着鼻音,手揉着眼睛,努力把自己搓清醒。

清醒过来的许昕脑子转得很快,“师哥,你怎么看珂姐那事啊?”他拿了刷牙杯子问。

他当初可是一眼就看穿了马龙的心思,这话里当然不只是问张霁珂突然横插一杠子对他们这些准备冲击主力位置的男队队员的影响,还有马龙那到现在都没说出口的那点小心思。

他记得马龙去年打完世界杯回来,带了挺多巧克力,周围人全都送了,唯独张霁珂没收到,她的那份滞留在马龙手里,留了很久,都化了。

马龙刷着牙的手停了,顿了一下,才拿起杯子漱口:“是她能干出来的事。”

许昕心里又开始发毛,明明马龙很平静,很正常,拿了毛巾弯下腰洗脸,说是洗,其实也就是用水胡撸两把,擦干就完了。

“不是,”他小声解释,“不是,我是问……”

“我知道,”马龙打断了他,“她就是这样……就这样吧。”他把毛巾拧干,挂好,走了出去,还提醒许昕,“抓紧时间啊,集合别晚了。”

马龙知道许昕什么意思,他拿起球拍,让食指和拇指指腹贴合,巧克力融化的黏腻感凭空浮现,那巧克力是他从欧洲带回来的,很甜,比张霁珂请的巧克力冰激凌还甜。

那是许昕提的议,张霁珂答应的很干脆也很大方,一下买了全队的,但是她记得买之前打电话问林丹要不要吃,怕晒怕热所以叫了方博拿的张霁珂自己拿着冰激凌跑出去,亲手送到羽毛球队——马龙记得她特别爱干净,有洁癖的那种,每天中午都要洗澡换衣服,一天能换四身,而他买的巧克力……张霁珂可能都不知道自己给她买了巧克力。

马龙看向地面,他记得那块巧克力掉到了地上,就落在他脚边。

地上什么也没有。

八一全运会之前有一个专门的誓师大会,都得穿正式的衣服,林丹就有身,张霁珂知道之后眼巴巴求他想要看,“就看看嘛,”她蹲下身,伸着胳膊拉林丹手晃来晃去,像路过烧烤摊不吃根火腿肠死活就不走了的博美。

“你别这样,”林丹很珍惜自己的军装,除了荣誉,还有就是麻烦,“我穿了你收拾啊。”他说这话的时候忘了张霁珂最大的爱好就是洗衣服叠衣服,这种要求自然是一口答应。

“真的好帅啊,”哪怕看过一次,再看张霁珂还是忍不住感慨,带着十足重量和厚度的料子让衣服质感硬挺,中和了林丹身上狂气,军绿色中和了西装样式的生硬,加上运动员的身形,“太帅了。”她捧着脸开小花。

“咋啦?”王皓戳了戳他,“想啥呢?这捧着脸发半天愣了。”他的东北味一下子冒了出来,“心里有事啊。”

张霁珂有点小尴尬:“是,”她干巴巴地乐了两声打岔,“八一衣服就是帅啊。”她没好意思说自己犯花痴。

“呦,我就说忘了事了,”王皓说,“走走走,涛哥说了的给你也找身衣服,到时候会上穿。”他领着张霁珂去拿衣服,一路走一路絮叨,“到时候记得把头发扎起来啊,”张霁珂过年回来还没剪头发,已经过了肩膀,有点长,“然后记得坐的时候啊,直溜点,不然容易被点名批评……”

这还真是正式啊,张霁珂忍不住感慨,鲁能也有这种活动,但是相比之下随性了不少。

这次的全运会在山东开,张霁珂是土生土长山东人,她盘算着自己好赖算个东道主,怎么也得表示表示,“你们几号比完呀?”乒乓球的好说,她比完和涛哥他们说下,张罗下就完了,大家这也好凑,但是羽毛球就不好说了,“大概多少人,我要定位子。”她和林丹说。

“什么位子?”林丹把外套脱在一边,仰着点下巴解领带,“吃饭啊?”

“是啊,”张霁珂走过去帮他解,“这不是搁山东比嘛,又都是青岛,我寻思这不得做个东招待招待,”她把领带顺手和外套搁在了一块,坐到椅子上卸外套上的章,“赶紧脱,我拿去洗了,熨下就能穿了。”

“不着急,”林丹把浅绿色的衬衫也脱下来,“到时候看看。”

“别啊,”张霁珂说,“那么多人那么多媒体,饭店有没有位子都是回事,所以这位子得提前订,再说你生日不也正好赶上,一块吃呗,我这于情于理都该请顿嘛,你要什么口味的蛋糕?”

“啧,行啊,”林丹说,“大嫂人设立得很稳呀,那群小弟真得跪谢你,”他这话说的夸张了,主要是为了把平时失去的便宜占回来,平时一个人真占不过一队的,“行,我待会问问,确定了和你说。”

“成,那有什么忌口记得也和我说下啊。”

林丹摆了摆手:“什么忌口,有他们吃的就完了。”

“没这么做大哥的啊,”张霁珂把皮带卷起来,衣服扔进洗衣机,“好歹问问能不能吃海鲜,到时候过敏一个还不够闹心的。”

“什么大哥,”林丹说咱俩都在家里就别搞这套了,“谁认啊,你跟队里那些,”他磕巴了一下,“什么张怡宁啊,王楠啊什么的,关系又好到哪去啊。”

张霁珂顿时哑口无言,苦笑了一声,道:“也是。”她把洗衣液放回去,又拿了滴露,叹了口气。

高处不胜寒,苏轼写这句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想这么多,但这句词确实流传千古,让无数后来者感同身受——奥运之后,林丹就明显感觉,和鲍春来说不到一起了,和谌龙也是,陈金稍微好点,但是也不像以前那样了,无形的墙竖在他们中间,明明他们还是像以前一样,会一起训练,有时候集训会一起去爬山,PK谁的用时最少,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占占便宜,但就是隔着点什么,倒是和蔡赟,傅海峰他们说话顺畅一点。

至于张霁珂,她奥运的时候就没好到哪去,也就是她为着换组别一边瞒着,一边落下了大半年的比赛,这才稍微好点,加上几个一个俱乐部出来的,还算是有几个能说话,现在换组别这事捅开了,这几个关系怎么样还得另说,能力不够当陪练是一回事,真有能力去和人抢位置又是另一回事,位子这东西有你没我的,怎么可能关系好,媒体跟前给个面子叫声大哥,夸两句好后辈,离了聚光灯就是无语凝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至于什么时候关系能好,大概只有到退役那天吧,真退役了也未必能相逢一笑泯恩仇,张霁珂想,起码那个小山智丽绝对不想看见邓亚萍。

洗衣机轰隆轰隆响了起来,她拿出两个箱子开始收拾衣服,九月初的天还谈不上秋高气爽,
张霁珂蹲地上,把衣服团成卷,随口问林丹要不要去游泳,青岛靠海,很适合游泳,林丹反问她去不去,并强烈推荐张霁珂试下比基尼。

“要不要脸要不要脸!”张霁珂白了一眼,拎起一身从伯明翰背回来的内衣跟他讲,“我肯带这个已经是很给脸了好么!”

“那就麻烦再多给点脸,多带两身,”林丹说,“反正我还有团体,再说你不也打?”

张霁珂懵了一下:“我打和这有什么关系?”但她很快反应了过来,白净的面皮涨得通红,手一抬把那点可怜的布料扔箱子里,“我、我比赛,合着,我这一全运会,里外里我还得再搭进去一回。”

林丹挠了挠脸:“你第一次嘛,很有纪念意义,再说你也不亏呀。”

他说得理直气壮,张霁珂分外无语:“你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啊……”

“他们说是羽毛球,”林丹自己也这么觉得,“还有拍子。”他补充道。

“放屁!”张霁珂说,“我看你满脑子都是黄色废料!你闭嘴,”她打断了林丹,不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胳膊一伸,“去,洗澡去!”

“洗就洗,”林丹揉了揉头发,里面那点汗早在空调的吹拂下干了,他在路过张霁珂的时候侧着身揉了揉张霁珂的头发,他的手很热,甚至可以说是有点烫,发硬的茧子摩挲头发发出极其细微的“唰唰”声,“记得多带两身。”

他的声音很柔和,平缓,有种暖洋洋的感觉,张霁珂习惯性蹭了蹭他的掌心,不知不觉就又放进去了两身,等她发现这个重大问题的时候,已经在全运会下榻的房间了,她“砰”的一声合上箱子,声音之大让木子不得不转过身,投来关切的眼神:“咋啦?”

“没事!”张霁珂很大声地强调,挤出一个十二万分真诚的笑。

“都怪你!!!”张霁珂噼里啪啦摁手机,在短信上打出三个叹号发给林丹,搞得林丹不明所以。

“怎么了?”

“我差点就被木子发现了!”张霁珂回得飞快,“这种东西被人看见就完蛋啦!!!”

哦,林丹醍醐灌顶,那个啊,那是被发现了不太好,“那你可得小心点,”他发过短信,“不过让人看见也没事,八一也不管我床上事。”

靠!

张霁珂手机盖合得极用力,“啪”的一声很响,同房间的木子被吓一跳,转过头来就看见张霁珂坐在床上,嘴抿得紧紧的,申请异常严肃,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瞅着手里新鲜合上的手机。

要知道,张霁珂一边的眼睛似乎是眼皮有些无力,所以总是耷着一些,显得她总是有些没睡醒,迷迷糊糊的样子,很有迷惑性,总是能让不了解的对手以为她没睡好,精力不足。

“咋啦?”木子其实到北京不少年,但是东三省在童年时留下的烙印实在鲜明,没事的时候总是会时不时冒出标志性的口音,“手机招你惹你咧?”

“嗯?啊,”张霁珂回过神来,“没事,林丹把衣服塞我这了,讨厌,自己东西不收好。”

“嗨,都这样,”木子说,“男的嘛,当甩手掌柜当惯了,”说着一乐,“还不是你惯的。”

她拿张霁珂打趣,张霁珂也没说什么,跟着乐了一下,“行了,咱该训练了。”

这次全运会因因为分夏季项目的世界锦标赛或国际重要赛事的时间冲突,所以被赛安排在开幕式前举行,像是网球什么的,人家比赛是真好啊,钱多到能自己养团队,还有大量的关注度,再就是像足球,黑料可以说是不断,张霁珂记得报纸上看过,从球员到裁判到教练,一条龙,每一个不黑的,每个人涉及的金额都让人咋舌,但依旧无碍无数球迷会准时在比赛是刷新在球场里,相比之下,乒乓球也好,羽毛球也罢,就像是夹缝中长出来的畸形怪胎,没有网球那样舍弃了团队追求个人的极致,也没有土壤像足球那样培养基因——这个别说他们,就是足球都还差着点。

相比之下,这次关注度还高点,王涛看着训练的队员,钻成拳头的手里满满一把汗,心里后悔地直拍大腿,你说我当时怎么就没狠下心呢!狠下心拒绝了也就不用这么难受了!蔡局啊蔡局,他心里感慨,你可真是把好大一个无问题推给我了啊。

他不知道蔡振华是怎么沟通的,居然真的把张霁珂参加男子组别给运作成功了,这消息一出来,相熟的几家媒体差点把他电话打爆,和催命符似的,都想把握第一手资料。

和媒体打交道真是……王涛摸了摸自己头发,觉得那里稀疏了不少。

这关注度太高也不好,他心想,光是这采访就够喝上一壶的,他这种老江湖都有些吃不消,也不知道那个年纪轻轻的小丫头能不能受得住。

训练场上的张霁珂总是沉默的,好像是个局外人,和其他队员隔着什么,就在一边看着队友嘻嘻哈哈,你一言我一语,朝拍子哈口气,用手掌擦一擦,继续沉默地练球。

这孩子,不行啊,王涛摇了摇头,别到时候再被压力给压垮喽,这本来打个男子组就惊世骇俗,再出点什么问题,那媒体不给她活剥了,唉,抽个时间和她聊聊吧,成绩什么的,有输就有赢,王涛倒不是很担心,毕竟八一那么多人也不是吃干饭的,但人要是出问题了,别说蔡振华,尹宵就够他受的。

“霁珂,”他招了招手,“过来,聊聊呗。”

张霁珂有点不明所以,以为是自己哪有问题,赶紧跑过来。

“来,别这么拘束,”王涛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坐。”

有点生活经验的应该都知道,一旦让你坐下,就是要谈话了,而且时间绝对短不了,王涛业也知道,所以他特意在旁边准备了一热水壶和一提矿泉水:“这,练得咋样啊?”他从一个普通的话题切入,准备以此为契机,和张霁珂深入交流下。

“啊…”张霁珂略微思索了一下,“挺好的。”

“哎呀,”王涛搓了搓手,“你呀别怕,”他说,“这刚来肯定是有不适应的地方,大家都一样,这到了未免水土不服那都是常有的事,没什么不好意思说的啊。”

张霁珂有点没听明白,但既然老前辈都这么说了,她也不好说什么,索性就点了点头。

“诶,”见她点头,王涛很满意,还嘱咐道,“这才对嘛,有事得说出来,别怕啊,这个,今年你这情况吧,确实毕竟特殊,这也算是头一遭,紧张什么的都可以理解啊,但是咱们都知道,你这上过奥运了肯定也清楚,这个心态啊,有时候真的决定成败,你说这郝帅,是吧,”他用了个队里的例子,“那就是一时的心态,一下精气神就垮了,这个所以啊,这有事啊,就不能憋着,就得说出来,不寒碜,说出来啦,这心里就舒服了,这心里一舒服,球自然也就好了……”

王涛是北京人,在侃大山一道上的造诣不逊于出租车司机,话匣子一打开那就是江河之水滔滔不绝,听得张霁珂一愣一愣的——主要是困。

王涛的那些话她不是不清楚,她也很感激,但是这些东西归根结底总是要自己去消化的,王涛说的太多,不一会嗓子就有点哑了,张霁珂赶紧把水壶里烧开的水给他倒到杯子里,王涛和她说了声谢谢,“咕咚咕咚”灌了两口,又说了起来,张霁珂见状,便拧了瓶矿泉水,又烧了一壶。

最后还是林丹一个电话中断了王涛的谈话,“怎么了这么晚还在聊?”林丹问王涛。

王涛说关心队员,让他少打听乒乓球队的机密。

林丹笑了:“我真想打听还用和您打电话,直接问不行吗?赶紧放了人吧,该睡觉了。”

王涛扁了扁嘴:“你就为这事?”

“不是啊,本来是找人说的,但打了半天都没人接,问了人才知道在您这受训呢。”

王涛说:“什么事啊说来听听?”

林丹一口回绝:“涛哥,夫妻间的事少打听。”把王涛酸得嘴都歪了。

全运会的乒乓球项目在羽毛球之前,张霁珂本来琢磨着要不要找王涛问问吃饭的事,虽然她这事大头肯定是得谢蔡振华,但是一来她暂时也不太够格去请,或者说答谢蔡振华什么的,二来这是毕竟是王涛应的,光这就不知道得承担多少压力,八一的队员也是,有惊讶的,但置喙的少,倒是让她有点不适应。

“这其实不好,”林丹说,“老大说什么就是什么,省心是省心。”

他话好像就说了一半,但张霁珂还是咋么出些味来:“咋地?你想单干啊?”她凑过去,认认真真地问。

“不是,”起码暂时不是,林丹一时也说不好,“就是,你不觉得,咱们现在有点两不像吗?”他说,“还总有种被拘着的感觉。”

“嗯……”张霁珂睁圆了眼睛,歪了歪脑袋,“有肯定是有啦,但是……啧,唉,”她先是咋舌,又是叹气,“有点难说,先看看吧。”她开了瓶水递过去。

“是得看看,诶,”林丹接过水,“你是不是今年完了就回去了?”

“是啊,怎么还想撬墙角啊?”张霁珂提醒他,“那可不行,我答应了尹指的,再说我弟还等着我呢?”

“没事,就是问问,”一瓶水不多,几口就喝完了,林丹把水放在一边,“回去也挺好。”不是八一不好,而是八一已经太久了,就像一条既定的,确定好的康庄大道,平坦且长,只要他一步一步,按部就班地走下去,就能收获如汤仙虎,李永波等前辈的职位,要是12年伦敦再拿个冠军,兴许还能更进一步,蔡振华的位子也不是不可能。

但是林丹不确定自己是真的想走这条路?

起码现在,他不想。

也是,二十五六岁的年纪,青春鼎盛,活力无限,每天都有使不完得劲,轻轻松松就能完成把队友都累到爆的训练,荷尔蒙再血管里横冲直撞,这种时候,什么安安稳稳,什么长久,都是放屁,活出自己才是正道,过得爽快才叫人生。

我要不一样,因为我是不一样的。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是文雅的说法,还有更粗俗且直白的话就是枪打出头鸟,切,林丹不屑——那是因为他们不够强,倘若独木成林,那又何必畏强风?

乒乓球的比赛开始于9月24日,是个好日子,没什么特殊的,但是天气很好,青岛的海风已经带上了几分秋气,蔡振华对他的要求就是抽时间到乒乓球赛场坐坐,管这个叫什么“联动”,把对张霁珂的那些要求对他也来了一遍,说什么“call back”。

“我靠!”林丹脸皱在一起,面色痛苦,“这什么鬼!”他控诉蔡振华,“他不知道华语音乐才是最潮的嘛!”

学的周杰伦,很像,张霁珂笑得像打鸣,报复的成分有,而且很大。

“你够了啊!”林丹带着几分恼羞成怒把她压住,开始胳肢,“我又没带那么多衣服,哪找去?”

他们自然是没时间去专门买蔡振华那种高要求的衣服的,老张倒是有几身像样的,但是和林丹身材不像,最后是拜托了花仙子买了两身,才应付过了蔡振华那挑剔的眼。

前几场比赛还是比较轻松的,各地区擅长的项目不一样,不是都在乒乓球上投入多的,小组赛这道开胃菜过后,真正的考验才算开始。

不得不说蔡振华真是把记者的脉把得真准,林丹自己都想不通,男装说破天也就那样,他自觉身上这身也没多耀眼夺目,记者是怎么精准地识别出他然后卡准时机包围过来,问他对于张霁珂打男单是什么感受。

“这是一个挑战吧,作为运动员我还是很佩服她能做这个决定的,真的,因为每个运动员肯定从内心深处都是想对更高的水平发起挑战的。”

“那您觉得,张霁珂选手现在的水平足以支撑她打男子组的比赛吗?”

“她这几场不是赢了吗?”林丹皱眉,记者有时候的提问他也搞不懂,都已经出来的结果为什么还要问。

“那你觉得这几场小组赛真的能够证明她的水平吗?”

林丹不打乒乓球,所以他自觉也没法评价张霁珂的乒乓球水平到底在个什么位置,但是有一点他能确定:“小组赛那打的也是男子组啊,”为了保证严谨他还补充了一句,“我是没有看到有除她以外的女性参赛的。”

啊啊啊啊啊!目睹这一幕发生的王涛内心发出悲愤的哀嚎,我忘了还有这个家伙!

蔡局!你该和我说下的呀!我又不会拦着他来看!现在这事情闹的……

这话好不好那也得搭进去面子去和的呀哎呀,这面子情最麻烦喽……

但此时的王涛没想到,更麻烦的还在后头。

四年前的全运会,王涛现在想起来还是历历在目——乒乓球对头脑的要求一点不低,这可能和很多人的印象不同,那些比赛现在还会作为例子被拿出来一遍又一遍地讲。

穷有穷的头疼,富有富的烦恼,小组赛没有遇到太大困难到底不是好事,如果可以,王涛宁可小组赛难一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这一上来就输了两局,王涛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不能慌,不能慌,他对王皓说:“没事,还有机会,这是团体。”——他这个后辈是个温吞的,面团子一样的运动员,这很稀奇,不过也侧面说明了其天赋之高,在他练球的那个时候,哪有什么科学方法,都是些土法子看天赋,很多教练一看这小孩竞争心太弱,没什么狠劲,直接就下定论说没出路了——王涛怕这个临时的小挫折会影响到王皓的心态,他的实力是没问题的,心态摆正了,技术就能发挥出来。

转头他又对张霁珂说:“没事啊,输给王励勤不丢人,再说还有雷子呢,你得信你振华哥。”——张霁珂是够狠的,但是技术,王涛不敢保证,他心里也在打鼓。

张霁珂没应声,只是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又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好在雷振华顶住了,所有人都舒了一口气,张霁珂再站到球桌边,对手从王励勤变成了许昕,许昕比她小两岁,但个子已经高了不少,而且旋转很强,球感也好。

但是倒在这里就全完了,输了两局,好不容易又扳回两局,一步踏错,就是满盘皆输。

有压力吗?

张霁珂不知道,她现在什么都没在想,王涛拍了拍她的肩膀,想让她放松些。

“没事,”她小声对王涛说了声,就走了上去。

许昕比她小两岁,脸上还透着稚气,王励勤等一众上海铭将围着他交代了不少,看得出来,他也很像赢——这个年纪的他们都是如此的心高气傲,觉得世界都是围着自己转的,主角嘛,必然是万分危急的时候登场,然后一局扭转局势,迎接众人的欢呼与喝彩。

事实上,他也确实做到了,在落后一局的情况下,第二局他的调整不可谓不及时准确,抓住前三板让张霁珂狠吃了苦头。

前三板啊,啧,调整来不及了,那就拼相持,张霁珂下定决心,抓前三板和我拼,换个意思,就是相持上占的优势并不多。

第三局开始了,这局的走向将决定比赛的走向,分数虽然僵持,但是优势的天平还是逐渐再往张霁珂的一边便宜,“好坚决啊,”范长茂在加油鼓掌的间隙对王涛说,“是够硬的。”

王涛认同地点点头:“是,够硬!”不光够硬,还够聪明,够狠得下心。

“诶呦不好!”他还没感叹完,场面就发生巨变——高球扣丢了!

草!林丹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这么关键的时候这么关键的球,太容易乱心态了,他坐在场边无法得知场上张霁珂的内心,只能寄希望于对手的心态比她还脆弱——这不是没可能,从场面上看,这个人确实可能少了什么点东西,也许他赢了些重要比赛后就会好些,林丹想。

不得不说,在拿到奥运金牌之后,再打比赛确实会有不同的感受。

明明才扳回来一局,气势正盛,应该趁胜追击,怎么能把场面搞得这么不积极呢?他把视线移到教练席,王皓在抖腿,在用这种方式缓解压力,显然也起了担心,只有王涛看上去还算冷静,起码在面上保持着主将的从容。

场上唯二没受影响的可能就是张霁珂和许昕,张霁珂连拿四分,拿下来关键的第三局。

好了,没威胁了,林丹放心地坐了回去,靠在椅背上,嘴角往上牵出舒心的笑,幅度不大,周围也都在看比赛,所以没人注意到。

就像他预料的,第四局打得相当流畅,看着气势,真的很难说,场上哪个更爷们,当比分停留在11:7的时候,用一记撇拉拿下胜利的张霁珂半蹲的身体顺势转了一个圈,手指看台,对着起立欢呼的观众,对着来到现场的青岛乡亲,对着看台的林丹。

漂亮的翻盘,没人会否认,现在也没人能对她的换组别行为指指点点,把她的胜利当做不存在了。

“作为决胜盘出战的选手,压力大吗?”瞧,连记者都会问和比赛相关的问题了。

“这场比赛我发挥得比较充分,第三局那个7:9落后能赢下来,确实在思想上有一个很大的转变。”

“在自己的家乡比赛,会受到影响吗?”

“这次在青岛比赛嘛,很多亲戚啊朋友啊都有过来看,说不受影响肯定是不可能的。”

记者抓住机会问了个娱乐性的问题:“包括男朋友吗?”

这话怎么说,汗还没干透的张霁珂只能低下头,带着几分腼腆地笑笑:“包括。”

作为主帅,王涛一直认为,不太顺其实是好事,经历过生死考验的队伍心总是更齐,也是敲响警钟绷紧弦,这叫什么“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对,就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但他没想到,居然能不顺成这样。在决赛抽签的时候,王涛就在祈祷自己能抽到客队,好在排兵布阵上做一些调整,但是没想到手气不好,让广东队抽走了客队。张超做一单,马琳做二单,啧,老狐狸,这是想怎么着,前三盘分胜负是吧。

但是事已至此,只能以不变应万变了。

首场就是奥运决赛的重演,这不可谓不吸引眼球,马琳也证明自己08年的获胜不是偶然,这个算计球算计到已经有秃顶趋势的男人用了两局的时间摸清王皓的战术,然后在后面的三局极尽恶心之能事,把比赛节奏拖得和进了沼泽地似的,别说王皓,林丹在场边看着都一阵一阵的反胃。

王涛暗叫不好,马琳在场上比王皓稳,而且还有奥运冠军带来的心理优势,即便王皓手握领先也是心里不安的,最后不但被翻盘了,还被严重消耗了一波体能,这场比赛可是足足五十多分钟啊。

他的心里也开始不安起来。

这种不安在第二局落败的时候到达了一个峰值——他当然是无意责怪王皓或张霁珂的,但是实在是已经走到这里。

两局比赛,两次逆转,王涛惊觉自己开始后悔,后悔当时自己5:3那时候没有坚定地叫暂停,这不是好现象。

好在雷振华拿下了胜利,算是让八一有了喘息之机,张超打不多王皓是理所当然,哪怕是已经损耗了不少体力的王皓,现在压力又到了张霁珂身上。

能撑得住吗?

国家队的消息王涛也知道些,说是张霁珂在国家队跟着男队练,对马琳战绩很是可喜,但是练习赛永远是练习赛,正赛能一样吗?广东队的变阵或许就是为了让马琳避开张霁珂,但也有可能是为了先声夺人……

王涛不知道,这大概是历史上头一遭的奥运男单冠军对奥运女单冠军,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张霁珂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髌骨带,到了场上,她蹲了下试了试腿部,没问题,身上也没什么难受的,可以的,球试过了,也没问题。

她是没问题,马琳可就难受了——妈的又是这小妮子!这时候还没有回旋镖这一说,但是马琳已经感受到了来自前些年的痛意,就是那一群小男孩一个接一个被退走,退到这妮子青梅竹马了,好家伙那一通闹啊,当时他还在边上凑热闹看来着,那打的小男孩后来都不敢上了,他心里还笑话来着,现在才想明白为什么人小孩不想上——丢人哪!

这妮子打球疯啊!

谁愿意和一个疯子打,还是女疯子,打输了丢人,打赢了也不光荣。

再说要是没章法地疯也好说,偏偏只有打得疯,脑子一点不受影响,这真是新鲜人物。

诶呀这个比赛不好办呀……他知道自己的实力,也知道张霁珂的实力,知道怎么赢她,但他实在做不到啊,这平时国家队训练还能眼不见心不烦,这全运会决赛可是躲不过……

马琳的头脑飞速转动,一边使球拍扇风一边思考着策略,不好办啊,半天了就拿四个,对面已经八个,干啦!他虽是出生在东北,但是后来就去了广东,时间久了,也会了不少粤语。

他这一扇风,王皓就皱眉——没人比王皓对马琳的恶心有更深刻的理解,除了奥运会决赛,刚才的比赛也是,诚然,在一般观念中,马琳的传统的直板快攻打法被认为是已经过时的产物,但是只要稍微再想一下,就能知道用着已经过时的打法,还能在国家队站稳脚跟,拿下一堆大赛冠军,甚至包括奥运,你就说他得多强吧。

哪怕是张霁珂占着优势,他也依旧舒展不开眉宇,不要放松,不要被干扰,他默念着,似乎这样就能感染到张霁珂,让她不会栽进自己一而再再而三掉进的洞里,那个球没问题,他指你不是想让裁判判那个球,只是想搞乱你,裁判那只是个添头,不要放心上,稳住!稳住!

当马琳的回球下网,第一句的比赛拉下帷幕,11:4,这不得不说是个悬殊的比分。

王涛马上拧了瓶矿泉水递过去,张霁珂的脸还有点鼓鼓的,王涛怕她心里有压力,赶紧交代了几句,一边说一边挥舞着胳膊,乐队指挥都没他手势多。

马琳不是吃干饭的,第二局肯定要有所调整,四个世界杯冠军和奥运金牌足以验证他的实力,正如王涛担心的,调整了战术的马琳在第二局立刻就以相同的分数还以颜色。

想过不顺,但没想过不顺之后还能是不顺,不顺到决胜盘的王涛emo了,是,他们至少拿一块金的目标是完成了,但是谁嫌金牌多嘛,团体都到决赛了,谁要输着回去啊!

好在张霁珂比他想的还要冷静,输掉的这一小局并没有影响到她,“之前打的方法没问题,”她说,“我想就按那么打,能打下来。”

我可以。

张霁珂回到场上,用胳膊蹭了下额头的汗,白色的小球随着指尖的拨动点在拍面上,再被弹回手指,马琳应对关键球当然很强,但是我就弱吗?

救到所有能救的球,她眼睛紧盯着马琳挑过来的一板,因为擦边,所以落点变得极其诡异,下坠也极快,她矮下腰,几乎是将身体折叠起来,深长胳膊挡了回去,这球要扣!在身体还没恢复前,她的腿脚就先动了起来移向另一边,正赶上!时间刚好!随着肩膀的带动,手臂舒展开来,轻轻一反拉,连续的机会让马琳露出了空挡,张霁珂反手一个直线拉过去,马琳固然救到这球,但是无济于事——球出界了。

借着这球,张霁珂完成了比分上的反超,她也没有再给马琳机会,5:4,6:4,一直到8:4,王涛的眉头终于展开,王皓也露出了乐观的一面,在张霁珂发了个很短的球,逼着马琳摆短出问题,然后迅速抢攻。

“漂亮!”王皓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用力回了下手臂。

他格外的激动,很难不怀疑是带着几分个人情绪。

马琳晃不到张霁珂,这已被所有看比赛的人默认了,当比分以11:6结束的时候,场上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送给这精彩的比赛。

“重点还是接发球啊,”王涛借着休息交代,“马琳这人,”他特意提醒,“不要脸的,千万别被干扰。”

“嗯,”水还没咽下去的张霁珂脸颊鼓得仓鼠一样,只能发出简单的音节。

马琳确实不要,从第一局开始,他扇风基本就没断过,那个胳膊撤的时间也是非常的巧妙,可以说是在规则范围内做到了极致,不过好在他对张霁珂的逆旋转发球也没什么好的应对方式,两人的比分就这么交替上升。

在7:6的时候,马琳主动叫了暂停——张霁珂的反手优势太大了,那直线变的,马琳不得不承认就是角度再小点,他也追不上。

技术技术比不过,身体素质……马琳迟疑了一下,然后又惊觉自己居然在这项上迟疑。

还是得想办法啊……暂停的时间结束了,马琳尝试着用发球偷袭,但张霁珂已经做好了准备,反手斜线角度大得他追到踉跄也没救回来。

现在的小朋友真不可爱!

更不可爱的还在后面,他确定那球他给到足够的力了,但是居然被用反手爆抽了回来!我草!马琳心里骂了脏话,问候了很多人的老母,八一场边的队员教练都蹦起来欢呼——这球太关键了,形势对马琳可谓急转直下。

就差两分,就差两小分,八一就能用这枚男团金牌作为对建国60周年的献礼。

王涛瞪圆了眼睛,马琳不会就这么认输,他就是块滚刀肉,怎么着都得恶心你恶心得够够的,那些手段不知道恶心了多少小年轻,这回可绝对不能给他机会。

王涛做好了随时叫暂停的准备。

马琳换了个发球方式,算是压箱底的手断了,也成功拿到了一分,就是现在!王涛准备叫暂停,但是场上的张霁珂却没有任何反应。

怎么?她想在这节骨眼上,像之前那样自己拿主意?

要不要信……要不要相信她的判断,王涛迟疑了。

场上的马琳又开始摸,好似自己是块香皂似的,摸了就能一手像,摸完了又扇,看得观众席的林丹都想过去给他一巴掌——见过恶心的,没见过这么恶心的!你长得好看点也就算了,偏偏又很一般!

真是搞得眼睛难受!

这是拖延时间啊,你就这么干看着?他看向球桌旁压低了身体等待的张霁珂,你就这么看着他制定绝地翻盘的战术?

这可不像你啊。

他直觉张霁珂心里肯定也有点小九九。

这个直觉在马琳终于摸完,将球高高抛起的时候得到了验证!

张霁珂叫暂停了!她比了个手势,在马琳呆愣愣的目送中走下场,留下满场的惊呼。

我草!牛逼,林丹乐得弯下腰又直起,一边乐一边拍手,这手真绝!真他妈绝!

“这个暂停暂停的好,比我好,”王涛把水递给张霁珂,比了个大拇指,“牛逼。”

“真爽,有机会我也要对琳哥来这么一下,”雷振华对王皓说,他们已经看出来马琳的势头彻底被打断了,已经没机会了。

再度上场,林丹掐着时间喊了一嗓子:“张霁珂加油!”他座位靠前,声也是大了点,马琳忍不住回头又瞅了眼,大概是转得急了些,还晃了下,结果就是发球抢攻失误,把赛点送到了张霁珂手上。

“好!”八一队场边的教练和队员都忍不住站了起来,就差一球了,就一球了!

就差一球了,张霁珂沉着气,用舌尖抵了抵上牙膛,全副身心都放到了小小的白球上,移动,拧身,手臂,触球,挥拍,球与球拍,与桌面发出和名字一样的“乒乒乓乓”声,弹起,落下,“咕噜噜”滚动一小段,比分变成11:8 。

一瞬间,氧气充赢了肺部,血液“哗啦哗啦”地流淌,我赢了!她想。

这场胜利意味着很多,她证明了自己的实力,王涛蔡振华证明了自己的眼光和选择,乒乓球迎来了史上最意外的搅局者,未来更多的赛场在向她招手……

但是这些现在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赢了。

张霁珂躺倒在地,振臂呼喊,感受着清凉的空气涌进肺部,清晰地感知胜利的喜悦,体育场的钢铁穹顶杂着炫目的灯光挤进眼中,亮亮的如同白天的星。

“哇!”有人压了上来,她没看清是谁,太快了,但就凭这个差点把她肺里空气全压出去的重量,张霁珂觉得这人一定是王皓。

有人在揉她头顶,把她头发揉得烂七八糟的,各种声音交织在耳边,有队友的,有教练的,有观众的,还有场馆放的音乐,直到好几只脚走过来,她才被从人堆里刨出来,再度站直溜。

“要么说蔡局意识好呢,”导演调度着镜头,“这好看的观众也爱多看两眼啊,镜头跟上啊,注意点,跟紧,”张霁珂自奥运之后比赛机会并不多,但是媒体已经习惯她搞新闻的能力,用行话说就是有星相,随随便便一个动作,可能自己都没想过,就能抵上旁人多少处心积虑。

从夺冠激动中稍微恢复的八一队员开始向场边的观众致意,镜头里的他们双臂高举,张霁珂不知道怎么突发奇想,转身的时候手臂一挥,挺起胸膛朝看台敬了一礼。

“镜头!镜头!”导演催着,“再来个机子,去从她那往观众席拍,对往远处,等等,那是不是羽毛球的林丹,快!快!聚焦上!快!”

奥运会的一幕,在全运会再次上演,这出自北京拉开帷幕的精彩戏码,现在看来精彩依旧,而且在肉眼可见的未来,会一直精彩。

乒乓球项目的比赛已经结束了,张霁珂和王涛说了自己定了饭店,想做东请一顿:“我青岛的嘛。”她这么和王涛说。

“成,诶呦,真是有心了啊,”终于松弛下来的王涛乐呵呵地应下,“地在哪呀,待会我和他们都说下,把人带过去。”

青岛靠着海,所以宴请自然是海鲜占大头,酒桌上的张霁珂又切换成了沉默模式,也不吃海鲜也不吃肉,就挑个豆芽啊黄瓜啊青椒的什么的,王皓以为她是觉剔螃蟹麻烦,就给她拿了俩扇贝,这扇贝可好,肉又后又大:“你也吃啊,这海鲜,不长胖。”他一边说一边夹了两筷子八爪鱼,辣炒的,“这海鲜还是得海边吃啊,对了,”他问张霁珂,“这是不是韩国那边的做法,我吃着这酱不像是山东这边的。”

“这个嘴呀,”王涛一手举着螃蟹壳,里面堆满了刚提出来肉,用筷子指着王皓笑道,“这个叼啊。”
“是,”张霁珂戳了戳扇贝肉,把上面的那点蒜末和粉丝和了匀,夹起来一点,“我们这好像和韩国那边是对口城市,就那交流什么的。”

“确实,”周雨插话道,“外面好多牌子都有韩文。”他年纪小,长得又乖,这一张口就引来一堆调笑,说他眼睛大果然眼神好使,这都能注意到。

其实这一屋子大部分人年纪也没多大,都还是海鲜就啤酒,风湿算个头的年纪,原浆那都是一箱箱地上,厕所那也是一趟趟地跑,一顿饭好几个小时,吃完了也是晚上了,青岛的晚上海风凉丝丝的,一群人有的已经脚下发飘,有的像是王皓,除了脸上红了点,什么事都没有,还能帮张霁珂张罗把人送回去。

“你怎么着啊?”王涛想着晚上一女生怎么都不太安全,“到时候叫了车你先走呗,我们剩下几个再打。”

“啊,不用不用,”张霁珂指了指一边,“我有人接的,我让他先送你们回去。”

停车场的奔驰应声亮了灯,林丹很装地戴着墨镜,朝他们挥了下手。

大晚上你装什么逼啊,王涛很无语。

“行,走!”他一拍王皓后背,“咱就坐她车。”

王皓有点犹豫:“这不好吧……”当电灯泡就算了,还俩一块当,多不合适啊……

“怕什么,你看他装的那德行!”王涛说,“也没把人给我弄来,还有脸嘚瑟!走!上车!”

他们住的不远,路上车也不多,没用多少时间,林丹问张霁珂是回酒店还是回家,毕竟国家队训练多赛程紧,这次难得家门口比赛,顺路回家看看是个不错的选择。

张霁珂开了半拉车窗吹风:“不回了,怪晚的了,”她翻开手机看了眼时间,“回吧,回去应该还能看集《蜗居》。”

她特别爱看电视剧,仅次于体育频道。

“行,那我开快点,”林丹一遍掉头一边说:“你怎么就这么爱看这个,我还能让你蜗居了,”说着就笑了,“就是你自己也不至于啊。”

“就想看嘛,”张霁珂说,“多有意思啊,”她无聊的时候会翻翻队里的报纸,就是中心大厅那个架子上放着的报纸,虽然没什么人看,但总是定期更新,上面就总出现“蜗居”这个词。汉字能够表意,所以哪怕是没见过的词也能大概知道意思,但是知道是一回事,亲身经历是一回事,看电视剧的时候她总喜欢把自己代进去,就好像自己过了一段不一样的人生,有了新的经历,发现,哦!原来世上还有这样的生活,“再说我好不容易打赢比赛有时间,都落下好几集了。”

“好不容易赢了你就奖励自己这个啊?”林丹的语气让张霁珂立马反应过来:“那内衣啊,那算个啥奖励!”

再说,这奖励的是我吗?

“你带都带了,还不容易打赢就看电视剧啊。”

“那我,那我可以穿着那内衣看电视剧!”张霁珂斩钉截铁,“再说,我是为你好。”她告诉林丹,“蔡局让我跟你比赛嘛,你们教练特意给我发信息来着,说比赛前让我务必看好你,不要做不该做的事情,说你得禁欲。”

“我!”林丹一时之间很想骂一些脏话,“我!”第二次组织语言失败后他甚至脸上露出了笑模样,“他们,闲的吧!”

“你别管,”张霁珂伸出双手,“啪”地一下轻轻拍在林丹双颊上,调了下角度让人看向自己,“总之衣服我可以穿,但是后面的事你就不要想了。”

“啪!”

作为回礼,林丹也用手拍在张霁珂脸颊上,告诉她:“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什吗意丝?”张霁珂嘴嘟着问。

“意思就是禁欲有禁欲的做法。”

“啊?”

禁欲怎么做?张霁珂小小的脑袋里顿时冒出来许许多多大问号。

然后她才知道:我草这是原来可以用手的吗!居然还能用手!

新世界大门的打开总是这么猝不及防。

林丹的手上有茧,很厚,很硬,用指甲轻轻地刮下,像触到某种贝类的壳。

这些茧子对于需要握拍的运动员来说就像树的年轮,记录了他们一路走来的时间,张霁珂手上没有,也许之后的某年她的手上也会突然长出来,但是起码现在没有,两只手都白白嫩嫩的,倒是稀奇。

“我握拍松,”她这么解释,拿了自己的宝贝比赛拍出来塞林丹手里让他感受,“别人握拍是这样,”她用手把林丹的手指按过去,然后一根根地轻轻地推一推,让他放松点,“我握拍是这样,只有击球的时候才发力。”

“有意思,”林丹说,“这样不会飞出去吗?”

“大部分情况下不会,”张霁珂说,“但是也飞出去过,当时吓死了。”这玩意毕竟是木头的。

她一向自得于自己的打球方式,眼下却有些后悔。

张霁珂一向说到做到,想当世界第一就绞尽脑汁去男子组,想赢就一分分追,说穿情趣内衣看电视剧,那就穿情趣内衣看电视剧,《蜗居》多好看啊,她靠着床头拿着遥控器,跟着海萍海藻宋思明经历那些她从没经历过的事。

“你说你穿都穿了……”林丹跟着她看,他本人其实并不是很好这种家长里短的电视剧。

“我要是让你把羽毛球的金牌丢了,回去又要做检讨了,”张霁珂扁了扁嘴,她不喜欢检讨,谁没事喜欢检讨啊,但是自打去了男队她做的检讨就越来越多了,好像她突然就成坏孩子,明明在鲁能也好,在八一也好,甚至在女队,她都能算是好队员的。

虽然施指也爱骂她吧,但也没那么高的频率啊。

“啊,不做,”林丹给自己找补,“不那么做。”

张霁珂没往心里去,一门心思扑在了电视里的吵架上,最多就是腿内侧被摸了觉得痒痒,蛄蛹两下就算完了,等手指上的茧子透过细嫩的皮肤传递到大脑的时候,她才惊觉自己练想跑都跑不掉了。

“别动,”声音从她侧后方传来,很近,呼出的气流落在耳廓上还是温暖湿润的,“电视剧还没完呢。”

电视剧是没完,但她也是无心再看了,她觉得自己如今像是晚上聚餐盘里的那只扇贝,正被拨开了挑肉,还热乎乎的呢。本能促使她抱紧了被子,可又觉得被子有点扎得慌,按说不该的,这被罩是她从家里背来的,用过几年,现在正是又厚实又软和的状态。

“你……你别……不是说……”张霁珂有点害怕,腿上的肌肉绷了起来,曲着,用脚后跟抵住床面。

粗糙的指面从身体内侧抹过,那里没有覆盖用来保护的皮肤,更接近肉本初的状态,挨得极近且密集的神经过量地感知着,再通过电讯号传进大脑。

这感觉太奇怪了,倒也不是说疼,就是奇怪。

张霁珂感觉自己在发烫,她生日按照阳历属龙,按阴历属虎,但她现在觉得自己应该是属生蚝或者扇贝,不然不会被放蒸锅里蒸还流水,人是回流这么多水的么?

哦,是会的,比赛时候每个人都会出不少汗,她后知后觉的感受到了口渴,也感受到了累,她的肌肉在抽搐,这不正常。

人在面对这种情况的时候总会想逃,张霁珂也不例外,这又不是赛场,赛场她可熟悉得很。

但是项圈早就套在了脖子上,身体的挣扎被箍在胸下和压在胯骨上的手臂轻易压制。

“怎么能这样……”她哼哼着抱怨,颤颤巍巍地一边喘着,一边用鼻尖蹭着林丹下颌线。

电视声音不大,酒店隔音也就那样,宋思明和海藻的对话已经模糊不清,耳边只有“咕叽咕叽”的水声,眼睛不知不觉就模糊起来,这可更奇怪了,她的眼睛是要盯球的,那么小的球,旋转要看得一清二楚,怎么就会模糊呢?

眼前忽地一阵发白,就像比赛结束后,体育场顶上的灯光全部照进了眼睛里,想要蜷起来的身体被迫摊开,等那阵白光过去,探得更彻底,张霁珂还在恍惚,看见林丹凑近她眼前挥了挥手,手上亮晶晶的,有股又咸又酸的味道:“不那么做。”

“你他妈,”张霁珂骂的有气无力,往下出溜了点,就露了半张脸在外头,鼻子尖都埋进了被子里,“你个色鬼。”

“怎么躺下了?不看电视啦?”

“不看了,你关吧,对了,记得去洗手。”

羽毛球的比赛比乒乓球晚,张霁珂抽空回了趟家,把奖牌套到老张头上,笑嘻嘻地说:“老张,你闺女给青岛长脸了哦!”

老张很开心,他最近好上了养动物,秉承着山东一贯的务实传统,他选择了养鸡,平时能吃鸡蛋,过年能吃鸡肉,张霁珂拿了金牌,虽然不是代表山东队,但是也是在家乡的父老乡亲跟前,他精神抖擞,腰板比平时还直挺,养的那几只鸡雏都恨不得打上领带。

“打得好哦,”徐锡英揉了揉她脑袋,“这回能多待会了吧?”他们打完这种大赛总是能有那么一点子假期,可以歇一歇,张霁珂这回赶上就在家门口,省去了路上的奔波,时间还能更宽裕点。

张霁珂点了点头:“我陪林丹看看羽毛球,”她说,“蔡局说让我也练着点,到时候直接去世界杯。”

蔡振华很欣赏这次全运会的男团决赛,说这是“全运会历史上水平最高最高的一次男团决赛。”这也成了他继续把张霁珂往男子组推的一大理由——奥运男单冠军,有本事上去碰下,敢说稳赢吗?

他摆出数据:“看看,这收视率之前有过吗?这时候不趁热打铁,就前功尽弃了。”

刘国梁只觉得眼前一黑,当即就表示了反对:“这没先例啊!”这不是国内,能靠关系摆平,这种事情发生在全运会他已经觉得够疯狂了,蔡振华居然还想让她去世界大赛!

疯了吗!

乱了套了!这样子下去,谁谁都能插一杠子,那要梯队干什么!他花那么大精力,把梯队安排得妥妥当当,算什么!

妈的!他心里觉得蔡振华老他妈糊涂了,才能想着一出是一出,但面上他还是能挤出笑模样:“老师,这可是世界杯,这大赛咱不向来都有指标,肯定是要保冠军的呀,张霁珂这是,拿了男团冠军,这个意志力和这个临场发挥都不错,进步也很显著,但是和马龙啊陈玘啊这些主力,甚至是许昕,都还有一定差距……”

“谁?”蔡振华打断了他,“陈玘?04年雅典男双冠军,打得确实不错,但之后呢,名额队里没少给他吧,”他的语气很平缓,听不出什么情绪,“单打,不说别的,冠军几个?马龙,这个孩子我有印象,你和我提过,”蔡振华往后靠到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上,“05还是06年吧,就开始主力培养了,几个拿得出手的冠军?至于这个许昕,呵,”他干脆笑了出来,让秘书拿进来张照片,“这是媒体拍的,我和人打过招呼,复印了几张,大家都看看。”

照片是全运会的,许昕和张霁珂擦肩而过,这场比赛的结果大家都知道,是张霁珂赢了,但是从照片上,并看不出来结果,如果让不知道的人辨认,肯定十个里面有九个说吐着舌头带着笑模样的许昕获得了胜利,而垂着头,面无表情的张霁珂是输家,尽管这场比赛是她逆转取胜的。

蔡振华的意思很明显了——有些话不用说出来的,他对许昕的态度显而易见的不满意。

“小李,”蔡振华跟秘书说,“你再把那个表发一下,你们也看看,”那张表是张霁珂男团的收视率比对,以及网络搜索量,“这些都是可以量化的数据,你们看看,这个热度,老吴,老施,咱们都是那个时候过来的,见过乒乓球有这么大的讨论吗?我们是要赢,但是赢完了,你们看看,除了金牌,我们有什么?”他拍了下桌子,很响,“啊,那日本韩国,一个个都准备把乒乓球从奥运赶出去了,为什么?没名,还没钱!但凡有足够的收入,谁会放着钱不赚?你们听过足球要被移出奥运吗?”

说不好听,这个最高兴的可能就是世界足联。

“我们是有金牌,但是金牌是要通过比赛拿的,没了比赛,准备去哪拿金牌?”蔡振华的视线在屋子里扫视了一圈,“自娱自乐吗?乒乓球是中国的强势项目,商业化,我们也应当走在前头,足球有世界杯,篮球有NBA,这都是欧洲人,美国人占据了十足的话语权;乒乓球的联赛,我们中国要有足够的声音,关于这个组别的问题,我已经和国际乒联那边沟通了,按照奥运规则,没问题。”

他点了点桌子:“大家都说说吧,别让我一个人唱独角戏啊。”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有什么意思,刘国梁心里发笑,觉得自己在看春晚小品,没什么意义,也一点都不好笑。

“我没异议,”施之皓说。

“我也没异议,”肖战紧随其后,也是啊,他是张霁珂的主管教练。

吴敬平这人滑头,也没异议,草,刘国梁心里骂这群软骨头,就没个正常人能想想梯队的问题吗!“我也没异议,”他举手说。

孔令辉看了他一眼,跟着说:“没有。”

“那好,那这次就让新人们去见见世面吧,”蔡振华说,“国梁,到时候拟个名单上来。”

“诶,好,”刘国梁应道。

这些张霁珂是不知道的,她还留在青岛,享受着家庭,恋人和海风。

按说来了青岛,游泳和海鲜一样需要体验下,但是全运会期间,大部分的游泳馆,甚至酒店的泳池都被各省的游泳队承包了,本来准备稍微晃悠下就算的两人看着水里游来游去的人,翻腾的水花,和周围拿着秒表夹板记记停停的教练。

“咱俩来的好像不是时候诶,”张霁珂提了提泳衣,“早知道就不买了,”她左右环视一下,取了两件袍子过来,递给了林丹一件,相比于游泳队专业的衣服,他们实在是不入流的“附庸风雅”。

“抱歉,这里暂时被我们征用了,不好意思啊,诶,”工作人员认出了他们,“你们是不是……”

“我们看看,”林丹说,“放心,不打扰。”

“哦好,没事,但是那个,这个东西咱别往外说啊,咱都懂。”工作人员特意叮嘱。

“没问题没问题,”张霁珂回道,“我们不说。”

他们就在那看了会,里面有个人游的快的很明显,体育就是这样,不,或许所有事都是这样,天赋是永远藏不住的,快就是快,会就是会,美就是美。

“你不觉得有点眼熟吗?”张霁珂问,“总觉得哪见过……”

“那也只能是奥运那会了吧,”林丹也回忆起来,“咱们那队里都有谁来着?”他们和游泳的真不熟,跟不要提还是别的省队的,除了乒羽中心的人,他们也就记得姚明和刘翔。

“算了,先走吧,”干这么站着也无聊,不如去训练,林丹说,“晚上再来看看吧。”

等到晚上再来,人确实没那么多了,但是眼熟的额那个小伙子还在,他很高,比林丹张霁珂都要高,长手长脚,一个人在游,看见有人来,还很热情地打了个招呼,脸上带着笑,像是脆脆鲨的包装上的那个鲨鱼:“嗨。”

“嗨,”他俩简单挥了挥手,一时不知道还能不能下去。

“我认得你俩,”见他俩一直站在原地,泳池里的小伙只好爬上来,在水里像鱼一样矫健的人到了路上反倒显露出一丝的滑稽,他走路有点外八,像是套了脚蹼,“啪嗒啪嗒”的,他走过来,伸出手,“林丹,张霁珂,我叫孙杨,浙江的。”

“啊你好你好,”三个人轮流握了握手,“我老看见你俩了,新闻上。”孙杨说。

张霁珂有点脸红,他俩是老出现在新闻上,林丹还好些,她的相关新闻都快从体育板块挪到娱乐板块了,江天一还特意打电话问她中心是怎么个打算,是不是准备让她改行去当维多利亚,把高跟鞋焊脚上。

“你穿高跟鞋还会走路吗?”江天一短信里问。

张霁珂嘴上很硬:“瞧不起谁呢!”但是心里也知道,她这脚这辈子最适配的也就是运动鞋了。
“我看你比赛了,”名叫孙杨的人转眼之间又下水了,在水里明显感觉他自在多了,“你真厉害,居然能去男子组!怎么做到的!”

“就是,”张霁珂挠了挠头,“我就是想试试嘛。”

他们之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孙杨说起自己的2008年,他说那是他第一次奥运,1500米进了决赛,他也想拿冠军,可惜最后才拿了第八,林丹此时已经没有了窘迫,04年的失利如今已经成了他传奇的铺垫,可以毫不干痛痒地拿出来安慰别人:“第一次都这样,我第一次还一轮游了呢,”他说,“当时我还是世界第一呢,都觉着我能拿金牌,起码是有个牌子,结果我上来就输了。要不你问问她,”他扯了扯张霁珂的手,“她全是成功的经验。”

“啊?”张霁珂懵了一小下,“我,这,”她也实在找不出什么,只能说自己心态好,调整的好,听起来有点敷衍的感觉,但她真说不出什么了。

不过好在孙杨也不计较:“伦敦我绝对要拿金牌,”他为表决心挥了下胳膊,结果忘了自己在水里,这一拍“哗”地掀起一片不小的水花,溅了林丹和张霁珂一身。

孙杨顿感自己真是莽撞了,毕竟他是91年的,比许昕都还小一岁,在林丹眼里,他真的就是个弟弟,谁能和笑了快十岁的人计较呢,没等孙杨道歉的话说出口,张霁珂先笑了出来,她其实并不喜欢水,海边长大的,会水是自然,只是她小时候被老张拎去游泳游伤了,中国的近海和有水的沙漠差不多,底下光秃秃一片,水自然也没多清,时不时还会有一小节乌漆嘛黑的残破水草飘过来,张霁珂当时就觉得,好脏——原来她的洁癖在那时就有了体现,而出了水更麻烦,湿漉漉的脚上立刻就黏上了无尽的沙子,怎么都弄不干净,从那之后,张霁珂就再也不喜欢游泳,特别是去海里游泳了。

不过泳池里的水很干净,凉丝丝的,但是不难受,她看孙杨那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表情,一时没忍住,但很快林丹也笑了出来,孙杨不明所以,看他俩笑也跟着笑。

笑总是能很好地缓和气氛,林丹在笑声中伸出手:“伦敦等你!”

“好嘞,”孙杨伸手拍过去,“过几天就是游泳的比赛,你们来看吗?”

张霁珂摇了摇头:“我可能得去世界杯,但我会在电视上看。”

“哇,”孙杨长大了嘴,“那是国际比赛吧,太牛了,”他的话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透着几分傻气,但是意外的不让人讨厌,反而很有感染力——他有张讨喜的脸,和林丹不一样的帅气,“加油!”

“谢谢,”张霁珂也伸过手去,“伦敦等你,”她想了想,又补了句,“你会是冠军的。”

“又要开光了?”林丹笑着和孙杨介绍张霁珂的玄学体质,说话很是灵光,08年之前就总说他一定会是冠军,然后08年还就真是,孙杨听了惊呼这么灵,十成真心地对张霁珂说了谢谢,表示自己一定会不断努力。

当然,常言有道光说不练假把式,为了证明自己的话,孙杨一个猛子扎进水里,“酷嗤酷嗤”又游了起来,动作很漂亮,水花深大,速度很快。

“咱还游吗?”张霁珂悄悄问林丹,林丹说还游个屁啊回去洗洗睡吧。

他俩提高了嗓门和孙杨说了声有事先回了,也不知道这个年轻的小伙子有没有听见,反正速度是一点没降。

在羽毛球比赛开始前,林丹还抽空过了个生日,品牌方组织的,还特意把他父母也接了过来,两位老人在下面和一群人坐着看儿子在上面尬舞一曲,很给面子的没笑出来,还能鼓掌。

相比之下,张霁珂憋得就辛苦多了。

后续的活动都有品牌请的主持人,张霁珂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两位老人聊天,说说比赛说说林丹,在被问及什么时候办婚礼的时候卡了壳。

“我看新闻的,”林丹妈妈拉着她的手说,“你老去看他比赛的,他也喜欢你的。”

老人家总是有着成家立业的朴素想法,对于子女的婚姻觉得能多早就多早,张霁珂有点尴尬——他俩现在正是运动员的上升期,不是在比赛就是在比赛的路上,她能捞到空闲去陪林丹看比赛一是总局为了推广和赞助开后门,二是她这个情况特殊,现在看情况,乐观点的话比赛也要多起来了,时间恐怕也要紧巴起来了。

“恐怕没时间,”她很遗憾地和老人家说,“我们的比赛有时候电视不会都转播的,但是确实是要比的,今年开春那会,去完英国直接就奔瑞士了,都没时间回来。”

林丹母亲还想说什么,但是最后出口的只有一声叹气,她拉着张霁珂的手拍了拍:“辛苦啦,不容易啊。”那些比赛不会出现在电视上,但是儿子的电话她总是能接到的,那些漂洋过海的电讯号,有的她认识,有的听都没听说过,比赛有时候能在电视上看到,他们每天守着体育频道,有信息就记录下来,晚点无所谓,就为看儿子一眼,拿到名次更好;有的则是一点信息都没有,根本找不到。

“还好,”张霁珂下意识脱口而出两个字,练习当然是又苦又累的,每天间歇休息的时候衣服能拧出一把把的汗,比赛当然是紧张无比,精神绷成一根丝的,他们知道,采访他们的媒体也知道,他们训练都有拍,但是每次采访,每次只要对着人,最后出来的都是这两个字——还好,也不知道是在骗谁,有什么意义,她对林丹的母亲说:“妈,这回来了就多待会呗,看看比赛,酒店我都定好了,您就跟我们住一个。”她听说这事就开始张罗,林丹说她应激,张霁珂立刻一挽他胳膊:“那行,走啊,去我家住两天呗。”

林丹当场认输,表示只要不见岳父泰山,怎么着都行。

活动的时间不算太长,正正好好够张霁珂说服老太太留下来看儿子比赛,参与生日会的人逐渐散去,张霁珂的手机“嗡”的响了一声。

“有事?”林丹问。

“嗯,”张霁珂看了眼短信,“20号去奥地利,团体赛。”单打暂时轮不上她,不过能有团体已经很不错了。

“诶呀,”林丹父母在一边感慨,“你们真是忙哦。”

“广告不都说了吗,”林丹教育他们,“忙点好,”他掏出车钥匙,“走了,上车,回酒店。”

羽毛球的比赛开始于10月8日,也是在青岛市体育中心体育馆,和乒乓球一样,就是这个时间不是特别好,因为十一结束了。

林丹挥了挥拍子,说总局还是向着他们乒乓球,羽毛球简直就是捡来的,张霁珂让他少来这套:“我们也就挨上两天,要我帮你缠吗?”

她说的是手胶,她忍受林丹那简单粗暴地缠法缠出来的烂尾楼手胶已经够久了。、

“不用,”林丹反手将回来,“要不我帮你贴胶皮吧?”

张霁珂瞬间瞪圆了眼睛:“……你要贴贴我那个系列,”她说,“不要动我vis的。”

她自己在签约之后是有自己的系列球拍了,设计的还挺好看的,就是和她打的那个看不出什么区别。

“其实差不多啊,”张霁珂和他解释,“就是柄有点不一样,兵乓球拍的精髓就是换柄。”

“那你干嘛不用?”林丹记得她的那个赞助商也找来过,和她商量换拍的事,没商量出结果,张霁珂依旧拎着她的那个vis,相信着拍子的灵性和自己的眼缘手感。

“我们的拍子和你们这种工业化产物不一样!”张霁珂强调。

“工业化有工业化的优势,”林丹弹了弹拍面的线,“你看这线,知道穿一根多少钱吗?”

“多少啊?”张霁珂打着玩一直用的林丹的拍,林丹的拍自有国家队专业负责人给穿线。

林丹笑着摇摇头,没和她说,只说这一根线可值钱了,得专门的人才能穿,他在专门两个字上加重了音。

“哦哦~”张霁珂闻弦音知雅意,“懂了。”

她身上衣服还是短袖,要说离家近就是这点好,衣服什么的都方便,是她妈搭好了送来的,顺便和亲家母聊聊天,两位妈妈一见如故,或许是因为孩子都是很小就去学体育了,所以格外有共同语言。

但离家近也有不好,张霁珂看着那双皮凉鞋就像看见了福建的蟑螂,恨不得蹿到天花板上去,但她妈专治她,温温柔柔但坚定,最后心满意足地把闺女打扮成了一个文静的淑女。

起码表面看着很淑女。

看得林丹啧啧称奇:“我还没见过你穿裙子。”

张霁珂说:“少来,我今年比赛不就是裙子。”

“那不叫裙子,”林丹说,“那就是裤子多了层布。”在他看来这层布和脱裤子放屁没什么区别,属于很无聊的改动,好像他们乒羽就格外爱在这种无关痛痒的事情上做文章,改来改去也改不出个所以然,天天折腾不断,就是不提钱和保障。

实在不行,争点代言也行啊,林丹想:“我想弄个自己的公司。”

但是真说开公司干嘛,也不太清楚,就是买点衣服什么的,反正别的国家很多运动员都这么玩,叫什么联名款,林丹觉得他也可以试试,成不成另说,总归能知道行不行嘛。

“可以啊,”张霁珂当然不会反对,她被套上了一身白裙子,还有白色的发箍和凉鞋——她妈妈一整套带来的,在家就搭配好了,“加油!”她抬手把林丹袖子那里的一点褶扥平,“八一靠你啦!”他们也只有今年是队友,明年张霁珂就要回到山东,再在全运会见面,他们就是各为其主的敌人了。

“那自然。”林丹说的轻描淡写,头稍微有些歪着,但是目光锐利,像是张霁珂在《动物世界》中看到的醒来的狮王。

全运会的恶心之处在于,你的对手都是日常相处训练的,每天除了吃饭喝水就是接你的球,底摸得那叫一个彻底,更别说相对于他们这种铁主力,大把的人还能有更充足的时间去调整体能,林丹想过自己会大意失荆州,但没想到会输给谌龙,输在最后那细微的两分上。

愕然惊觉,林丹如大梦初醒——谌龙是89年的,他刚刚二十岁。

他看向张霁珂,青春靓丽,前途无量,满脸写着欲与天公试比高,满身写着拼与闯,不惧前路漫漫长,不怕脚下路嶙峋,什么都不怕。

我呢?

我的二十岁呢?

林丹猝然开始回忆,我的二十岁是什么样?

那时候的羽毛球还是15分制,他在队里并不突出,上有陈宏陈郁夏煊泽等老将,同期还有鲍春来,他在队里并不是很突出,李永波很喜欢鲍春来,因为鲍春来乖,技术也好,个子也高,不怕那些欧洲人。那时候他还没有参加大赛的资格,只能在公开赛里刷成绩。04年的时候他记得自己在全英2:1打掉了如日中天的盖德,也是在这一年,在雅加达的汤姆斯杯,他第一次作为一单出战,那次他拿到了自己真正意义的第一个世界冠军;然后,他输掉了奥运。

一切是那么的猝不及防。

也是,04年他才21。

现在,他已经26了。

对于运动员,这无疑是很好的年纪,技战术与身体都趋近于顶峰,但是顶峰之后呢?

以现在的身体,他当然可以选择加速再加速,但是明年,后年呢?

等到伦敦,他就要29了。

这个年纪大部分的球员都要退役了,而那时候谌龙不过23,以中国队的惯例,他作为谌龙教练出现在奥运场上的可能性比他作为运动员出现在场上的可能性大得多。

“我得换个打法了,”他平静地对张霁珂说,“我没法这么一直赢下去的。”

“那就技改,”张霁珂拧了瓶水递过去,“男单准备怎么打?”

“先这样,”林丹说,“但是肯定得换,”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张霁珂,“到时候你就不用这么飞来飞去地看我比赛了。”

“那感情好,”张霁珂说,“也该你追着看我比赛了。”

她当然是在开玩笑,技改这种事情好比走钢丝,运动员的技术动作都是从小练起,刻进神经形成了条件反射的,改起来无异于抽筋断骨重塑肉身,谈何容易?改完能否有效还要再看大赛成果,成果不如意立刻就会被换掉,哪能腾出空来陪她到处跑?

“好啊,到时候你说我穿什么衣服合适?”林丹应着,“我想纹个身。”

张霁珂愣了一下:“八一让吗?”

“不让,”林丹说,“但我想提醒自己。”

古人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所以轻易不能有损伤,皮肉上抹不去的痕迹会被用来惩罚有罪的人;更古的古人则用这种方式乞求上天的保佑以获得力量和荣耀。

我不想向任何人乞求,我也不用求神明上苍,林丹不信这些,他只相信自己,我只要走下去,就一定能做到。

就像当初,所有人都说他是莽夫,说他步伐不好,手上太糙,没有天分,比不上陶菲克,也比不上鲍春来,那就加练,把所有不足的都练上去,现在他要换个打法延续自己的辉煌又怎么不行?

我能行,我要所有后来人都仰视我,林丹撕了块手胶,烂七八糟地按在了拍上,手挥了挥,没问题,他再度走进了羽毛球比赛场地,这回是男单。

中国有句古话叫做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团体的失利让林丹有了更充足的休息时间来准备男子单打。四年前,林丹就和鲍春来完成了决赛会师。这一次,依旧是他们两人杀入了决赛。

鲍春来个子很高,远胜于林丹,同时还是底线控制的高手,真要论控球,林丹觉得自己未必能占上风,但是他太高了,高个子带来的重心高让他的转身变得迟缓,07年就开始出现伤病的膝盖更是让移动雪上加霜。

按说得饶人处且饶人,这种今日留一线他日好相见的处事哲学和运动场格格不入——留一线就意味着错失冠军会被骂,而一丝情面不留也会被骂——说没有友谊精神。

真是他妈绝了,又要拼尽全力彰显体育精神又要兄友弟恭,搁这许愿呢!

反正都要挨骂,不如赢,兜里还能揣块金牌。

“好多人啊,”张霁珂替他背着包,临要进场才把包给他,“真是热闹。”

“我们羽毛球也是好起来了,”林丹接过包,“都是因为我魅力大。”

“嗯……”张霁珂没有反驳,“也是,比赛加油,羽毛球的卡卡。”就在前几个月,卡卡加盟了皇马,他俩没事都会看看足球,这时候就用上。

林丹摸了摸下巴:“我觉得我比卡卡帅。”

“你说是就是吧,”张霁珂无奈,“该上场了。”

“嗯,走了。”很简单的话,转身,上场,刚刚还有余力开玩笑的人瞬间换上了收敛了笑意,广播里的女声发出提示:“请观看比赛时不要使用闪光灯。”

这声音足够让全场听见,但落在林丹耳中却很是遥远,他从裁判手里接过球,随意地一拍打了过去,广播好像说完话了,改放起歌,他打过去的球被鲍春来拍回来,球很好,场馆里风和温度也很合适,没什么要调整的。

张霁珂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她上来得比较晚,观众基本都坐好了,她只好一路说着抱歉,弯着腰往位子赶,还被人认了出来,问她要签名,张霁珂连忙摆手说比完了一块签。

等她坐定,正好赶上,不过一眼,她就和一旁的家人说:“赢定了。”

林丹的目前看起来有些吃惊:“还没开始比呢呀。”老张也在一边唠叨:“你好好看比赛,没开始有什么好说的!”

“你看鲍哥那架势,”张霁珂管鲍春来叫鲍哥,她很喜欢这个长得帅气又温温柔柔的羽毛球队员,这声哥是打心里服气的,但是在赛场上兵戎相见,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明显放不开,心理压力太大,自己已经没信心了。”

这场比赛和四年前何等相像,不少媒体都把这场比赛看做是强强对话,并期待着鲍春来能成功复仇。

或许就是这种期待吧,在加上伤病,不过是一个照面,不过是几个球,胜负就已经分出来了。

老张说她胡咧咧,张霁珂说:“不然您就看着吧,估计很快就会有结果。”

老张人是很早就打不过她的,但嘴是必须要硬的:“看就看!”

比赛时林丹先发球,俩人很快就在网前斗网,鲍春来搓了个网前,林丹起了球挑底线,鲍春来步伐大,追上去反手将球给到往前,但是林丹早就等在了那里,一拍拍了个对角,鲍春来转身了,但是速度还是不够追上,就这么失了先手。

这不能怪他,这球其实是能救的,但是能的不是他。

鲍春来忍不住想到更早,早到他们还在青年队训练的时候,那时候林丹就总是鱼跃救球,他一鱼跃,教练就骂他,说他步伐不好丢了重心,总叫他改,后来林丹步伐好了,但是依旧会鱼跃救球,教练此时再也没法说他——因为他真的没有丢到重心,明明已经趴到地上了,但是脚依然蹬着地,对面球才接到,他就已经起身准备接球了。

这是什么怪物啊!

鲍春来捞起那个压线的球,感到了几分无奈。

随着一连三个球的出界,这份无奈又加重了几分。

诚然,这几个失误都很小,但是差之毫厘,就是他的失分。

“看吧,”张霁珂摊手道,“就是出问题了。”

鲍春来的无奈,林丹的坚毅,他们离得近,能看得一清二楚:“有的时候比赛开始一握手,胜负已经分出来了,”张霁珂和老张说,“状态就不一样。”

她说的时候鲍春来拿了一分,给了老张继续嘴硬的底气。

“那就看,”张霁珂已经习惯了,“看看最后谁赢。”

随着一记杀球,比分到了6:2,林丹比鲍春来更快地进入了状态,密不透风的防守和犀利的进攻,想要打穿得分,就得有足够高质量的球,但是为了追求这份高质量,注定会出现一些细小的失误,而在决赛这个情况下,一丝一毫的失误就会致命。

球被林丹轻挑过网,才在后场跳起来杀球的鲍春来追赶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球落在地上。

太快了,节奏完全在林丹的手里,场上的男人手捏着拍子,信步闲庭地走到场边换了个新球。

周星驰的《功夫》不说吗,天下武功唯快不破,羽毛球的速度本就是小球中最快的,林丹的速度更是其中翘楚快得离谱,鲍春来才回过一个发球,就被紧跟而来的一拍钉在原地,他来不及调整身形也来不及调整拍子,胳膊下意识一弹,落在拍面上的球就斜着飞出了场外。

“看吧,”张霁珂拉长了声对老张说,“我说什么来着。”

赛场上的林丹抹了把汗,他领口没系上,汗水把那一小块弄得泛着亮光,想抹了橄榄油,张霁珂眼尖的瞄到,视线被牵着转了一圈,根本没看见之后几分怎么得的,回过神来已经是11:5局间休息了。

老张被她噎到,正一个人生闷气。

林丹的妈妈拉了拉她的裙子:“差这么多,对小鲍会不会不太好呀?”

她也是知道鲍春来的,嘴上是担心鲍春来,实际上是担心自己儿子,怕这样会让队友难堪,儿子将来不好做。

张霁珂想了一下:“不全力以赴才是最大的不尊重,这种分数,每一个运动员都有准备。”

而于此同时,乒乓球男子世界杯出现了纰漏,马龙输给了萨姆索诺夫,中国队一贯的双保险失灵了。

“啧,”她轻微咋舌,不该陈玘带马龙去的,她想,肖指对他并不是很上心,或许是天生脾气不对付,但毫无疑问陈玘现在的技战术在队里并不占优势,而且他也只有双打的牌,还不如让皓哥或者大力哥带队,能稳定心态。

“你啥时候过去啊?”邱贻可问她。

张霁珂回道:“羽毛球比完我就过去,机票已经买好了。”

“他要是输了,他就难喽,”邱贻可又发过来一条,他自己在队里位置尴尬,动不动就因为脾气禁赛,但是他也想得开,而今看到冤家前途暗淡,倒也没落井下石。

世界杯给了机会,要说是新对手新技术没见过还情有可原,这老将还输,简直就是丢中国队的脸,说不好听,都对不起队里的陪练。

张霁珂合上手机,正赶上林丹一拍把球扑到后场,球正从鲍春来背脊上飞过。

“怎么啦?”她妈妈问,“有事情?”

“没事,”张霁珂说,“男队输了,团体说什么也得把金的带回去。”

“那你这……”

“没问题,”张霁珂斩钉截铁,视线钉在比赛场上,“什么都没问题,你看,”她强行岔开话题,“失误上来了吧,还都是低级的失误,信心不够,速度也跟不上,击球点太低,盲目追求质量导致一直失误,失误就丢分,丢分更不自信。”

“恶性循环起来了,”她下了结论。

其实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把每一球当成0:0去打,老是想着差多少……不对,张霁珂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这不是乒乓球,这是羽毛球,不是鲍春来不想,她看着场上头发已经黏到额上的鲍春来,是不能——他的体力消耗太大了,没法支撑他以那种心态去追。

完蛋了呀那,她摸着下巴,现在的比分差距已经到了10分,完全不像是决赛,半决赛林丹对陈金都是打满了三局。

鲍春来的失误越来越多,他的动作有问题吗?没有;那是他的战术有问题吗?也没有。刚刚的杀高球一点问题都没有,就是缺信心,但凡果断一些,兴许就有了。

这一局没机会了,即便现在求变也来不及了,比赛的第一局就这么以悬殊的21:11结束了。

而第二局的比分更加悬殊,鲍春来只拿了三分。

这时候再分析比赛已经没必要了,即便鲍春来一上来相比第一局就有了明显的提速,但是并没什么改变,在林丹的变速和压制不住的进攻欲望前,这一切就好像是无用之功。

无所谓的失误开始频繁出现,足够强壮的身体能欧负担更多的训练量,训练的累积带来动作的合理和稳定,所以林丹能够鱼跃救球,而鲍春来只能想办法去瞄准边线冒险。

一场广受期待的顶级选手之间的比赛,半个小时便结束了,鲍春来两局加在一起只拿了14分。

除了离谱,张霁珂想不到别的形容词。

毫无疑问,现在的羽毛球,已经是林丹独孤求败的时代了。

“还差一个,”领完奖牌的林丹目光灼灼,似乎仍不满足,他说,“就差一个。”

就差一个奥运会,他就实现囊括奥运会、世锦赛和全运会三大赛全部成功卫冕的奇迹。

“伦敦。”张霁珂知道答案。

“对,就是伦敦,”林丹说,“伦敦一定会是我。”

羽毛球的比赛结束了,双打不挨林丹,张霁珂定了家私房鲁菜馆,一本正经介绍:“北方菜,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我们鲁菜了。”

她有些得意,一点没有楚云飞的沉稳。

林丹这时候感觉到了一丝不好意思——他打得太狠,估计这会鲍春来肯定不好受,“那我去吧,”张霁珂说,“也是我做东,也该我去请,你们教练不也来了吗,就一块吧。”

她倒是大方,那么多人一块都请了,各种特色一点没落下,很好客,很山东,除了话少了点,酒量差了点没有缺陷。

李永波是北方人,吃着北方口味很舒心,他对张霁珂也比较客气,语气间颇为赞赏,和转了性似的,说得张霁珂都有点不好意思抬头了。

“你们那教练,”吃完饭回酒店的路上,张霁珂问,“我怎么觉得怪怪的啊。”

“讨好你呗,”林丹说,“大概觉得你能走蔡局的关系吧,”他突然想起来,“不然他哪这么客气,早搞点有的没的了。”

“我和蔡局能有什么关系,”张霁珂理了理头发,“也就是算是有点特殊性的一个乒乓球运动员吧,”她小声嘀咕,“我哪有这本事……”

“就让他先这么认为吧,”林丹说,“背靠大树好乘凉,要靠山总不是坏事,再说他敢去求证吗?”

他挑眉看向张霁珂,张霁珂闷笑一声:“也是哦。”别说求证了,乒羽中心的人大多数现在见蔡振华都难,级别这升一级啊差出去的就是万丈渊,只有说蔡振华来找人,大部分人还没法直接去找他,更别说问他点有的没的了。

这点乒乓球可能还好一点,毕竟蔡振华是乒乓球走出去的,队里也都是他一手挖掘出的人,关系近着一点。

张霁珂今天晚上没看电视剧,守在体育频道前看莫斯科世界杯,是一个白俄罗斯人和他们队里的一个,林丹记得他姓陈,“陈玘,”张霁珂说,“你怎么就记不住呢,就是被罚去养猪那个。”

“哦,”林丹恍然,“他呀,你早说养猪那个我就知道了。”

张霁珂无语:“你也就记得养猪了。”

萨姆索诺夫成名比较早,继瑞典名将瓦尔德内尔后,他可谓是欧洲乒坛崛起的又一虎将。尽管他在奥运会、世锦赛的战绩不尽如人意,但世界杯想来是他的圣地,王励勤01年的世界杯就是被他拦下的。

自国际乒联实行排名制度以来,萨姆索诺夫还从未跌出过前十名,哪怕中国乒坛的更新换代。孔令辉刘国梁的双子星时代,尽管他在世锦赛和奥运会两大赛事中频频折戟,但他在欧洲赛场和国际乒联总决赛中屡次称霸,为自己赚足了积分,而这次又在莫斯科,萨姆索诺夫本身就是俄罗斯联赛的选手,算是坐拥地利和主场优势。

真的不该上陈玘的,张霁珂想,换个人,如果是觉得琳哥皓哥打了决赛精力不够,那大力哥完全可以啊,明星球员起码能对冲掉一些主场的不利。

比赛一开始萨姆索诺夫就打得主动,接连抢攻得分,直接大比分拿下第一局,虽然陈玘在第二局扳回一城,但是相持实在比不过,直接点燃了陈玘的火爆脾气,整个人一下子急躁起来,也是,毕竟他小组赛就4:3输了萨姆索诺夫,马龙又折在半决赛,压力全堆他身上,交手记录他也不占优,可不得急?

林丹掀开被子也躺了进来:“这打得不行啊,光顾着凶了,那个老外节奏明显比他好。”

“你都看出来啦,”张霁珂语气透着些许沉重,“看来打得是真不怎么样。”

萨姆索诺夫的打法与过去变化不大,依然是以稳健的两面相持为主,两面弧圈球旋转很强,相持中的两边反拉能力很强,发球旋转强而且有长短变化,作为一名老将,这些都是被研究透的,甚至有专门的陪练进行模仿,就这样还能让人11:5拿下第四局,张霁珂看得有点堵心:“这要追也不是不行……”

“你在嘴硬什么,”林丹说,“又不是你打比赛,这么操心。”

“什么话呀,”张霁珂全身心投入到比赛当中,眼睛就跟着那小球转,“队里输了你在边上看着你不急呀。啧,”她兀自感叹,“上次输世界杯啥时候了都,05年吧,输的波尔……”

“04你们不是还输奥运了吗,”林丹说,“我不也输了,难看死了。”

“本来的目标是包揽冠亚的,这下也就是银牌了,”张霁珂看着心急,又想起了邱贻可得短信,“陈玘已经25了,一个拿得出手的单打冠军都没有……”

“那不就是没指望了,”25 ,几乎是运动员最能出成绩的时候,“王皓他们是不是都没去?”

“没去,”张霁珂答道,“他和马龙去的,可惜了,白送的冠军。”

“没有可惜,”林丹把她的手拉过来,“也从来没有白送的冠军。”

“我知道,”电视里陈玘终于打得明确了些,用搏杀战术,连追3分以10比8拿到局点,但马上就被反手拉对角的失误浪费掉,这个失误明显影响到了陈玘,萨姆索诺夫正手抢拉把场上比分变成10平,陈玘靠着接发球抢攻再度拿到局点,结果又在对拉中正手反拉失误,错失第三个局点,“我知道,”张霁珂有点蔫蔫的,“唉,”她叹道,“就是怪可惜的。”

她说不清自己是在可惜什么,是可惜这个世界杯冠军吗?还是可惜陈玘明明才25岁,但已经划定了上限,再不能进一步?

随着萨姆索诺夫主动变线得分,这次世界杯的决赛以13比11,大比分4:1宣告结束,白俄罗斯的老将第三次加冕了世界杯的冠军。

多么好看的奖杯,只可惜与中国队无缘了。

张霁珂关了电视,往下躺了躺,又总觉得空落落的,总是不得劲,“林丹,”她小声叫了一声,往过去凑了凑,感受到显而易见的热度的时候才觉得安心了一些,“林丹。”

“怎么了?”

张霁珂话一堆堵胸口,说又说不出来,最后干脆支起身凑过去:“做吗?”

她想要点事情转移注意力,清空大脑,什么都不去想。

林丹把她按了回去,接触肩膀的手热热的,熨得肌肉都暖了起来:“你也要打世界杯了。”他说。

“还有时间,”张霁珂歪了歪头,“你不想吗?”

“想。”

“那为什么不做?”

“因为我想看你拿冠军。”

张霁珂眼眶酸了一下,吸了吸鼻子:“那有别的做法吗?”她问林丹,“你会的吧,教教我吧。”

手背被另一只手贴住的时候,张霁珂感受到了莫名的安心,她合上眼,朝着热源贴过去,尽可能地增加接触面,在失去了视觉后,其余的感官被放大了许多,呼吸落在她的头顶,手指尖触到了发硬的物体,颤了一下,想要缩回来,又被拽住,强硬地按了上去。

好热啊……

张霁珂觉得有火在烧。

好硬,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细细的,好像能拉成长长的丝。

掌心慢慢变得湿润起来,她手虚虚地握着,还有一只手握着她的手,也是虚握着,在有限的空间里任由她施展。

张霁珂觉得自己大概知道要怎么做了,她试着用手去接触,用没有一点茧子的白净掌心托住,手指圈成圈,从底部开始一点点往上走,有血管在跳动,她感受到了,手瞬间停住了。

“没事,”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茧子的大手安抚性地拍着她的脊柱,“继续。”

她一下踏实下来。

一跳一跳的血管贴着手掌心,沾满掌心的先走液被抹了个均匀,手指侧着沿着膨起的顶部缓缓移动,是这个样子啊,手和里面的感受完全不一样啊……

微凉的液体撒在手心上,很奇怪,张霁珂的洁癖一点都没有发作,她甚至凑近闻了下,有点咸,有点腥。

“你不洗手吗?”林丹问她。

“洗,”张霁珂的脑回路永远清奇,想得很离谱,“你说这能用嘴不?”

林丹推了她一下:“你赶紧去洗吧,洗完睡觉,再说我明天跟你一块飞奥地利然后草死你。”

张霁珂飞奥地利后自己打了辆车去的下榻酒店,她一大早走的,直飞,到的时候已经不算早了,中国队其他队员已经到了,丁宁给她打了个招呼,把房卡给了她:“不好意思哈,我们这已经分完了。”

“没事,”张霁珂接过房卡,“我一个人也习惯了。”托蔡振华商业化布局的福,她这段时间基本是和林丹一个房间。

她俩现在关系不错,去年那次打完她就觉得丁宁有点怕她还是怎么着,气氛总是僵硬得像隔了块木头,不过现在好多了,大抵是因为她们之间已经不存在竞争了。

晚上的时间一般比较轻松,大家会看看视频研究研究对手,或者自己想办法放松放松,缓解下大赛前的压力。

马龙和许昕一个房间,他俩都是秦志戬管的,国家队也一屋,这回就还这样了,但和许昕不同的是——他刚输完。

他大概也是这里面所有人里唯一一个输得彻底的——他连决赛的台子都没摸着。

而且不是一次了,前年他输了朱世赫,去年他输了波尔,这回又输了萨姆索诺夫,输得他自己莫名其妙教练也莫名其妙。

是啊,削球多好打啊;波尔年纪上来了不说队里模仿的陪练一大堆他也没少赢啊,这回全运会他都进决赛了,和王皓打得也是有来有回,怎么一到外面就三番五次倒在半决赛呢!

他翻开手机,想找人说说,又不知道给谁打,爸妈是肯定不行的,刘指导也不行,那能是谁呢?

他一下下地按着那个向下的三角,翻到一个有点陌生的号码上,这是刘国梁推荐给他的,说他家里找他了,让他也想着点孩子生活上的事,“这都是我筛过的,”刘国梁没多说,但是言下之意很明白了——这几个是有用的,“你挑挑看吧。”这句话的意思是你就从里面挑一个吧。

马龙不想从这里面挑,二十一岁本身就还没从青春期出来几天,谁还没点叛逆情绪,他又不是没有想送巧克力的人。于是马龙接过那几张纸,说:“好的,谢谢刘指。”

那里面有个女孩看着不错,很文静,有几分书卷气,但是也仅限于不错,起码马龙无法想象她穿着一身运动装拿着乒乓球拍子挥舞的样子——她更应该出现在图书馆,或者咖啡厅里。

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印证了这件事,她很适合咖啡厅,但完全不适合乒乓球,都说胳膊拧不过大腿,但是张霁珂的胳膊大概是确实能把她的腿拧折的。

他们的见面很公式化,两杯苦哈哈的黑咖啡,马龙咽下口一瞬间恍惚觉得这是中药,也许可以走医保,他们简单交流了名字和爱好,女孩说自己喜欢化妆购物旅行,问马龙喜欢什么,马龙一时语塞,不知道该答什么。

“你不喜欢乒乓球吗?”那个名叫夏露的女孩有些疑惑地问他。

“啊,”马龙找了个借口,“我以为你是问乒乓球之外的。”

他们之后去街上走了走,说的好听一点就是压马路,北京的马路其实没什么好逛的,各地的都是,树,柏油路,阳光,停着的和开着的车,这个过程很尴尬,他们好像没什么可聊的,马龙除了乒乓球就是队里那点事,但这点事怎么能和随便和一个刚认识的人说呢?

这次的见面以平淡的下回见收尾,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吃一顿午饭。

马龙觉得这次见面大抵即是结束,刘指导或许会说他一顿,但是没想到刘国梁和他说,对方对他很满意。

为什么?

他拿着刘国梁给他的,交代他多和人聊聊的手机号码想:为什么啊?

他第二次和那个叫夏露的女孩联系,是在手机上,夏露说就知道他会打来。

为什么?马龙问。

“因为你没看上我啊,”夏露说,“但你又来和我相亲。”女生的直觉就是这么准,据说女性的视觉特点决定了视域较男性更宽,能够同时观察到的信息更多,从马龙进来地那一刻,夏露就觉得——这个人真的很无聊。

很普通的打扮,说不上好看但也不算不好看的脸,大概也没怎么喝过咖啡,谁没事爱喝纯美式啊。

“这一点我也一样,”夏露说,“这么一想不也挺好,我都不知道结婚是什么呢。”

她说马龙到时候总是要比赛的,对她而言也可以有相当长的缓冲期去适应,“反正我就想当有钱人老婆,有钱的是谁我无所谓。”

马龙说我未必会有钱,夏露顿时疑惑:“你不是家里有钱和队里关系也很好吗?”

“……他不是最大的领导,”马龙说,“我们上比赛还是要看成绩的。”

“你成绩不好吗?”
“不够好,”这次马龙没有迟疑。

夏露电话挂了,传来的只有“嘟嘟”的盲音。

过了一会儿,她又打了回来:“你成绩不是还行吗。”

她大抵是问过了,马龙想,这倒也不奇怪,这个世界就是一张网,连着无数人,本来素昧平生的人转上一两个弯就能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不太行,”马龙说,“队里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没事,”夏露说,“你也不是一个人。”

这回是马龙先挂了电话,他不太听不得了这个,他当然知道刘指导会给他机会,但是这机会能给到何时呢?刘指导在国家队也不是一言堂,再说,队里还有那么多人,别的人不说,许昕可是曹艳华的学生,这位上海的女前辈背靠一种乒乓球业界大佬,本身个性又极强,到时候不得给她学生争取?他马龙没有拿得出手的大赛成绩,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占名额,这名额拢共就一只巴掌那么多,百十来号人盯着,当真是……如芒在背……

马龙拿着手机发了会愣,过了一会,编辑了条短信发过去:抱歉,刚才教练突然找。

在那之后他们的沟通一直以短信为主,基本上就是短短两句,夏露不懂他赖以为生的乒乓球,他不懂按部就班的大学校园。

身处林茨的马龙看着手机上显示的号码,这时候队友基本都在休息,进来的也只有零星老外,他特意出来就是为了避开许昕,想喘口气,但是这股子痛苦能和谁说呢?

父母?教练?还是朋友,可是他又有几个朋友?

好像唯一的人选也只有夏露了。

他按下拨通键,对面接得很快:“喂,有事吗?”

“你打电话?”伴随着电梯“叮”的一声响起来,两道声音也同时传入耳中,马龙手机一下没拿稳,飞了出去,把张霁珂吓一跳,手忙脚乱地帮他接,差点被自己箱子绊倒。

“喂?”对面没听见声音,又大了点声问道。

张霁珂顿时捂住嘴,眨了眨眼睛,不可思议地望向马龙。

不是!马龙拿着手机不知道如何是好——他不知道眼下该不该挂掉这通电话,也不知道该如何同张霁珂解释。

啊~~没想到这家伙居然也偷偷摸摸搞对象啊,张霁珂自认为作为恋爱方面的前辈十分理解马龙的心情,她一手拎住箱子,一手伸出去摆了摆,示意不打扰让他尽情料,“放心,我不会说的,”她小声保证,还不忘鼓励一句,“加油。”

“那是谁啊?”夏露在电话那头柔柔地问,电话这边,张霁珂拎着箱子飞快地跑了,马龙一时又陷入两难,不知道该和谁解释,他一手举着手机,一手伸出去想拉张霁珂,一边想和夏露说是队友,一边想和张霁珂解释不是她想的那样。

但能是哪样?

他要挂了夏露的电话,和张霁珂解释他为什么抛出来背着队友偷偷摸摸和一个女生打电话吗?还是说要打着电话,当着张霁珂面和夏露说,这是他队友?

马龙不想让张霁珂觉得自己有女朋友,也不敢和夏露说自己喜欢的另有其人。

“喂?”夏露的声音传过来,国际漫游费挺贵的,这么干耗着很心烦,“你在听吗?”

“在,”马龙说,“刚是队友,她才到。”

感谢中文,男他女她听不出分别,都一个音。

“你们不是一个队的吗?怎么还不一块走?”夏露问道。

“我是从莫斯科过来的,其他队友是国内,”马龙解释道,“她是单独从青岛来的。”

“这么特殊?”

“嗯,她有任务。”

“啊,”夏露突然想到,“是不是那个……那个,那个张霁珂,”她的声音一下有些激动,“是她吧?”

马龙有些诧异,他以为夏露不关心乒乓球的。

“我在老在新闻上看见她,”夏露说,“她好像总是和羽毛球的在一起。”

“……”马龙很艰难地咽下这口气,“是,局里给的任务。”他只说局里,刻意避开了林丹不提。

“哦,这样啊,”她问马龙,“那抽空能帮我约下她吗?我想要个她的签名。”

“我看看吧,”马龙找了个托辞,说晚上要集体看录像挂了电话,觉得自己真是白费工夫,不由得笑了一下,比那天的咖啡都苦,电梯门把他的脸映了出来,挺难看的。

他在原地站了会,把手机收回兜里,回了房间。

这回也是他和许昕一房间,许昕个子窜得快,已经比他高了,瘦条条一个人躺床上扒拉电脑,脑袋也不抬:“师哥,你打完电话啦。”

“嗯,”马龙闷声应道,“你看什么呢?”

“看看比赛的对手,看看八卦放松下,”许昕说这就叫劳逸结合,他一贯不会累着自己,“诶对师哥,咱这回和谁搭呀,我这出来前也没人和我说,来了之后也没看见人影,谁这么大排场搞这么神秘?”

“还能有谁,”马龙说,“张霁珂,刚来了,我看见了。”

“啊?”许昕愣了一秒,“不是,不是,”他抛下电脑,“这怎么……还真,我天……”他摇了摇脑袋,“诶,师哥你说,”他伸出手指往上指了指,压低了声音,“咱上面,就上面那位,是不是疯了?”

全运会许昕就已经被这手操作震惊一回了,他和曹艳华,他的恩师念叨这事,他那位个性独特的老师突出一句字正腔圆的:“我草,”然后又说,“是他蔡振华能干出来的事。”

“不过话又说回来,”许昕说,语气意味深长,“这也是个机会啊师兄,”他超马龙挤了挤眼,弹了下舌头,“加油。”

加油加油加什么油,马龙心里烦,实在不想搭理许昕径直往床上躺。

“师哥你别这样啊,”许昕赶紧往上凑,“你想想,他俩这关系从哪来的?”

“许昕你有话就快说。”

“好嘞,”许昕的嘴碎程度让人一点也想不到他居然是个上海人,“师哥,您请看,”他恭恭敬敬地搬来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新浪新闻的主页,“张霁珂,和那个羽毛球的搞到一块,其实,咱们这是有责任的,总把他俩往一起凑,你看看,”他扒拉着鼠标键,“这人总往一处凑那可不得发生点有的没的是吧,奸夫淫妇,啊我说错话了师兄对不起,”他很没诚意地点了头以示歉意,“但现在可不是这样了,”许昕神神秘秘,摆出一副电视剧里密谋造反场景里总是出现地位表情, 压低了头,一手拢在嘴边,眼睛还左右都瞄了一下,“她人现在在咱这,那自然是和咱们相处多啊,那话怎么说来着,路遥知马路,日久见人心。这时间一长,她和那位奸夫能见几回啊,他们见的少了,咱这时间多了,那,”他两手“啪”地一拍,“这不就水到渠成了吗。”

马龙终于转过来看他,黑洞洞的,很吓人:“真的?”

您这语气是希望真还是不希望啊……许昕心里发毛,想马龙平时挺正常一人,但一碰上张霁珂就开始神神鬼鬼:“必须真啊,”他连忙保证,拍着胸脯说自己肯定是占兄弟这边的,从今天这一秒开始他许昕就是马龙最好的僚机,一定帮他把人撬到手。

“谢谢,”马龙还是那么定定地看着他,表情说不清道不明,“就这样吧先,”他说,“我先去洗漱了。”

说大话向来容易,但要是真问许昕怎么当僚机,那他心里也没底——他同张霁珂也没什么交集,老实说,他一开始也不是没把她定成目标,但是没等他想好计划呢,人家就火速窜上拿奥冠公布恋情了,许昕也没太当回事,顺势就把目标转移了,毕竟天涯何处无芳草,他许昕何必单恋一个没指望的人呢?

之后他对张霁珂更多的就是看做一个踏板,通过这位好认识他的新目标姚彦,毕竟都是女队的嘛,拐俩弯总能绕到,结果刚聊上没两句,人“咔嚓”一声落男队训练来了,又没多久,“咔嚓”又来男子组重新打拼事业了,前不久才全运会上,他还被人给逆转了一回,把上海的团体给输了。

我拿什么去说啊,许昕头大,输了回去面对师父师爷的时候都没这么头大,总不能拿全运会去说吧,问问人家逆转我什么感受?靠那我许昕是不是太贱了,不行不行,得换个思路。

他抬手搓了搓脸,开始埋怨酒店的天花板, 墙上这么花天花板这么素净干什么,搞得人一点灵感都没有,今晚上想不出办法我明天怎么给给师哥当好僚机啊……

不过话说回来师哥也是,怎么就看上这个张霁珂了呢?这个张霁珂也是,怎么就看上那羽毛球的了呢……

他在床上在辗转反侧,张霁珂在煲电话粥。

林丹给她发了个彩信,一张照片,拍的是脖子后面,他在那里纹了两个字母,是他名字的缩写,乌青的颜色边上还肿着一圈红。

“疼吗?”张霁珂看着心疼。

“还行,”林丹说,“有麻药,帅吗?”

“帅,搁你身上当然帅,”张霁珂把被子拉上来了点,“但是真的没问题吗?”她问,“别的还好说,八一……不让纹这个吧。”

“没事,领子能盖上,”林丹说,“再说我可是林丹,我才不怕,不是有句话么,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张霁珂被逗笑了:“可你不就是八路吗?”这话也不知道怎么传遍大江南北的,她心里想,现在有手机倒是还能解释,以前连电话都是稀罕东西,怎么这些话却能做到大江南北都一样的呢?

“那就要看旅长会不会罚我去背锅了,”林丹说,“大概率不会,我还是比老李强点的。”

“也是,”资深电视剧爱好者张霁珂对林同志表达了赞赏,“你这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后生啊,不比李团长差。”

“那是,”林丹的语气带上了点得意,“我才不会让你成秀芹那样呢。”

“切,”张霁珂不屑,“谁是秀芹谁是秀芹!你是李云龙我好歹也是赵政委,我用你打平安县城救我啊?”

“是是,你是打平安县城的,”林丹在电视剧一道的修行到底不如张霁珂,遂迅速调整赛道,“你觉得这个怎么样,我说正经的,当个logo什么的。”

“咋?你要开公司啊?”张霁珂反应迅速,“羽毛球的李宁?”

“是想,”林丹说,“就是想试试,”能不能做起来他也没谱,运动员也是需要往来应酬的,说不认识几个开公司的那是扯,但酒桌上的吹水从来当不得真,他们也不太清楚开个公司到底要怎么做,“成与不成都先看看。”

“那你要不要报备啊,咱们可是广告都得局里审完再分的,”张霁珂提醒道,“不过你要是代言什么的是不是就能好说点?”

“也是哈,我再想想,”这话的意思就是我肯定要搞,所以张霁珂也不多说什么:“第一批衣服给我留几件,我给队里发发,好不好看的我也得穿出去遛遛啊。”

林丹说你觉得不好看没用,妈觉得好看才是真好看,张霁珂抗议说你手胶缠成那样也好意思说我,然后就扯到了福建那会儿穿的大裤衩人字拖,算了算了,他俩半斤八两,谁也没好到哪去。

“行了,我先睡了,”张霁珂打了个哈欠,“明儿还训练呢,拜拜,晚安。”

“晚安,我也睡了。”

她这一觉睡得极安稳,一点没受时差的影响,早上起来才一出门,便遇上了邱贻可,“呦,幺妹,来啦。”他这回只是来充当陪练的,最多再提供个打波尔的经验包,他还很年轻,但已经到了要淘汰的边缘,不过好在他也看得开,“老子上不去就不上,不丢那个人。”

“师哥!”张霁珂也朝他挥了挥手,俩人一块往食堂走。

“就你一个?”他张望了下,“那小子没来?”

“哥,人家比你大。”

“啧,”邱贻可咋舌,“我这是向着你呢,怎么还不识好歹,”他严厉教训张霁珂,“你都陪了他大半年了,从体育版陪到了娱乐版,他陪了一个全运会,怎么?就在老丈人前面知道表现不知道来这表现表现?”

他这嘴一说开就和连珠炮似的,张霁珂耳膜的觉得突突的:“师哥,人家也有比赛的。”

“切,”邱贻可老子就是针对他在脸上写得明明白白,但手上还是给张霁珂递了个盘,“我告诉你,那家伙一看就不靠谱……”

许昕戳着盘子里的薯条叹了口气,唉,这倒某种程度也是队友,可惜大概率也不会帮我,我这待会找不着方案,这晚上不会被师兄悄无声息地勒死吧……

想着自己英年惨死奥地利还被抛尸荒野的惨状,许昕没由来地打了个冷战,后悔出发前没去静安寺拜一拜。

队里的训练向来很紧,张霁珂被邱贻可拉去练了,许昕对着马龙,心虚得异常,手上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好多能救的球直接漏了过去,这下好了,马龙的眼神看起来真的想杀了他了。

我冤枉啊,许昕心里难受。

“你怎么回事?”马龙停了对练问,其实他心里也烦,这回团体赛别说陈玘了,整个队里全是新人,他就算整队里大赛经验最多的了,单打没有建树,团体再掉联系他真的不好交代,来之前刘国梁就把他训了一顿,准确的说是他和陈玘:“你们两个搞什么,能不能打?打成这样,对得起队里吗?对得起我吗?”他说起自己怎么为他们争取,说蔡振华对他们的意见,说自己怎么不容易,“你们就这么回报我,回报队里吗!”

陈玘气性从来不输邱贻可,如果不是和刘国梁关系在哪,恐怕早就被踢出去了,当初去乡下养猪这事也是在乒羽中心广为流传,但这何尝不是一种保护。

他自然也知道,所以只是低着脑袋,一句话也不说,“是,你长得还行,但你打得不行啊,你拍电影去我不挑你,但你现在是他妈在队里打球!4:1!我看着都丢人!”

马龙在一边也垂着头,他现在没被骂的唯一原因就是因为他在半决赛就输了,就像04年没人记得马琳输在了八分之一决赛,只记得王皓丢了冠军。

老实说,亚军,季军,这样的成绩真的不好吗?已经足够好了,他们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打乒乓球最好的那几个人之一了,但是他们是在中国队,队里谁没个世界冠军头衔,那么多钱交了上去,那么多酒灌了进去,那么多人堆了起来,这才有的一队那点子人,有的那么几个绝对主力。

就这你都拿不回冠军,你对得起这些吗?

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浪费机会,你凭什么还赖在上面?

那一双双眼睛望过来,白色的底黑色的瞳,边缘处还蜿蜒着细细小小的血丝,年纪还小的张霁珂斜着睨过眼来,眼尾泛红,嘴里分明地念叨着一个名字,是什么来着……

“江天一!”

对,江天一,就是这名字。

不对,马龙很快醒过来,循着声望去,张霁珂放了球拍在桌上,脚下一蹬就奔了出去,风一般掠过他和许昕,在一声“我草”中径直扑上去。

“张霁珂!你是那依人的小鸟吗!”江天一一边斥责张霁珂对于自己体形没有正确的认知,一边还是伸手接住了她,即便被撞得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

所以,这算什么呢……许昕默默看向马龙:“师哥,来者不善啊。”说完他自己就反思了,这来者是不是太多了吗,家里一个林丹,队里一个马龙,现在又来个香港的,再凑凑几个特区就齐了,他眼珠一转,机灵的小脑瓜瞬间冒出一个机智的想法:“师哥,我有一驱狼吞虎之计……”

马龙打断了他:“许昕,那是江天一,”他说,“我才是来者。”

“你们认识啊?”许昕好奇。

马龙摇摇头:“我知道他。”

知道,这个词用的很微妙,不是认识,只是知道,好像对方只是一个名字,一个代号。

这算在意还是不在意,许昕想到,马龙现在已经忘了他刚问的问题,眼睛错也不错地盯着张霁珂和那个叫江天一的香港队的。

江天一很强吗?不,不是这样,或许他以前还是中国最有天分的乒乓球运动员之一,但离开国家队后就肯定不是了,许昕看着他和张霁珂开始的那场球,这场对练的意义也仅限于老友重逢的庆祝了,曾经的搭档如今已经没有办法和能够稳压马琳的张霁珂相提并论了,无论是名气,地位,还是曾经不相上下的球技。

他们现在也就能打打友谊局了,许昕想。

“他俩之前啥关系啊?”

“他以前是鲁能的。”马龙说。

哦,鲁能的,左手,许昕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如此啊。”

“不是,”马龙迅速掐灭他的想法,“行了,咱俩再练练吧,许昕,别像刚才那样了。”

“行,”许昕才应一声,领队就来了。

他们的领队姓黄,偏瘦,脸上就透着一股狠劲,笑着的时候还好点,要是阴下脸,那感觉真是手上有几条人命在。

“你俩打呀,”他一眼就看到了马龙和许昕,“那正好,”他抬手拍了拍,招呼人过来,“来来来,都过来,”等人都过来站定,围成一圈,他便自然地摊开手,“来,许昕和马龙给我们来个示范局啊,来吧,选边压吧。”

我草!许昕骂了句,上来来这个,折腾谁呢!他小时候就跟曹艳华练球,本身就是南方人,搭上曹艳华这条线后更是认了上海一众乒乓球前辈,加上有眼力见,嘴也甜,什么李富荣张燮林,那都是把他当孙孙看的。他知道队里会玩这个,事实上他自己也玩,但是今天他状态确实不好,妈的坑我玩呢!

说话的时候黄彪已经在收钱了,押马龙赢的多,有的队员没那么多钱,脸上泛红,小声问能不能用胶皮抵。

“我替他们吧,”张霁珂突然冒了出来,“还得训练呢,”她摸了摸兜,“待会起出去取,取了给您成不?”

“这不行,”领队歪着嘴一笑,“这哪有赖的呀,都是玩现钱的。”

“那这样吧,”张霁珂提出一个新方案,“待会我也上去来场,就当替他们了。”

“诶,这可不行啊,这钱该掏还是得掏啊,你准备来多少啊?”

“五千。”

“诶呦才五千,”黄彪脸一下冷了,“这每年几百万的合同才五千一局?”

“是,”张霁珂陪着道,“五千欧。”

“哦呦,”黄彪的表情一下阴转晴,笑里面那点阴气一扫而空,拍了拍张霁珂后背,用颇为欣赏的语气说,“爽快,看看,”他对着队员说,“学着点,人家为什么能当奥运冠军啊,敞亮!”

“没,”张霁珂才小声说了一个字,黄彪的声音就盖了过来:“来来来,许昕,你就别上了,让咱们霁珂先上。”

这一下又咱们了,张霁珂悄悄撇了撇嘴,谁和你是咱们,我跟你很熟吗?

哎呦我去,这真是救了命啊,许昕心里感叹,连忙凑上前去:“珂姐,您准备和我俩谁打啊?”他用拍子在自己和马龙之间比划了比划,管他马龙是不是暗恋张霁珂,管她张霁珂是不是和那个香港队的有一腿,现在自己搁人群前面丢脸才是重要的。

“嗯?”张霁珂没想到他这么热情,愣了一下,“啊,我都行的。”

“那,那要不……”许昕看向马龙,暗示性地挑眉,师哥,要不要上,好机会啊,用你的球技征服她。

“别这磨叽了,”黄彪催道,“许昕,就你吧,赶紧的。”

说话间,他眼睛里闪烁着诡异的光,妈的这人掉钱眼里了吧,许昕面上不显,心里骂道:“那成,我和珂姐来,那个姐,多指教。”

马龙默默让开了自己的位置,走到一边站定,抿了抿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到底没开口。

队里的练习,没必要拼,更何况这比赛大家心知肚明就是为了把这钱送到黄领队手里张霁珂马马虎虎,许昕也是应付,打了3:1,就算胜负已分,张霁珂喝了点水,收好拍子摸出自己的卡准备去取钱。

“好,快去快回啊,”黄彪手一挥,批得很大方,寻常时间要是找他们批个外出许可,不费进半瓶子吐沫根本不要想,“就咱们这一层边上,那就有机子能取,快去快回啊。”

“师哥,不好意思啊,”许昕后知后觉,“我这本来想让你……”他挤出个笑,“你上来的,但是这…你说这,领队他……”

“没事,”马龙摇了摇头,“没事。”

没事你重复两遍!你敢不敢看着我的眼睛说,你真没事你别低头看别处啊!当然这话许昕是不敢当面说的,这年头还没有AI什么的,不然他高低得整个look in my eyes发泄下。

张霁珂回来得很快,手里捏着不算厚的崭新的欧元,黄领队借过钱点了点,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霁珂是山东人是吧?”

“嗯,”张霁珂点了点头。

“诶,山东好啊,”黄彪把钱揣进兜里,摇晃着脑袋感慨,“孔孟之乡,很多我们中国优秀的传统文化就是从山东发扬光大的,”他拍了拍张霁珂的肩,乐呵道,“好姑娘,继承了山东的好文化啊,行,去吧,赶紧练去吧。”

“真是有钱啊,”许昕感慨,“啧,”他摇了摇头,“什么时候我也能这么潇洒一回。”

五千欧元,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场里打量张霁珂的不止他一个,比他们更小的队员一边偷瞄着,一边低声一轮两句,邱贻可更是一把就把人拽过去了说个不停。

“你干啥子啊?有钱烧的?五千,还欧元,你!”他抬过头望了眼黄彪,确定人没看这边,才有低下头训张霁珂,“你脑子!诶呀!”他拿手指戳张霁珂脑门,真戳,挺用劲的,和啄木鸟似的,把张霁珂额头戳出一个红红的圆点子。

“师哥,”张霁珂没躲,只是小声狡辩,“那总不能让他们掏吧,”她朝小点的队员那边努努嘴,“他们又没钱……”

“他们没钱你有钱是吧?”邱贻可抬手,看架势是想给她一巴掌,“就显你了是吧,别人钱打球赚的,你钱大风刮过来的!”

“反正,”张霁珂知道邱贻可是为她好,脑袋也不太敢抬,只在那扣手,“反正比他们有钱就是了。”

邱贻可整个大无语,心想这可真是蜜罐里娇惯出来——进队的时候,张霁珂就已经显露出殷实的家底,不论是时尚的小衣服还是那都没听说过的洗发水沐浴露,她用得自然还是不是让队里朋友拿去一块用,后来有人专门去商场逛了才发现这是进口货,一瓶得好几百。

这也不怪这妮子花钱大手大脚,毕竟以前就没概念。

“你可长点心吧,”邱贻可觉得自己都快成老妈子了,“别老惦记这那的,先想想自己。”

“嗯,”张霁珂点了点头,“谢谢师哥,改天请你吃饭。”

得,这是一点没听进去。

“谢了啊,”晚餐排队打饭的时候丁宁凑过来说,“算我欠你个人情。”

“欠啥欠啊,”张霁珂捡了几朵西蓝花放盘子里,丁宁提醒她那猪排算奥地利特色,她就也来了块,“又没多少。”

“呵,”丁宁笑了声,从张霁珂手里接过夹子给自己也加了一块,“不光是这个,”她俩往座位去,寻了个地,“也不光是我,我是替那几个小点的来谢你的。”

“啊?”今天的菜有拍黄瓜,这可是张霁珂的心头好,坐下就往嘴里叨了两块,一时之间竟然没听清丁宁的话。

“我说,我替那几个小点的来谢你的,”丁宁挪了下,把距离凑近了,“他们不太敢当你面说,更不敢找马龙许昕,就三拐五拐找到我这来了。”

她是黑龙江人,和孔令辉是老乡,也染着东三省的豪气与乐观,相比于孔令辉,又少了几分冬季的忧郁。

“为什么怕我呀,”张霁珂咬了口猪排不解道,“我很可怕吗?”她嚼着肉认真地想了想,也没有吧,队里是有指使小点的队员打水啊洗衣服啊什么的,张霁珂以前也有过,不过她一是确实喜欢洗衣服,二是出成绩早,后来更是搬出去了,这种事慢慢就少了。

“怕你问他们要钱补呗,”丁宁说,“你也真是,意思意思得了,还挺阔气,一出手就是五千,还欧元,瞧把你能的,真这么阔气,比完了请姐妹们奥莱走起呀。”

“走就走,”张霁珂笑了,“我是那人吗,”她嗔怪丁宁,“你也不替我解释两句,我至于问他们要那钱吗?不就是奥莱吗,到时候咱们血拼去,你把他们也叫来,给我拎包,哼。”

说完俩人都乐了,“嘿,你这注意好,”丁宁拍着手道,“等着,我到时候一定把人全给你叫到位,就是啊,”她小卖个关子,故意听了下吊人胃口,“你们可得赢啊,输了可就也别想出去了。”不等张霁珂出声,她就手指着把人话堵回去,“别说不可能啊,你们可刚输完。”

“又不是我输的!”张霁珂把她手拍一边,“他们输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咱队里看这个吗?”丁宁道,“哼,”想到这她也不由得冷笑一声,“对人不对事,管你之前有没有,说你有就有。”

“切,迁怒!”张霁珂狠狠地挖了勺布丁,“诶,这布丁好吃诶,你拿了吗?”

丁宁扫两眼盘子:“没,你哪拿的啊,我也去拿一尝尝。”

这布丁确实好吃,就是甜,吃完一个得灌两杯茶,丁宁一边喝一边好奇:“你怎么喜欢吃这东西?”

甜甜的东西她也很爱吃,就比如锅包肉,当然她也挺喜欢吃黄瓜蘸酱的,可是张霁珂似乎没有中间值,从拍黄瓜这种爽口小菜一步就跨到了甜品这种重油重糖的东西,她还在清口,张霁珂已经无缝衔接林茨蛋糕了,那奶油和果酱的组合感觉一口就能报销一天消耗的能量,难以理解,丁宁想,中间怎么连个桥都没有?

“嗯?”张霁珂嘴里叼着叉子,一时间没太理解丁宁的话,“好吃呗,”她说,“你不喜欢甜的啊?那以后小蛋糕我不买你那份了……啊!”

她话还没说完就遭遇了丁宁的“攻击”:“张霁珂!你敢!”

“啊啊啊,”张霁珂假装叫得很惨,“不是你不喜欢的吗?”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说不喜欢!”丁宁指着她,张霁珂也拿起调调:“指什么指!我可是你前辈!”

“呀,这时候想起自己个是前辈了,”丁宁放下手,匀了点茶过去,“那前辈您也喝点水,不腻吗?”

“不腻,”张霁珂接过水,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喜欢甜的,只是觉得这味道吃进嘴里就很开心,再难受心里也会舒坦一些,“嗨,”她找补,“口味不一样嘛。”

“也是,”丁宁嘴里那股子甜味淡了下去,“这蛋糕好吃吗?听说是这地的特色。”

“还行,”张霁珂舔了舔嘴角,“我说这怎么名字看着这么眼熟呢。”

“那我也去那一块。”

“你不嫌腻啦?”

“嗨,”丁宁说,“明个就比了,今天放松下。”

10月22日,世界杯团体赛将在时隔两年之后,于前世界冠军施拉格的家乡──奥地利第三大城市林茨打响,这比赛赛程不长,又因为是团体,队伍也没有太紧张,毕竟有队友,这是中国队最大的优势,他们有着全国最优秀的运动员们的托举,那些高水平的运动员们终其职业生涯可能都拿不到两块金牌,但他们会一直在国家队里呆很久,模仿国外的运动员,以至于自己的技术特点变得七零八落。别的国家或许会诞生很多天才选手,瑞典有瓦尔德内尔,德国有波尔,韩国有柳承敏朱世赫,白俄有萨姆索诺夫……

他们或许很强,但是他们身边的队友跟不上他们,他们再强也没办法从中国队这里拿到足够的团体分数的。

他们的第一轮对手是罗马尼亚,没什么好说的,这个国家最出名的是吸血鬼,比赛前许昕问用不用准备大蒜,说怕对手看打不过扑过来咬人。

“我还打算活在阳光下的,”他说,“我还要追女朋友。”

张霁珂突然觉得就当没听见也挺好,但是眼看许昕真开始问马龙厨房怎么走,她觉得自己还是得做点什么:“许昕,”她叫住人,抿了抿嘴唇,思考了一下:“姚彦不喜欢大蒜。”

“啊?”许昕愣了一下,“真的啊姐,”他惯是会来事的,一下子姐又叫上了,人凑过来,“那她喜欢什么啊,姐你和我说说呗。”

马龙拉了他一下:“姚彦没来,”他提醒许昕,“罗马尼亚大概也不会是吸血鬼的。”他一本正经地说,严肃地和许昕介绍吸血鬼的法则和能力,表示他们要是吸血鬼那么一定会有很多特意能力,搞不好会在比赛的时候催眠他们。

我错了,张霁珂默默决定,打完比赛我就去找丁宁郭跃她们,也不知道郭跃怎么回事,这回都不来找她玩了。

比赛过程嘛没什么好说的,3:0,连复盘都不怎么用,比这个更重要的是香港居然赢了日本,而波尔没来的德国和捷克也陷入苦战,那个叫奥恰洛夫的选手很惹眼,将来大概会是强敌。

“怎么样?”张霁珂找到丁宁。

“一个字,牛逼,”比完了的人说话底气就是足,丁宁仰着下巴眯着眼,头一撇,“跟你说,姐这发挥,绝了!3:0,你就说这发挥,牛不牛逼!”

“牛逼牛逼,”张霁珂配合地“啪啪”鼓掌捧场,又用胳膊拱了她一下,“诶,你也别光说自己,说说我呀,我也3:0啊。”

“你也牛逼你也牛逼,”丁宁手一挥,“哎呀,”她感慨,“咱这也算是,有个好开始了。”

“这还差不多,”张霁珂也有点小得意,“下场你们也是香港是吧,有信心没?”

她这一句给丁宁乡音引出来了:“你可说呢,之前没有,现在老有咧。”

“诶呀,”张霁珂眉眼挑高,手指尖捧着丁宁的脸蛋,“信心这么足啊,那不得再来个3:0。”

“那必须啊,”眼见丁宁兴致起来了,张霁珂趁热打铁,把屁股挪了挪,凑近了距离,“诶,那我顺便问个事,”她瞅了瞅两边,小声问:“你知道郭跃最近咋回事不,她兴致不高啊感觉。”

丁宁摇了摇头:“不太清楚,但是我听说啊,”她特意有强调了下,“听说的啊,好像是和施指有关系,但多了的就不清楚了。”

“啊……”张霁珂隐约懂了点,“行,谢了,我找她问问。”

要是和教练有关,那确实很容易出事,怪不得郭跃人有点蔫蔫的,张霁珂歪脑袋一想,决定今晚上堵郭跃,好好陪她聊聊。

结果人是堵到了,就是事完全出乎预料。

“什么?”张霁珂是一个人一间屋,不用考虑舍友,便把郭跃半硬拉过来:“你怎么回事啊?”她不是能藏事的那种人,也是在不擅长迂回作战旁敲侧击,索性单刀直入,以力破巧,“最近老一个人,连我都不理了,我是哪做错了你不开心嘛?”

“哎呀,没事,”郭跃“啧”了一声,把她胳膊挣开就想往外走,张霁珂赶紧堵住门:“不行你不能走,你得说清楚才行。”

郭跃不耐烦起来:“哎呀,跟你说了也没用,”她头始终垂着那么一点,不想和人对视,直接上手就像把人扒开,“你赶紧让开我回去洗洗睡了……”

“我不!”张霁珂死死扒住,感谢那些让她觉得自己险些要半身不遂的力量训练,她现在腿比之前粗了一圈,往下一蹲站住了那就和生了根似的,“郭跃我就知道你有事,你不说清楚我绝不放你出去!”

“我真他吗服了你,”郭跃使上全身力气都没能挪动她分毫,“回去以后把你体能借我也使使,妈的,”她骂了句,“你这腿怎么练的,羽毛球是少林寺分寺嘛。”

她俩坐到床边,郭跃脱了鞋,把腿一盘:“这事吧,其实也没啥,就是吧,”她抹了把脸,先问了句,“那个谁,候哥,你还记得不?就是侯英超,打削球那个。”

“啊啊,记得记得。”张霁珂点头。

“那你还记得他是咋被推回去的不?”

“我记得……”张霁珂想了想,“他是不是,啊,是不是谈恋爱来着啊?”

“对啊,”郭跃一拍腿,“就他那女朋友,李楠,和施指好上了,忘啦?”

“ 没忘没忘,”张霁珂掰着手指头,“那咋了,又掰啦?”

“没有,”郭跃冷哼一声,“就是又搞上一个,你也知道,要是每个世界大赛的冠军,咱基本就是白来国家队,但主力位置有限,要是非踢出一个去,你说会是谁?”

张霁珂突然遍体发寒,她看着郭跃的眼睛,意识到——这个人只可能是郭跃。

“所以刘诗雯……”她猛地拉住郭跃的手腕。

“就是啊,那不就是冲着我来的吗?”郭跃道,“当初你跑去跟着男队练,我和霞那还犯嘀咕,说你是不是中邪了,现在看,你是真的高,”她比了个拇指过去,“别说别的,就你现在受媒体关注度那劲,那就是不敢随便把你撇了。”

“你可拉到吧,”张霁珂说,“你就看见媒体天天拍我了,你没看见蔡局背后怎么说的?”

“那他怎么说的呀?”

“就这四年,就这四年,打不出来我就滚蛋。”

“嚯,这是真不把你当人看啊,他咋不让你去摘星星啊,”郭跃手朝边上摸了一把,快到嘴边了才想起来这没瓜子,无奈把手搭回腿上,“你说他们说话直接点事会死吗?非得这么拐着弯抹着角,怎么着?不嫌弃自己干的事难看,就嫌弃自己嘴里说出来的难听?你说这什么事啊,切。”

“你这话跟我说说也就得了,出去了可别说啊,”张霁珂提醒她,“过两天打完了我请你们逛街,来啊。这真是……”她现在也没了什么兴致,“照这么说,霞姐也不安全啊。”

“别说,”郭跃一下反应过来,“还真是,把咱们都踢了,剩下的指不定怎么千恩万谢呢,我草,真他妈……”

“别说了别说了,越说越心烦。”

“是呗,行了,我先回去了,”郭跃站起身,“等打完了看我怎么宰你一顿,对了,”她在临出门前转过身来,“别输啊,打脸就打到底,没回头路的。”

肯定啊,张霁珂朝郭跃挥了挥拳头,但她不知道郭跃有没有看见。

接下去的比赛男队这边照样稳,倒是女队那边先出了岔子——刘诗雯是给了姜华珺,姜华珺当然是强的,王楠张怡宁郭跃都输给过她,新科世界杯冠军下了赛场就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张霁珂给郭跃发了个短信:“决赛得你上了。”

晚上林丹的电话飘了过来:“赢了?”

“赢了啊,”张霁珂问,“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江天一现在怎么样?”

张霁珂一下沉默了。

怎么样?她的小伙伴当然很好,在香港也练出了不错的水平,但是……和中国国家队相比,他已经看不出曾经天才少年的样子了。

她曾经为了能和江天一配双打,为了能在鲁能压他一头,没日没夜地玩命苦练,那个闪闪发光的江天一似乎永远地停留在了记忆里,也只存留于她的记忆里。

场边教练的话再脑海中闪回“他现在不是你对手”,教练说了很多,但是现在脑子里记住的只有这八个字,不是对手,现在,他。

也许有媒体回去翻一翻他的曾经,把那个天才的他找出来,但是最后总是逃不了一句江郎才尽。

但才为什么尽,他们不会说的,因为他们不知道,他们也不会知道,没有取得冠军的江天一不值得被投入太多的关注,他只不过是国家队夺冠路上的一颗小小的绊脚石而已——毕竟已经被国家队放弃,那就只能是石头,算不得玉,自然也算不得材。

“今天你配双打了。”林丹见她迟迟不回应,便强行把话题引开,“感觉怎么样?”

“不怎么样,”张霁珂勉强应道,她和马龙都是右手,自然没法像左右手那么顺,优势倒也不是没有,他俩倒是挺为对方着想的,总想着给对方创造好机会,她想着让马龙一击制胜,马龙嘛她不知道怎么想的,是想让她多表现表现吗?他人这么高风亮节的吗?

他俩对落点的判断也基本一致,结果就是俩人没事老撞上,撞得肋骨生疼,“我俩单打还行,双打真是,啧,菜的一笔。”

“决赛应该不会让我俩凑双打了。”她揉了揉肋巴骨说,“你忙啥呢呀最近,我现在难得自己一个人睡觉都有点不习惯了。”

林丹说了什么她没听清,“咚咚”的敲门声,张霁珂想着不郭跃就是丁宁,拿着手机喊着:“稍等一下!”就跑去开门。

来的是马龙。

“额……”空气一下沉默下来,林丹在电话里问她来的谁啊,马龙在对面问她打电话的谁啊。

张霁珂举着电话,大脑同时处理两个问题,下意识和马龙先解释:“啊,我男朋友,林丹,你也认识,”然后和林丹说,“那个,队友找我有点事哈,我先挂了一会给你打过去,拜。”

“那个……有事吗?”张霁珂一手撑着门,用脚尖点了点地,“用……”她手指下胸前小幅度左右摆了摆,意思是就在这说还是换个地。

马龙终于想起来自己来的目的,他是来找张霁珂说明天的比赛的,这是许昕出的主意:“师哥,你不是刚跟那个姓吴的打完吗,和人聊聊啊,聊聊关系不就近了。”他算是这次世界杯队里大赛经验最丰富的,确实占着优势。

这倒是可行,马龙自己搁房间里打了半天腹稿,吴尚垠的技术特点过了一遍又一遍,比世界杯之后的总结都认真,但是等敲响了房门,他却又不会说话了——他想了那么多,却没想过开场白。

“那个……我……”之前所有的底气在我男朋友四个字前尽化乌有,脑子里打好的稿子飞到了不知道哪里,他觉得自己可怜又好笑,手在身体两侧攥紧又放下,里面是一层又一层的汗。

这幅小学生没写作业被老师抓包的样子让张霁珂起了误会,她主动举手表示:“不好意思,今天双打是我的问题。”话题到了乒乓球上,就好说多了,马龙连忙摆手:“不不不,是我的问题。”

张霁珂被扔进了男子组,他俩的“男双”组合其实就是混双,需要马龙去进行压制的,但是事实上他并没有打出压制力,最后能赢全靠他们俩人的实力都比对面高一档次,结果固然是喜人的——他们赢了,但是这对他来说就是失败——要女性去和你共抗局面才拿下的胜利,那你是干什么吃的?

而比赛中撞到一起时,马龙更是清醒地意识到——张霁珂是真的打算在男子组打下去,她不是来混来玩票的,也不是什么配合体育总局的一时兴起给乒乓球拉关注度,她是认真的,来男子组,要闯出一片天的。

现在他们真的要同台竞技了,本就不富裕的名额更加捉襟见肘。

他记得很清楚,比赛时他们俩撞到了一块,张霁珂踉跄了一下, 他伸手想去扶一把,却看见张霁珂脚下倒了两下,把身形正回来,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我草”,揉着被撞到的地方又站回了球桌旁,心无旁骛地低下身。

她不需要同情和援手,也不需要多余的关心,她自己已经把自己磨得足够锋利了。

这样一个人,不,或许是一把刀更合适,马龙开始犹豫,真的要把自己总结的对手技术特点进行分享吗?国家队是不允许大赛输外战的,他只要……只要……马龙忍不住畅想那个可能——张霁珂被放弃,挣扎无果,无奈回到女队……她可能会和林丹分手,也可能不会,但起码乒乓球比赛上他俩又变成平行线了。

平行线就很好,不会相交,也不会干扰。

据说有的虫子身体和肢体由不同的神经控制,它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走,为什么会往这个方向走,只是在随意地由着本能在动。

他察觉到自己的嘴张了开,吐出话来:“明天你要打吴尚垠。”

“嗯,”张霁珂点头,“对啊。”

马龙听见自己说;“他打球有个特点……”

张霁珂歪了歪头:“之前看录像的时候咱不是都分析过了吗?”甚至还专门针对性练过了。

“不是,我是说,”马龙赶紧解释,“就是之前世界杯的时候我发现的……”

“那之前看录像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呀?”张霁珂揉了揉眼睛,觉得有点困,“你等下我拿下房卡,咱们把许昕也叫来一块说吧。”

“不,不用了,我和许昕已经说过了,”马龙急急忙忙地说,“就是,就是他那个低抛内侧发球,质量并不是很高,但是……”

“但是尽管他通常发正手位,却依然会形成反手主动相持的局面,”张霁珂顺着接了下去,顺手又打了个哈欠,好困啊,她想,“还有他的正手翻挑,”确实很有威胁,不过吴尚垠也是老对手了,属于是被翻烂的国家队教材之一了,这些值得大晚上来特别说明下吗?

“啊……”被抢了话的马龙愣了一下,猝尔想起张霁珂有一手和吴尚垠很像的发球,顿觉无比尴尬,“抱歉,我就是想和你分享下经验,我刚和他打完,世界杯上……”

“可你不是也没赢吗?”

这段不长的对话就这么收了尾,开始得不明所以,结束得潦草莫名,张霁珂晃回床上,神奇的是,在脑袋沾到枕头的一瞬间她居然清醒了,掏出手机拨给林丹,和他说刚才发生的事,顺便说晚安。

马龙回到屋里,许昕忙凑上来问:“怎么……”样字他没说出口,就那么含混着吞在了嘴里——看这样就知道,这回指定不是好结果。

“许昕,我是不是特没用?”魂一样的马龙幽幽地问了这么一句,头转过来,眼睛直勾勾的,仿佛是无机质,有种终结者上身的感觉。

我下一秒不会就被激光打穿吧,许昕那颗不怎么谦虚的心提了起来:“师哥你别这么说,咱这波里面就属你技术最全面意识最好经验最丰富,你没用那我算什么?”

酒店不算多明亮的窗前灯将马龙露出的笑衬托得阴森森的,让许昕想起了小时候看的《蓝精灵》里的格格巫:“你别逗了,”马龙的话也透出一股冷气,“多少次了,我一个大赛冠军都没拿回来。”

就是因为这个,他才会哑口无言;就是这个,他才差人一头。

“许昕,是因为这样的吧?”

这他妈都哪跟哪啊,许昕心说,但嘴上依旧:“大概吧,应该就是因为这个。”

决赛的对手是老朋友韩国队,说是朋友其实有点往脸上贴金的意思,亚洲乒乓球韩国一直不弱,1995年天津世乒赛,中国队的翻身之战,半决赛就险些被韩国队上了一课,每每说来,王涛都得长吁一口气,直到雅典的奥运会,韩国队都有掀翻中国队的实力,更何况这次他们已经赢了德国队,虽然波尔没来。

哪怕是04年,韩国都能掏出柳承敏这么个奇葩来生生啃下一块金牌。

“加油,”正在系鞋带的张霁珂抬头看去,看见了马龙,“要赢。”

“谢谢,”她坐直了起来,“当然要赢,”这是她必须要拿下的机会,没有团体大赛的表现,她拿头去换单打的资格?“对了,”她问马龙,“你昨晚上特意来找我就是为了那个发球吗?我看了你世界杯的比赛,没看到什么特别的。”所有的视频资料在赛前队里都针对性地分析过,她不觉得有什么遗漏。

“是,”马龙笑笑说,“你正手好,我怕你吃亏。”

“谢啦,”张霁珂三抓两扒拉地把头发抓到脑后,用皮筋绑上,晃了晃觉得不得劲,又解开散下来,晃了晃,像沾了水的小动物,“都练那么久了,怎么会吃亏……”她小声嘟囔。

“担心嘛,”马龙说,流畅的让张霁珂觉得有点不对劲,这一晚上嘴还好啦?

“你,还有事?”她上下打量了马龙两圈,把马龙问的一愣:“没啊……”

“许昕让你来的?”

“不是啊……”

“那你……”张霁珂一时词穷,她想问那你为啥找我,但觉着这样有点太直接了,不大好。

“也不是,”马龙垂下头,抿了抿嘴,“就是想给你加下油,因为之前,世界杯,”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捏住了上衣的一小角,“不能再输了。”

“是不能,”张霁珂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隐约觉得肩膀有点点酸,但活动开了倒也就没感觉了,有时候比赛讲究的就是一个“势”,她说不清楚这个,但或许这就是比赛的吊诡之处,输一场,就会兵败如山倒,一场接一场地输下去,“放心吧,不会输的。”

她拿着拍子走进了场地,明明是走,却有一种奇异的,好像在蹦跳着的错觉。

“老肖,”刘国梁打了个招呼,把肖战交到跟前,“来,这坐。”

“小张这咋样哇?”他的口音里的河南味一直去的不干净,在他俩边上隔了点距离,许昕整了整衣服坐了下去,他发型特意做的,还染了色,像黄毛火烈鸟。

肖战吃不准他的心思,凑合着应了句:“还成吧,队里该分析的也都分析了,应该没什么问题。”他其实是不怕刘国梁的,大不了他回他的四川队,有他老爷子在,莫说一个刘国梁,便是蔡振华也未必能奈何得了他,但是架不住他手底下还有这嗷嗷待哺的几个小娃娃。

为了这几个孩子,他说什么也不能走啊,特别是霁珂……

这孩子是真的命苦,人还倔!一想起这个肖战就想苦笑——你说这人为什么要这么倔啊,和头驴似的,明明在女子组能顺风顺水地拿大满贯,就偏要自己和自己较这个劲,跑到男子组受罪。

就这么一次,他告诉自己,就只能陪她疯这么一次。

看看这只小老虎,能走到哪一步。

这是他最得意的学生——甚至更像是他的女儿,他自己的儿子,肖战如今去想,发现自己都想不太起来,他需要日历上特别圈出来,才能像每个中年男人那样,记得给老婆发结婚纪念日快乐,买生日礼物,给儿子打电话,但是他不需要特别提醒,就能记得张霁珂的生日,她的口味,每天定时定点过去敲打她多吃两口肉……

而这个“女儿”,也是格外的争气,比他自己要争气得多。

要拿下啊,他在心里道。

这次比赛没有老人,都是些年轻的面孔——这其实就很能说明一些问题了——这是考查。

肖战不清楚这里面蔡振华花了多少心思,施之皓没少和他有意无意地提起,蔡振华为了张霁珂这离了大谱的操作没少奔走,要是输了……

他胸口一下变得沉甸甸的,这种压力对于场上的张霁珂也是同样的,她能抗住吗?

肖战不知道。

吴尚垠比张霁珂大了11岁,久经沙场,经验丰富,刘国梁在一边安慰他,说输了也没什么,女孩子嘛,又是头一回在男队大赛里挑重担,出问题很正常的哇,还拿马龙举例子,说年轻人就是这样,得多锻炼。

肖战应和着说了两声是,但是心里也清楚,哪来那么多的机会呀,一次掉了链子,就有了一辈子不用的借口。

霁珂,千万不能掉链子啊!

他不知道他的意念能不能传达到场上,但就目前的局面来看,张霁珂很占优。

早在鲁能的时候,张霁珂就看过吴尚垠的比赛,对他的发球很有兴趣,那种发球很特殊,但是不得不说,韩国队如今的技术和中国队之间已经有了相当大的代差。

小小的白球被抛起,击球,侧身,持拍的右臂向后拉满,脚蹬住地面抢攻直接得手。

11分制的比赛节奏比之前快得多,没有机会让人慢慢调整状态。

“师哥,你和她聊得咋样啊?”许昕侧过头,小声问道,现在的局面不用太关心了——张霁珂领先太多了。

马龙只是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看比赛吧先。”已经拿到赛点的张霁珂弯下身,球从她手中落下,又弹回手中,被引至拍上,散开的头发随着她的动作垂下,遮住不大的半张脸,又随着她的动作扬起,露出清晰的面孔来,顶部洒下的灯光帮她柔化了棱角,将专注染出虔诚,一切都是那么的流畅,身形调整,手腕内收,引拍,击球,一记反手抢拉得分,第一局就这么轻松写意地结束了。

太清晰了,马龙忍不住羡慕,万般压力之下,张霁珂的思路依旧能清晰地展现出来,就是从正手偏中间位置突破,再压中间,然后通过大角度的调度取胜,特别是该下手的时候,狠辣果决得就像在大润发杀了十年的鱼一般。

她怎么做到的?她不会犹豫吗?她不会怀疑自己吗?

第二局的局面比第一局焦灼很多,但是场面上依旧是张霁珂占优——吴尚垠没有办法限制张霁珂的战术。

“别说,”许昕摸了摸下巴,“这反手还真有点皓哥的意思了。”

是的,张霁珂这场比赛大量地使用了反手,而且一用就能拿分。

刘国梁也不得不承认,这丫头是老天爷赏饭吃,天赋身体心态头脑,几乎都是为了吃这碗饭生的,技术战术都是一点就透,虽然不太爱吱声,就是点个头,“嗯”上那么两声,但就是能在比赛上使出来,还不是那种愣使。

真他妈的叫人心烦,刘国梁打球的时候就是出了名的心眼多,现在一边给张霁珂说着比赛,一边还能腾出点地方抱怨,这么个人物,偏没被自己攥在手里,反而是被肖战圈起来,还让蔡振华盯了住。

他心里郁闷颇多——世界杯单打前他在会上信誓旦旦说陈玘马龙没问题,结果打了他好大一个耳刮子,这不就变向说他眼光不行吗?

“要是衔接再快点就好了。”马龙看着比赛,突然来了一句,许昕“嗯”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要是衔接快点,这正手的变线就能追上了。”这个大漏洞在奥运之后还没补上,可以说是张霁珂的致命伤。

这点张霁珂自然也清楚,她就在球桌边上她还能不清楚吗?差之毫厘就能救到的球最是可惜,她现在能靠着发球抢攻压制吴尚垠,但是要是换个更全面的对手,这一套可就未必能行得通了。

她眼睛紧紧盯着吴尚垠手中的球,核心收紧手腕发力,没问题,她知道,正手也好,反手也好,自己现在都不差,只差把这二者链接起来的那一环。

她对自己的球有自信,吴尚垠追上了,也接到了,但是被附加上的旋转让球在触拍之后直接飞了出去。

“她这旋转很可以啊,”许昕感慨着,“师哥,加油哈。”

就这样,团体世界杯,中国队1:0领先。

马龙看向自己的对手,也是韩国名将,朱世赫,他之前输过,回来之后被好一通恶补削球。

张霁珂穿上外套,坐到座位上,手插进头发里抖了两抖,她一向是喜欢干净的,比赛出了汗,潮乎乎的黏在脖子上,怪刺挠的。

等汗稍微落下点,她才抬起头看比赛:“他怎么打那么急?”

能是为什么,求偶呗,许昕心里嘀咕,嘴上说的却是:“谁打削球不急啊,那慢慢腾腾没完没了的。”

“有什么好急的,”张霁珂把头发都拢到一边,“削球手不都白给的吗……不过也是哈,真打起来是挺难受,嗯?”

她包里传来一阵粗糙的“嗡嗡声”,把许昕的注意力也吸引过来,“谁啊?”

“不知道啊,”张霁珂弯下腰把手机摸出来,“诶,”她惊了一声,更激起许昕的好奇心:“谁呀到底?”

“林丹诶,”张霁珂的眼睛一下亮了,赶忙翻了手机盖来看,“诶诶诶!”她扒拉了好几下许昕,“他说他过来了,在哪呢,你帮我找找,快帮我找找……”

嚯,完蛋!许昕替马龙不值,怎么就看上这么个人,不知道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吗?

他撇了撇嘴,在看到张霁珂找到人,兴奋抬起手挥了挥的时候,更是嘴角往下用力拉了一下。

“姐,教练他们还在呢。”他小声提醒,“看着点场上。”

张霁珂放下手:“我看着呢呀,”她有些不解,“我一直有看的。”

“那你,有什么想法?”许昕试探着问道。

“就,就挺好啊,前三板抢攻,限制对手机会,不都是赛前就定好的吗?”张霁珂没理解许昕问这个的意思。

“那你觉得,师哥能就这么赢吗?”

“应该能吧,”这人到底要搞什么,张霁珂皱了皱眉,“都练了那么多回了,不过也未必,朱世赫要是手感起来了……”她拧开瓶子给自己灌了两口水。

她还真有点乌鸦嘴的体质,这话才说出去,第三局的马龙就陷入苦战,一不小心还让朱世赫拿下来一局。

“我去,不是吧,”她捂住嘴小声说,“呸呸呸,”她连忙和许昕解释,“咱们肯定能赢,刚刚说的我已经呸掉了。”

“现在说已经晚了,”许昕说,“刘指脸色看起来不大妙啊。”

“这第三局打得也太着急了,对面都放弃前三板了,就准备用旋转在相持里办他,他放松点就没事了,”张霁珂说,“着急没用。”

“换你你不急啊,”许昕调侃道。

“急有用吗?”张霁珂说,“急又赢不了。”

“那换你,你怎么打。”

“我啊,我就慢慢打喽,我手上有两局呢我怕啥。”

“你可是刚被追回来一局,还是七分逆转。”

“那总比分不还是我占优吗,我只要再拿下一局就赢了,”张霁珂说,“你看啊,对手刚赢下来一局,肯定觉得自己士气上来了是吧,觉得有点盼头了,他肯定会稍微大意那么点,这时候只要稍微来点变化,就得懵。行啦,”她提醒许昕,“教练肯定会跟马龙说的,你也该准备双打去啦,加油哦,争取咱们3:0完胜。”

许昕不知道是不是碰巧,还真叫张霁珂给说着了,马龙稍微稳着点,还真就把局面又扳了回来,3:1拿下了第二局。

“师哥,厉害,”上了场的许昕赶紧汇报情况,“告诉您个消息,羽毛球的那个也来了。”

马龙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场边看了看,刘国梁双手抱胸紧盯着他们,时不时和肖战交流两句,已经比完的女队坐在看台上,场边的张霁珂低头看了眼手机,又抬起头看向赛场,视线相交的时候,她攥紧拳头,朝场内用力一振。

“啊,这样啊,”马龙觉得心思忽然通透了,“许昕,你说的对,”我有我的优势,我是打乒乓球的,我是她的队友,她总要看我比赛的,总要和我打团体的,只要她还要继续打下去,她总是要看着我的。

“啊?”许昕没搞明白马龙又怎么就说他说得对了。

“走吧,最后一场了,咱俩得赢。”这话许昕听懂了:“那肯定啊。”

北京时间10月25日,2009年乒乓球世界杯团体赛在奥地利林茨进入决赛的争夺,中国男队迎战老对手韩国队,实力强劲的中国男团以3-0横扫素有“太极虎”之称的韩国队,第四次问鼎男团冠军;中国女团也在决赛3-0横扫新加坡女团,实现世界杯团体赛三连冠。

“滚滚长江东逝水,一代新人换旧人呐,”拿到结果的蔡振华发出感慨,一些熟悉的面孔,大概很快就要从赛场上消失了,他把自己的手机合上,放回了兜里。

团体赛胜利得顺理成章,摄影们急按快门为接下去的撰稿准备材料,“真是的,还以为 这回能拍到羽毛球的人呢?”一个记者小声地检查着素材嘟囔着,他脑子里早就有完美的构想了:北京——伯明翰——青岛——林茨,多么完美的一条线,一个又一个冠军,相辅相成,志同道合的体坛新星为项目注入新的血液,带来前所未有的关注,与商机。

可惜了,这次他没有拍到羽毛球的新王,不然凭借这套采访他有信心能够在主编面前一展身手。

而在记者都散去之后,球员通道里等候多时的林丹摘下墨镜,简单地抬了下手示意了下自己的位置,走过来把张霁珂背着的包拎到了自己手里,引来“噫”声一片。

郭跃用肩膀拱了张霁珂一下:“哎呦~可以呀~”

张霁珂难得红了脸,半低着头顶了回去:“你干什么呀你……”

“少装啊,”郭跃拉住人胳膊,虎劲一下上了来,用指头指着张霁珂,“你可是应了我们的,比赛赢了去奥莱血拼的,不能见色忘友啊,是吧,”她挑眼望向林丹,“丹哥。”

“肯定不能啊,”林丹把墨镜别自己领口前,“哪天去?我给你们拎包。”

“用你拎包,”张霁珂把人往边上推了推,“呦呦呦,心疼啦,”郭跃起哄架秧子,“之前又是场边观战又是给拎包,现在人家才要给拎一下就心疼啦,唉,”她叹气叹得十分大声,“懊恼”得捶胸顿足,“我怎么早没看出来,你张霁珂是嫁出去的人泼出去的水,心里是一点没我们这群娘家人了。”

“好,我不惦记你,你明个也别跟着我们逛奥莱,”张霁珂笑着搡了郭跃一下,佯装着气了,拉了林丹就要走,没迈出几步就又被丁宁郭跃给拉回来:“诶诶,别走啊,真不要姐妹们啦……”

姑娘们这边自成一派的氛围便是孔令辉这般王子样的人物都觉得融不进去,更遑论其他人,除了林丹这个家属,男队只能在一边默默围观。

“他妈的,”邱贻可一个白眼翻上天,也不知道他在气什么。

一群人挨挨挤挤地坐车回了酒店。

“所以你怎么来了?”张霁珂参与完了赛后分析,先去冲了个澡,把睡衣套上,坐到床边往脸上涂涂抹抹,“我可没带那些破布啊,你今晚上别想。”

“支援下你们乒乓球关注度啊,得有来有回啊,正好现在也有假。”林丹身上利整,闲散地躺在床上。

“真的?”张霁珂把手里的面霜合上随手扔到一边,手一撑身子一翻,便坐到了林丹腰胯之上,伸出手指点在了随呼吸起伏的小腹,“我怎么不信呢?”她歪着脑袋问,故作天真地眨了眨眼睛。

“那就别信,”林丹抬手,只用一根手指便将她那身睡衣的下摆挑了起来,“我确实不是为那个来的。”不得不说张霁珂卡的这个距离相当好,刚巧是他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能自如地解开那些扣子。

没了纽扣固定的布料随意地往两边撇开,露出平坦的小腹和隐约的两道弧,“张霁珂,”林丹说,“我是来草你的。”他将衣料拨得更开,让皮肤大面积地裸露出来,以至于在冷空气下沁出一层细密的小疙瘩。

他没说完,张霁珂便耐心地等着。

“全运会回去的时候李永波难得大方一回,请了全队,你猜他请什么了?”手指沿着腹部的肌肉往上走,林丹记得那天那个女人的身体,很软,和眼前身体截然不同的软。指腹往下略按了按,被肌肉组织的弹性所抵触,这份力量那具身体就没有。

平心而论,张霁珂是好看的,但是和那天的女人相比,确实不如,甚至可以说上下遍是缺点——她眼睛不够大,眉毛固然浓密,却没有好好修过形状,显得有些杂乱;腿太粗了,腰也是,固然薄,有相当不错的线条,但是对比起来还是太粗了,而且硬,完全无法体现出该有的柔媚;胸型很挺拔,圆润,倔强地往上翘着,但是和填充了不知道什么的,能够脱离地心引力的那对巨物来说还是相形见绌。

“不试试吗?”林丹记得那个女人也歪了歪脑袋,和张霁珂一样故作天真地眨了眨眼。

但那是真的在故作天真,他看得出来,她是在讨好,张霁珂是在等。

“你做了吗?”张霁珂微微扬起下巴。

“没。”

“为什么没做?”

“没劲,”林丹说,他在少时肖想过的尤物躺在眼前,他却觉得索然无味了,“她少了点东西。”

“我少什么?”女人大抵是从未受过如此侮辱,脸上显出愤愤之色,撅起嘴,娇娇地双臂抱胸,胸前的肉溢了出来,表面浮着青色的血管。

“……冠军,”林丹说,“等你当了鸡中冠军,也许我就有兴趣了。”他把门拉开,女人用力跺了两下脚发泄不满,她穿的高跟鞋,声音很响。

“我发现,”林丹说,手指曲着,指节沿着胸下沿的弧线刮过,又翻成指面,自下而上,到达顶点时,食指拇指稍一绷住,轻弹一下,那团雪白的肉登时便一跳,颜色愈发鲜艳起来,“我还是更想草世界冠军,张霁珂。”

“所以我来草你了。”

“嚯,”张霁珂挑了挑眉,笑了出来,肩膀抖着,头发也跟着颤,“那来就草死我啊,世界冠军。”

啊……我还活着……

刚刚醒的张霁珂迷迷糊糊的,大脑像是经历了一场格式化,启动得缓慢而僵硬,肩膀木木的,好像是着凉了,唔……

她用力地睁开眼,眼皮有种被胶水黏上的感觉,眨的时候都有些费力,昨天……昨天发生什么来着……

哦对,昨天世界杯团体决赛来着,我们还拿冠军了,对手是韩国队的……然后,然后……哦然后林丹来着,给我发短信来着,他没被记者发现,所以没有被包围住,直接在运动员通道会合了,林丹穿的很帅气,简单的白色T恤和黑色短裤,就足够体现长期运动锤炼出来的肉体之美。

林丹……哦对!林丹来了!

那怪不得,好像拉开了闸门,昨夜的记忆潮水般用来,身体也随之苏醒,麻木的下半身还是有些奇奇怪怪的感觉,她试着合拢了下腿,不行那种异物感还在,不会吧,她想,林丹是很牛逼没错,但是一晚上这也未免太牛逼了吧……

“醒啦?”林丹的声音从脑袋的侧上方传过来,“醒了就起来吧,不是还要去奥莱血拼吗?”

“唔唔……”张霁珂在被子里活动了下,瞟了眼过去,然后钻出来一点,歪过头,仔细看了看,确认了这个位置大抵确实不会有东西在自己屁股里,才长吁一口气。

林丹看的有点想笑:“干嘛呢?”他问,“终于发现了我是如此的英俊潇洒吗?”

“虽然你确实很帅但是这么说会不会显得太不要脸了,”张霁珂拱了拱,给自己翻了个方向,用胳膊支着头看过去,“呐,你纹身给我看看呗。”

她把脸凑过去,贴到林丹的小臂弯上。

林丹没穿衣服,其实昨晚上一开始还是有的,只是办事哪有穿着的,就直接脱了扔一边了,所以现在精壮的上身直接地袒露在空气里,稍微扑点粉上点漆,就能直接拉去酒店大厅当雕塑展出。

他的纹身是在张霁珂飞奥地利之后弄的,就在青岛找的店,师傅问他想问什么,给了好大一本册子,那些龙啊虎啊太没劲,英文字母花花草草又太花哨,看着看着就眼晕,他干脆册子一合,问师傅有什么推荐。

“嗯,一般啊这都是纹龙啊什么的,女生还有纹花啊鸟啊的,可爱嘛,纹名字,纹名言警句的也挺多的,这也比较基础。”师傅说,“你要是不确定可以先纹个名字,缩写也成,简单,不愿意了也可以洗了。”

“那就这个吧。”

他的名字简单,缩写更简单,两个大写的字母,就落在颈后往下那一小块皮肤上,像是雕塑的作品名。

张霁珂挨近了瞧,半个身子贴着林丹,胸脯鼓鼓的圆压得扁扁的,中心处的硬芯嵌到林丹的皮肤里,她挨得很近,鼻尖呼吸间不小心便碰上了几下,瞧得也是格外仔细,从字母的线条,到周围的皮肤,“是用的针吗?”她问,口中吐出的气落在皮肤上,暖融融的。

“是,”林丹说。

“那得扎多少下啊……”张霁珂看着那两个字母,低下头,小心翼翼地舔了舔,这样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疼了,她想。

舌尖的触感很特别,说硬不硬,说软不软,带着湿润和温暖,林丹的身体僵了一瞬,便迅速的拧过身,把张霁珂吓了一跳,舌头尖尖都没来得及收回去,落在了唇齿外面。

“你!”林丹一把把人按住,“大早上的你干什么!”

“我……我怎么了……”张霁珂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觉得你好疼的……”

“你知不知道现在是早上!”

“早上怎么了嘛……”

“嘶!”林丹抽了口气,索性一把拉过她的手伸向胯下,“张霁珂!早上干这种事是要被草死的你知道吗?”

啊……不是吧……

张霁珂手打起颤来,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望着林丹,试探着开口:“昨晚上不是已经草死过一回了吗?”

今天能不能就免了,真的会死的。

她试图靠装可爱蒙混过关,这很有用,在她的经验里,不管是对鲁能曾经的教练们还是一块训练的小朋友们。

但是男人已经被淬炼出了说一不二的霸气,怎么可能吃她这套:“没门,你自己点的火。”

“可是我现在还在疼……”其实也不是疼,就是感觉怪怪的,为了保命稍微夸张了一点点。

“那就用别处,”林丹拍了怕张霁珂的脸,“不是好奇能不能用嘴吗?试试呗。”

张霁珂还没闹明白怎么事情就发展到这一步了,她现在已经不是去年的小姑娘,按照划分,她自认为自己现在能是一名女人了,但是这也的的确确是她第一次这么直观地感受另一半的性器官。

进入她体内无数次的器官原来是这样……

她小心翼翼地仰着头,有些好奇地打量着,鼻尖抽了抽,嗅到一股微咸的腥味。

这要怎么下口,头抬得更高了些,想让林丹告诉她怎么做——她体育一点就透,现在英语也到了能听老外说个大概的水平,但是唯独这桩事,她一直不太会,所有的全部都是自林丹而来。

“乖,”林丹在做这种事的时候总喜欢这么说,“你舔舔看。”

张霁珂纠结了下——她有点小洁癖,比完赛就得洗澡,平时训练也是得着空就要换身衣服洗个澡,床上的用品从床单到枕巾都得自己背一套,现在要她突然舔这个尿尿用的地方,确实有点难接受。
要试吗?

舌尖颤颤巍巍地探了出来,腥膻味此时已经不明显,大抵是闻习惯了,张霁珂闭上了眼睛,不太敢面对这个张牙舞爪的器官,结果稍微偏了一点,她的腮边被戳到了,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硬,倒是湿漉漉的,还很暖和。

脸只消稍稍一侧,那蹭在腮边的透明液体便接触到了舌尖,有点酸酸的味道,还有点咸,想象中的恶心反胃并没有出现,这让张霁珂胆子稍微大了点,将舌更往外伸了点,舌面贴着,轻易便触到了一根管线一样的东西,甚至还在跳!

这什么!身体本能地往后退,又被立时拽了回来,林丹一手拉着她肩膀,一手嵌着她下颚:“跑什么?”

终于肯睁开眼的张霁珂这才发现,那不过是血管而已。

“怎么样?”林丹的眼睛有点发红,嗓子也发哑,“试试能不能含进去呗。”

被捏住的下颚有点疼,口腔因此本能地张开,露出湿乎乎的洞。

要含吗?张霁珂直觉这有问题,因为这毫无疑问是含不进去的,口腔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把那一整根都容纳进去的,她最多,唔,只能把头含进去。

她已经努力把嘴张到最大了,舌头被紧紧地压着贴着下牙堂,不停地挣扎,除了发烧嗓子疼它还从没被这么按着过,而自小身体便格外好的张霁珂也少有去医院的体验,很是让父母放心,也几乎没有被用压舌板压过的体验,除了每年定期的体检。

这样会舒服吗?我要动吗?完全无知的张霁珂只能把视线投向林丹,等着下一步的指令,为此她努力收敛了自己的牙齿,却还是不免磕上了一下,紧贴着舌面的血管跳了一下,本就粗壮的器官顿时将口腔的空间的挤得更狭小了。

“嘶——”林丹抽了口冷气,伸手按在了她的头顶上,把绒绒的,蓬蓬的头发压得实实的,“往下,继续。”

“唔?”张霁珂现在没法说话,也不敢吐出来,只能通过嗓子眼发出细细的模糊的声音,但就是喉咙这细微的收缩,又刺激到了口中的器官,她眼见着林丹的牙关咬得更紧,以为是自己哪做错了。

“别怕,没事,”林丹深吸口气,缓了缓紧绷的肌肉,“放松点,听话,慢慢来。”

他说话的时候胸口的起伏十分明显,手上也在用力,不大,但是不容置喙,压着脖颈一点点往前,从喉管进到更紧窄的地方。

窒息感涌了上来,对氧气摄取的减少让喉咙发生振动,甚至还咳了两下,好在刚刚头是扬起的,喉咙和口腔形成了一条直线,让吞咽方便了不少。

紧跟着窒息感的是鼻尖的瘙痒,硬挺的毛发直愣愣地戳着嘴唇和鼻子,有点疼,也有点痒。

“草,真他妈爽。”这个角度实在看不到人,只能听到声音从头顶传来,但张霁珂并不觉得爽,她宁可艾草。

这有什么可爽的?她不理解。

“别动,张霁珂,你别动,”手掌在她头上安慰般一下又一下地抚过,“别动……”林丹扬起头,重重喘了一下,“乖,吸口气,”他猝然从后按住张霁珂的头,“别呼吸了,小心呛到。”

“唔!”被控制住的头部无法移动,只能被迫接受液体灌进来,温度比喉管略低些,但是紧跟着就是粘稠的质感,和溢出的分量,她想咳嗽又咳不出来,想咽又咽不下去,只能鼓起腮帮,把自己变得和花栗鼠一样。

“别咽,”原本固定头部的手沿着脸颊游走到下颌托起,让整张脸能被从上方完完整整地看到,软掉的器官从口腔中抽出,带出一丝泛白的黏液留在嘴角,因为红色的口腔里堆满了未咽下的白色的浆。

她真的没咽,过量分泌的唾液堆积在口腔,和白色的浆混在一起。

林丹看着张霁珂,手捧着她的脸,用拇指揩去她嘴角处被带出来的那丝黏液,抹在嘴唇上:“咽吧,别合上,让我看着。”

他看着张霁珂的眼睛说。

“都归你!”张霁珂没忍住,抬手去拍林丹,声音很响,可见劲不小,她拧着眉毛,又给自己灌了口水,收回手捋了捋自己的脖子,咳了两声,“这什么鬼玩意……”

太奇怪了,说是果冻吧又黏不拉几的,倒是更像一大坨鼻涕,腻腻乎乎地堵在喉头,明明咽下去了,却感觉依然充塞在喉咙间散不去,“都怪你,”她埋怨道,“我都觉得这里面有东西。”

“不是你之前说想试试的吗?”

“你又乱说,”张霁珂用力咽了下,“我就是想试试,又没说真来,就是你的错!”她气鼓鼓的。

“我的错我的错,”林丹举手投降,“待会您看上的尽管刷我卡。”

“用不着,”张霁珂双手抱胸,把头一扭,“我钱又不比你少。”

此时时钟的针缓缓走过花体的“8”,马龙在屋外遇见了一个不速之客,他认识,是江天一。

许昕比他的反应更快,大抵是因为他们俩都是左手,竞争的是同一个生态位:“你们没走啊?”

“嗯,没走,”江天一点了下头,“来找朋友叙叙旧。”

“朋友?”许昕不解。

马龙解释道:“他俩都是山东鲁能的。”

“啊啊,这样啊,”许昕恍然,江天一笑着说:“现在已经不是了。”他语气似有些惊讶,“你居然对我还有印象,那老虎呢?郑长弓?看来是没什么印象了,”这个山东人摇了摇头,轻笑一声,“看来是不记得了,这么看来我还挺幸运的。”

他手插在兜里,整了一个潇洒的做派。

他说的那几个名字马龙依稀有些印象,但是不如眼前的江天一清晰——他对这个人的印象委实深刻,这和张霁珂脱不开关系,他没走时张霁珂永远会午饭准时找他报道,一边叽叽咕咕一边把自己的肉扒过去,而江天一每次都会念念叨叨劝张霁珂多吃点肉,那点肥肉要不了她命,当时队里有人拿着这点给他起外号,说他是张霁珂的保姆,他倒也不恼,只是笑了笑。

这外号谁起的来着?马龙努力回想,但却只能追溯到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看不清样貌。

再想起来,就是他离开国家队的那天,气喘吁吁的张霁珂没能赶上他最后一面,在训练场疯了一样拉人打。

当时有人和马龙说,他来绝对有一腿,这是受了情伤失心疯了,“她不知道咱这有规矩不能谈恋爱吗?琳哥他女朋友不就给退回去,她他妈以为她是谁啊,还能跟咱琳哥比?”

这话又是谁说的来着……

“那你们又是……”江天一一只手伸出来,稍微比划了下问道。

“啊,”马龙回过神,“队里商量着要逛街,让我来看看她这怎么样了。”

“哦,那正好,”江天一说,“看来咱们这次定位一样了,”他转过身去敲门,“都是拎包的,张霁珂开门,”他催道,“太阳晒屁股了嘿!”

“我去,”房间里刚把嗓子里腻乎感清下去点的张霁珂着急忙慌地抓了两把头发,揪着林丹的领子凑上去哈了口气,“怎么样,没味了吧?”说着又朝自己掌心哈了口气,仔细闻了闻,才敢去开门,还不忘把手在裤子上蹭两下。

“催什么催……”她嘀咕着开了门,他俩是搁房间里多耽误了会功夫,但现在也就八点多点,“江……额……那个……”

她本想好好问候一下老朋友,但是没想到门口这么热闹,居然还杵着马龙和许昕:“你们俩是这是……”

许昕从后面推了推马龙,示意他说话,但马龙不知道怎么回事没反应,许昕就又推了推,还是没反应。

这怎么回事?

门前这一小块地方气氛瞬间变得安静而诡异,“干嘛呢?”林丹走了过来,从张霁珂后面探过头,张望了一圈,“这又什么东西吗?”

“呦,丹哥,”江天一抬手和林丹碰了一下,“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打得不错。”

“哪不错啊,还不是输给她了,”江天一摇了摇头,笑着说。

“正常,别站着了,”林丹朝屋里一指,“群里说呗,地方够。”他转过头对马龙和许昕说。

“不了,”马龙终于开口了,“丁宁他们问几点去,我们帮他们来问问。”

“就一会呗,”张霁珂抬起手,没找着手臂,就抓了林丹的胳膊起来看了眼,“四十吧,我这收拾收拾,马上就好,你俩也来吗?”她视线看过去,马龙立刻就把视线错开到了一边。

他记得自来也教鸣人螺旋丸的时候,在纸上点了个点,说白纸上有一个点便格外醒目,他此时无比痛恨自己的眼睛和张霁珂白净的脸,以至于嘴角边的那根黑色的毛明显得让人错不开眼。

那个弯曲程度显然不是头发,而张霁珂这么一个洗澡比吃饭都勤的人,又为什么会让那种东西挂在脸上……

妈的,马龙头一次觉得自己脑子好眼睛好是坏事,要是像许昕一样近视,不就没那么多事了吗……

“那我们去大厅等你们,”他匆匆撂下一句话,拉着还想再聊两句的许昕直接走了,搞得林丹很莫名其妙:“他们这是对我有意见吗?”

江天一主动揽锅:“应该是对我有意见吧,毕竟我现在是香港队的。”

“不是,他一直就这样,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神神叨叨,”张霁珂说,“你俩等我下,我洗把脸。”

10月的奥地利气温已经降了下来,索性日头还不错,太阳下面还算有点热乎劲,张霁珂没吃早饭,买了个冰激凌在一边啃,她能抗冷,空调温度最高18度,上辈子可能是一只企鹅。

“你不看看包?”她身上就套了个薄毛衣,灰色的,下面是牛仔裤,这回没有领队督促,脚上立马就换上了运动鞋,林丹朝她扔了件风衣,“套上,或者去买两件衣服?”

张霁珂叉了块草莓,蘸了点冰激凌送进嘴里:“这什么呀?”她叼着叉子一翻,“嚯,巴宝莉,”她套上试了下,大小还行,“你哪买的?”

“喏,就那边,”张霁珂顺着林丹手指的方向看去,郭跃他们正在比着包试,江天一遍笔画一边好像是介绍着什么。

“你买它干嘛?我又不缺衣服穿。”

“你现在缺,”林丹把勺子从她嘴里拽出来,“给我来口。”

张霁珂把冰激凌往他那边一推:“乱花钱,”她托着腮娇叱道。

“晚了,”林丹说,“标我都剪了,没法退了。”

“手真快,那我就勉为其难地收下了,”比起衣服,张霁珂更在意自己的冰激凌。

“诶,你怎么搁这坐着呢?”郭跃一胳膊弯挂着一个包钻了过来,“来,帮我看看,哪个更适合我?”

俩包一个蓝一个红,颜色亮得炸眼,张霁珂说你要不信俩都要了吧,郭跃说你敷衍我是吧,今我还就得让你挑出一个来了!

“我哪看得出啊,”张霁珂叫苦,“要不你去问问那个吧,”她朝江天一努了努嘴,“这家伙去了趟香港真是……啧。”

“还说人家,你就不能学学吗?我看你和他不都是山东的吗?”郭跃低头比对俩包,忍不住督促张霁珂。

“得了吧你是没见他之前那德行,切,”张霁珂给自己㨤了口冰激凌,“去了趟香港可是给他装上了。”

“那是人家进步了,谁像你啊,诶对,”郭跃后知后觉,“我看你穿的也不来啊,”她伸过手揪张霁珂,“那一天天穿的,人模人样的,就这么两分钟还给自己个整了身新鲜行头,起来我看看,嚯,好家伙,巴宝莉,可以啊。”

“你少来你少来,我衣服又不是我挑的,那都是我妈那给买的,这个,”张霁珂揪着自己衣服袖口伸郭跃跟前,“这也不是我买的也,这他买的,你要参谋你找他参谋去。”

她手一指,林丹应声抬手,无缝衔接,很自觉地就站了起来,立马就又被郭跃按了回去:“诶不用不用,你们俩搁这好好唠,我自个去逛就成。”

这下张霁珂可不干了:“嘿!郭跃你什么意思啊你,这我这死活不行他这一下就算了,你这…你这重色轻友!”

林丹插嘴:“所以我是色?”

“你闭嘴有你什么事!”这是张霁珂。

“人家不好你这口啦,”这是郭跃,“不过你们队里要是有也可以给我介绍的。”

“诶诶诶,你们几个!”丁宁晃着手指指着他们走了过来,“搁这偷摸着小团体是不是?让我抓找了吧,老实交代,说什么呢?”

郭跃把她手拍一边:“没大没小,说给你介绍对象呢,羽毛球队的帅哥,怎么样,要不要?”

“那算了,我暂时不想谈,”丁宁淡定拒绝了这份“好意”,“我这啥啥冠军都没有,谈了再被退回去。”

“诶,你可以向前辈学习呀,”郭跃手朝张霁珂林丹一摊,“瞧瞧,现成的榜样,少压马路多跑步,少打电话多打球,这俩人,瞒了大家好几年啊好几年,愣是没被看出来。”

“可算了吧姐,我是打算谈正常恋爱的,”丁宁说,“我没病,不是受虐狂。”

“不是,”林丹插嘴,“跑步打球这不好吗?”

张霁珂小声附和:“就是!哪里奇怪了!”

“如果没错我记得队里是管那个叫做锻炼的,”丁宁说,“冰激凌好吃吗?给我也来口尝尝。”

张霁珂给她㨤了一大勺:“那锻炼也是我们俩一块跑的呀,我们俩还有聊天呢。”

“你他妈真就是一万米没跑够闲的。”

“哎呀,真是家话往外长,红杏要出墙,”许昕一胳膊套了仨袋子,用胳膊肘碰了碰马龙,“看这一个个,咱倒成了外人了。”

他俩都有点累,主要是没兴趣,也不知道队里的女同志们怎么这时候体力这么好。

“师哥?”他见没人答应,就又叫了声,马龙依旧没有一点反应。

“师哥你没事吧?”他赶紧伸手在马龙眼前晃了晃。

“没事,”马龙的眼睛终于有了聚焦,随即笑了一声,“不是说到外人吗,咱可不就是外人……”他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团聚总是短暂的,乒乓球队有英国的公开赛,林丹也要跟着羽毛球队继续比赛,大家行程都很紧,机场候机的时候张霁珂看了眼手机,确认了下日期,已经十月底了,“那就说好了,今年都搁北京过哈?”

他俩的房子已经装修好了,按照林丹说的那样,走得现代风,尽可能不要一件木质家具,减少一切需要扣的窟窿眼什么的。

“北京吧,到时候直接外面定桌。”

北京过年时一切都是紧俏的,房间不提前根本订不上,做大厅又实在不方便,必须得今早确定。

“行,诶对了,”张霁珂突然问道,“你去那个东亚运动会吗?”

“去啊,怎么了?”

“到时候要不你商量商量,直接就把你爸妈从那边直接接北京来,也省事。”

林丹想了下:“也行,我到时候看看票再和队里说声,应该没问题,你们去完英国是不是要去印度?”

“是啊,”张霁珂说,“亚锦赛,怎么了?”

“多买两箱水带过去,还有泡面,纸什么的也多带。”

张霁珂拧眉:“不至于吧。”

“至于,”林丹拎起包,他的飞机要早些,“你小心虚脱。”亚锦赛可比这些个公开赛重要多了,出不得差池。

“行吧,”张霁珂点了点头,“那你小心啊,到地方给我打电话。”

“这就是恋爱吗,宁,”郭跃捂着腮帮子,“你有没有觉得好酸啊。”

“有啊,”丁宁同样捂着腮帮子,“牙都软了呢。”

“你俩牙疼?”目送林丹背影消失的张霁珂回过头一看,忍不住好奇,“最近糖吃多了?”

“汽水喝多了,”郭跃道,“我告诉你张霁珂,你老公现在可走了,少给我们牙上添家伙,得罚你请客!”

“对!请客!请客!”

“什么请客!怎么就请客!”张霁珂急道,“不是才请完你们逛街吗,怎么又要请客!”

“就凭你天天有了老公忘姐妹,你看你刚才看了我们一眼吗!”郭跃作势要拍她,“你是有了着落了,我们这一个个可都单着呢,就得罚你!”

“师哥,你要不也去……”许昕看着女队这边热热闹闹,忍不住提议。

“许昕,”马龙语气透着无奈,“合适吗?”

英国的比赛跟在大赛后头,基本上就是划水用的,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来,亚锦赛才是重点。

“走啊,超市。”张霁珂招呼郭跃。

“我草大姐你还有精力逛啊,”郭跃摆手表示婉拒,“这一天下来你还走得动啊。”

“我去买卫生巾,不然怎么着啊,流一屁股啊!”张霁珂说,“顺便整两箱水先备着。”

“这个啊,那你等我下,我去换身衣服,”郭跃一边提着衣领子抖搂一边说,“回来你洗啊,你也是真行,生理期快来吃冰激凌,真不要命。”

“诶嘿,”张霁珂摇头晃脑,颇为嘚瑟,“人家不疼。”

郭跃无语地扁了扁嘴:“滚吧,你妈喊你回家吃饭,你真是,小心那天被人打。”她戳了戳张霁珂。

“行啦行啦一起去嘛,”张霁珂知道她这是答应了立马顺着杆爬,拉着手撒娇,扭得和麻花一样。

“对了,你亚锦赛没问题吧?”

“嗯?”张霁珂愣了下,“不会啊,但时候应该也结束了,实在不行不还有止疼片嘛。”她鼓了鼓嘴,“到时候还得和大力哥练双打……”

她不是不喜欢双打,但是她和王励勤都是右手,又都是横拍,兼容性相比起来真的比较差。

“可以的话还是想单打拿牌……”她嘟囔道。

“这还不简单,你回来啊,”郭跃道,“下面这些小个的立马得哭死,你能拿牌拿到吐。”

“那不行!”张霁珂立刻瞪圆了眼睛,“我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再说我都混上世界杯团体了,我凭什么再缩回去啊!我又不是蜗牛,哼!”

“那真是谢谢了,”郭跃活动了下肩膀,“那这女子组的奖牌我可就笑纳了,你就慢慢打拼吧,”她朝张霁珂肩膀一拍,“到时候你想回来可就晚了。”

此时的郭跃眼中洋溢着无尽的自信,目光炯炯,她还不知道,自己的职业生涯已经进入了倒计时,而且只剩下不到一年。

“切,我迟早会打出来的!”反手拍回去的张霁珂也不会想到,自己会在短短一年后就打出来,自然也不会想到这个成绩的背后,身旁的郭跃会成为那个代价。

印度气温很高,冬天的气温都高,很符合比赛的规律——冬天的比赛一般都安排在南边,其实没什么玄妙的,主要就是暖和,场馆省钱,这一点乒乓球羽毛球都一样。

小时候张霁珂奇怪过——怎么足球场的草冬天还是绿的,她问张传铭怎么回事?张传铭让她好好看球别说话;她去问老师,老实说草到冬天都会黄。

后来去欧洲比赛,她才发现,欧洲的冬天自然也是会冷的,甚至比山东更冷,但是足球场有暖气,草皮还可以换,一茬不绿了就换一茬。

我天,当时张霁珂感慨,这么大一片地,还是露天的,这得烧多少气才能让一个场地的草都是绿的啊。

她都不敢想。

怪不得足球是世界第一运动呢,那一分一秒烧的都是钱啊。

对比之下,她怀疑乒乓球一年林林总总所有花销加一块都比不过人家一个冬天场馆上花去的钱。

所以……

她咬了咬嘴唇,突然好像明白了蔡振华为什么要让她穿那些她并不是很喜欢的衣服,坐在羽毛球场边看林丹的比赛,又让林丹套上那些刻意的服饰出现在她的比赛观众席。

我要赢比赛,我也不光要赢比赛,她朦朦胧胧地意识到这一点,这话拗口而模糊,属于是平时张霁珂会很喜欢的那种富有诗意而感性的句子,会被她工工整整地写到小本本上,然后也许某天会出现在她的某篇打油诗里。但是这种模糊完全不符合张霁珂对于乒乓球的态度,在这项运动上她从来目标清晰行动坚决,用洲际赛团体赛的表现换单打名额,用单打成绩兑现自己的世界第一,回馈自己和蔡振华——她是感谢这位大领导的,就像施之皓所说,这决定太疯狂了,她在提的时候都没想过能被同意,都已经做好了嘲讽的准备,甚至提前打了半天劝说用的腹稿——但是没用上,蔡振华同意得很干脆,干脆的背后是条件——只有一个周期,过时不候,打不出来她张霁珂从女二队再来一趟。

“喂,妈,”她按下通往山东的电话,“这次过年来北京呗?嗯…不是就这个,还,还有,”她脸上红了点,手指尖捏着一小缕头发搓来搓去,“那个,今年过年那会,你要不教教我怎么穿高跟鞋吧……”

她知道以前妈妈做过模特,能穿好高的高跟鞋,还会走那种晃得很好看的步子。

“噗——”

张霁珂一个猛回头,看见马龙一手拿着水瓶,弯着腰痛苦地咳嗽个不停,显然是被呛到了。

“啊啊,没事,队友……”张霁珂和花仙子打了两句哈哈,匆忙挂掉了电话,手往兜里一揣,“你怎么……”

“路过…咳咳…路过……”马龙的咳嗽好了点,能挺直背捋气了,“就是,哈,”他喘了口气,把气倒匀,“你怎么,怎么想起要穿高跟鞋了?”

运动员一年四季脚上基本都是运动鞋,一方面是要频繁打比赛,另一方面是真穿不惯,张霁珂脚上也是如此。春节方博搁她家过了年,回来一张嘴叭叭的和说书一样,把那几天的事讲成了连续剧,生生把队里瓜子的消耗量提高了好几个百分点,其中着重讲了他姐被硬按上高跟鞋的糗态——“那真是路都不会走了,都是一步步挪的,淑女得不行,我做梦都想不到,”方博抬起头到四十五度,幽幽叹了口气,就差来根烟了,“有朝一日,我姐,会和淑女俩字扯上关系。”

闫安替他望风,说珂姐没来,你可以继续说,方博比了个谢了的手势,“这话要是让我姐听见,又得被唠叨了,”他背着张霁珂,拉着闫安吐槽,“你说她有什么脸说肖指导像小蜜蜂,她自己不也天天嗡嗡嗡。”

闫安说你这话要是被珂姐听见你就等着吧,方博得意洋洋:“姐又不能尅我一顿。”闫安劝他话不要说太死,姐是不会尅他,但是姐夫未必:“听说姐夫之前还来咱这打过架呢,让大力哥给弄回去的。”

“不能吧……”方波有点心虚,“我姐不能这么卖我吧,我可是她亲…嗯……亲师弟!”

马龙以为,张霁珂肯定是不喜欢高跟鞋的,他们这种差零点几秒就会错失机会的运动,对于速度和平衡有天生的追求,张霁珂怎么可能会喜欢让她退化成一步步挪动的淑女的高跟鞋。

“嗯……”张霁珂挠了挠脸颊,“就是想……”她眼神游向一边,“这样不是好看嘛,可以显得我腿细一点,”她又低头看了眼腿,踮了踮脚,“这样就好一点是不是?”

她的腿确实不细,裙裤的裤管已经显得有些不太够用了,又因为脚踮了起来,小腿的肌肉也绷紧突出了,显得格外壮。

“就为了好看?”马龙不相信。

“就是为了好看啊,”张霁珂提起裙角,“这个不也是为了好看吗?我要是穿的好看一点,那观众是不是也能多一点呢?马龙,要是你,”她突然的提问让马龙猝不及防,“你作为一个男的,你是觉得这样好看,”她把脚后跟落到地上,然后又提起来,“还是这样好看。”

“你打球好看。”马龙下意识回答道。

“我知道我打球好看,”张霁珂说,“我是说在场边和场下。”

她踮着脚,整个人显得更加高挑了,如果把身上随意的运动服换成她羽毛球观赛时的修身毛衣和牛仔裤,再随便搭一双带一点跟的鞋,毫无疑问她会被不少人问电话的。

“我觉得没必要为了这个……就非要穿高跟鞋……”

张霁珂敏锐地捕捉到了马龙话里的意思:“也就是说确实是穿高跟更好看是吧,好啦,我知道了,”她说,“蔡主席说,我们的队服改成这样,就是为了吸引人来看乒乓球,让我跟着羽毛球看比赛,也是为了吸引更多的人关注,”她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就像是站到了赛场上,“我是乒乓球运动员,我不只要赢得比赛,还要把这项运动带给更多的人,让更多的人来练乒乓球。”

“只有这样,中国乒乓球才能一代一代,越来越好。”

她带着满眼的笑容说:“谢啦马龙,我先回去休息啦。”

“嗯嗯,结束啦,还算可以……”

张霁珂对这次亚锦赛的总结就是还可以,她用手肘抵着箱子,趴在上面,随着轮子小幅度的晃动。

“我看了你比赛了,团体真厉害,”林丹看不太懂乒乓球,他俩在一块的时候多是张霁珂迁就他打来羽毛球,如果不打羽毛球就是跑跑步踢踢球,张霁珂真的如她自己所说是个运动天才,足球脚上有活篮球手上也有活,她甚至还给林丹表演过一回跳高,用的背越式,姿势挺专业,也确实挺高的,落在垫子上的女孩一骨碌爬起来,兴奋地跳过来:“怎么样,我厉害吧。”以至于现在林丹依旧看不懂半点乒乓球,倒是张霁珂的羽毛球水平突飞猛进。

“可是单打还是输了,只是个亚军,”张霁珂的手指纠在一起,撅了噘嘴,“还是差……”

林丹给她出主意:“下回团体惜点力,体力是没法总拼的……”他没说完就被张霁珂打断了,“这怎么可能!”她叫道,“团体不拼也是要丢冠军的!”她“嚯”的一下坐直了起来,“我怎么能不拼命!再说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团体不比我还拼!”

那场比赛犹在眼前,心脏挤成了一团,她站在那里看向对面的日本人,耳边的各种声音一瞬都淡了下去,马龙好像说了什么,许昕也张了嘴,还有教练,但是她都没听见,只能看到那个日本选手,她记得这个人,小的时候他们也交过手,那时候她赢了,不是正式的,是赛后的友谊局,那次她赢得很难,4:3极限翻的盘,友谊局嘛,自然没那么多的所谓,但是那时候周围一圈教练说的话她到今天都记得“哎呀,丫头发育的就是快啊,但是再过两年就未必咯。”

未必?未必吗?我是真靠着所谓的发育快吗?张霁珂当时是不服气的,最后是江天一给她买了个巨大的加了草莓香蕉蓝莓和巧克力酱的可丽饼才哄好她。

而现在,熟悉的对手又出现在了对面,一切是多么的熟悉,又是没人看好她的一场比赛,场边的教练似乎对她不报太多希望,相比于她,教练似乎更愿意把时间和精力花在和马龙许昕多说两句上,指望他们来翻盘。

他们能行,我就不行吗!

她摸了摸自己的拍子,像举起镜子一般举到面前,拍子,她问道,你信我吗?你信我会赢吗?

拍子不是白雪公主的墨镜,但是张霁珂笃信这个由木头和纤维组成的东西有灵性,即便没有回答,她也相信,她的拍子听懂了。

好了,走吧,该让他们看看了,他们能行,我凭什么不行!当初被可丽饼压下去的火焰自胸腔燃起,来吧,上次能说是我发育早所以能赢,那这回就看看,技术到底谁更胜一筹!

“是,”林丹笑了一声,坦诚承认,“打得真漂亮。”他记得自己第一次在印尼出任一单,那种紧张与兴奋至今回想起来仍会在胸中激荡,重压之下人总是会有着这样那样的顾虑,这些顾虑在赛场上就会化作绳索捆住手脚,这个球要不要追,追上了是抽后场还是吊对角,对手会怎么应对……只要稍一多想,机会就从指缝中溜掉了,顺风的时候什么都好说,逆风绝境才是看真章的时候——张霁珂做到了。

“可惜单打决赛还是差了那么一点啊,”张霁珂扣着手指叹气,“希望香港能赢回来。”

“妈的,”林丹捂了下额头,“还他妈有香港,”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语气难得的透出一股子疲倦。

“全勤王,你也有累的时候呀,”张霁珂开玩笑道,“你打了一年了也该歇歇了。”她这话提醒了林丹,“你过年的时候没什么事吧?”

“没啊,怎么了?”

“到时候腾个半天,有惊喜给你。”

张霁珂喜欢惊喜,眼睛都亮了:“是什么呀?”会是什么呢?她歪起脑袋想,最先冒出来的是一个大大的香甜的蛋糕,她喜欢甜食,蛋糕就不错,上面最好多点水果;紧随其后的就是小小的一只狗狗,一定要小的,大的她怕,小小一只,每天回家都会扑上来,毛茸茸的,不要太可爱;当然,要是漂亮首饰她也喜欢的,就是不知道林丹的品味能不能和花仙子持平了……

“那不能说,说了还叫惊喜吗,”林丹信誓旦旦,“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好呀,那我就等着了。”张霁珂合上手机,没忍住,傻乐了两声,惹得丁宁很无语,“谈恋爱把智商谈没的这也是头一份了。”她撇了撇嘴,朝张霁珂箱子轻踹了一脚,“行啦,咱该登机啦。”
刘国梁有一种恐慌感,但要他说又偏不上来。

“怎么了,愁眉苦脸的?”孔令辉原本在好好吃饭,当运动员就是这点不好,进嘴的东西永远受着管制,五脏庙永远欠着,当然,吃不饱是不可能的,就是人这张嘴啊,那真是馋啊。这不一当上教练,曾经纤瘦的乒乓王子就迅速在披萨和食堂饭菜里圆润了起来。

他抬头看了看刘国梁,饭是没动几口,就搁那捂下脸叹口气了,孔令辉觉得自己该问,可是又觉得贸然问不太合适,索性就沉默,但刘国梁这一叹气就没完,搞得只能问。

“还能谁,老蔡,”刘国梁胡撸了把脸,把放文件的夹子拍给孔令辉,“你看看,就这成绩,让她赖队里干嘛嘛这是。”

是张霁珂,孔令辉不用打开就知道,“我就不明白了,你说老蔡看上她什么了?”刘国梁手往桌边一撑,“不能真是想养小的吧?”他突然压低了声音道,已经被宽阔起来的脸挤占了不少面积的眼睛一下又冒出几分贼光——他脑子一向好使,当初被挑进队里,就是因为一看就知道心思活络。

“不能吧,”孔令辉翻着张霁珂的比赛成绩,被刘国梁一打岔,脑子也断了一下,“真要是有这事,羽毛球那个不得炸了。”那可不像是能忍气吞声的人。

“这可说不好,”刘国梁凑过来,左右环顾了一下,才悄悄道,“我跟你说,我把这成绩发给老蔡了,和他说这丫头没戏,不行,她就打不了男队,不如让她回去保女队。你猜老蔡怎么说?”

“怎么说?”孔令辉才不猜,刘国梁就喜欢让他猜,以前他还会试着去猜一猜,每回都是错的,一猜错刘国梁就会拍着手哈哈大笑,前仰后合,然后略带得意地和他解释,现在孔令辉累了,他不想玩这个了。

“他说我判断不准,说这些比赛说明不了什么!我真是他妈……”蔡振华的原话不是这样,刘国梁擅自加工把这话美化了一下,进行了再阐释。蔡振华的原话是“你觉得不行,你觉得行的那两个世界杯打成什么样你没看见吗!萨姆索诺夫,”蔡振华当时甚至笑了出来,“他多少岁了,咱们研究他,用了多少年,用了多少人,最后你看上那两个赢了吗?”

平心而论,蔡振华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他的语气也很平常,但刘国梁听着就是别扭,怎么听怎么觉得这位老师是在阴阳怪气。

“国梁啊,”蔡振华的语速不快,哪怕隔着电话,刘国梁也能想象出他是个什么样子,必然是现咋了下嘴,然后嘴角动动,可能还要整整衣服——蔡振华讲究,这点和他还有孔令辉都不一样,凡出去恨不得头发都整得齐齐的,这点张霁珂倒有点像,就是她衣服头发不讲究,只在乎干净,一天恨不得洗八遍澡把皮都搓下来,“球是会转的,它可能落到桌上任何一个点,中国乒乓球好不容易,从谷底爬上来,我们不能掉下去。我们不光要在技术,成绩上引领项目的发展,更要在商业的角度,带动这个项目的整体发展,你要是理解不了,就把这当做是赚钱就好了。我们需要的运动员,不能是一个‘金牌机器’,而是活生生的,能把人们的目光吸引过来的人。”
“要按他这么说,陈玘怎么不行啊?”刘国梁愤愤不平,“那长得都能去拍电影了。”

“妈的,这丫头片子给老头吃什么迷魂药了……”刘国梁思索一番,还是觉得“她应该是和老蔡睡了,不然老蔡怎么这么死保她。”

孔令辉翻完了那个记录了张霁珂近期成绩的文件夹子:“别乱说,这也不能说差的,”他点了点那个夹子,把它推还给刘国梁,“她才搁一队练多久。”此处的一队指的是男一队,“已经不错了,大部分的姑娘,”他现在管女队,所以了解,“打个二队都费劲,她这一年能追成这样,已经够可以了。”

就是因为这个才他妈烦啊!刘国梁心里骂道,嘴上也没停:“你说她干嘛就非得来男子组搅和啊。”

“不知道,”孔令辉说,“有追求吧,她我记得…88年的,都快是90后了,想法奇怪点也正常。”

他俩说的有点驴唇不对马嘴,刘国梁不确定孔令辉是不是在敷衍他,毕竟这位好搭档一直不是特别机灵的人,从打球上就能看出来。

“呦,两位吃着哪,”李晓东打断了这段对话,递过来几张纸,“喏,稿子,我写好了,看看吧?”

“什么稿子?”刘国梁接过来看了看。

“就蔡局交代的那个,总决赛之后不有个表演嘛,正好过年,大家乐呵乐呵。”李晓东提醒道。

“哦哦,这个,我想起来了,”刘国梁一拍脑门,“那这,我们还得选个直板再选个横板。”

“是啊,”李晓东也坐了下来,“按老蔡的意思啊,是找俩年轻的,让小的也多露露脸。”

“成,这直板好找,许昕嘛,”队里直板本来就少,许昕算打得好的,还是曹艳华那边上来的,合适,“这横板……”横板队里多,但是要找个和许昕一个年龄段,成绩也差不多的年轻人,还得上台表演出效果,“我们这找找吧。”

“成,那就辛苦啦,”李晓东站起来,“我知道事多,但这事咱也紧着点,不然到时候不好和老蔡交差。”

“成。”

2009年就在香港的东亚运动会中迎来了尾声,张霁珂惋惜自己没拿到有分量的单打冠军,林丹感慨这一年真是快吐了——他东亚运动会成绩也不是特别理想,真是打不动了有点。

江天一做东请他们俩吃了顿饭,逛了逛香港岛,店面都挺有特色,很好吃,很有烟火气,而且挺和林丹的福建胃。

“丹哥,阿珂,来,”江天一端起杯子,“以茶代酒敬你俩,”在香港的时光让他迅速成熟了起来,“我这眼瞅着大概也就这样了,”他也进过国家队,香港队与之的差距可以说是一看便知,“将来要是办婚礼,别忘了兄弟。”

“怎么可能,”张霁珂说他脑子糊涂掉了,“你要是再说这种话,我才真不叫你。”

江天一闻言笑出了声,杯子转向林丹:“丹哥,你看这妮子这破嘴,您可一定得管住她呀。”

“好嘞,没问题,”林丹端起杯子迎过去,张霁珂在一边震惊——“你俩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本以为没什么事了,但不想回到队里,刘国梁居然找了上来,问她能不能去说个相声,这可真是稀奇——刘国梁除了拿她当反面典型来训话的时候,一般恨不得她是一坨空气,这也是在男队最大的痛点——刘国梁太能叨叨了,每回都要比女队晚解散好久,洗澡时间都快没了,自然更没有和小姐妹一块的时间了。

“我?”她指了指自己,“我一个人吗?”在得知搭档是许昕之后,新的疑问又冒出来了,“那马龙是不是更合适啊?”

要不是马龙上不了我至于来找你吗,刘国梁心说,“他不合适,放不开。”

这话是真的,他把稿子拿去给了马龙,让他读熟了,结果第二天一听,熟练度尚可,就是声怎么听怎么别扭,再把许昕叫过来一对,效果相当灾难。

“那行,我来吧,”张霁珂接过边上已经有点皱的纸,上面直板说的那句妩媚动人前的主语被用黑笔种种划了几道,在上面写了马龙两个字,那几道划痕下面,是她的名字。

国家队是不会给你专门的时间去排一个节目的,张霁珂只能把纸叠几叠塞包里,休息时间拿出来瞄两眼念叨念叨,然后下了训再去找许昕单练。

许昕压力山大。

“你看马龙,那真是冰雪聪明妩媚动人啊。”张霁珂确实放得开,掸了掸纸,“我这么说,啧,好像女流氓啊。”

可不是吗,许昕抬了下眼皮又迅速收回视线,马龙现在已经默默地变成了一个红卤蛋了。

真是人心叵测,许昕腹诽,刚才还那种眼神看我呢,这一下又这样了,谁让你非不演呢!

他这年纪轻轻,自己恋爱没怎么谈,倒是月老一当不少时间,手里攥着红线总想绑,结果两边一个压根看不见,一个压根不敢上,他都起急——恨不得揪着马龙领子说是男人就上,撬别人老婆这事虽然不是很道德但是作为兄弟你真成功我一定大呼牛逼。特别是羽毛球那些傻逼,成天仗着体能好奚落人就算了,以前成绩还能斗斗,现在这个张怡宁王楠退役的关卡,人直接一句你们队头牌都跟着我们羽毛球的跑了就能把许昕噎死。

所以他是真心实意地希望他师兄能给点力,把人撬到手的。

但是按说马龙长得也不算难看,脑子也好使,可就是一到真该上的时候,就又默默缩回去,一局都说不出来了。许昕也问过,可得到的只有一声叹息和一句我不知道。

这不能怪马龙,他确实不知道——他想过好久,翻来覆去,我喜欢她什么呢?她有什么值得我喜欢的呢?他们俩关系算不上多好,张霁珂甚至完全有理由敌视他,现在更是叠加了竞争者的身份,他无数次在黑夜中求问而不得其解,然后第二天视线依旧被牵着走。

似乎根本就没有原因。

“我张霁珂就要当明天的蔡振华!”自顾自对词的张霁珂嗷一嗓子一不留神呛到了自己,也把俩人的思绪拽回来,拍背的拍背,递水的递水。

“咳咳咳……谢,谢了……咳咳咳咳咳,没…咳咳,没事了……”她好不容易把气喘匀,“有话真不能随便说啊,之前都没事,一到蔡局都出事…咳咳……”

许昕乐了:“珂姐,没看出来还挺迷信啊。”

张霁珂用手背擦了擦唇角:“不认没法解释啊,”她小口小口往嘴里送水,缓着气。

许昕趁机打听:“姐,你当初到底是怎么和隔壁羽毛球的搞上的啊?”

???

张霁珂满脸写着疑惑,不知道这个去年已经被拷打了无数遍的问题怎么又被拎了出来。

“额……就是,”许昕大抵也是觉得自己这么问太八卦了点,很是尴尬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那个,纯好奇,你别多想啊,哈哈,哈哈……”

他笑得实在太僵硬,以至于张霁珂有点受不了:“什么搞上的,就是认识了,就谈了呗……”她已经和不知道多少人说过同样的话了——早上跑步认识,一块锻炼,锻炼着锻炼着就在一块了。

这种流水席一般的话显然无法应付许昕:“那你俩谁先告的白啊?”他朝马龙挤了挤眼睛,示意自己是在套话给他,毕竟这种事情,哪有女生主动的呢,必然是男方先啊,再就这个话题深入一下,借鉴下对方的成功经验,说不准张霁珂就是个吃氛围的削女生或者当时被大金链子迷了眼呢?

“我啊,”张霁珂答道。

“我就说,”许昕一拍手,然后又迅速反应来,一方面是他脑子快,另一方面是刚才才有点粉红气的马龙瞬间又恢复成那个神经质的样子,黑洞洞的眼睛死死盯着许昕,丝毫不惦记他才刚立功。

我要告到曹老师!我要告到曹老师!

只可惜远在上海的曹艳华就不到身处澳门的许昕,他只能结结巴巴地找补试图挽救这破碎的局面:“什、什么?为什么是你先的啊?”

什么为什么?张霁珂搞不明白:“因为喜欢啊!”

啪!许昕想把这几张台词纸拍脸上,顺手拍死自己:“你喜欢他哪啊……”这是他垂死的挣扎,是对着奇葩世界的最后一问,是对眼前这个不按套路出牌的大姐的灵魂拷问,当然也有相当一部分原因是他好奇。

“他帅啊,”张霁珂答得很果断,果断得连一丝丝可能都没有留下。

“是成绩帅,还是人啊?”

这个问题倒是让张霁珂顿了一下,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抿了抿嘴,眼神飘飘乎地跑向一边:“都帅,”她的坐姿一下子规矩了,手也老老实实地被放在了膝盖上,“人和成绩都帅。”说完嘴里边还没憋住,漏了两声笑出来。

完了,这是越说越心凉,越聊越没指望啊,张霁珂看着许昕起身,把被子拉到身上:“你困啦?”她问。

“凉了。”

澳门是个好地方,张霁珂很喜欢这的蛋挞,感谢澳门队的选手,特意给他们带了两盒,省去了他们排队的时间。

“好好吃啊,”张霁珂一手蛋挞,一手稿子和许昕蹲在一边,边吃边对词。

许昕“哗啦哗啦”翻了几下稿子:“没这词啊。”

“是没有,”张霁珂手手背把装蛋挞的盒子往许昕那边推了推,“我说的是蛋挞,你也尝尝,可好吃了。”

“诶,谢了,”许昕也拿了块,“我怎么吃着和肯德基一个味啊。”

张霁珂和他解释:“说好像肯德基就是和他家买的方子,这夫妻俩后来又掰了,所以现在买蛋挞的店有两家。”

“哦哦,”许昕一手蛋挞一手稿子,恍然大悟般点点头,“这样啊,诶你是怎么知道的?”张霁珂赛场上情绪外放,但一旦到了下面,除了少数人跟前,剩下的都是有一句才答一句。

“报纸看的,”张霁珂说,“咱再对一遍吧,对一遍该睡了。”

队里才不会考虑你有没有别的任务,反正训练的时间从不会减,额外布置的任务也一定得完成,只能是挤时间再压缩自己的休息时间,除此之外哪有什么办法,结果就是总决赛一边打着,稿子一边背着,教练组一会来个人骂他俩不好好训练,一回来个人训他们不好好准备节目。

“妈的,”许昕也来了气,“这他妈到底要怎么样!我踏马是不是要先学个三头六臂去啊!”

他之前搁曹艳华那里哪受过这种气。

“别说啦,”张霁珂说,“队里就这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许昕也不是那种较劲的人,也不是那种敢和教练拧着的,“我知道,这不就是嘴上说说吗,不然心里憋屈。”

总决赛打完,蔡振华也飞过来了,他俩那相声也该上台了,李晓东和邱贻可当的主持,十分刻意捧读,恍惚间张霁珂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小学班会课,老师让他们上台表演节目。

这么一想好像也确实没什么区别,反正都是说一些有的没的,最后领导们开心了就行。但是台上有一点不一样,别看就高了那么一点,就那么一点,什么看的都是那么清楚。

“我张霁珂就是要当明天的蔡振华!将来整个乒乓球队都归我管!”这一句放出来,台上的蔡振华支着下巴笑了出来,李晓东这小子,还挺会写,这话是这丫头能说出来的。

“六届奥运会我们直拍拿了四届!”

“直拍打发发育不全,全靠上级偏心眼!”

“我们直拍宁缺毋滥!人虽不多,出来各个都牛,下届奥运会争取三连冠!”许昕抬手一挥,脚也跟着挪了挪位置,他还是紧张,虽然他近视,看不太清观众席上领导们的脸色,但汗水还是实诚地打湿了衣服。

“怎么就三连冠了呢?”张霁珂掰着手指头做疑惑状,“零四年柳承敏,零八年马琳,一二年呢?”

“不就在这呢没看见啊,”许昕对词时和张霁珂打岔说要是吹牛逼上税,他俩的钱大概已经欠到下辈子了,队里心知肚明——一二年的伦敦,基本上会是王皓和马龙去参加,他们能捞个团体第三人就是烧高香,拿到P卡就是不亏,他就是奔着这个在努力,毕竟他是左手,方便凑双打,团体的优势很大。

这个过程中许昕也发现张霁珂其人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相处,或许她只是克马龙而已,也可能是马龙……那叫什么……近乡情怯?

毕竟想在喜欢的人面前表现好点也是人之常情,许昕能理解。

“那照你这么说,我们横拍,可是又三个大满贯了。”

这回轮到许昕故作疑惑:“怎么三个呢?”

“老瓦,”张霁珂给他数,“孔令辉。”

“就俩呀,”许昕拍着手说。

张霁珂一拍胸脯:“第三个也在这呢!”

你要是回女子组倒是还有戏,许昕心里说:“我看你啊,想拿大满贯那多是脑袋进水了,灌满了都!”

“我这叫三年不鸣一鸣惊人,三年不飞一飞冲天!”

从台上看去,领导们大多都在笑,队里的老人也在笑,也是,毕竟就是因为是大话空话才好笑,二王一马纠缠那么多年,一个大满贯都没出来,现在两个小孩嘴上瞎嚷嚷,当然好笑,谁会把这么个逗乐用的表演当真呢?

蔡振华看着台上还在尬演的许昕和张霁珂,想了想奇迹发生的可能性,又兀自摇了摇头,这个可能性太低了,他诚然愿意看到乒乓球的水浑起来一些,出现一些意想不到,也期待这个女孩能延续她在北京给人的惊喜,但是目前来看还是太不现实了,乒乓球到底也能归拢到竞技体育,还是要拼点身体的。

这只山东海边的小蝴蝶,看起来是飞不到大西洋畔了。

至此,这一年的比赛算是落停了,他们终于能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享受一年中为数不多的私人时光,和家人朋友好好聚一聚了。

许昕是肯定要回上海的,马龙今年不回鞍山,张霁珂也不回山东,她忙着打电话确认双方老人的车次和酒店,又要定年夜饭的餐厅和具体菜单,整个人恨不得再长出一双手。

“改天我得再买个手机 ,”她嘀嘀咕咕,“一个是真不够使。”

“今年北京过年啊?”许昕现在自觉和张霁珂关系已经不错了,就顺着搭了句,“不回家啊?”

“不回了,去年就是各回各的,今年说聚一块过,”张霁珂说,“北京房也买了也装修完了,不住两天多亏啊,正好也带家里人转转北京。”她伸了伸腰,就算是放假前最后一天,队里照样要开会,一开就是好几个小时,坐得她腰都酸了,“诶,你俩东西买没,要不待会我带你俩一块去趟超市。”

有车的说话就是自信,许昕摆了摆手,说自己不需要,家里肯定早就准备好了,张霁珂的视线随即转向马龙,黑色的瞳仁就那么撞上来,仓促的映出了一切。

这双眼睛在香港如此,在奥地利如此,在青岛亦如此,过去如此,现在亦如此。

她好像已经不记得那些让马龙晚上睡不着的事,或许是不在意了,也可能是深埋心底表面装作不在意——大家不都这样,都在一个队里,总是要维持面子上过得去的。

该怎么说?

我该怎么说?

马龙习惯性地求稳:“不用了,没什么可买的?”

“过年诶,你不备点什么?”张霁珂说,“方博都买了一堆呢。”什么方博买的,里面不知道有多少她塞进去的。

马龙摇摇头:“我没什么可买的,”准备再多,一个人能用到的也有限,但是他好像突然想到什么,“要不,你陪我买张彩票吧,我手气不是特别好。”

“彩票?”张霁珂面上露出疑惑神色,眉间蹙起,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手东北那边的特殊习惯吗?也没听霞姐郭跃博儿他们说过呀。

“嗯,图个彩头,”马龙见她这般,赶忙胡诌了个理由,“你没时间就算了。”

“倒是也没事,”张霁珂想了想,“后面不就有个彩票店吗,要不了多少时间。”回来也刚好能赶上林丹交代的时间,她还惦记着那个惊喜呢?

“那你俩去吧,”许昕拎起箱子,“我外头打车去了。”他得去赶飞机了。

最后去的就只有她和马龙。

彩票店也是个神奇的存在,这种店看着总是门可罗雀的样子,除了老板几乎看不见几个人会进来,偏偏总是能开下去,周围店面换了一溜够它还能坚挺着。也是厉害。

掀开门帘的那点凉气让台面后眯着眼假寐的老板抬了下眼皮,继而又合上:“要啥?”

双色球六合彩这些都要等,马龙不想等,就要了刮刮乐,十块一张的,从兜里掏出张五十递过去。

老板接过钱:“那边桌上,红色的自己数五张。”

红色好,红色喜庆。

“来都来了,”张霁珂摸出张一百的,“老板,我们再来十张。”

“不用,”马龙想拦,没来及,老板那慢腾腾的动作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愣是比他一运动员伸出去的手还快。

“没事,我也刮两张,”张霁珂从那一沓子花花绿绿的彩票点出了十五张,其中一大部分递给了马龙,还搭一把小刮铲。

这十几张看着多,但有工具,刮着也快,唉……马龙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硬纸摊到桌上,轻笑一声,果然啊,一张都没中,真是……

他笑着摇了摇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倒是张霁珂刮出来几个,加起来有个五十:“行,挺好,”她把刮刮乐塞马龙手里,“回本了。”

“回本?”马龙看着手里的刮刮乐,没理解怎么一回事。

“对啊,”张霁珂理所当然地说,“五十块呢,你回本了呀。”

她压根没算自己那一百,马龙才想明白,“还是你手气好,”他刚想说自己不能要,张霁珂就摆了摆手,说自己有事先走了,“拜啦。”她撩开帘子,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飘飘扬扬的,似乎还掺了几点白。

马龙想追上去,便也撩开帘子,猝尔发现,下雪了,还不小,一大片一大片地往下落,而张霁珂已经没影了。

“来,这!”张霁珂弯着腰,弓着身,一路对不起到林丹给她留的座位上,“你怎么才来啊,马上就要开始了。”林丹说。

“诶呀,这不是队友非得拉我去买彩票吗,说图个吉利,”张霁珂坐下整理了下衣服,“我今年运气应该会不错。”

“中奖啦,”报幕员上了台问大家下午好,林丹一边跟着鼓掌一边问,“中多少?”

“五十,”张霁珂也跟着鼓掌,“我去你们可以啊,白岩松都请来了。”

“我们去年就是他,”林丹说,台上的白岩松不愧是一代名嘴,神态自若,简单几句开场白,幽默风趣,调动了气氛,也照顾了个人。

第一个节目就有鲍春来,一身白色的修身衬衫,还掺了圈围巾,很潮男,但是拿话筒时的左右张望和偶尔蹦出来跑偏的音就能看出,他很紧张:“在这里我们男单一组的所有成员,感谢各位领导,对我们的关心与帮助,”他伸出手,像是交警指挥交通一样,定点移动,“感谢李总教练,对我们的爱护与支持,感谢在座的各位……”

张霁珂跟着鼓掌,虽然鲍春来这段是有点尬的,但是这种事谁不尬啊,东亚运动会完了她跟队里去了个综艺节目,他们一群人和提线木偶似的,对比主持人那种自然而然的热络熟稔,显得生涩而僵硬。

此时的羽毛球队也是如此,这群天之骄子在球场上闪转腾挪灵巧如风,现在一句吉祥话就磕巴起来,有的手举到胸口,有的比如林丹手才抬到上腹的位置,张霁珂有点想笑,但又觉得不太好,赶紧咳嗽了两声压下去,顺便用手捂住半张脸,直到一群人喊着“happy 牛 year”比出牛犄角在脑袋上时,她终于还是没绷住,发出了歪歪扭扭的哼笑。

不行!我不能这么笑出来,张霁珂提醒自己,林丹已经下来了,不能就这么笑出来。

“你想笑就笑吧,”林丹倒是放得开,他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现实,语气中似乎还有一些自暴自弃和对命运的妥协。

“没事,”张霁珂嘴硬,“我喝水不小心被呛到了,”她故作镇定地拿起杯子准备掩饰一下自己的真实行径,正好赶上混双队上去,穿着统一定做的衣服报号转身一气呵成,露出背后的大字,配合着直白的口号,那一口水是咽不下去了,卡在嘴里又难受得紧,脖子怎么扭都不行,最后还是喷出来的。

“咳咳咳咳咳……”这下是真呛到了。

林丹一边给她拍背一边说:“跟你说了想笑就笑吧。”

“我这不咳咳咳……不是……”张霁珂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不是说给你……咳咳咳……我这咳咳……笑多不好啊。”

“没什么不好的,”林丹自然是知道队里待会都有什么节目的,“想笑就笑,真的。”他的点头给张霁珂一种十分沉重的感觉,好像不堪命运的重负。

张霁珂眨巴眨巴眼睛,实在想不出什么展开能让林丹面露如此神色,算了,她想,总之就好好鼓掌吧,别老笑出声来,也少喝点水。

好在后面的节目都还算正常,除了跑点调啊,动作僵硬点啊,语气有点捧读啊什么的都还好,加上白岩松专业的主持,这种场面显然不需要像是央视春晚那么正式严肃,这位主持人面不改色地讲出略带辛辣又不失幽默的调侃作为衔接,很有喜剧的效果。

最开始的不对劲出现在《千手观音》这个节目,张霁珂很认真地瞅了好几眼:“那个人,”她问,“是队员吗?”

“是唐指,唐学华。”

张霁珂的眼神瞬间充满敬意:“牛逼,太牛逼了,”她不由得鼓掌,“她们是怎么做到的?”能说动教练来干这种事,反正他们队的教练,刘国梁施之皓肖战套着千手观音衣服的形象猝然出现在脑海中,污染性很强,破坏力很大,起码比鱼刺大,鱼刺扎嗓子了咳咳还能出来,这个哪怕就想了一瞬,也能持续不断地对脑神经发起攻击,还没法去医院拔出来。

其实已经不太对劲了,只是张霁珂还没有意识到,都怪羽毛球女二队跳的舞还挺正常,还有那个《童话》,让张霁珂想到了队里那个眼睛大大的,性格腼腆的小男生,“周雨唱这个也挺好的,”她发出邀请,“等哪天有空了让他给你唱个听听,可好听了,”话说的十分诚挚,“真的,我们当初听他唱了一首,可,可惊喜了。”

看,又是惊喜,这个词语又一次出现了,按说张霁珂此时应该已经提起些警惕来了——周雨的歌声都能被冠以惊喜,可见惊与喜的组成比例是不太对的,保守估计得是八二开起步,但人对自己嘴里说出的话总是难以及时进行反思,所以张霁珂还是天真地坐在那里,一脸傻气地鼓掌吃香蕉喝露露。

可怜的张霁珂,还不知道接下去还会有什么离谱的东西出现。

倘若说男双一组的野人舞可以用行为艺术来解释,也或许羽毛球队已经没有这几位在乎的人了,女双的小品可以说是气氛组的应有发挥,当白岩松身后一群人往上摆桌子凳子电子琴的时候,并用上“这在往年春节联欢晚会上历来是一个新奇、怪疑、点子频出的明星组合”这样的言语时,乃至于“点露完了,底也露完了”都出来时,就注定了男单一组这个节目的不简单。

夏煊泽略显平淡的嗓音和激昂的《中国人》碰撞在一起,造就了“陈金的苦难”,后续两个“动力火车”背着吉他“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就上来了,当然这一切似乎都是在为那首《中国话》做铺垫,前奏刚想张霁珂还以为自己眼睛又坏了,怎么上去仨穿裙子的?

近视应该是不会传染的呀,我和许昕也没怎么相处啊,按说他和马龙一屋,要传染也是先传染马龙啊,张霁珂狠狠地揉了揉眼睛,认认真真地闭了几秒,比小学任何一次做眼保健操都认真,再睁开眼,才敢确认确实是仨穿裙子的上去了,这也确实是男单一组的节目——上去的是陆启成文凯和谌龙,除了谌龙,另外俩甚至还贴心地带了假发。

我没眼花,张霁珂陷入迷茫,可为什么我看到的人是带着笑脸的,他们很享受吗……而和茫然一并的,是一种冲动——我好想笑啊,真的好像……

不得不说,这种艺术形式对于2K时代的第一个十年还是太超前了。

不……不行了,张霁珂蜷缩起上半身,把手攥成拳头抵在腹部,好想笑,肚子都开始疼了,脸、脸也好疼,在发酸…不行了……不行,不行,她最后还是成功忍住了——鲍春来的面子是必须要给的,她蛮喜欢这个帅气高大脾气又温和的人的,所以即便鲍春来套上了一顶杀马特的假发,唱的也不怎么在调上,但她还是努力控制住自己,不做任何鼓掌之外的举动。

她觉得鲍春来也不是很享受这个舞台,毕竟他伴奏才一停,他就立刻跑了,甚至是弯着腰贴着地面跑的,很难想象他此时的精神状态。

倒是林丹最后的独唱还挺正经的,电子琴弹得也是超出想象的好,有点周杰伦的feel,他甚至还模仿了半途脱上衣。

“怎么样?惊喜吧。”终于演完(其实没多长时间)的林丹下了场问道,此时的张霁珂觉得自己已经快憋成牛蛙了,那张红彤彤的脸五官皱在一起,两颊鼓起,胸脯细细的起伏着,时不时嗓子里还漏出几声闷闷的哼笑来。

“你……”林丹撇了下头,接过递来的衣服,“你想笑就笑吧。”

花栗鼠摇了摇头。

“没事,笑吧,”林丹记得他后面是陈金,为了确认他特意回了下头,一边拉拉链一边说,“你看他俩那假发就是为了逗乐的。”

张霁珂终于绷不住了,直接从椅子上滚了下去,在地上缩成一团:“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不是…”她还试图找补两句,扒着林丹的小腿,结果又滑了下去,还得林丹把她捞起来,“真不是哈哈哈哈哈哈……没有那个呵呵哈哈哈哈哈……真的是你们这个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的太呵呵哈哈哈……对不起……”

此时的张霁珂不知道的是,再过上一年多,她要去唱《乒乒乓乓》。

晚会的最后是李永波上去说了几句,还唱了首歌,张霁珂终于爬回了椅子上面,林丹问她惊不惊喜,她说这他妈就是惊喜?

“不惊喜吗?”林丹说自己当初说会弹电子琴的时候队里都惊了,而且,“我身材还不惊喜吗?”

“你要说这个,那确实是惊喜,”张霁珂道,伸过手去从衣服底掀了一小角看了眼,“你就穿着一身啊?冷诶。”

“没事,”年少自不畏寒,一身火气本就不知散向何方,哪里会顾及老人嘴里的什么老寒腿啊什么的,“出去就上车了。”

那辆闪闪发光的大奔还很新,它多数时间都在车库里,都没被启用过几次,就像他们那个精挑细选的“家”,不管是地段还是布局,张霁珂还稍微熟悉点,毕竟装修是她管的,林丹基本都没进去过两回,他甚至习惯性地要往酒店拐。

为此他们不得不绕一个大弯,车里开着暖风,林丹把外套又拉开了,露出齐整整的腹肌,张霁珂瞟了眼,把手一横,掌心贴了上去,呕吼,她心想,这他妈才更像惊喜诶。

“好摸吗?”手掌下的腹肌动了一下,林丹提醒,“这可是要收费的。”

呵,钱而已,我张霁珂还缺这个,“多少?”她问道。

“等价交换,”林丹的手也横着伸了过来,撩开上衣,沿着腹部的线条向上,张霁珂穿着的还是紧绷绷的运动内衣,能把胸前彻底压成平板,好处是运动的时候不会因为晃动影响动作,坏处就比如现在手要挤进去也费事,得要彻底把内衣拨开,才能切实地握到那团软软绵绵的肉。

“嘶—呼——”不知道是谁口齿间溢出的气声,和着刹车制动车胎与柏油地面间的轻微摩擦声,张霁珂看了眼亮起的红灯:“你要不还是专心开车吧。”

嘴上这么说,但是她的身体却反将胸脯挺了起来,骄傲而自得地贴上男人的手掌,矜持的抬起头眯着眼假装不在意。

“一只手还不就够了,”林丹对自己的驾驶技术很自信,红灯闪了几下,变成黄色,又迅速转成绿色,一脚油门下去,奔驰平稳起步,手不知道是有意为之,还是因为那点微不足道的反作用力,和胸部贴合得更严丝合缝了,手掌心处硬的像石子一样的尖儿蹭着薄茧,余下的肉又软的几欲从指缝间溢出,将整个手掌都堆满,“待会倒车帮我挂个挡。”

“…好啊……”

车里的暖气开得或许太过了,熏得人也迷醉起来。

张霁珂仰起头,后脑勺抵着车座的靠枕,身体隐隐绷起来,细细地感受着胸口的手擦着皮肤又往下而去,也许我今天也该不听话一点,她想,我这么怕热喜寒的人,今天就不该穿秋裤的,双腿坦然地敞开了些,接受那处软肉被摩挲,有点痒,但不是不能接受,继而又到了更隐秘的地方,不得不说,也就是现在摄像头还不是那么普及,移动信息端也还没那么发达,不然他俩得上热搜八百回。

哦对,现在也还没热搜这一说。

张霁珂“操”了一声,腿反射性地合拢,把手夹在里面,结果就是触感更加立体鲜明了,腿间的肉就像是浇筑的模具一般,清晰地勾画出了手的每一处细节,掌指关节将肉挤开一个三角形的空间,方便了手指的活动,手掌的热度同腿间肌理的热度混合在一起,蒸腾出黏腻的汁水。

“我内裤脏了。”她抱怨,声音软趴趴的,像是哼出来,侧边尖尖的虎牙将下唇咬进去一个小小的凹陷。

“哪里脏?”林丹根本不在乎自己手也被沾染得黏糊糊的,他更在乎手指尖下那颗圆圆的,被拨开的肉粒,被溢出来的水涂了个遍后变得湿湿滑滑,非得使上力才能捏住,直到感受到中间那颗硬芯都被捏到才不会跑。

张霁珂的呼吸一下变得颤颤巍巍,“疼…”她抗议,手搭上档把挂上倒挡,腿根磨蹭着手,现在已经进了地库,倒是不用再那么担心车外的视线,只要没人往车里细看,谁也发现不了,没想到进新家第一件事是这个……我还以为会是大扫除呢,她想,还好有请钟点工,应该不会很脏……

“马上就不疼了,”林丹的车技确实如他所言,就是一只手也能倒好车——毕竟他打球用的就是左手,“走吧,上去,”他终于肯把手抽出来,把手指上沾满的液体用小腹的皮肤擦干,“带我去新家看看。”

密闭的电梯间里还有着少许残留的刺激性气味,但是人少,大抵是春节放了假,要么回了家,要么出去游玩,横竖小孩子们也从学业里解脱了出来,不出去玩玩可惜了。

要说不羡慕那是不可能的,别看他们这群运动员走的地方不少,但哪里有时间是留给他们的?张霁珂在北京这么多年,对天安门的印象还停留在小学前。

房子买的是顶层,房子里还分两层,带个小露台,按照林丹的要求,除了楼梯实在得安,其它一切从简,皮质的沙发,玻璃台面的茶几,地面铺的瓷砖,浅米色,不刺眼还好打理,门口预留的地方比寻常要大一些,专门用来放球包。

“可以啊,”身后的男人凑近,对着耳边乐了一下,把没多少神经的耳垂吹得烫烫的,“沙发挺大,软吗?”

淮河以北集中供暖,张霁珂家在山东,比林丹清楚这些,福建温和的气候让林丹在幼崽期坚定认为冬天是骗人的,甚至一度觉得四季应该换成雨季和非雨季,发现这个自己简直是天才。甚至到了现在,他冬天都不甚习惯给自己里三层外三层套成个粽子,还要张霁珂提醒他才肯套上羽绒服。

“衣服太多就是麻烦,”他这么说是有理由的,秋裤已经让手从后面伸进去有些费力了,连带着让手的感知也下降了,那些细微的颤抖让布料稀释,要不是刚才张霁珂掏钥匙开门,对了好几次锁孔都没捅进去,他都没法发现这个顶尖运动员的身体已经和筛糠一样,“还能撑住吗?”他顺手把门带了上。

“…呼…我操你妈……林丹……”张霁珂把钥匙放到鞋柜上, 顺势撑住身体,用力喘了几口气,她嘴上逞威风,整个人却是干脆趴到了鞋柜上,脑袋往臂弯里一埋,把泛了红的脸面遮了个严实,“……你真是……”

“我怎么了?”林丹故作不解,左手把人箍回来,手搁腰上挠了两下,“我怎么了,你说清楚。”

“哇啊,”张霁珂腿抖了两下,肚子外面痒里面酸,“你…我…”她喉咙里冒出来都是“嗬嗬”的声音。

“说呀?”手指分开,强行往两侧撑开了平滑的嫩肉,其实幅度并不大,但就是给了人一种身体被豁开的感觉,维持身体机能的水分顺着这道口一点点地划过,顺着按住平滑肌不让其复位的手指滴淌到体外。

异样的酸涩从盆骨的核心处漫开,裹了三层裤子的大腿绷紧,显露出清晰的肌肉形状,张霁珂仰起头,想后依去,搭上林丹肩膀的同时坦露出脆弱的脖颈。

呼吸自她口中一小簇一小簇地扑到林丹颈的侧面,那里跳动着一截清晰的青色的动脉,一些全运会时的记忆突然涌进脑海,虽然当时没敢看过吧,但是她记得自己指尖的感受,那跳动着的热度实在是难以忘却。

“没事?”身后的手加大力道收紧了几分,“没事就带我看看新家呗。”

“啊?”张霁珂不知道三十七度的嘴里怎么能冒出这么冰冷的话,他们现在不应该钻研下沙发的舒适度问题吗……

但是现在已经晚了,这种事情上张霁珂从来拿不到主动权,每次都是被牵着鼻子走,说什么就是什么。哆哆嗦嗦的双腿一步一步地挪着,裤子还被扒了,惨兮兮地躺在地上,好在有暖气,不至于太冷。

客厅,厨房,卧室,卫生间……一层的房间就这么些,本来卧室应该有两间,但是两个人哪用得到那么多房间,所以装修的时候张霁珂就自作主张把其中一间放进了乒乓球桌。

反正球桌又不要钱,一句话的事。

现在她后悔了——“你怎么想的呢?”林丹的语气听起来很兴奋,事实上张霁珂现在也有这个疑问,她也想揪起装修时的自己的衣领子问问:明明那么近就是队里的训练基地,怎么就非得在家也放个桌子呢?这倒好了,球没打一个呢,人先趴上去了。

双臂努力地支撑着身体,她在乒乓球桌子旁不知道洒下过多少汗水,也有过眼泪,那是很小的时候,差不多刚握拍没多久吧,毕竟很快老张就打不过她了,但是她的汗水一般是洒在近台的沿上,很少会在网边上。眼前的蓝色模糊了一下,雾蒙蒙的,又很快恢复,汗珠从额头直接砸下,“啪嗒”一声,落成一个圆圆的点。髂骨抵着棱,将无机物都渡上了热意,不知道是她的,还是透过她的身体的男人的热度。

张霁珂觉得自己应该是比林丹更能适应乒乓球桌的——她才是那个每天都要在桌子边俯下身的,但是主动和被动是有区别的,她此时才认识到,现在的情况是她已经快成一团浆糊了,不管是脑子还是哪,过于清晰的“卟啾卟啾”的水声和着肉与肉撞在一起的声音压住她喉咙间泄出来的呜咽声,好痒,好酸,肚子好奇怪……她尝试扭过头,用鼻尖轻蹭男人的脸颊,但是这个举动好像造成了误会,她唯一能用的表达方式都被夺走了……

不得了啊,这下真要完蛋了,供氧不足让脑子更乱了,被撩起的上衣胸罩没法管,已经抽搐的大腿根也没法管,更没法管已经淅淅沥沥落到地面的尿水。

完蛋了,她迷迷糊糊地想,果然还是得做大扫除。

“行了行了,我错了,”沙发确实很软,躺上去很舒服,也足够大,能两个人上去都不挤,“我错了哈。”

林丹努力让自己显得真诚,但是张霁珂嗤之以鼻,她很用力地哼了一声:“我才不信。”

“怎么就不信呢?”林丹把人圈得更近了些,下巴从后面搭在张霁珂肩膀上,“我真错了。”

张霁珂冷笑一声:“那你把手从我胸上拿开啊。”她现在不光腿是光着的,屁股是露着的,上衣也被撩开,运动款的内衣推到上面,把圆润的球挤压得有些变形。

林丹一口回绝:“那不行,”他的原因也很充分,“冷,会着凉的。”

张霁珂看了看自己光溜溜的两条腿,扭过头去看了看林丹真挚的眼神,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掐在手里,被手指拨弄得红彤彤果子一样胸尖尖儿,就那么直白地暴露在视线里,“那你让我套上裤子先。”她说。

“不至于,家里多暖和啊。”

“你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问题吗?”

“不觉得。”

“所以你也压根就不觉得自己错了吧,”张霁珂翻了个白眼,作为报复,她狠狠地蛄蛹了两下,让林丹挪成一个能让她舒服躺着的姿势。

这还真不是,林丹从来是一个善于反思总结的优秀运动员,说意识到自己错了那就是意识到了,在这点上他从不含糊,一点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那种死犟,“这怪我,我过分了,”他枕着靠枕,手臂舒张,一手随意地搭着,张霁珂枕着他,发顶贴着他的下巴,时不时蹭上一下,头发间高档洗发水的味道就会随着气流被嗅到,“我也没想到你会唔唔……”

“够了!”张霁珂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她不想听,也不想面对自己失禁的事实,“你闭嘴!”

太丢人了,实在是太丢人了,她甚至还来不及毁灭罪证,天爷啊,谁能想到她进新家过新年第一件事不是大扫除不是做饭洗澡不是躺在精心挑选的大沙发上放松而是……

啊啊啊啊!张霁珂的内心有一只崩溃的小老虎用爪子抱住了脑袋,无助地团成了一个球。

无助地不光是精神,还有肠胃,通俗一点说,就是饿了。

不知道是谁的肚子先叫出了第一声,被迫向肚皮妥协的两人终于肯从沙发上下来,趿上拖鞋去觅点食。

按说这第一顿,怎么也得在家开个火,哪怕是方便面呢,但是这间自装修完后来的最多的就是钟点工的房子里,有足够舒适的沙发和床,也有温暖的暖气和足够的热水,却缺乏生活的必需品,比如食物,比如说。

张霁珂在拉开冰箱后意识到了这点,正常来说,冰箱门打开就会有显著的凉气,但是她并没有感觉到,这也正常,毕竟插头都没插——谁让装修好后这屋子一天都没住过人呢?

这时候也不知道里面没菜是幸运还是不幸了。

“去趟超市吧,”张霁珂蹲下给冰箱通上电,转过身一边把上衣倒腾整齐一边去找裤子,原本的塞进洗衣机里,顺手给洗衣机也插上电。

林丹在厨房里逛了圈:“嗯,买点菜,诶,没筷子吗?”

“没,”张霁珂拉开衣柜,捡出两条裤子,把保暖那条往腿上套,“放外面容易落灰,就没买。”

“那锅呢?”林丹没有再翻橱柜,“米是不是也得买?”

“对,”张霁珂回道,“锅有,齐的,”她套上外裤,也进了厨房,拉开橱柜逐个检查,“刀和盘子我记得也有,喏,这还有壶呢,杯子……”

“那咱开始开车吧,东西不少。”

“也行,那顺手买一小袋面,三十晚上吃饺子。”

林丹有点没明白:“三十晚上不是外头吃吗?我都订好了。”

这就叫南北差异,张霁珂和他解释:“年夜饭是年夜饭,饺子是饺子,再说饺子初一还得吃呢。”

林丹感慨初一还吃饺子啊,张霁珂说多新鲜呐初一不吃饺子吃什么,林丹就就没点别的吗,张霁珂说有啊,三十的剩菜。

“可三十不是外头吃吗?”

张霁珂说你不会打包吗?

林丹说还打包啊,“可以不打,”张霁珂把羽绒服塞他手里,自己也裹上一身,“那就多包点饺子,走吧,超市了。”

超市距离并不远,还有停车位,门口已经贴上了大红的对联和福字,一应装饰也都装备了上,还没进门,就能听见刘德华那杂着港味的普通话恭喜进门的客人都发财,很是喜庆。这个时间段商户们都在做促销,黄色底的价格签剪出爆炸刺的边,用红色的笔写上价格,从视觉上刺激着顾客的购买欲。

“筷子买多少啊?”张霁珂拿不准,“妈他们来家吃吗?算了,多来俩吧,大不了现拆。”

“都行,”林丹推着车跟在后面,他俩在进门的地方因为谁推车还小争论了一番,最后是靠的是剪刀石头布分出了胜负,三局两胜制,他赢了,获得了推车权,“赶紧吧,我有点饿了。”

“行行行,那吃面条行不?西红柿鸡蛋面,你想用哪个碗吃?”张霁珂拿了两个不同印花的大碗问。

“家里是不是有碗?”

“没这么大的,”作为一个北方人,吃面要用大碗是张霁珂的坚持,“你要是挑不出来能不能要有小蝴蝶这个,”她拿碗挡住下面半张脸,微微低了点头,眼往上抬,显出一份可爱的乞求来,“我喜欢蝴蝶。”

“那就蝴蝶这个,”林丹对碗筷什么的不挑,“还要买什么?”

“买菜,”张霁珂拿了六个印着小蝴蝶的碗放进购物车里,“买点凑合一顿,明儿再多买。”

面条一向是简单的,熟的还快,虽然挂面这种形式在张霁珂眼里可以说是很不行了,但今天是临时凑合数,所以勉强可以接受。

当然,面条白嘴吃是有点难为人的,得有东西添味儿,还得有点码子增加点口感,夏天天热,过了水拔凉的面条配点脆爽的黄瓜心里美那是最合适不过的,冬天天冷,那就来点白菜豆芽,在面条快煮熟了的时候搁锅里烫一烫,和面条一块盛出来,热热乎乎,再来上点醋和胡椒粉,就着蒜,吃完浑身是一点凉气都没有了。

张霁珂捡了几个西红柿,两根大葱,一小袋豆芽和一小颗白菜,从打折区拿了盒子鸡蛋——谁家过年串亲戚不拎盒这个,她还买了袋干木耳,林丹好奇木耳用来做什么,张霁珂说做卤子。

做卤子是个丰俭由人的活。按花仙子的版本,要做这卤子的提前半天起来,泡香菇木耳黄花菜,再得加点豆腐,香菇木耳黄花菜必须得是干的,晒过的山珍没有那股土腥气海,还多了鲜味。要是乐意,往里加鲍鱼海参也不是不行,要是像张霁珂林丹今天似的饿得已经快前心贴后背了,那就简单的西红柿鸡蛋也可以。

至于木耳,那是张霁珂的坚持。

白菜豆芽西红柿这些都好处理,细细切切就好,唯独黑木耳,这是干货,得拿水泡发,按说的提前几个小时,今天这已经太晚了,好在张霁珂从花仙子那里学了手——拿热水泡。

作为一个山东人,张霁珂做饭的起手式通常是冷油小火下葱花,看着葱叶一点点变黄,然后把西红柿倒里面炒,从锅边下酱油,打卤面口就得重,不然面条码子都没味,想着都糟心,味精糖一块下去,张霁珂伸手要去拿蚝油,然后发现忘买了,再一拍脑门,香油也忘了。算了算了,她用铲子扒拉了两下锅,开了瓶矿泉水倒进去,没有就没有吧,打卤面包容性这么强,没有这两样也可以,她淡定地把木耳丝放了下去,并且加了两勺盐一勺糖。

好了,张霁珂敲了三个鸡蛋在碗里,准备搅散了一会泼进去,要不要再窝俩呢?但这样到时候勾芡的时候……

等等……

勾芡……

张霁珂突然意识到不好——忘买淀粉了。

这可真是……没淀粉怎么勾芡,不勾芡怎么算卤子……

没办法了,山东食谱再头脑里飞速转动,张霁珂临时决定,改汤面吧,她把火调到小,就着薄薄的锅沿敲开手里的鸡蛋壳,拇指斜着往上一托,小指并着无名指一勾,蛋便轻巧巧掉进了汤里,等稍微凝固成型筷子沿着边稍微搅一搅,防止沉底,关火盖盖,另起一锅水烧开,手指一圈:“你吃这些够吗?”她问林丹。

林丹强调:“我快饿死了。”

“哦好,”张霁珂想了想,干脆倒了半捆子面进去,本来挺大的锅一下就显得局促了起来,再加上白菜丝豆芽什么的,眼瞅着都冒尖了。

好在,面条熟得快,这还不是手擀面,只是挂面,熟得更快。快熟了把汤的火再调大,打仨鸡蛋,往里面一泼,拿洗干净擦了水的小蝴蝶花碗盛上满满晚,汤往上一浇,“面条好了,”她喊了一声,“记得把胡椒粉也拿出去。”

胡椒粉是去腥增味的一把好手,汤里撒上点,能增加不辣嗓子的辛辣味,还能在冬天的寒风里给人体带来暖意,整个肚子都暖融融的。

“凑合填吧下吧,东西不齐,”张霁珂递了爽筷子过去,“晚上再去买点东西。”

“没事,能吃就行,”运动员本身的基础代谢就相对较高,一个半天没吃点正经东西,,自然顾不上许多,结果筷子直插碗底,将碗底的面条翻上来,挑起一筷子稍微吹两口,就吸溜吸溜进了肚,“可以,挺好吃的,”林丹嚼着嘴里被带进去的菜码,抽着空当说道,“真可以。”

半碗面下去,肚子里有了实在货,大脑也算是反应过来了,人也从低血糖里缓过来了,林丹捞起那颗窝的鸡蛋,咬了一半,把另一半按进汤里试图淹死蛋黄:“刚你说再去买,还缺什么呀?”

“嗯…香油,淀粉,蚝油,还有那个过年的福字啊对联什么的,有就一块买了得了,对,还得买几个红包和瓜子零食,”张霁珂摆着手指头一数,发现要买的东西真是不少,顿时一阵累,“明天起来买也行,不着急,离过年还有几天呢。”

“就是,着什么急啊,”林丹唏了呼噜吃完了,满足地咋了下嘴,站起身,“我先去洗碗,你歇会。”他端着俩碗走到水池边,愕然惊觉张霁珂是对的,今天是得去趟超市——他俩洗涤灵擦碗布也忘买了。

一个人的春节是很无聊的,特别是舍友走了之后,几个留在北京的年轻运动员干脆凑到一屋里,打算一块过春节,也热闹点。

闫安见方博也来了,不觉惊奇:“你来凑什么热闹?”

方博拧起眉毛疑惑道:“我不也是留这儿的吗?”

“不一样,”闫安用手把方博推远了些,示意身份有别,“你有珂姐。”

这个同样出身于山东鲁能的小伙子和张霁珂关系之铁,简直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姐弟,能直接去张霁珂家蹭饭过年,去年就是张霁珂把方博拉回去的,平时他们一块吃个饭,说AA,但方博从没掏过钱,张霁珂直接连他的一并付了,用她的话说,反正她不缺钱,这弟弟又不怎么赚,她付了得了。

“那不行,”方博严肃道,“今年珂姐不回家。”

“那你可以去找她啊。”说话的是尹航,今年,哦不,去年刚拿了青年赛事的冠军,算是有潜力的新人,两只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就朝气蓬勃。

“那怎么行,”方博说,“今年珂姐她爸妈公婆都来北京这边,我去凑什么热闹,”他找了个地方坐下,“要是就叔叔阿姨那我是能凑凑热闹,但这不是……嘿嘿,不合适。”

“我草,都到这一步啦,这么说我们快能喝上珂姐的喜酒啦,”这句不知道谁说的。

“好羡慕啊,我也想被富婆看上。”这句也不知道是谁说的。

“可说呢,八百五十万啊,一年,真是绝了。”这句话把话题引向了另一个方向,一群年轻人,本身就是热血中二的年纪,哪个能忍不住幻想自己飞黄腾达功成名就的未来。“什么时候能有品牌看上我,一年也给我个八百万啊。”“你做梦去吧,就你,先看看自己那脸吧。”
“诶你说我要不趁现在换个板,红双喜钱一直不太高,抠唆。”“珂姐那是蝴蝶吧。”

谁说女人爱说话,凑一块像鸭子的,这男的叽叽喳喳起来也一样乱套,这不凑一块半天了,怎么过这个年是半句都没说。

作为扯偏话题的带头人,方博依旧奋斗在把话题带歪的第一线,现在他已经忘了本次聚一块的目的是为了商讨如何一块过年,而不是他珂姐怎么用上的蝴蝶的拍,以及他姐的鲁能小故事。

“……我跟你们讲,我姐做鱼可有一手,等下哈,我接个电话,”不得不说方博确实有说书的天分,如果他不打乒乓球,去德云社,大概也会有不错的发展,说不定过两年还能在春晚上看见他呢,“喂?姐?姐你怎么找我来了……”

这一下无异于往油锅里洒水,这群平时各有各的爱好的男生突然步调一致了起来,一窝蜂地涌到方博边上,叠罗汉一样层层围着,一边比划朝他小声道:“免提!开免提!”有的干脆直接伸过手来要替他按。

方博双拳难敌四手,费力地扭动着试图避开:“我摁!我摁!”他匆忙地按下免提键,张霁珂的声音一下响亮起来,让所有人都能清晰听见:“方博!在不?在的话下来一趟。”

哇哦!“快回快回啊!”“问问什么事!”

“我草我用你们说!”方博撂下一句,然后对着手机,“姐,咋啦?啥事啊?”

“啊,没事,”张霁珂那话筒那边说,“我和你哥不也在北京嘛,过年了买了点年货,给你也拿点,省得你出去买了,你下来拿一趟。”

“诶行,我在呢。”

“那行,你赶紧下来啊,我们车就停楼底下呢。”

这电话一挂断,又是不约而同的一声喟叹,“妈的,你小子……”命真好的后半句还没说出来,张霁珂有一个电话打过来:“闫安和你一块吗?一块你让他也下来,也有他的。”

“诶,不要意思,”闫安施施然站了起来,“诸位,对不住,我们俩先走一步。”

这就是有人惦记的好,妈的。

马龙看着他俩拉开门,走下去,房间难得的安静了一小会儿,不知道谁叹了口气,问出今天的本质问题:“咱们也说说今年这怎么过吧?”

闫安跟着方博下来,林丹朝他们招了下手,示意这边,张霁珂开了锁,熄了火也下了车:“怎么这边啊?”她问。

“我们说今年就一块过了得了,”方博说,“人太少也没劲。”

“呦,”已经走到后备箱的张霁珂一拍腿,“完了,那我买少了,”她把后备箱推上去,点了点里面的饮料零食装饰品,“真不够,那要不待会你跟我们再去买点吧。”

“不了不了不了,”方博闫安连忙摇头,“这点就够了,真够了。”他俩手脚有些忙乱地抱起那些箱子,一手还分别挂着个塑料袋子,“姐你别买了,剩下的我们自己买点就完了。”

张霁珂本来还想招呼他俩说一块吃个午饭什么的,结果俩人跑得跟兔子似的,嗖嗖的,压根不给她机会。

“这俩人,”张霁珂叉着腰乐了出来,“平时跑步怎么没见他们这么快过。”

“人也有自己的事,”林丹把她搂过来,“行了,找地方吃饭吧。”

“诶诶诶,”张霁珂没有拒绝,但是她伸手挡了下伸向她裤兜里车钥匙的另一只手,“这可不行啊,今天说好了我开车的。”

“你开你开,”林丹笑了声,自觉走向副驾,“行啦,张大小姐,今天咱们哪吃啊?”

“嗯,”张霁珂,“就年夜饭那家呗,顺便把年夜饭的菜也定出来,省得到时候等半天。”

“行。”

“那就走喽,”钥匙一转,脚下油门一踩,汽车便迎着上午正灿烂的太阳驶了出去。

午饭是不错的,饭店的菜用的油更多,火更旺,和家里的菜截然不同,这家店菜单上一多半是粤菜和鲁菜,兼顾南北口味,很适合他们,他们要了菜单看了很久,上面的菜都不怎么便宜,不过不管是张霁珂还是林丹,都不差钱。

他们很轻松地敲定了年夜饭的菜单,服务员很热情,大抵是看他们人傻钱又多,出手还大方。

好吧,大众印象里他们就是这种人,2008年除了盛大的奥运会,年底还开始了一场和体育关系甚密的活动——足球的反腐,几乎整个09年就没停下来过,各级教练,裁判,球员,相关的官员……

这下好了,他们除了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学习学不下去才练体育,还多了人不咋地,毕竟谁会管你是练什么的,他们只知道运动员都是练体育的,尽管项目和项目之间的差别和山一样大,尽管他们从小每天挥汗如雨,一练就是二十年,但是他们还是一群学习不好的。

谁会在乎呢?

林丹一边吃饭一边和张霁珂抱怨羽毛球观众的稀疏,他们比不了足球,真的比不了,连他妈贪腐的钱都比不了,“李永波就是把他们全村都安排去穿拍子,都比不了人两场比赛。”他说着突然想起自己的钱也比不了张霁珂,顿时又笑了,“今年他们都说我是吃软饭的。”

“嗯?”张霁珂愣了一下,嘴里的排骨都忘了嚼,“为什么?你赚的又不少?”

“没你多啊,”林丹说,“领导就是偏心,一点都不向着我们羽毛球。”

这是个老话题了,在他们之间,蔡振华对于自己出身的项目有着更多的偏爱是既定无法反驳的事实,张霁珂通常会用装可爱卖乖的方式把火引到自己身上:“因为我好看啊!”她得意地扬起下巴,嘴角也翘着,活一只捉到老鼠邀功的猫儿。

她当然是有资本骄傲的,她长得好看,成绩也好看,这一年虽说冠军有限,但是那是男子组的比赛,算是拿到个好开场,各路赞助商也看得上她,愿意把钱往她身上洒,这点林丹也同意,所以话题往往就会以捏两把脸结束,再加一句话劝她多吃点,因为脸上没什么肉手感不好。

按说午饭后是休息的好时机,大量摄入的能量会让身体本能地陷入疲倦之中,但经济体育本来就是反人性的,所以下午的安排是健身房,现在的训练量已经不会让张霁珂屁股疼到只能挂林丹身上走了——她现在已经能一边蹲杠铃一边和林丹聊天了,主要聊老人到京的事,聊着聊着就跑到张霁珂小时候那些事了,其实也有聊林丹的,只不过张霁珂的事比较虎,很难想象一个人身上能有这么多虎逼事,所以顺着下来就一串都是她的事了。

对话间张霁珂女士对于其父老张同志的训练方式予以严肃批判,称其根本不懂训练,也不知道什么训练科学,并对其的技术水平也提出了批评“四岁以后他就打不过我了。”“他就是个半吊子。”

“你有本事当着你爸说去。”林丹把手里的哑铃放回原位,“别就跟我说啊。”

张霁珂明显噎了一下,才把嘴一努,小声说:“当着他面我也这么说,他就是菜,我,我当他面还赢他呢,哼。”

“噗,咳,咳咳,”林丹锤了两下胸口把笑憋了回去,装作被张霁珂骗了过去,“行,可以。”

另一边,一群饿了半天的男生终于决定了今天中午吃自助这一重大决定,并且认清了就目前的行动力和自己这一帮子人,也就能吃个火锅了。

附近还在开着的店家已经不是很多,更不要提自助餐,本身这半大小子就能吃穷老子,何况是这一群天天练的和狗一样的半大小子,谁家自助餐老板疯了把餐厅开这里。

这决定好了就简单了,火锅嘛,清水都没事,最麻烦的步骤可能就是买菜洗菜,有个年轻的问马龙:“龙哥,你会包饺子不,咱也包点饺子啊。”

是啊,过年得包点饺子,马龙是东北的,东北的酸菜饺子是出了名的,可惜马龙不会,就和他们中大部分也不会一样,这种活计通常属于妈妈,他们的生活里通常只有练球,早期家里解决所有生活上的事,后面就进队了,队里还能不管饭?

所以一个个手上的活都在球和球板上,案板上那是真没有,“嗨,反正有速冻的,投票了啊,我要韭菜的,谁赞同?”

“我不吃羊肉!”

“我要茴香!”

店里一时间吵吵嚷嚷,马龙想要酸菜馅的,但是他又不太吃得惯速冻的酸菜馅,干脆就没出声,这时候又不知道谁说自己今年这不回去,不知道要亏多少红包,方博嘿嘿一笑,说他姐已经给他了,吸了一大波仇恨,正在被集火。

“嗡”的一声,裤兜里手机震了一下,马龙掏出来一看,是父亲的短信,提醒他要有礼貌,过年该拜访的人要去拜访,一同来的还有一条银行的短信,提醒他卡里收到了笔钱,不小,一串零,他还没来及数,就有人凑上来问他在看什么,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没,”马龙收起手机,笑了下,“还没有。”

年前,大部分人已经离开了北京,乘上返乡的火车,当然也有逆向而来的,比如张传铭和徐锡英。

张霁珂开着那辆拉风的玛莎拉蒂接的他俩,车很炫,老张很担心,觉得闺女太张扬,这样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张霁珂不明白这个问题,但是她明白老张,于是手往边一指,把锅甩了出去,“再说这又不是我决定的,你和你女婿说去。”

“嘿!”老张一拍腿,那股死要面子的劲上来了,“这是和人家有什么关系?”

“他要开的,”张霁珂说,顺手接过老张的行李,塞进走过来的林丹手里,自己走向后备箱,“行啦老张,什么车不是坐啊,上车吧。”

张传铭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丫头,性子真是……又倔又轴,认死理,他拉开后座的门,让花仙子先上了去,“你们过年,要不要去看下领导?”

“啊?”在后面摆弄行李的两个人一同看过来,脑袋歪的幅度如出一辙,面上绘着同样的神情。

张传铭笑着摇了摇头,心里说自己傻,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这傻丫头能找什么人,老话说得对,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什么锅就得配什么盖。

“哎呀,啧,”他叹了口气,老婆在一边轻轻拍了他一下,“大过年的,别老叹气。”

“我知道,”张传铭说,“我知道……”

“好啦,”张霁珂拉开车门,“待会先去酒店,我俩还得练球所以没法怎么陪你们,计划好怎么玩了吗?”

“你之前不是说了要学穿高跟鞋,”徐锡英女士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忘了呀?这半天就听你说了,小林啊,”她问道,“你爸爸妈妈来了没啊,来了今天晚上就一块吃个饭吧先,去年青岛之后都没怎么见过呢。”

“啊,”林丹愣了一下,没想到话题怎么突然到了自己这,“来了,昨天下午到的,今天去天安门了。”

“那正好呀,”徐锡英一拍手,她生得美丽,老公女儿都对她爱护有加,张霁珂当运动员拿到的第一笔钱就想着要给她买裙子,所以即便已经到了中年,眼中依旧有着灿烂的的光彩,身上也流动着小女儿一般的天真烂漫,但这绝不让人生厌,觉得她是装嫩或是什么的,只觉得可爱,“今天晚上我们也和亲家聚一聚,说说话。”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张霁珂用手肘碰了下林丹,“我就说今晚上得吃吧,提前定个房间对了吧?”她得意洋洋地望过去。

“我请客,”林丹愿赌服输。

“诶,这怎么行,”张传铭道,“这哪能让你们小辈花钱。”山东男人的传统一面在他身上显露出来,执拗得像是一座山,黄河水都冲不动。

张霁珂吃吃笑了两声:“行了吧老张,按理说我俩是东道,得听我俩安排,你就等着吧,对了妈,”她扭过身,手扒着靠椅,巴巴露出半张脸,声也娇了些,“教教我呗,怎么穿那种鞋。”

“诶呀,”徐锡英感慨,“去年让你穿你还不乐意。”

“嘿嘿,”张霁珂傻笑着糊弄,她其实也不知道应不应该这么做,高跟鞋对她打比赛毫无用处,哪家运动员都不会穿着这么个东西去比赛的,就连她拍得广告用上高跟鞋的时候都寥寥无几,她几乎就是一时兴起,觉得可能会需要,所以就顺嘴提了下。

酒店提前订好了,位置很好,去哪都很近,徐锡英放好了行李,又叫了辆车去了商场,说给张霁珂买鞋,至于张霁珂和林丹,车头一转去健身房了。

此时的健身房也空旷了不少,张霁珂去跑步机热身,汗和不要钱一样噼里啪啦往下落,连骂人的脏话都挤不出来,林丹倒是轻松——这厮跑香山都是掐秒表跑的,还是两趟,简直就是纯种牲口。

他甚至还嘲讽:“你这不行啊,怪不得……”“你闭嘴!”张霁珂一边喘一边嚎出来一句,“再说你今晚上也去住酒店!”

诶呀,毛炸了,林丹发现猫科的乐趣果然有一大半在炸毛上,再说不会被挠吧,“上回你不是也……”

“你他妈没拉窗帘!”这是事后才发现的,因为这个张霁珂一度想刨个坑直接把自己埋了,然后又可惜起球桌,那可是蝴蝶最好的球桌啊,放家里都没打几次呢……

“气氛都到那了,”林丹“狡辩”,他很喜欢看张霁珂炸毛——是真的会炸,头发和起静电一样蓬蓬起来,“怎么顾得上拉窗帘啊。”

“你够了!你不要再说了!”此时跑了半天的腿都不如张霁珂的心情无力,英国无知者无畏套上情趣内衣在此刻都显得轻描淡写了起来,也得亏家附近没狗仔,这时候项目不怎么热倒是好事了,不然……她突然一哆嗦,感觉自己会被蔡局和尹指联手做掉,顺带手把林丹也埋了。

太可怕了,以后绝对要注意,她提醒自己。
晚上的饭定在全聚德,北京城最出名的馆子,虽说不少人都说这又贵又不好吃,但老远来一趟,怎么也得尝尝。

进包间前还遇上个人,林丹不认识,张霁珂认识,不过她一开始也没认出来,是那个人叫的她,见还带着家人,还像模像样地交代:“好好吃好好玩啊,有什么不了解的只管来问我。”搞得这顿他要帮着买单似的。

“这人谁啊?”林丹问,他不喜欢这个人,几乎是直觉般地厌恶。

“国家队老早前的教练,”张霁珂小声说,“后来下海经商了,也办比赛。”

“懂了,”林丹了然,这种人靠着原本的关系,能搞到一些内部信息动向, 然后去商场上获利,然后仗着自己兜里的前和资历,开始说东说西,哪怕自己那套已经落后不知道多少,也得掏出来让人“开开眼界”,不听还不行,脸上不笑不行,最后不违心称赞上两句也不行,和这种人聊,哪怕就两句,那都比开会难受,开会好赖还能走神呢。

“是不是领导啊?”林丹妈妈问,“小张要不你先……”

“不是不是,”张霁珂连忙摆手,“没事,是比赛赞助商,见了说两句。”她也不喜欢这种人,一般的赞助商还好,这种和队里有点关系的老人最麻烦,中国体育相比于中国,仿佛被历史遗留在了很久以前,平时被扔在角落,到了奥运什么的时候,拿出来抖一抖土,以至于项目里盘根错节,谁都不知道眼前这个老得半截身子进了土,技术早就淘汰了的老帮菜动动手指就能够到什么人,诚然,以这些人的技术和能力,显然是没法帮忙拿到大赛金牌的,但是这种人要想恶心人下个绊子什么的,那也是够喝一壶的。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真没事?”张传铭是张霁珂的启蒙教练,对于乒乓球项目里弯弯绕的网了解得多些,自然一眼就认出刚刚的人,“不用再打个招呼什么的?”

“不用!”张霁珂斩钉截铁,“吃咱们的,你要喝酒不?”话题被她转移到吃饭上,林丹妈妈连忙说道:“酒就不用点了,酒带了。”

南方家里会自己酿米酒,装在一个大塑料桶里,桶看着有点破,但酒是实实在在的好喝,甜甜的,不辣嗓子,喝多了也不上头,但也有说喝多了晚上在不知道哪块地里醒的,林丹说他还见过在水沟里躺了一晚上的,也亏得沟小水浅,才没丢了命。

菜也好点,都来全聚德了,怎么能不点鸭子,有了烤鸭,再随便来点火燎鸭珍之类的菜,也就差不多了,双方家长都见过,孩子又都是搞体育的,之前在青岛就聊得挺好的,这次也是挺开心,林丹爸爸说林丹小时候上树下不来,张传铭说张霁珂小时候钥匙捅插座,两位妈妈挨一块说孩子小时候不省心,听得林丹张霁珂如坐针毡,头都不敢抬,也不知道这么些事他们是怎么一件一件翻出来的,这些不是早就应该被遗忘到垃圾桶里了吗?

张霁珂突然觉得自己脚上的鞋闷得慌,脚怎么都不得劲,好像被蚊子叮了似的痒,可冬天哪来的蚊子,几位长辈越说越兴起,张霁珂没忍住说出去上个厕所,她怕再待会鞋底都得被扣穿,没两秒林丹也出来了,俩人对视一眼,“你上树还下不来过呐?”“你真捅过插座啊?”说完俩人都笑了,这一笑脚底下也不痒了,就是还是不想回去,索性全聚德不小,可以闲逛逛。

“你当时怎么想的,去捅插座?”林丹站在水池边上,看着里面的鱼慢腾腾地从一边蹭到另一边,肥硕的身子似乎已经沉到了最底,饭店一般都会摆上真的一盆,不论大小,图的就是个聚财的彩头,“不怕出事啊?”

“啧……我怎么记得,”张霁珂看着这几条鱼,手指尖搓了搓,觉得应该拿点馒头什么的,“就是好奇吧,”她支吾着,“我就记着小时候老挨打了。”

“你是得挨打,”林丹说张霁珂真不该属龙,她就该属虎才对,还是小老虎,就和猫差不多大小就行,“那叫什么,好奇心害死猫?”

他明知故问。

张霁珂小脸一拉:“我要生气了,”她脸一鼓,像条河豚,林丹伸手去戳,很弹,很有趣。

“张霁珂?”突然的一声从身后传来,张霁珂自己也纳闷,这还能遇上熟人,方博也来了?

她刚准备好好问两句,就看见了马龙和刚才见到的前国家队教练,他比马龙的反应正常许多,抚掌笑了几声说真是巧,这么短时间遇上两回,要不两桌并一桌一块再吃点吧。

“马龙?”张霁珂憋半天,憋出个问句,“你怎么在这?”

“欸,小马是来找我的,好孩子啊,还记得我们这些老人,不像有些见风使舵的,早就把我们忘了啊。”

“不好意思啊,”在场唯一一个不打乒乓球的林丹拽了张霁珂一把,人上前半步,把张霁珂遮在后面,“今天确实不太方便,家里长辈都在,催结婚呢,我俩出来躲一会,马上就得回去,真没办法并桌子。”

结婚确实要紧,也确实私密,属于是没法插一手的家事,这时候再非要硬挤那就是不要脸了,这位前教练适时地表示不打扰了,祝他俩早日喜结连理。

“借您吉言,”林丹说,“到时候还得请您赏脸,我们到时候单谢您。”几句话妥妥帖帖,挑不出毛病来,“那我们先回去了。”

“张霁珂,”这是马龙说的第二句话,他嘴唇抖了抖,笑了下,嘴角确实往下撇着,“恭喜。”

“谢谢,”张霁珂应了下,背着他挥了挥手,跟着林丹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顿饭吃得很好,对于双方家长是,林丹和张霁珂没喝酒,他俩得送人,当初买车就想着帅了,一点没考虑家里的情况,以至于现在一家人还得份两拨送,早知道买个六座的了。

“听见没?”到了家的张霁珂正用毛巾胡撸疯狂自己的头发,林丹已经冲完了,正坐在沙发上看体育频道,看着重播的比赛问,“没什么想说的?”

“什么?”张霁珂呼了口气,用毛巾把头发包起来,趿着拖鞋走过来,给自己拿了瓶矿泉水,给林丹也递了瓶,“说什么?”

“你那个队友,”林丹接过水,几口就喝了个干净,“真没什么想说的?”

他的意思很明白了,大家都是搞体育的,谁也别和谁唱聊斋,长了眼睛的都看见了,眼下的情况是有人已经是板上钉的钉子,绝对没法替下去的,能争的名额就那么多,机会一下就少了。

而更关键的是,像这样的人又有几个呢?

“唉,”张霁珂真心实意地叹了口气,把手中水的盖子拧好,放到茶几上,也坐到了沙发上,“嗯……怎么说,他打得确实挺好的,”她扁了扁嘴说,“和那些人没关系……”

这话她说着怕是自己都不信,“没关系会这时间一块吃饭?”林丹坐正,拉过张霁珂的手,“打得好不好是一回事,这个时间吃这个饭是另一回事,咱家车还买了好几个保险呢。”

这种人羽毛球队也有的,从市队省队到国家队,花的少的找人凑个团体当混子混个一级二级运动员,花的多得在队里混个冠军,各路教练都很欢迎,甚至他们这群正经运动员也很欢迎,带着累赘是累,但是有钱分啊。国家是又给队里拨钱,但是要花钱的项目那么多,每个项目的人又是那么多,真到个人头上就剩不了多少了。观众觉得他们头脑发达四肢简单是一回事,觉得他们就是学习不好才沦落到搞体育是一回事,但是有一点是千真万确的——他们这行是吃青春饭的,统共就只有那么几年的时间能赚成绩,还容易因为时间紧落下不少伤病,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得在有限的几年里把这辈子的钱都赚出来,所以自然欢迎这样的财神爷。

但是当竞争对手,那就要另说了。

张霁珂沉默了,坐姿都规整起来,腿并在一起,膝盖挨着膝盖,手放在腿面上,整个人突然小了起来:“那……那也没什么……”她小声的,有些迟疑的说,“我不觉得,我不行。”

“你手在抖,”林丹很平静地指出,他手里是张霁珂的右手,她的惯用手,是她拿球拍的手,稳当的不行,“现在还有机会,”他说,“无非就是几个红包几顿饭。”

“你觉得我不行?”张霁珂的声音一下高了,猛地拧过身子,整个人抖了两抖,“我打得出来!没有他们我也打得出来……”

“我知道你打的出来,”林丹丝毫不怀疑她的能力和决心,“只是这个保险,你要不要上?”

他的话是占理的,五年的岁月发挥出应有的成熟和老道,指出了一条更加妥帖,更加平坦的路径。

这样确实是对的,从各种方面来说,这对于张霁珂的运动员生涯无疑是正确的选择。

“……林丹,”张霁珂的声音依旧不大,“你之前和我说,你的第一个世界冠军,是在雅加达拿的,那是你第一次团体一单。”

“是,怎么了。”

“你为什么不从之前开始算?”

“那些没意义,”林丹说,“有的我都没上场。”

张霁珂点了点头:“我要是也那样,那就也没意义了,”她笑了出来,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我会自己去把机会拿到手里的,才不要他们丢过来的。”

“所以不要管他们啦,我们踏踏实实过年吧。”

这很张霁珂,林丹也笑了出来,就一声,他觉得自己真是多余担心,想得太多,瞻前顾后拿着钱上赶着求人那是张霁珂吗,他一手捏上张霁珂脸,一手把那块裹着头发的毛巾扯了扔到一边,已经留长了大部分顺着背脊铺开,少部分乱七八糟地盘卷在表面,张霁珂立马想甩甩脑袋,把头发抖开,好不用黏糊糊地弄湿自己的睡衣,但是一动就扯到了脸颊的肉:“啊疼!”

“你干什么啊!”她一边龇牙咧嘴,一边控诉罪魁祸首,嘴往上一噘,“为什么要拧我脸。”

“看看小老虎啊,”林丹手形一换,托着下颌,食指和拇指往中间一捏,噘着的嘴就嘟了起来,小玩偶一样,“今年正好虎年,是吧虎妞。”

张霁珂立刻炸毛,虎妞这个名头她可是极其厌恶——虽然她日常脱离她那位时尚的母亲的管控也经常出现一些十分匪夷所思的穿搭,但是她本人始终走在追求酷炫的一线,这或许就是中二病的一种体现,年轻总是容易热血沸腾,觉得自己能够改变世界,这能牛逼的自己,当然得配一个足够牛逼的称号,按照女队惯例,这个称呼一般是大魔王,但是魔王魔王叫多了也就不新鲜了,张霁珂本想着自己能有个特殊点的,如果没有那大魔王也不是不能凑合,结果谁想到一杆子给她支到北平城去了。

虽然媒体工作者很辛苦,搞了很多她的信息,让她有了相当的知名度,但是虎妞这个称号真的好土啊……

特别是和眼前这个“超级丹”对比起来。

张霁珂看着林丹那灿烂到有点晃眼的笑容,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味,“你笑啥么,”因为被捏着脸,她说话有些含糊,但是这不妨碍她伸手拿过一只沙发靠枕推过去作为攻击,“讨厌!”

“你看,”林丹脸上被糊了个枕头,声音发闷,“急了吧,还说不是小老虎。”

“谁是小老虎,你才小!”

“我小你那天还失禁。”

“你闭嘴啊……”

值得一提的是,他俩依然忘了拉窗帘,索性邻居们的八卦欲望都不强烈,没兴趣看打架。

可喜可贺。

年关将近,灯笼已经挂到了路灯上,很大,很红,很圆。

走出全聚德那璀璨的招牌,老教练现赞助商按下窗户,露出酒喝多了的,红的不正常的脸,大着舌头问马龙需不需要捎他一段,顺路的事。

马龙拒绝了,一是怕路上被吐一身,他不是张霁珂那种洁癖患者,但是也不想沾上呕吐物;二是……他手攥紧了下,刻意没有收回到袖子里,北京此时此刻的风与挂出来的灯笼截然不同,很冷,很干,很锋利。

也正是这阵风,马龙此时格外地清醒,他弯下腰,挂着笑,象征性地进行着为了脸面而故意为之的邀请与推辞,他们互相知道都在演戏——马龙的位置更高些,他能看到,眼前这个老总根本就没想让自己坐这趟车,那久不运动,已经肥硕起来的身体因为酒意而无法坐正,只好歪着,将车门抵了个严实,只怕车门一开,人便会球一样滚落下来。

只不过是做样子罢了。

他在寒风里不多时,露在外面的脸和手就已经有了硬挺的感觉,好容易才把人糊弄走,能踏踏实实喘一口气。分外冷的天需要身体生产更多的热量去对抗,刚才那点吃食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现在更是说饿谈不上,说饱肚子里又空落落。马龙揉了揉肚子,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有好几条未读短信,他一一点开看了,有他父母的,交代他待人接物要小心妥帖,要听话,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和家里说;有刘国梁的,提醒他该探望的人要尽够心意;还有一条夏露的,问他春节怎么过。

怎么过?该怎么过怎么过呗。

他把几条短信都看了一遍,合上手机,想了想,有打了开,点开短信,顶着寒风编辑起短信,手指一开始是不听使唤的,后来稍微好了些,但风刺着依然有痛意在,几行短信删了改,改了又删,最后还要在细细端详上几遍,拇指才缓缓移动到发送键上,按了下去。

我这又是做什么样子……马龙往路口走了走,这样更方便打到车,做都做了,被人撞个正着,这几句话能顶什么用……

他呼出的气在空中凝结成团团白雾,像是无尽的纠结。

这条短信会被看到吗?必然是会的;但会有回复吗?大概率不会,这种事情看破不说破,特意解释就够心虚的了,还用得着越描越黑吗。

他突然不想做出租车了,就沿着路边,溜溜达达,一个人挺好的,虽然现在天黑了,但是北京路灯多的是,但走到了路边,还是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回了宿舍。

第二天一早,他收到条短信,是夏露发的,同寝室的队友打趣问他老拿着手机是不是有了女朋友,马龙顿了下,说没有。

夏露那条问他春节怎么过的短信就躺在他手心中的手机屏幕上,房间里的温度不会让手指僵掉,所以他很轻易就打出字来回了过去:“就那么过,和舍友。”

果不其然,收件箱里没有张霁珂发过来的短信。

是啊,马上要结婚了,哪里顾得上我。

这就是他想多了,闹腾一晚上必然导致第二天早上起不来,冬天天亮的又晚,哪怕有暖气,被窝也很难让人割舍,张霁珂能爬起来顶着一头鸡窝发懵,纯粹是老张多年打造出来的生物钟作祟。

她早上起来早市为了多练一会,主要是跑步什么的,小时候陪着她的是老张的摩托,现在她长大了,东西换成了随身听,小巧便捷,往衣服上一夹就好,能放好几个小时。

“早啊,”林丹也是一样的睡眼迷蒙,“起了?”

“嗯……”这种时候迈出第一步需要很大的心理建设,张霁珂小心翼翼地探了条腿出去,伸到床边够,够了好几下踩着了拖鞋,才肯把另一条腿也挪出来,“你今儿没流鼻血吧?”

林丹是福建人,潮湿到不用擦油脸上也能水润润的,但是这是北京,一天还好,时间稍微长点难免流鼻血,开着加湿器也止不住,每天早上一起来,脸上准有一道干了的血皮,扣一下就和碎墙皮似的。

林丹摸了下人中嘴角:“没有,我可能是适应了。”

“嗯……那就好…”张霁珂眼睛还不大睁得开,眯着就往卫生间走,“我先去洗把脸……”

早上的时间是拿来跑步的,跑完一圈,回家冲个澡,吃早饭,刚刚好。

此时距离苹果4的发行还有4个月,世界上绝大部分人都还没有习惯于手上随时握着部手机,所以张霁珂理所当然地灌了口水,戴上耳机随身听,就同林丹出门跑步了。

 

而那条短信,也理所当然地停留在了手机里,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张霁珂问林丹怎么办,要不要回,林丹说你回呗,张霁珂说可是好尴尬,林丹说那就不回。

于是,就这么理所当然的,再没了下文。年前是忙碌的,除了训练不能停,张霁珂的日程表还多了一项高跟鞋特训,徐锡英没把去年那双带来,而是拉着女儿又去买了一双新的,“过年嘛,就是要穿新衣服啊。”

那是一双黑色漆皮的小猫跟鞋,细细的鞋跟并不高,但总有一种改锥的感觉,好像结局要么把脚后跟戳破,要么就被体重压断,除此以外,再无他路。

“你去年也穿了粗跟的,今年试试细跟吧,”徐锡英说着把鞋放到了女儿脚跟前,“来,试试。”

她牵着女儿的手,在前方做指引,姿态舒展,衬得张霁珂像只鹌鹑,穿个鞋都畏畏缩缩——上一次穿这种跟鞋那都是一年前了,好不容易掌握平衡从新学会走路那也是一年前的事了,现在又要上去,她不禁有点后悔,该死的,我为什么要自讨苦吃?

这个严肃的问题很快又引来了更加严肃的问题。比如,这样做真的有意义吗?我是谁?我从哪来?要到哪去?晚饭吃什么等等等等。直到脚后跟落到皮革面上,鞋帮卡住根骨,没有想象中被戳穿的疼痛,张霁珂尝试着抬起脚迈出第一步,结果动作幅度有点大,脚落下去的时候鞋跟和地板亲密接触发出了响亮的“哒”的一声,放在教室,可压过全班几十张嘴聊闲天的嘈杂,让几十号人同时噤声低头奋笔疾书。这种幅度太大的动作必然导致身体失衡,要不是被牵着,张霁珂觉得自己很有可能直接栽地上去。

“诶呀你慢点呀,”花仙子扶着她,“来,腰挺直,对,目视前方,你小时候我还想把你教成一个小淑女的呢,”她一边纠正张霁珂的额姿态,一边说。

张霁珂眨了眨眼睛:“有吗?”她记忆里自己的童年和淑女这俩字不说八竿子打不着吧,那也是风马牛不相及。

“都怪你爸,”徐女士拿来个乒乓球拍子放她脑袋顶上,又拉起她的手,“下手太早了,我没找到书你就先顶着这拍子吧,来,沿着这线走,别拍子掉下来啊,诶对,动胯,用胯走,对,就这样。”

“好别扭哦,”张霁珂脸上苦哈哈的,像是被灌了一海碗的中药,“我腿要成麻花了。”

“妈——”她扭过脑袋,咬住下嘴唇,“你当初也这样吗?”

“对呀,”徐锡英女士淡然回答,“这样走好看的呀,走出去的时候腿打直。”

打直?

“打直不又踩了?”张霁珂被这一下搞不会了,她抬起腿,试了下,感觉有种把小腿踢出去的感觉,一下下去力道绝对小不了。

“那你要走得好看点就是这样呀,”徐锡英道,“你看看那个什么维密,模特么都是这么走的,要走就要走的好看电对不对,来,别动,”她帮忙稳了下张霁珂头上顶着的拍子,“保持好稳定,再来走一趟试试。”

倘若不是自己要求的,张霁珂绝对立刻蹲地上装可怜,但她这人要面,把自己话嚼了咽下去的事干不出来,只能苦着张脸继续练。

花仙子的模特指导课固定一个小时的时长,一小时之后花仙子女士要去体验北京风情,就不打扰年轻人的生活了。

林丹看着随着门“咔哒”一声合上,张霁珂整个人就如同被抽了魂一般,迅速挂到了沙发上,脚稍离了地,鞋子再跟脚也没法补掉下来些,只剩脚趾处还勉强勾着,原先还挺靓丽的人一下成了一具靓丽的尸体。

“还活着吗?”

“要死……”张霁珂很坦诚,“我觉得我没这个天赋,还是算了吧,”她伸出只胳膊晃了晃,“还是让蔡局另请高明吧……”

林丹揪住她那只手,把人像拔萝卜一样给提溜起来:“醒醒。”

张霁珂“嗷”的一声摆出一副要哭的架势:“你不要提醒我呀!”

高跟鞋真不是人穿的,这玩意最开始一定是刑具!刑具!“真的有人能穿这玩意走好吗?”她踹掉脚上的皮鞋,把脚塞进自己的毛绒兔兔拖里,“你知道哪能看哪个什么维密什么的吗?”

林丹说我怎么可能知道,免费电视台一般没有国外的节目,付费电视台太麻烦还不如上网,都上网了那干嘛不看点更刺激的。

“那找找呗,”张霁珂一下坐正,“我也看看这都是什么人能穿这种鞋把腿扭成麻花。”

“好主意,但是咱们是不是应该先解决一下晚上吃什么的问题,”林丹看了眼表,“快五点了。”

“你吃炒饭吗?”张霁珂盘算了一下,“昨天米饭剩了半锅,冰箱里黄瓜洋葱胡萝卜都有。”

“你真该属兔子。”

“嘿,你前几天还说我该属老虎呢。”

“我的失误,”林丹一本正经,“忘了天下没有吃素的老虎这回事了。”

“你少贫蛋,”张霁珂收了下腿,作势要踢过去,“就说吃不吃。”

“吃。”

“那行嘞,我去炒饭,”她翻身下沙发,“你去找找那个什么维密。”

这顿晚饭他们是端着俩大碗,一人一勺,就着花里胡哨的维多利亚的秘密吃的,可以说,这档全球知名内衣秀是这顿晚饭的菜。

满屏的大长腿,胸,和翅膀都在刺激着感官,细细嗅来,全是欲望和金钱的味道,张霁珂嚼着嘴里的炒饭,腾出手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不自禁地感慨道:“我草……”她从前知道妈妈当过模特,知道妈妈长得很好看,嗯,自己也不错啦,但是这也太……“妈耶,这腿比我命都长……”从给她看腰的医生那里她了解到,人的骨头会因为缝隙而再生长,十五岁的时候她并不觉得这是坏事,因为可以再一次长高,更高的身高意味着更大的护台面积,但是二十岁之后她开始祈祷自己的骨头能够听话赶快长好,她不要再长高,眼下的身高已经足够她面对大部分男队的队员都不会逊色半分了,但再高就不适合乒乓球了——这项运动诞生的时候哪怕是资本主义的大英,平均身高也没够到一米七,但是在身高体重突飞猛进的二十一世界,乒乓球桌子依然保持着当年的高度和宽度,所以身高太高反而成了劣势。

这点在羽毛球上也是一样,身高太高一直被认为影响灵活性。

但是那些腿长到可怕的模特笑意莹莹地踩着张霁珂看见就头大的高跟鞋,铿锵有力,对,就是铿锵有力地迈着交叉步,踩在一看就很光滑的地板上,稳稳当当,张霁珂甚至怀疑起了自己的运动能力——也许她们才应该来搞竞技体育,媒体绝对会爱死他们的,也许,她突然想到,蔡局心目中理想的乒乓球宣传大使不会就是这样的吧……

张霁珂没忍住抖了一下,嘴里的炒饭顿时不香了,这也太为难人了,她拿手里的勺子搅了搅碗里的饭,实在没兴趣往嘴里塞。于是她伸手捅了捅林丹:“你怎么看?”

林丹一激灵,被嘴里的饭呛到,咳了好几下才缓过来:“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他拍着胸口问。

这话说出来其实就没什么问的空间了,张霁珂说:“说真话吧,没事。”

“身材真他妈好,”林丹用词很直白,“这腿,这胸,真他妈带劲。”

如果可以,没有男人会不喜欢这样的女性的,人类原始基因就这么写的,但是林丹调整的很快:“但她们没法打比赛,太好看了。”

从古至今美都是一种稀缺资源,竞技能力也是同样,一个人外形足够美丽的时候,很多东西都会变得轻而易举,而竞技体育从没有轻而易举,美丽在这里实在难以加分。

从竞技体育的角度讲,她们太脆弱了,那细瘦的脚踝不知道能撑过几次急停几次变向,涉及到自己的专业技能,林丹的眼神一下子冷酷起来,从前欣赏的神色再也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挑剔和严苛。

这种眼神其实很常见,如果你起得早,多去市场逛一逛,便能从许多大妈大爷们眼中看到类似的神色,他们在挑拣蔬果和猪肉时也是这样的神色。

“不行,”林丹摇了摇头,很惋惜地给自己舀了一大勺子饭,“啧。”

张霁珂笑了下,跟着扒了一口饭,关了网页,调大了电视里体育频道的声音,熟悉的中式解说四平八稳的声音传入耳中,不得不说,这才是他们所习惯的,虽然听着少有激情,中间还掺杂着不少错误,但是他们已经习惯了。

今年有冬奥会,他们没看开幕,只是偶尔看些项目,现在电视里放着的是短道速滑,大抵是这项比赛拿了牌子,张霁珂打趣说:“要是乒乓球拿不到牌子,可能播一半就不播了,”她特别强调,“尤其是对手小日本的时候。”

“是,”日本在乒乓球上颇有威胁,但羽毛球上还是稍逊一筹,威胁性不如韩国,“要是输了日本确实不好受。”林丹很认可这句话,都说奥运是和平时代的战争,这句话一点没错,对于国乒国羽来说,输不是不行,但得看比赛,有的比赛能输有的比赛不能输,平时的公开赛,部花钱买专门的频道都看不到的那种,输了就输了,赛后队里做做检讨,反思反思挨两句骂就完了;但是有的比赛就绝对不能输,比如奥运会,汤姆斯杯这种,输了就是等着拿职业生涯谢罪吧;对手也是如此,羽毛球在世界范围的发展比乒乓球更平衡,输给丹麦印尼乃至泰国,都是情有可原的,应对不好,体能不足,状态不佳都是可以的,但是输给日本韩国,那就麻烦大了,这就充分显示了体育中的政治性,也应了中国刻在骨子里的历史教训。

王皓输给柳承敏那年,王涛不知道陪了多少酒,搭上多少笑脸,据说喝得肝都快硬化了。

其实常胜无敌永远不输想也知道是不可能的,林丹放下碗,咽尽口腔中的事物:“我今年,可能会输不少比赛。”他说的有些慢,凸显出语气的艰难,他这两年就是常胜将军,奥运的发挥如神下凡,可望而不可即,张霁珂忍不住瞪圆了眼睛,手中的勺子险些掉到地上:“你……”她皱了下眉头,“你是……要技改吗?”

“嗯,”林丹点了下头,“张霁珂,我25了。”

多年轻,多风华正茂的年纪,但是在运动员里很快就是老将了,哪怕是林丹,都必须要考虑换打法以延长职业寿命了。

气氛忽然冷了下来,好像是窗没关严,寒凉的冬季朔风便一股脑灌了进来,把整间屋子都封了上。张霁珂也放下了碗,静静地坐在一边,看着林丹目不转睛的盯着电视,电视里的比赛果然取得了奖牌,还是枚金牌。五官英朗的女性手执国旗在场中环绕,她很快就将代表国家站上领奖台,就像他们心中期待的那样。

“没事的,”张霁珂小声开口,然后坚定道,“没关系,2010年,我会赢的。”

她张开双臂,抱住身旁的男友,整个身子靠了上去,“我们都会去伦敦的。”
张霁珂说到做到,她是个言出必行的人,小时候答应老师练跳高,拍着胸脯说拿名次回来,就真的拿了名次回来,她的技术没那些专门练跳高的同学好,但是她劲儿大,拼着去做,总能拿到不错的成绩。

2010年同样如此,蔡振华给她的时间只有伦敦周期这四年,随着年三十的一顿热热闹闹的家宴,各种例菜被身着旗袍的服务员笑盈盈地端上来,这时候的北京还能点烟花,三十晚上尤其热闹,乒乒乓乓炸开的声音和天上炸开的五彩斑斓的花把天都染成了红色,电视里春晚的主持人倒数着新的一年的到来,一声声倒数也明明白白地告诉张霁珂,她的时间,只剩下了两年。

大年初一,她和林丹挤在雍和宫门口的人流里,厚实的羽绒服和围巾让他俩不会被认出来,其实本来也不会,全中国十几亿人,关心体育的才多少,又有几个眼力好到能透过路灯的颜色看到人群中的两个运动员。

他俩是来上香的,林丹家里是福建的,还是比较信这些的,北京的庙多得很,但是架不住北京大,他母亲前些填刚来去完天安门故宫,就去了红螺寺,说是去求姻缘;又加上初一十五,本就是上香的好日子,他们这当运动员的,一年到头脚都沾不得几次地,满世界飞来跑去,打量着连个情人节都过不了,也就初一这一天了,更何况大年初一,是新一年的头一注香,寓意自然更好。

“妈也是担心咱俩,”张霁珂手揣袖子里,捏着三两柱和小孩特别热衷的那种塑料金箍棒差不多大小的香,林丹手里也是同样,“多少求求。”

“是啊,”林丹不大信这个,但是也愿意遂母亲的心愿安母亲的心,沾些好运气,他打量了下周围乌泱泱的人群,计算着跑到香炉的路径,然后发出难办的一声叹。要说跑步嘛,他肯定是不怵的,羽毛球队敢号称田径二队不是没由来的大话,出去比赛队里的寻常娱乐就是记时跑山,雍和宫其实并不大,十分钟跑不完,他林丹最好赶紧打退役报告滚出国家队,难办的是这挤着的人,稍微挪下身体都难办到,更遑论迈开腿了。

“往前尽量挤挤吧,不然实在难办。”但饶是两名优秀运动员,此刻在虔诚的人民群众面前,也是寸步难行,费劲力气,也不过是离那道紧闭的大门近了一点。等到那扇门打开,他们俩切实体会了一把北京早高峰地铁的状态,不用动,根本不用动,前后左右紧紧围着你的人群会把你席卷过去的。

张霁珂冒出句脏话,但很快就淹没在一片脏话和“让让让让”“别挤了”中,让张霁珂在短暂的安逸假期中再次认识到竞技的真谛。

他妈的,往死里奔前跑吧。

一跑起来,他俩才算有了点优势,没拿到头香,但也算在前面,甚至还抢到了一个空着的蒲团,能正正经经和佛祖沟通一下,张霁珂跪在那,不知道求什么,就看了眼周围,学着摆个个pose,林丹问她求没求比赛成绩,她说没求。

“那有点可惜,”人潮不断压过来,他俩也没心情再逛,便逆着人流往出走。

“不可惜,”张霁珂笑嘻嘻说她刚看见附近有卖酸奶的,她想去尝尝,“我没求成绩,但是我求了你的技改呀,”以此为“要挟”,她一把拉过林丹,语气强硬,“我要吃,请我。”

他们最后买了两盒酸奶,上面放了点红豆,很香甜,在冬天别有一番风味。

这盒酸奶标志着春节的结束,老人们踏上了返程的飞机,拿着交换的特产,张霁珂和林丹也回到了队里。

方博见她来了,立马挂上委屈兮兮的表情嚎道:“姐啊你可回来了,”他换上冯巩的表情,张开双臂,“我可想死你啦!”

他们一群大男生过年,你买点我买点,在三十凑了顿火锅,转酒瓶子表演才艺,但是架不住不想表演愿意赖账的多,慢慢就变成了打牌,打完几圈又开始无聊,就看春晚,春晚嘛,无聊很多年了,最后拿起拍子到球桌边开始搞各种拐弯大挑战,空瓶子罐子一个个摆上去,把桌上网球玩出了桌上保龄球的feel。

闫安见他这样就笑,随即就被肖战拍了脑袋,分到了一句川味脏话:“傻逼瓜死得了。”

闫安立马力争表示我这就去练球,方博抱着张霁珂,抽了抽鼻子,声很大,一听就是故意的:“姐,你不知道,肖老头更年期了,骂人比喂球还频繁。”

“呃……”张霁珂看了眼肖战,“肖指更不更年期我不知道,但你再不练球大概率就不是挨骂了。”

肖战啐了一口,黑着脸过来把方博扒拉到一边,让他和闫安对练去,然后把张霁珂拉到一边:“有什么打算吗?”

他们马上就有公开赛,在卡塔尔,自打这片沙漠被发现有石油,钱就像沙子一样几乎无穷无尽,哪怕是乒乓球这种项目都能得到好处——公开赛的奖金在一众公开赛里高得独树一帜,属于是选手们的必争之赛。而距离蔡振华留给张霁珂的时间,只剩下两年,两年,从陪练到主力,能上奥运的主力,这个可能性就和肖战脑袋上的头发差不多。这要是不成,那就是白白耽误了四年啊。

一个运动员能有几个四年。

“我想放放,”张霁珂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今年不是有世乒赛吗?”

她一说,肖战就明白了,“直通啊,确实,”肖战点了点头,“精力这么分配是没问题,但是……”他想说直通难度可不小,但是转念一想,团体赛,自己豁出脸去,也没几个人能不卖自己老爹的面子,“没事,就按自己节奏来,别太有压力,”他拍了拍张霁珂的肩,“实在不行我给你要个名额。”

“我不要!”张霁珂突然道,肩膀往上一顶甩开肖战的手,“我不要你要的名额,我要自己打出来的名额!我打不出来,你要了我也不去!”

她的话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砸得肖战头疼又无可奈何,连连叹气。

肖战一直知道,自己能进国家队当教练,很大程度是因为自己那位在四川乒坛颇有地位的老爷子,小部分是因为队里得有各个地方的人好平衡,最后才是自己指教能力还不错的原因。

这种情况他是坦然接受的,但这不意味着他喜欢那些动不动就飘过来的“诶呀,老肖命好啊……”“咱不像老肖,人有老爷子……”“老肖啊我是真羡慕你啊……”

这种话让他如坐针毡,偏偏他没法说一句话,只能讪笑着应付过去,当做没听到,不然就是“你急什么!”

妈了个巴子的!肖战每每都想骂人,最后生生憋了回去,最近一次体检,医生说他血压有点高,让他少生气,这个年纪的运动员都是淘的,不用放在心上。他就笑了笑,没应。

他肖战是靠关系进来的,可国家队着若干教练,哪个不是靠关系的?他刘国梁凭什么一退役就当教练,论资历论经验,尹宵不比他合适?还不是蔡振华的关系……他妈的一群亲关系户瞧不上老子一个外来的关系户,什么东西!草……

所以他要了张霁珂,这孩子像他,有人提醒他,这是尹宵推上来的,没被开出队里已经是万幸了,还想出头,白日梦不是这么做的。肖战说:“所以她必须得打出来了。”

都到国家队了,就少说那些没用的放屁的,什么热爱啊国家荣耀啊,这些或许有,但谁要是真说自己是奔这个来的,那要么是骗人要么是骗自己,谁不是奔着出人头地来的啊。

但出人头地谈何容易啊,主力位子就那么几个,想上去,就得把上面的人踹下来。他当初就是憋了一股子劲,想要在这个女孩身上赌一把,出他娘的一口气。

他赌这个女孩不甘心被埋藏,他赌这个女孩有绝艳的天赋,能够把王楠张怡宁都踹下来。当她和郭跃间的那球落下的时候,他知道自己赌对了;当他在奥运的观众席看见她越过挡板跑到自己面前时,讶异又忍不住兴奋,他保住这个徒弟,想要吼给全世界的媒体听,吼给队里所有人听:“这是我徒弟!我带出来的!我肖战带出来的!”

多好的孩子啊,他心里想着,伦敦,甚至更之后,她能称霸很久的,他自己的名字也会和她一起刻在乒乓球的历史上。

他唯独没想到,这孩子比他认识的更疯狂——她要去男子组,想着有朝一日把王励勤王皓踹下来。

之所以没说马琳,是因为她觉得马琳不用踹,自己本来就高了点。

这话实在太嚣张了,不管怎么说,马琳现在都是这个世界上距离大满贯最近的乒乓球选手——毕竟奥运会四年一次,张霁珂管这个叫战略上藐视对手,“但我会战术上重视对手的!”她说的时候一本正经,一看那表情就知道,实在吹牛逼。

肖战实在不放心她,这种事情打他妈新中国成立就他妈没有过,蔡振华是真他妈疯了才会想出这辙来——左右这是最后他没事,成了是他蔡振华慧眼识珠英明神武,不成那是张霁珂不自量力自讨苦吃,他不过是勇于尝试,愿意成全年轻人,在乒乓球这棵树上歪出一小枝,剪掉也不会心疼。

他蔡振华家大业大,靠着乒乓球已经稳居高位,但他肖战不是,张霁珂也不是。

他叉着腰站在场边,低垂着头,看着被擦过的地胶,舌头抵着牙龈,狠狠地“啧”了下:“有把握吗?”

世乒赛这种级别的比赛队里肯定是要开直通的,谁打出来谁上去,机动名是有,但是那轮不到张霁珂头上,也轮不到他头上,除非他舍下脸拿出钱,这可不是就打个马琳就完了的,王励勤王皓自不必说,还有许昕马龙这种青年新秀,马龙是刘国梁的人,许昕是曹艳华的人,一个是蔡振华的徒弟,一个是蔡振华队友的徒弟,再看看自己这徒弟,哦,被蔡振华撵出去的尹宵的徒弟。

这资源都是有数的,国家队那种一个人管着一群人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好方法,唯一的好处就是扩大选择面。

“……”张霁珂沉默了,也跟着他一块看地胶,她论实力当然是在前排的,但并不稳定,前面的大家基本上都是互有胜负,谁也不敢说稳吃谁,她要放弃两场公开赛,放弃肖战争取机动名额,那就必须在直通里拿到名额,而张霁珂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拼把,”这是她给出来的方案,“他们拿名额拼,我拿命拼,拼不下来,那说明我技不如人也没这个命。”

说完,她呼出一口气,像是如释重负,也像纾解情绪,低垂的头抬了起来,平静的像是说今天早上吃的是豆浆油条,和她说要来男子组的时候一模一样。

肖战知道,这不是他拉的回来的了。

“妈的,咱们这奖金真他妈少。”不知道谁起了这个头,队里顿时又叽喳起来,像是进了一群鸭子。

“珂姐……”方博被挤在边上,手在裤子上抹了抹,又握上拍子,只觉得柄滑不溜丢,像是小时候屋檐上结成的冰溜子,“姐……”他手抖得又快,幅度又小,圆乎乎的脸上再没了笑意,额头的汗铺满了一层,明明才是春,却仿佛是在炎夏一样,“姐,我也想去,姐,你说有可能吗?”

他才刚18,放社会上,不过才刚进大学。

张霁珂挤出个笑:“好好打,咱一块去。”

这个安慰实在是太假了,张霁珂自己都是泥菩萨一尊,哪里保得了他,但有这么一句,多少能让心脏舒坦点。

方博伸手按住自己的膝盖,让自己不再抖腿,他刚才看了眼张霁珂,这位师姐是紧张的,但神奇的是,他完全看不出来——张霁珂看起来神色如常,整个人姿态舒展,坐在场边的椅子上,披着一条大毛巾,手一边用剪指甲刀自带的小锉刀修着指甲,翘着二郎腿,唯一绷紧的,大概只有虚无缥缈的所谓的气场了吧。

这种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女队的前辈张怡宁有次采访说,有时候一握手,就知道对手输了,这种东西他们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假的张怡宁也不可能承认,采访嘛三句七句假,里面他们还是超级团结大家庭呢,信了是要错过年的,

方博觉得自己此刻旁边坐的不是人,而是一把冷冰冰的剑,只不过裹上了人的皮,还能散发出一点温温热的温度来。难道说气场这种东西居然是真的?

“姐,”他没忍住又看了眼,确认旁边真的是他姐,不是什么妖怪披上了人皮,“你能通上不?”

这回他没问自己,问了张霁珂。之后他们还有亚洲杯,还有好多比赛,都得这次的直通打底。他们这群跟着肖指导的里面,张霁珂是肉眼可见最得肖战心的,也是这次直通出现可能性最大的,其实帅哥也不小,但是帅哥自己都知道不可能,他可能跟队去当个陪练,但不可能还有机会站到赛场上去的。郝帅看得还挺开,甚至还能抖个包袱,打趣说“以前高球放多了,结果就那次被高球耍了。”

这很天津。

之后他在队里就没什么机会了,哪怕他的能力不弱于任何一人,即便是主力,在他面前也讨不了什么好。

但是机会已经不属于他了,更新的苗子已经冒了出来,他起步本来就晚,又自有一股子天津人的耿劲,自然就成了边上的人。

张霁珂和郝帅类似,但又有着微妙的区别,最大的一点就是——她年轻。

年轻本身就是一个优势,更何况张霁珂还有着被媒体宠爱的一张脸,她渴望着打出成绩,前所未有的成绩;而肖战相比于队里的很多教练也是如此,年轻,且履历不算漂亮,像模像样的冠军不多,因此他也更渴望能够通过张霁珂站稳脚跟,咬下一块肉来。

而这全都要看张霁珂这次直通的发挥。

方博不知道他这位姐姐是怎么想的非要跑男队来,又是怎么让人同意她来男队,但是队里的规矩方博懂,想要出大风头,乒乓球这种项目只能指望奥运会,而要上奥运就得拿下足够分量的就只能眼下已经2010年了,就两年了,两年时间,世界杯或者世乒赛的单打他必须拿下一个,才能赶上伦敦——这可是二王一马目前为止的整个事业生涯啊。

方博不敢想张霁珂现在心里是什么样。

“嗯?”张霁珂扭过脸来,拧了瓶水,“什么能不能,当然能。”她弯腰把水放到了地上,从地上的包里掏出手机,打断了方博接下去的话。

手机的屏幕显示她有一条新的短信,点开来看,果不其然是林丹,只有很简单的一句问她打的怎么样。

张霁珂想了想,摁下手机键:没问题。

这次说什么都得没问题,有问题就让它变成没问题,张霁珂把身上披着的毛巾扯下来,对折再对折叠了起来,塞回包里,再取出拍子,小心地掂在手里,她握拍没那么紧,以前不小心还飞出去过,木头的纹路透过手指,攀上手臂,张霁珂朝胶皮呼了口气,又用掌心将上面的水汽抹去,心脏在胸腔中“咚咚”跳着,似乎是在和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共鸣,稳定而规律,她朝挡板围着的球桌走过去,路上经过了坐在第一排的肖战,她的教练拉住她,手上力气很大,张霁珂索性站定,看向肖战,这位面相有些凶的教练脸上闪过犹豫与迟疑,最后随着一口气更换成了冷硬,他本就没有头发,眉毛也基本没有,全靠粗直的眉骨撑起来,这一生气,更显凶相:“放开打吧,”他给出最后的交代,平素张霁珂对他的话往往是听一半漏一半,因为他话威势太多,但今遭这么要紧的时候却是少了起来,“把最好的技术打出来。”

张霁珂点了点头,跨过了挡板,朝马龙点了个头。

这场比赛将决定他俩谁有资格能前往世乒赛的团体赛,也间接影响着之后所有比赛。

好打吗?不好打,但是必须得赢,张霁珂虚握着球拍,俯下了身,让视线全部聚焦在那颗小小的球上。

她以前头发短,喜欢就那么披着,一动起来会蓬起来,像是动物纪录片出现的水母,现在头发长了,也不是很习惯扎起来,平素就披散在背后,如今弯下了腰,便有几缕随着滑至脸侧,像是刚抽条的柳枝,融进那一袭黑衣中。

许昕已经确定有名额了,在比赛开始前,秦志戬告诉马龙的,秦志戬还说,他有优势,他技术更全面,他会赢的。

按照战绩来说确实应该如此。

从各个方面来说,张霁珂都处在绝对的下风。

但是那是张霁珂……

第一个发球过来了,果不其然,是她拿手的逆旋转,马龙应对得很好,拿下了第一分,但下一球张霁珂就还以颜色,球在触拍后直接往上飞了出去,高到他们俩都得仰着脖子去望的程度。

那一瞬间,张霁珂的眼神显得无辜又茫然,似乎下一秒就会有雪花落到她鼻尖。

马龙突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这瞬间的分神让他连丢四分。

不能这样,不能这样……马龙将球掷向地面又接住,反复了几次,向张霁珂望了一眼,那双眼睛已经依旧炯炯有神,也在望向他。

准确的说,是他手里的白球。

只有这个时候,张霁珂的眼睛会全心全意望过来;只有这个时候,他能毫无顾忌的面对那双眼睛,心脏不会莫名地颤个不停。

这样的比赛,要是能一直持续下去,该多好……

球被握在手中,马龙附身,摊开手,露出那颗汇集了他的目光,全场的目光,张霁珂的目光的小小的球,挥拍,目送它飞了过去,张霁珂的速度飞快,落点也选的好,除了第一个回球,剩下的球都给在他的反手位,最后球没能过网,又叫她拿了分。

但是张霁珂有个坏毛病,马龙不知道她自己有没有注意到,就是一领先,就容易犯愣,这也是能理解的——一根弦怎么可能一直绷着呢?

他换了反手发球,一口气追了不少分,如果没有肖战的暂停,他可能呼一鼓作气反超比分。

可最终拿下这局的是张霁珂,尽管他一度追平了比分。

这局太不容易了,肖战拧开水瓶递给张霁珂,抓紧时间给她说战术安排:“马龙现在打开了,心态手感都上来了,得小心,别看现在他落后,但这才一局,五局三胜制有的是追的空间……”

张霁珂点着头胡乱应了两声,把水又还给了肖战。

追分啊,肯定的啊,谁也不想输啊。

马龙的攻防转换比她有优势,这是事实,张霁珂也知道,之前她欠的债有多少,改命哪会那么容易,但是不改命……她不甘心。

都走到这了,她不甘心。

如果她就没到男队,从来都没生过这个心思,那也就罢了,可她已经走到这了,主力的位子就在眼巴前了,让她放弃,这和要命又什么区别?

马龙,你能追分,我也能追,你能反超,我也能。

我把我的职业生涯押在这局上,你跟吗?她手臂骤然发力,力量的变化让马龙迟疑了一下,就这一下便错失了反攻的机会,场上的局势如第一局导致,这回追分的是张霁珂,比分是5:6,在1:1平的情况下,这局显得尤其重要,第一局是肖战叫了暂停,这回轮到了秦志戬。

秦志戬的技术水平在队里是相当有限的,他对张霁珂的了解也有限,甚至不如马龙,这种感觉真的很难受,被张霁珂钉在原地的感觉他很早就体会过,那种感觉诡异,马龙找不到形容词,他只觉得自己不敢直视。

张霁珂不是秦志戬说的那么简单就能被打退的存在,她是不会跑的,这个还是二队就敢在队里嚷嚷,敢来打男队比赛的人怎么会怕赛场,怎么可能会有逃跑的心理,她至多只会钻回自己的丛林里暂时蛰伏,随时准备窜出来咬住猎物的喉咙。

不能坐以待毙,得主动求变,这点上马龙同意秦志戬,用自身丰富的技术,不断调整组合,不给张霁珂适应的机会。

因此在暂停结束后,马龙又切换成了反手发球。

啊,又换过来了,张霁珂在看到那个动作的时候就意识到了——马龙在怕。这种调整不是比赛途中的,不同于主动发力主动变向,这是对于自己某项技术的不自信,觉得不能再得分了。既然怕了那就好办,马龙,是你把伤口送到我面前的。

现在我再出手,你敢像之前那么果断吗?

事实证明,马龙不敢。

这一丝的犹豫在比赛里就是致命的,刚开局时行云流水的节奏变得滞涩起来,再改回正手发长球也无济于事,打在身上的球宣告了这局的结束,11:6,张霁珂2:1领先。

第三局更是焦灼,交替上升的比分让观众过瘾的同时,也在煎熬着内心,每个人对这局都有着自己的算计,张霁珂当然是想要在这局就解决战斗的,马龙当然是想把比赛拖进最后一局局的,比起体力,似乎是精神会更快来到极限。

这种压力甚至传到了场边,秦志戬的腿就没停过,和得了帕金森似的;肖战倒是比他沉得住气点,但眉头也足够夹死苍蝇了。

“肖指,”接过水的张霁珂先于肖战开口,现在比赛是2:2的平局,接下去就是最后一局,谁赢谁拿下名额,“您说句,我会赢。”

肖战原本准备了很多话,战术安排,心理疏导,精神鼓励,但是张霁珂说,她就要一句她会赢。

女孩的头发已经没法像最开始那样随着步伐的快速移动的飞扬起来,汗水将它们打湿成一缕一缕的,黏在额头,脸颊,脖颈,眼神也不再像最开始,女孩的嘴里含了口水,口腔鼓了起来,衬得眼神更加呆滞无光若木鸡一只,视线定定地汇集于一处,无端让肖战心底发毛。

“肖指导?”张霁珂的实现望了过来,从地上还是挡板某个虚无的点转移到肖战的脸上,那双空洞的眼神像是被带走了魂,和西方恐怖片里那些会自己行动的洋娃娃似的,天真无辜又诡异,等着他给出正确的回答。

肖战咽了口吐沫:“霁珂,你会赢。”

“嗯,”就像是被输入了正确的指令,张霁珂点了下头,咧开一个有些瘆人的笑:“我会赢。”

她没要任何安慰和战术,就这么回到了比赛场上,肖战只能沉默而无奈地坐回自己的那张椅子上,为张霁珂默默祈祷。

在古老的预言里,英雄总会以自己的智慧勇敢对抗命运,战胜命运,再被命运所战胜,肖战不知道如今的张霁珂站在哪里,她的命运又将驶向何处,美狄亚杀了自己的弟弟,出卖自己的国家,将自己的退路断得一干二净,也没能得到伊阿宋。

肖战看着比分从2:0,到2:2,再到3:3,这已经不是技术的比拼, 就看谁的内心更强大,能撑到最后一刻了。

很显然,先绷不住的马龙,很难想象,一个主力,起码是当主力培养了这么久的队员,会出发球没过网这种失误。张霁珂的眼神越发趋向于无机质,读不出感情,看过来的时候,就像镜子,除了马龙和白色的球,什么都没有,只将这两样事物完完整整,无任何修饰地映出来,无所谓马龙的失误,无所谓自己的优势。

汗水淤积在肖战的手心里,他不敢松开手,怕那些液体会流淌而下,教人看出他内心的恐惧和紧张,他不能给张霁珂添麻烦,他是教练,是定心丸,不是拖后腿的。

紧张的心理带来的是频繁而交替出现的失误,在两次发力出现问题后,发球权回到了马龙手上,你要怎么做?这时候不敢发力是必然,心里犹豫是必然,你要怎么做?

在他的注视下,张霁珂手腕内收,挥拍,将球拧了回去,质量高得看不出她刚刚经历了两个失误。

漂亮!肖战想站起来吼一嗓子,但还是克制住了,只是闷咳了两声,前后晃了两下。

张霁珂解开自己的髌骨带,重新别了一下,手在抖,是的,她的手在抖,幅度很小,可以克服,不影响握拍,视角被带离了她的躯壳,站到了第三方那里,可能会有失误,没关系,马龙也很紧张,他也在不断失误,失误了追上就好。

赛点被连追三球又怎样,比赛不是还没结束吗,张霁珂看了看自己的拍子,不是还没完呢吗?

有本事就一口气咬死我,不然就被我咬死。

11:11的比分昭示着比赛再度被她追平,而发球权也回到了她手里。球在手间与桌面间跳动,飞到对面,又飞回来,就是现在,右手从肋下斜斜发力,将球抽了回去,张霁珂目送那球从马龙拍面上飞上天。

这一次,她没有抬头看。

下一球是马龙发,长球,可惜,回球下网了,没过来。

身体终于恢复了感知,疲惫涌了上来,心脏开始剧烈跳动,震到肋骨发疼,张霁珂跪在地上,因为激动也因为疲惫,她的眼里再次开始闪光,嘴角有了柔软的笑意,细细碎碎,一如黑龙江夜晚的星星。

听说黑龙江最北边,能看见极光,可惜那里太冷了,马龙又要训练,就没去看过。

彩色的光带会划破夜幕,梦幻又灿烂,能让人忘记烦恼,马龙看过去,张霁珂跑到场边和肖战击掌,抬手向观众表达感谢,那双亮灿灿的眼睛里,已经没了他的身影。

肖战给自己开了瓶水,发现不够,又开了一瓶,才勉强将心中的那团火压下去,等张霁珂再次过来的时候,他的拳头已经准备好,高高举起。他俩的手差别不小,他的黑,张霁珂的白;他的老;张霁珂的细嫩。但是当两只拳头碰在一起时,心中的震颤便已是同频。

“我赢了,肖指。”

美狄亚没有退路,但是她有魔法。

张霁珂兑现了她的话,拿下来莫斯科团体赛的第二个名额。

她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好好喘口气,收拾的时候手机被不小心碰到,被她拿出来塞进兜里,等收拾完才想起看下时间。

早就寄过来的短信这时候才被注意到:“赢了?”

张霁珂笑了下,回道:“赢了。”

赢了,赢了啊……

张霁珂看着手机上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带来的喜悦确实如此巨大,方博扑上来:“姐!牛逼!”扑得她差点躺到地上,郭跃的信息紧随其后,跟她分享在天津进行的女队直通情况“刘诗雯把丁宁赢了,啧。”这个啧十分灵魂,把她的态度展露无遗,郝帅也溜达过来朝她背上拍了一下:“牛逼啊我草,”他普通话很标准,但是卫嘴子的风范总是抹不去,“刚看到最后的时候那心都是提搂着的……”他说着突然就停了,利落的嘴皮子微张,露出细碎的银牙,忽地扯向两边,将唇上那层薄薄的皮抻拉开,似随时都要裂出个口子,流出道血来,“恭喜,”两个字被送出,已不见天津卫那一贯的欢乐轻快,带着陌生的沉重阴郁,“你可得把握住啊。”这加起来没上双的字数,是郝帅用已经无望再进一步的职业生涯换来的教训。晚到一步的邱贻可猛地顿住,拍了郝帅一巴掌,怒目圆睁,咬着牙瞪过去,但是没敢出声,怕说错一句造成反效果——张霁珂太年轻,年轻总是气盛,情绪一波动,发挥就有起伏,在世界大赛只许胜不许败这种不合理的要求的重压之下,哪怕是一根稻草,都有可能将整个人压垮。

张霁珂才打出来,她甚至还没站到世乒赛的赛场上,她不该,也不能背负那么大的压力。

即便他们都知道,输一场,就会被放弃——这是对他们浪费机会的惩罚。

但是也不应该现在就套上金箍,邱贻可是喜欢这个小妹妹的,哪怕是自欺欺人装聋作哑,他也希望张霁珂能再无忧无虑上那么一小段时间。

“邱哥,没事,”张霁珂收起手机,转过身隔在他俩中间,把有些凝固的气氛对冲掉,“帅哥不说我也知道的,我肯定是要抓住这机会的,对了,”她翻了翻包,从里面掏出张卡来晃了晃,“今晚上要不要出去来一顿,就当庆祝我拿到第二个名额,我请,嘿嘿。”

“我,”邱贻可调转枪头,“你还蹬鼻子上脸呢,听不出好赖话是吧,”他此时立刻站到了郝帅一边,二人如亲兄弟一般勾肩搭背,“等着,这哥哥不得多叫点人,把你吃穷了。”

“好呀,”张霁珂也乐得人多点,“那地也邱哥您挑,随便什么地,都是我买单!”

“行了你,”邱贻可一摆手,“就你有钱,就你会显摆,”他忍不住抱怨,“就不知道给自己攒着点吗,这以后用钱的地方多了去了。”

但是张霁珂拿捏这位师哥已是经验丰富,只见她噘起嘴,跺了下脚,眉毛一蹙,把语气放得软软的:“诶呀,就是吃个饭嘛,赢了不吃什么时候吃。”

这一套连招可谓是百试百灵,在男队堪称所向披靡,越是脾气硬的越吃得死,邱贻可当即投降:“行行行,吃吃吃。”但是就算是投降,嘴是一定要硬的,“就你能吃。”

这话简直毫无杀伤力,张霁珂笑嘻嘻:“是,我能吃。”

直通还没完全打完,没人敢喝酒,只能多点菜,黑龙江地处中国最北,同俄罗斯接壤,之前更是被俄国占据过,所以有不少味道很正的俄餐馆子,这点上郝帅有发言权,他对这方面的了解甚至超过了孔令辉,让这位队里的大满贯得主如今的教练都诧异不已:“你怎么比我还了解?”孔令辉说,“明明我才是黑龙江人。”

“嗨,”郝帅拿出一句天津俗语,“借钱吃海货,不算不会过。”他一个天津孩子,从小嘴就没被亏欠过,自然对各地美食格外上心,如今到了黑龙江,对于这正经俄餐和天津的起士林有什么区别格外好奇。

西餐店的装潢很是豪华,灯也是比寻常馆子更暗几分,大抵是可以模仿烛火,将人的面孔也模糊起来,郝帅的面皮本是白净的,糯米糍一样,但被这灯光一打,立时便昏黄了,像是在如今的那种五毛一个紫色包装袋之前短暂流行过的一种糯米糍一样,张霁珂很喜欢吃,皮薄薄的,馅儿很满很甜,可是那种糯米糍只出现了很短的时间,就被现在这种取代了,任凭张霁珂找遍超市小卖部,也找不到了。

张霁珂被自己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吓了一激灵,而郝帅本人则咬了口红菜汤皱起眉头:“不好吃。”这餐馆的味或许很正,但真不是中国胃能适应的,几个特色菜是第一个比一个不合口味,好在餐厅还有不少大烤串能点,再加上免费的面包,最后也塞了个肚儿圆。

属于张霁珂的直通赛随着名额的确定告一段落,回到房间的张霁珂第一时间洗了个澡,和郭跃煲起电话粥,她在男队通常时自己一个屋,倒是也自在。

郭跃的名额确定的 比她还早,“刘诗雯把丁宁赢了,”郭跃在那边“吭哧吭哧胡”啃着水果说,“这回肯定得待她。”

“那还挺厉害,”张霁珂走到桌边坐下面,摊开自己那个写满分析和记录的本,“她多少岁来着?这是最年轻的了吧。”

“差不多,”郭跃说,“这他妈是奔着我来的啊。”

“不能吧,”张霁珂笔点了点本子,“她这年纪必须得有人带啊,不然……”

“不不不,不是这意思,”她还没说完就被郭跃打断了,“她是需要人带,但这个人不一定得是我啊,丁宁李晓霞不都可以,她俩还比我年轻,这年纪就上了世乒赛团体,拿了成绩,把我踢出去不就顺理成章了,梯队建设四个字往这一摆,怎么都是我没理。”

“但是她打不过你啊,”张霁珂劝慰道,“只要你能赢,就没理由被放弃。”

郭跃发出一声凄异的冷哼:“有没有可能,”她问道,“就是我打得过,才会被放弃?”张霁珂愣住了,而郭跃则彻底打开了话匣子,“你他妈不知道张霁珂,你他妈不知道,我都已经……已经够自我放弃了,我想这样足够表现出诚意,我只求不要把我踢出去,我可以只保持最低的训练,只要保持手感就行,我可以自己慢慢淡出去的,但是我,我他妈不想被踢出去!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了……”她鼻音逐渐浓厚,咬字也开始不甚清晰,“我连个终局落幕都不配吗?”

“我就想看看自己还能到哪……我可以退出的,和每个运动员一样……我想要个好看点的退役仪式,最好是赢个大的……可是……”她终于没忍住,让哭声透过话筒穿了过来,张霁珂想抱抱她,都做不到,只能突然面对着虚无的空气攥紧手。

“珂啊,我只会越赢越难赢,现在还留着我,只是怕冠军落别的队手里,你信不信,进了决赛,他们都未必舍得让我上,哼,”郭跃笑着骂了个“草”。

“……”张霁珂沉默下去,“郭跃,咱们先把莫斯科打好吧,总归,”她小心斟酌用词,“总归赢了,谁都不好说什么……以后……”就再说以后吧……

她不敢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郭跃也沉默下来,只有鼻音依旧清晰:“……是啊……先赢了这回,再说以后吧……”

天津是个很好的城市,路上随便一个大爷大妈都能抖包袱,嘴里蹦出来的话和相声似的,能把人逗得前仰后合,早上喜欢揣着鸡蛋去买早点,这鸡蛋还能排队使;晚上到了点,路上人一下变少了,都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谁也不在外面空耗着,从前郭跃羡慕这样的生活,甚至一度想退役之后到天津定居——队里的生活实在是赶,每天看的最多的就是一台台球桌和塑胶地,还有那白不呲咧的破灯,到了晚上就只想躺到床上,连根指头都不想动。

能每天睡到自然醒,在床上躺到想起再慢悠悠爬起来,出去逛早点摊,想吃什么吃什么,无所事事一天,晚上到点睡觉,这样多好。

但是眼下她不这么想了,顺着视线望去,到处都是黑压压的一片,只有路灯那么几小条亮着的线,被压得喘不过气来,随时都要沉没于四周的黑暗之中,看得她心里也压得慌,有点想吐。

三月的天津并不温暖,她是罩了棉袄出来的,脚上踩着酒店的拖鞋,并不厚,晚上的凉风还是能钻进袜子把脚趾冻成冰坨子,可能是这天也想让她跑不动吧……

“呵,”郭跃轻笑一声,转身去拉门把手准备回房间,手仆一搭上方想握住,关节处漫出稀碎的不适感,这才发现手也有点僵,“妈的……”她硬是将门把手用力攥住,猛地向下一拉,带着胸中的憋闷之气,他妈的,真是人一不顺喝口凉水都塞牙。

门一开,酒店的暖风便熏过来,整个脸就像是面要发起来一般,外面的凉不舒服,这里面的热郭跃也不喜欢,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就好像酒店的走廊明明很宽,她却觉得异常逼仄。

是因为看不到路吗,郭跃望着笔直笔直的走廊想,国家队给了她们无与伦比的保障,超越世界上任何一支乒乓球队,与之对应的,是要她们拿下每一次的金牌;而一旦被这个队伍放弃,那么从前的所有保障都会成为桎梏,阻拦,绊倒,再把你彻底拖进地里,好让后来者碾过。只有当真正面对的时候,才会知道这台机器有多可怕。

冯天薇那充斥着怨毒与不甘的眼睛冒了出来,吐出一句:“不过是因为你在中国队罢了。”

这是她什么时候说的来着?

郭跃只能想起当时自己怼回去的话:“谁让你他妈水平不够进不了国家队的啊。”

真是他妈可笑,郭跃想,果然年轻就是容易犯傻逼。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这又不是乒乓球,她算不出下一球的球路来,只能由着事态发展,然后努力扑腾,争取沉得晚一点,再晚一点。

她回了房间,丁宁已经洗完了,正趴桌上边写比赛反思,听见开门声头也不抬:“回来啦?”

“嗯,”郭跃把外套脱了挂到柜子里,“出去打了个电话。”

“嗯,”丁宁输了比赛,心理不好受,笔下写得飞快,人也变得沉默,她在紧张,郭跃看得出,洪湖水浪打浪,前浪总是要被拍死在沙滩上的,但是如今队伍的提速简直就是要把人逼死,丁宁如今的成绩还远不够硬——因为她本人也远没到成绩的年龄,队里就在琢磨更小的人了,这他妈让队里年纪稍微大点的怎么想,凭他娘的什么!

大家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战战兢兢十几年不敢懈怠一分钟,就他妈是为了给人让路拍死的吗?

一想到这,郭跃心里的气就又冒了上来,“宁儿,”她叫了声,“你觉得今个小刘打得怎么样?”

“啧,”丁宁脑袋撇向一边,手里的笔也停下了,足见这个话题她有多嫌恶,“跃姐,”丁宁也是北方大姑娘,性子突出一个飒利,“您是真问我,还是奚落我?”

“我要是想奚落你就不是这话了,”郭跃说,“说正经的呢。”

“唉,”这种往伤口上撒盐的事轮到谁头上谁都不乐意,也就是郭跃事是辈,加上真没那个心,不然丁宁真想给她脸上来上那么一下,“速度真快,落点很灵,嗯,就这样。”

“那你觉得……”郭跃卡了下壳,“她靠谱吗?”

这个问题太抽象了,靠谱的范围实在是太大了,技术扎实强横是靠谱,比赛心理好敢于出手出手就有是靠谱,团体不惜力是靠谱,有这么个人在队里心里踏实也是靠谱……“这……技术上,还是靠谱的,其他嘛,呵,我们几个谁也别说谁,现在这个也就是跃姐你,晓霞姐,珂姐,算是靠谱,”丁宁掰着手指头说,“张姐王姐都退了,珂姐去男队了,现在队里能说上靠谱的,也就你和晓霞姐了,我们这都是新兵蛋子啊。”

这种有恭维成分的实话已经不会让郭跃心里气波澜了:“我突然想起,08年那阵,你和珂子打了场,都哭了。”这个回忆插入得很突兀,丁宁愣了下,说:“是,珂姐太可怕了,根本,根本找不到应对的法。”

“是啊,你下来哭得和兔子似的,”郭跃坐在床边,手在身后撑着,仰着头望向天花板,语气重透出的老气让她一下涨了十几岁的年纪,明明她没比丁宁大多少,还生了张娃娃脸,本来应该显年轻才是,“但是她压根没敢上,还是孔指押着才上去的。”

“正常,”丁宁把不准郭跃的脉,只好顺着话尽可能端水,“换我第二个,我也不敢,”她说,“虽然说这么讲不太好吧,但是我真的挺庆幸珂姐去男队的,一下觉得有希望了。”

虽然张霁珂的路变得扑朔迷离了,但是对于其他队员,走了个人就等于多了个位置,是件大喜事。

“跃姐你听这话可能不舒服,但我确实,是因为这个窃喜过的,真的就是,天上掉馅饼了的那种感觉。”丁宁说,她知道郭跃和张霁珂关系好,所以多解释了两句。

“没事,”郭跃道,“正常,我也一样,珂子要是在那大家确实都得累,我就是问问,毕竟只有得一块打世乒赛,别往心上去,你快写完了吗?我过会打算睡了。”

“马上了,”丁宁看了眼本子,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道,“对了姐,和你说下,今我回来路上,听见施指和孔指他们聊来着。”

郭跃面露不解,丁宁赶忙压低了声音又说:“他们说你最近训练态度不大好,懒散,总是迟到早退。”

“啊?”这种程度的指控让郭跃愣了一瞬,然后又自嘲地哼了一声,“这么回事啊,行,我知道了,谢了,先去刷牙了。”

“嗯,我写完也准备睡了。”

兀自走进洗手间的郭跃一边刷牙一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摇了摇头。

与此同时的黑龙江,张霁珂也写完了自己的比赛心得,又顺手翻了翻之前写的,她喜欢用完一本再用另一个,什么都往上写,从看到的那些诗词到训练比赛的心得,都往上招呼,她一篇篇往前翻过去,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踏实的餍足感油然而生。

在很前面的一篇,她翻到一首辛弃疾的词,里面那句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甚得她心,初读时是喜欢这气势,后来有了电脑,百度了知道这写的是刘裕,更是喜欢的不得了——谁人不想如宋武帝一般,起于微末而并六合,扫荡天下立不世之功勋。

若可以,她也愿如刘裕,拼上这两年,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乒乓球的历史上。

“咚咚咚,”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她脑海内无限的畅想,“来了,”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去开门,心里难免起了点嘀咕——她跟着男队,自然只能自己单独一间房,也习惯了这样,大家都累,谁也不会大晚上不睡觉串门玩,今这是怎么了?

“谁呀?”她拉开门,沾染了一身风雪凌冽的林丹出现在门口。

“不让我进去歇会吗?”林丹说,“大晚上的,还挺冷。”

当然冷,这可是中国最北边的省份,张霁珂赶紧把人拉进屋子里,接过外套和球包:“你怎么来了?”他们的比赛都紧巴,林丹又是全勤王,真正做到了把时间当海绵,挤一挤总会有的。

“你不是赢了嘛,过来恭喜你一下,”林丹把行李放到一边,门关上,“正好还有点时间,就过来看看,”他忽地凑近,呼吸中还带着点未退尽的寒凉,“顺便沾点喜气。”

虽然早就决定好了要改变打法,但是真实践起来才知道这有多痛苦,那些下意识的反应已经融进了骨骼血液中,每一次的反应都要刻意去修改,刻意就会让动作变得迟缓,慢下来的那零点几秒就是空当,就是漏洞,去年他把鲍春来打得零七碎八,今年的全英就输了回去,一连好几次比赛都没有亮眼的成绩——他可是林丹,无人能挡难求一败的林丹,在别人身上能接受的成绩在他身上就是不合格。

鲍春来,李宗伟,盖德……这些老对手他都接二连三地失手,心里没点什么是不可能的。

“唔……”张霁珂歪了歪脑袋,左边看看,右边看看,伸出手圈住林丹脖子,把人往下拉了些,正好落在胸脯间。她平素都是穿运动内衣的,但眼下已经是快要睡觉的时候,自然也用不着穿那么拘束的玩意,一层睡衣便足以,“那就好好沾点吧,”她说,这个角度刚好够她低下头,用下巴去蹭林丹短而硬的发茬,麻麻的,痒痒的,“我把我的运气分给你,到时候冠军肯定是你的。”

她似乎把林丹当成了小猫小狗,但自己的举动也格外像小动物,一来二去大家又成了同类。

柔软而温热的触感透过布料唤醒了面部的感知,林丹呼出一口气,把胸口熏得更暖:“换个地行吗,”他说,“这样累得慌。”

酒店的房间面积有限,最大的地方就是床上,张霁珂把枕头堆起来靠着,林丹靠在她胸前,鼻尖把左胸压进去一个小小的三角形凹陷。

软绵绵的胸肉暖了面颊,温度一升上来,倦怠感便随之而来,林丹将气吐在那团肉上,眯上眼睛,自顾自说了开:“我想少了,这可真是件麻烦事,看见那球过来就想扣,可是一想又不对,习惯性就想提速了,啧,唉……”他最后总结了俩字,“难呐……”

话语轻飘飘,可是眉头却是已经锁到了一块,足可见问题之大,张霁珂小心地伸过手,贴在他眉毛边揉了揉:“嗯……技改也不用急于一时的,”她给出自己的意见,“这种东西怎么都得是以年为周期的,再说,你才27。”

林丹摆了摆手,纠正道:“已经老了,”他的语气明明还带着强烈的不甘,似乎是希望张霁珂马上来反驳他,可他又不愿意给张霁珂机会,似乎是怕这样会让自己心生犹豫,又缩回舒适圈里,拿着老打法刷成绩,然后在伦敦前水平下降给后来人退位让贤,所以提前用话把人堵住,“老了啊……”

他忽地睁开眼睛,抬起手抵住张霁珂的眉心,沿着眉骨描摹而过,那里肉少,能感觉到那层细薄的皮的紧致,这就是年轻,这就是五年的差距,指尖从眉骨滑至脸颊,再到唇角,他以前感慨过张霁珂鼻梁之高挺,现在从下往上看,更显得这张脸骨骼精巧,线条流畅,皮下的骨和肉达成了平衡,紧而不干,这就是年轻啊。

林丹感慨,若是再给他五年,如今他也22,那该有多好。

“你才不老,”张霁珂的反驳还是来了,她那双不留一点茧子的手捧着林丹的脸,最长的中指指尖交汇在下颌,“林丹,你才不老。”

“当真?”

“当真,”张霁珂歪了下头,把半张脸都贴进林丹的手掌里,“我还能说谎不成?”

“你们这群打乒乓球的心眼子都多,”林丹笑道。

“那你可以听听啊,”张霁珂说,“说谎的话心脏一定会跳得更快的,不是吗?”

林丹就枕在她心口,心脏就在耳侧的皮下,一声一声,坚定而平稳,像是庙里那些老和尚敲的木鱼声,初听觉得无趣,时间稍长,倒是觉出心静的意味。

“倒是没变,”林丹道,“张霁珂,来,”他的手指摩挲着张霁珂的下唇,将肉抹向一边,再抹回来,将那点子肉揉得红彤彤的,“说我会赢。”

“林丹,你一定会赢。”

三月的东北天黑的依然早,晚上依旧会起呼啸的风,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体温混在一起,整个被窝干爽暖和,张霁珂睡得很香,就是感觉胳膊不是很得劲,好像被什么压住了,具象化到梦里,就是手腕上绑了沙袋练摆速,练到最后胳膊和灌了铅一样。

好沉啊,球要接不到了……

画面咻地切换,又到了直通赛,刘国梁和她说规则改了,前面的成绩不作数,所有人都要重新赛,她第一场就是王励勤,张霁珂左看看右看看,问了句:“肖指呢?”毕竟吴敬平已经搁王励勤那边坐下了,说明教练可以在的。

刘国梁和她说肖战有事出去了,短时间回不来。

“那、那我能先找趟队医吗?”张霁珂还想尝试一下,抬起手示意自己胳膊绑着沙袋刚练完,“胳膊现在特酸。”

刘国梁的眉毛顿时立了起来:“胳膊酸及就不打啦?那你还打什么乒乓球!打什么比赛,那乒乓球是就用胳膊打的吗?乒乓球是用脑子打的!这胳膊酸了就不打了,腿累了也不打了,那你回家呗,回家多好啊……”

不是,我哪说不打了,我就是想先歇会……

张霁珂知道反驳无用,刘国梁不会听她解释的,只好活动了下已经酸到发木的肩膀手臂,走到了桌前,王励勤的个子对于一个乒乓球员来说有点高得过分了,手长脚长,力量也足,一旦到了相持阶段就很难对付,要是平时……要是身体状态好一点……张霁珂有自信能拼下来,可是今天胳膊真的已经到了极限,任凭她再怎么调动,都很难保证动作的一致性和连贯性,当球又一次从拍边擦过时,那种不甘和挫败混杂的感觉让舌根都苦到发僵,她只得用力抽气,才能让眼眶里的泪只在里面打转。

我想去,我明明,明明已经打赢了,拿到名额了不是吗?其他人也要打吗,为什么……为什么我看不见其他人呢……是他们不用重新打吗……肖指又去哪了?

张霁珂模模糊糊地睁开眼,只看见了一片黑。

“啊!”她惊叫一声,豁然坐起,只觉如身坠寒窖。

“怎么了?”林丹也被她惊醒,跟着坐起来,拉着人胳膊问道,“没事吧?”

张霁珂还在剧烈地喘气,光是转过身来都耗了大力气,一手按在胸口,眼睛瞪成了猫一般,骤然增大的面积让更多的眼白被迫显露出来,写满了惊慌与无措,空洞与茫然,似乎不理解林丹怎么会在身边,手臂为什么是木的,为什么自己会在房间里……

“你做噩梦了,”林丹比她更先意识到情况,手扣住张霁珂的肩膀,把人往后带,又陷回床中,“那些都是梦,不是真的。”

这声音就在耳边,真实而笃定,手臂则横在她背后,贴着肩胛骨,托住脊柱,似横木之于溺水者,将心神稳住。

张霁珂依旧在抖着,但呼吸却逐渐稳了下来,自眼角散溢开来的血丝被遮掩回去:“梦……”眼珠茫然地在眶里流转一圈,最后看向林丹,依旧存留着不少茫然,“可是……可是我,我胳膊……我胳膊是木的……动不了,我……”

“因为昨天晚上我枕着来着,”林丹和她解释,“待会我胳膊也会麻,不信你活动下,待会就好。”

“麻了……是麻了啊,”被他这么一说,张霁珂也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胳膊上那隐隐的像是小木刺扎的感觉其实因为血液流通受阻,她硬忍着将手臂抬高,在一片黑中看向自己的手,分开五指,倒确实没有刚才那般僵硬,随着血液的流动,刺痛也逐渐减弱。

“真的是梦啊……”她不由自主地喃喃道。

“对,就是梦,”林丹伸出手,贴着张霁珂的手掌,方向上稍微错了一点,刚好够手指穿过指间缝隙叠下来,按住微微凸起的手掌关节,“你已经赢了,张霁珂,胳膊也没事。”

被扣住的手指尖颤了一下,缓慢而微弱地发力,让手指绷直,忽地又一下如断了线的风筝,失去了全部力气,软绵绵地落下,搭在林丹手背。

“好了?”

“好了……”张霁珂的声音终于有了几分气力,重重地呼了口气,将手放了回来,“对不起啊,”她小声道,“把你吵醒了。”

林丹为了她特意跑回来一趟,她却连个好觉都没让人睡成,到时候还要再赶飞机回去,得多累啊。

“没事,”林丹倒是不在意,他看了眼床边手机显示的时间,“再过会我也得去机场了,也得醒。”

“那不一样啊,”张霁珂凑上来,“能多睡一会是一会嘛。”

“总要醒的,”林丹说,“我来也不就是为了睡个觉。”羽毛球队再穷也是住得起酒店的,他要只是图个话,那手机不就够用了,何必要白白跑着一趟呢,事实上林丹自己也在泥沼中,如今的坚持能否有回报,现在的身体能否撑到收获汇报的那一天,队里会有那个耐心等他吗……

他需要一场胜利来证明自己。

“张霁珂,说我会赢。”

“林丹,你当然会赢的。”

林丹的飞机在早上九点多,吃早饭有点来不及,但口一发是足够的,张霁珂比上次熟练多了,虽然心里还有点膈应,但是牙齿已经不会磕到,入口的瞬间舌面便自然地卷了起来,贴着柱身,没来得及打理的头发被随手捋到耳后,平平整整地散在背上。

张霁珂的背很挺,乒乓球队或多或少有点体态的问题,比如他们那个教练,脖子就是歪的,毕竟总是要趴在桌边,张霁珂这样的倒才是有点奇怪。这么直挺挺的背,却是在做着这种事,光是想想就足够爽了。

妈的,国球的宠儿,整个乒乓球身价最高的人在舔老子的几把,林丹爽到有些发抖,手插进那油亮浓密的发间,冰凉的头发在指间划过,任怎么缠绕也没用,他扣紧了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他妈的……”

黑龙江的天亮得晚,等张霁珂将射到嘴里的白浆都吞咽入腹时天色都还是黑的,她用手在喉咙处刮了刮,起身拿了两瓶水,一瓶自己开了喝,一瓶递给了林丹:“你也该走了吧。”

林丹看了看时间:“差不多。”

“要我送你吗?”张霁珂问,她已经拿到名额了,时间自然充裕些。

“不用了,”林丹套上羽绒服,“我等你们的那个什么比赛。”

他就这么走了,一片黑中孤身来,又在一片黑中悄然离去,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张霁珂等到电梯门彻底关上,才从走廊慢慢踱回房间,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小口小口地咽着水,望着远方泛起一丝白,林丹马上要飞去瑞士,而她过段时间要去莫斯科,飞机的线路可能是他们为数不多能重合的地方。林丹的时间是有限的,她的时间更紧迫,矿泉水瓶子在手指所施加的力下产生变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此时肩膀已经不再麻木,但是还是有少许的酸涩,这正常,她已经打过几针封闭了,医生都熟悉她了,“你这样打不久的,”冷冰冰的针尖在惨白的灯光下闪烁着,溢出一滴药液。

“没事,”张霁珂这么回复道,“打吧。”

没有现在就没有未来,接下去的两年决定我的整个职业生涯,如果这两年做不到,那么她也就没有之后了。

蔡振华不会再给她机会的,他连正眼都不会施舍给失败的张霁珂,她会被踢出队伍,默然消失,不会泛起一丝涟漪,这是她狂妄的惩罚。

我不会给您这个机会的,张霁珂将最后一点水灌进喉咙里,我说什么都要去伦敦,就是失败我也得看看,我到底是失败在哪,她反手将瓶子扔进了垃圾桶,发出“噗咚”一声。

行了,都起来了,去跑个步吧。

在三月的东北到外面跑步显然不是个好选择,张霁珂的医保能保证她绝对会得到很好的康复,但也绝对会让她错过好不容易攥在手里的世乒赛名额,还是去训练场方便一些,她把自己的包也背上了,待会时间到了回来吃个早饭就完了。

训练场还是黑漆漆一片,这一开灯眼睛还得缓一小会才能适应,虽然没法准确估计长度,但是有个大概也就行了,张霁珂熟练地从包里拿出自己的mp3加在裤腰上,戴好耳机,开始做热身活动,早上她一般都是长跑,还有时间会练练蛙跳和步伐,这几项过去食堂也就开了,可以吃早饭了。

国家队的早饭也没什么特殊的,最多是食材用的严一点,避免发生没必要的兴奋剂问题,大锅出来的饭还要兼顾南南北北的口味,最后出来一个模模糊糊的味道。

她跑进食堂的时候人还不是很多,食堂还显得有些空,豆浆和牛奶的香味随着热气袅袅上升,充满了整个空间,那是一种淳朴的香味。

张霁珂突然觉得好饿。

她给自己取了餐具,打了满满一碗豆浆,随意捡了几样菜和一个馒头一截玉米,找了个边上的位置坐了下来。

“诶,珂姐,够早的啊,”许昕才进食堂就看见了张霁珂,他名额拿到的更早,整个人也显得格外轻松,用教练的话说就是吊儿郎当,“能做一块吗?”他指着张霁珂对面的位子问。

张霁珂比了个手势,示意轻便。

马龙比许昕晚了几分钟,看到张霁珂先是一愣,继而很快反应过来,自嘲地笑了笑:“这么努力啊,看来我输的不冤。”

“怎么了怎么了?”许昕端着盘子突然又插了进来,“什么冤?”

马龙说:“人家是锻炼完才来吃早饭的,咱们是刚起。”

“你观察力真好,”张霁珂咽下嘴里凉拌菠菜,“怎么看出来的?”

“我先打个饭。”

“行,那待会一起啊。”张霁珂把自己的盘子碗整理了下,收拢到桌子里侧,自己也跟着坐过去,把地方腾出来。

许昕在她对面坐下,也坐到了里侧:“我还以为我俩已经够早了,没想到珂姐你都练完一圈了。”

“也没多久,”张霁珂说,“早上醒了也没事干。”

“没事干可以躺着啊,”许昕表示自己理解不了醒了就去跑步这件事。

“你自己不上进,就不让别人上进,”马龙打好了饭,过来正好听见这话,忍不住道,“教练听见肯定得说你。”

“我这,这人之常情,”许昕强调,顺便赶忙转移话题,“诶,师哥,你怎么看出珂姐刚去练完的啊?”

“人汗都没落呢,”马龙一边坐下一边说,“这天又这么冷。”

“厉害了哥,”许昕嚼着包子叹服,“《名侦探柯南》没白看。”

“《柯南》?”张霁珂好奇道,许昕和她解释:“看不出来吧,师哥可爱看这些日本漫画了,都是整套的,还有好些那个塑料小人……”

“那叫手办!”马龙一听塑料小人顿时起了急,责斥许昕,“你不懂就别瞎说!”

“吭……”正喝豆浆的张霁珂不甚被呛到,狠咳了几声,“这……这有什么区别吗?”她嘴唇沾了一圈白色的豆浆,“哪天有空我能瞧瞧去吗?”

“啊?”马龙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好呀,”他笑着说,“欢迎,就是男生宿舍嘛,乱了点,到时候哈。”

“不会不会,”张霁珂说,“不打扰就行。”

“不打扰不打扰,”马龙在桌子底下踹了许昕一脚,无辜被踹的许昕咬着包子震惊又迷惑地看过来,又后知后觉得跟着帮个腔:“就是,”他放下包子,“姐你怎么可能打扰呢。”

直通赛还在继续,张霁珂已经可以稳坐观赛台看里面人打得你死我活了,早上梳通了的头发散着,别到了耳后,看得时候手闲不住,就从后面捡过来一小缕,一边看一边在手指里缠啊缠,不时和方博闫安说几句,肖战今天得指导郝帅,就没坐边上。

头发一丝一缕地绕着手指,速度稍一快,就紧了起来,让她愣了一瞬,夜晚的噩梦旋即又缠了上来,从脚到脖颈,像是那种黏黏糊糊的水草,缠着她的脚踝,还拼命把她往水里带,沿着小腿一路爬上。

小学的时候张霁珂听过这么一个脑筋急转弯,说小明在救女友中被什么不知名的东西缠住,以为是水草。一年小明故地重游,听两个老头说水清则无鱼,这条河里没有水草,竟然直接跳湖自杀了。

张霁珂停下手指的小动作,整个人定了住,手上的发丝迅速送了开,虚虚地绕在手指周围,滚开,她无声地望向比赛场,我他妈已经赢了,想要拿下我就别暗戳戳地搞这一套,她的视线越过球桌,看向场边的观众和那些黑漆漆的长枪短炮,和观众还有媒体们说去吧,看看好不好意思把我的名额给抹了。

横在脖子上的水草不敢再施加压力,权衡再三,不甘地退了下去,张霁珂换了条腿翘着,把头发重新别到耳后,又挠了挠脖子。

“霁珂,”王皓拉了把椅子坐了过来,方博闫安一下弹了起来要问好,王皓赶忙挥手示意没事让他俩安心坐下,“恭喜啊,”他说,“昨打得真漂亮,厉害,”他比了个大拇指,“莫斯科加油。”

张霁珂被他说的都有点不好意思了,脸上飞起两片红霞:“一定。”这次莫斯科的团体是王皓带队,说是二王一马,但其实王皓比王励勤马琳都小,他更像是自己单独一代,眼下为了梯队建设新老交替,他年纪最合适比赛经验最丰富,也是最有成绩的。

“涛哥昨晚上给我打电话,”王皓手抱在胸前,“跟我说照顾好你。”

“嘿嘿,”张霁珂笑了出来,“涛哥是不是还让你劝我转八一去啊?”

好个机灵的小丫头!王皓也乐出来:“是啊,我们八一气氛不好吗?涛哥多照顾你啊,再说,你都是我们八一的儿媳妇了,还不赶紧夫唱妇随搬过来。”他之前也被交换到过鲁能,和张霁珂认识时间也久一些,对这个小丫头也很是欣赏,而且她家饭是真的好吃。

“皓哥,”张霁珂皱起眉,“家里穷,人家还有弟弟要养呢,”她拧过身拍了拍后面一排的方博,“要不您和涛哥说说,让我老公来山东队呗。”

“我,”王皓语塞了一下,“你这……嘿,”他也被逗笑了,一边笑一边摇头,“你可真是够行啊,涛哥还说这两年把你要过去了,带带队里的小孩子,他之前去南边看上个小的,说再长大点就签过来,到时候再长大点我退了就跟着涛哥当教练,你来挑大梁了。”

“涛哥又看上新苗子啦,”张霁珂道,“可我们鲁能也有不少小的,您瞅博儿,瘦的都快成竹竿了,就脸上还有点肉。”她不是不喜欢八一,王皓的话她听得很明白,只要去八一,她就是王皓后面的绝对主力,王皓退役她就是头牌,作为老牌强队,给出这个待遇可以说是非常又诚意了。

可我还是更喜欢鲁能一点,鲁能培养了她那么长时间,她不能现在一走了之,起码……起码也得把方博他们几个带起来再说……

“行,没事,”王皓乐着说,“就是有点可惜,这你愿不愿意过来的,那都是你的选择嘛,我们也不能把你绑过来,不过你要是想来,随时给我们打电话啊。”

“皓哥你不能这样啊,”方博猛地扑过来,紧紧抱住张霁珂一只胳膊,“这当着我的面挖我姐可还行!”他颇为幽怨地瞄了王皓一眼,很大声地抽了抽鼻子。

“诶!”王皓和张霁珂被他这摸样逗到,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出来,张霁珂伸手揉方博脑袋,安慰这个弟弟:“姐姐不走哒。”王皓也捂着脸保证:“不抢你姐,不抢你姐。”

哄好了方博,王皓正经和张霁珂讨论起来,世乒赛还有段距离,这期间还有洲际赛和各种公开赛,不是说这些比赛不重要,但是和世乒赛比起来,那就是无需挂齿。

“有什么打算啊,接下去,”王皓说,“别说没有,这个一定得有。”这是老选手的经验之谈,运动员也是人,人的体力精力都是有限的,总得有舍弃的,才会有得到的,王皓并不愿意想太多的事情,他喜欢被推着走,像马琳那种走一步看三步的路子不适合他,这点在性格上就能很好体现,他在队里总是最没脾气的那个,小队员能和他开上两句玩笑,教练也总能让他去试没人愿意试的技术,因为王皓理所当然的不会反对。

就像这件事,更多的是王涛交代他的,他也好奇王涛为什么要他做这个,但是王涛让他别多问,他就也不问了,只听话地坐过来询问,应该就是关心队员吧,王皓想,涛哥确实很欣赏霁珂,所以不想她大赛出问题,大赛更受关注,自然压力也更大,赢了便是光芒万丈,就像刘国正;输了,就像郝帅,就像我……

直到现在,他还记得输给柳承敏的那一幕,即便他后来赢了柳承敏一次又一次,也拿不回雅典的那块金牌。

“是有,”张霁珂说,“德国那场我想放放。”

“想拼亚洲杯?”王皓听了下,提醒道,“那个离莫斯科可不远。”

“也不近,”张霁珂说,“小一个月呢。”

“能调整得过来?”

“能,”张霁珂道,“放心吧皓哥,不会拖您后腿的。”

“什么拖后腿,”王皓说,“我带你们,这是应该的。”

2月的时候,乒联改了积分规则,这一大串的补丁看得人眼晕,好在乒联还算干人事,顺道帮他们算了分,张霁珂看了眼自己的名次,第八,还不错,对得起这一年多。

然后就又是马不停蹄地上飞机去德国,再从德国飞广州,广州的天气很热,才下飞机,身上那身御寒的衣服就穿不住了,马琳一副到了主场的样子,轻描淡写地抬手,说要教他们一些事情,邱贻可直接打断截过话:“谢谢琳哥请客!”

“诶呦,琳哥,这破费了啊。”

“琳哥大气!”

“谢谢琳哥!”

乒乓球这脑子都不差,有人起了头打蛇杆立马跟上,马琳登时双目圆睁,不大的眼睛里清晰地闪过惊疑诧异震惊难以置信诸般情绪,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有口难言,那颤抖的嘴唇充满对人性的绝望和因钱包即将受到的伤害而感受到的切肤的痛。

“诶琳哥你别这么扣嘛,敞亮点,”雷振华笑道,从后面推了张霁珂一把,“阿珂去年搁青岛都知道做东请客,咱这就别扣扣索索了。”

“嘿!”马琳可算逮到机会,“谁想她是的不把钱当钱,五万说扔就扔。”

张霁珂没跟上这个节奏,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扔了五万出去,王皓站出来挡在她身前:“行啦,就请个客,总比买房便宜吧。”

马琳喜欢买房,这是他在媒体前为数不多的实话,房子在他眼里不是用来住的房间,而是用来投资的商品,他等着这些砖块水泥为他带来更多的钞票。

“就是,马琳,这点钱你还没有?今晚上不请大家尝尝正宗的白切鸡?”王励勤也开了口,算是把这事敲定了,马琳强行挽尊说行吧行吧,我请就我请,端的是一副大方的样子。

而张霁珂还在纳闷,她问旁边的许昕:“我什么时候扔过五万块?”

许昕说就去年啊。

张霁珂大惊:“去年我扔过钱?!我什么时候这么败家了!”

许昕:合着您老豪掷五千欧交黄领队这事就这么忘啦?真是心够大的……

“行啦,先上车吧,”丁宁的声音从后面响起,“堵着路啦!”

“哦,抱歉,”俩人赶忙走到车里,许昕去找了王励勤,张霁珂就近坐在了靠后边车门的位置,这个地方空气好点,密闭的车厢他总觉得有股奇奇怪怪的味,丁宁在她后面,就挨着她坐了下。

“真想不起来啦?”还不等张霁珂怎么着,丁宁的脸就在眼前瞬间放大,上上下下地把她打量了一遍,还那手捏了捏她脸颊。

“你有病吧!”张霁珂扑腾两下手把丁宁推搡回座位上,“什么跟什么呀你……莫名其妙……”

“去年,”丁宁提示了下,见张霁珂还是不明所以,便悄声道,“奥地利那回,你不是拿了五千欧给黄世仁吗?”

黄世仁是黄彪的外号,队里不敢当面叫,但是谁平白无故被要去一部分钱能开心地起来?尤其是还没当上主力,完全没有“议价权”,还没多少收入的时候,每每想到那段日子,丁宁总会想撕点什么东西,太他妈丢人了,练球已经花去了不少钱,以为进了国家队就能好些,没想到进来之后花费更大,什么什么都要钱,找队里前辈要花钱,求教练要花钱,找同辈也要花钱,没钱就拿胶皮抵,可队里发的胶皮除了主力,都是有定数的,本身应付训练都够呛,哪里还有能提升水平的富余量。

第一次坐在桌子边写信要钱的时候,那真是和宋丹丹赵本山那个小品里一模一样,仨小时憋出四个字,根本就下不去笔。我他妈真没用,没用!挫败感积压在胸腔,父母为难但又极力掩饰支撑的眼神就像刀子,一片又一片地将肉和骄傲从身上剃下,丁宁真的很想说,要不你们还是骂我一顿吧,骂我不争气,骂我废物,打也行。

她渴望家里能寄来她急需的钱款,用来填补呆在队内练习所产生的亏空;但她又渴望双亲能置之不理,最好再寄来封信痛骂她,这样她就能心安理得地和人说,实在是内囊羞涩,掏不出钱来了。

据说以前的人们恨极了一位君王,又不敢骂出声来,便指着太阳下诅咒,他们不敢当着面说代表了体育总局的黄彪,背地里还不敢?

黄世仁这个称呼就这么诞生并传开了。

张霁珂这才想起来:“那也不叫扔了啊,花的不挺值的。”

“谁没事一口气拿五万出来干这个啊,”丁宁拍了她腿面一下,“你也留点心吧,以后不把你当肥羊宰我踏马跟你姓。”

“我又不怕他宰,”张霁珂道,“宰我总比宰你们,还有下面那些有的油水吧,我就当积德了。”

“积个屁德,你这就是肉包子打狗,他们只会胃口越来越大到时候得多少才能填满他们!”

“丁宁,那就不是咱们能考虑的事了……我只能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让博儿他们不用挨着一套,至于在之后,我也不知道,那太远了,咱们都先顾眼前吧,”张霁珂绷着脸说,“总之,我在一天,就尽量不让你们大出血。”

“艹,你什么意思?”丁宁反问,“赚多了不把姐几个当人了是怎么着?就你英雄啊,就你能,这种事让你一个人顶,我们,起码我,是那种人吗?”

“得了吧,”张霁珂道,“你赚那仨瓜俩枣还是自己留着吧,我一年多少你一年多少。”

“诶,提钱可就伤感情了啊。”

“那行吧,不提钱,”张霁珂表现得从善如流,“我实在不行,”她扣了扣指甲,把灰弹到一边,“那不还有林丹养我呢。”

“张霁珂,”丁宁瘪了瘪嘴,“你再说一句,这朋友可就真没的做了。”

“行,我闭嘴。”张霁珂靠住椅背合上眼,借着到下榻酒店的时间恢复恢复精力。

这次亚洲杯的时间在世乒赛前,算是场练兵,肖战认同了她拿亚洲杯的想法,也觉得拿洲际赛作为世乒赛的预备是个好选择,但他也提醒张霁珂:“没人会让着你。”

“笑话,”张霁珂冷笑,“全运会他们让着我啦?世界杯他们让着我啦?”她说的是去年,“我也没看出琳哥他们哪里手下留情啊。”

“国外的运动员,”肖战和她解释,“大赛上的可能性对他们而言太低了,洲际赛就不一样了。”

趁着国家队锻炼年轻球员的功夫,撕下两块金牌,是相当值的买卖。

再说,“你要是受伤了,那就太不值当了。”

“你已经打了好几针了吧。”

张霁珂错开了视线:“没什么不值当的。”

“放屁,你他妈就是仗着现在身体好能抗。”肖战骂道。

“对,我现在就是他妈身体好,我他妈就是能抗。”张霁珂说。

“艹你妈的,”肖战抹了把脸,捏住张霁珂肩膀,“那就他妈的好好赢。”

张霁珂敢放话就说明有信心,作为主管教练,肖战知道这时候只要相信这个女孩就够了,当他看到张霁珂失手输给高什么的来着的时候,血管顿时突突地跳了起来,下了场就把人一顿臭骂,好在没影响最后的成绩,“你说说你,”肖战拍着手,“小组赛认真点,不就不用碰马琳和许昕了嘛!还能省点力气,”他叉着腰喘着粗气,“身上又难受了吧,你这就是欠!不搞点什么不知道在比赛!行行行,别这低着脑袋了,回去歇着去!”

“肖指,”张霁珂终于肯抬起脑袋,看向这个决赛前跟她放狠话说是个冠军的料就把比赛拿下的男人嘿嘿一笑,下巴一扬,“我就知道你心疼我,呐,”她把脖子上的金牌摘下来,塞进肖战手里,“我的第一个男子组单打大赛金牌,要好好帮我收着哦。”

那枚金牌烫得吓人,肖战感觉整只手猛地往下坠了下,好像塞过来的不是金牌,而是只超大的柚子,重量和体积完全不匹配。

总不能是这金牌真是金子做的吧?

当然不可能,就是奥运的金牌含金量也就那么点,不然开销也太大了,这么个亚洲杯自然更是不可能往里面放金子,也就是整出个色就差不多了。肖战掂了掂牌子,对张霁珂说:“马琳就是拿到这个牌子,走上了主力的位子,”他抬起手,把奖牌又挂回张霁珂脖子上,“你也要站稳主力啊,像马琳那样。”

主力,世界级大赛,奥运冠军,肖战的眼底不禁泛出泪花,太不容易了……太不容易了……

“诶呀,”张霁珂赶紧掏出纸巾递过来,“老肖,怎么哭了呀,我这不赢了吗,诶诶,别哭啦,你得笑才是啊……”

“是,是得笑……”肖战没接纸巾,自己拿手腕抹了两把,“得笑……”这孩子会站到更高的地方的,肖战和自己说,她真争气啊。

媒体也乐于拍一些张霁珂的照片拿去宣传,她身上能发散点太多了,女性,时代,力量,改变,感情,她那位羽毛球队同样惹人关注的男朋友……媒体喜欢这些,轻轻松松就能找到切入点写出稿子来,而她本人又是如此的上相,不需要多费心思,就能得到满意的图片。

“张霁珂,去年你经常出现在羽毛球的赛场为林丹加油助威,但今年我们还没有在羽毛球的那边见过你,能问下为什么吗?”话筒一个压着一个塞到她嘴边。

“嗯因为今年这个比赛相对密集一些,而且也是这个周期的目标也是能在大赛单打上取得一些成绩,我相信林丹也是这样,所以我们的主要精力,不管是他还说我,肯定还是优先集中在自己的项目上。”

“但是我们也能看到,目前林丹选手的成绩可以说,并不像去年那么耀眼。”记者的话筒又往前递了递,差点戳到张霁珂门牙。

“首先,羽毛球和乒乓球是两个项目,在乒乓球上我们目前是有一定的优势,但是羽毛球上,优势显然是比我们乒乓球要小一些,而目前能取得这样的优势本身就和林丹可以说是息息相关,”张霁珂的面部肌肉一下绷紧了,“但是林丹也是人,在高强度的密集比赛这个条件下,身体本来的损耗就不小。所以我觉得,”她顿了下,把已经快到嘴边的调整技术的话咽了回去,“我觉得还是得给我们的运动员一些缓冲,调整的时间,也是为了更好地,打出更精彩的比赛。”

与她这边的花团锦簇相比,其他队员不免显得冷清了些,这种情景让人忍不住想起孔令辉,这位现在圆润不少的教练在退役前是队里绝对的顶流,无数闪光灯围绕的存在,队里人或多或少都对此心生艳羡,甚至是妒忌。

“唉,”许昕的话怎么听怎么酸溜溜,放锅里都能炒土豆丝,“珂姐真是聪明,找了个羽毛球的,啧……”

“羡慕啊,”孔令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手机确定时间,他们行程紧,采访不能没完没了。

“那这,”许昕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把话题引回到孔令辉身上,“孔指,您就没想下当年吗?”

“我为什么要想,我有当年,”孔令辉心笑这小心思真是明显,还是太嫩了,直接就把水又泼了回去,“你羡慕啊?”

“没,没……这有什么……我这……”许昕话顿时不利落了,眼神也左右飘忽,有种鬼鬼祟祟的感觉。

果然还是小孩啊,孔令辉想,藏都藏不住:“行啦,别和耗子似的了,待会采访就要结束了。”见许昕还有点懵,便又提醒道,“队伍可以有竞争,但对外得团结,”他的眼神和话语一样冷而平静,“你自己4:0输的,就别怨别人,起码不能被媒体拍出来,你和张霁珂是一个队伍的,下了赛场,不要拿刚刚的情绪对队友,要是羡慕,你就去赢她,或者你也可以找个羽毛球的去。”

这话一下点醒了许昕,连忙说谢谢孔指,一连说了好几遍。

体育记者不一定了解体育,但绝对是追求话题度的记者,这时候脸色不对,被拍下来放到报纸上网站上,回到局里一顿检讨肯定是少不了的。

“我这不也是替诗雯那什么吗……”许昕不忘最后在找补一句。

“那不是你该担心的事,”孔令辉道,“我都不急,你急什么。”他是刘诗雯的指导教练,但是他只管比赛成绩,不管场外的。

许昕尴尬地“嘿嘿”了两声,挠着脑袋走了,孔令辉继续等几位姑娘,他刚刚说许昕小,其实刘诗雯更小,同样是冠军,不同的待遇让她面上浮起不甘的神色,而落败的丁宁则只能黯然到一边,默默抹去眼泪。

丁宁和张霁珂关系不错,到时候俩人之间就能把这场失败度过去,而刘诗雯的问题就麻烦了,和一个不满二十岁的小女孩阐释蔡振华的那套宏伟目标显然不现实,但是如果不能现在把这种不平衡的心理遏制住,放任嫉妒的毒草疯长,最后只会是丢大人显大眼。

队里当然是有问题的,孔令辉自己心知肚明,让球、关系户、上供、小团体、资源倾斜……这些东西当然是存在的,甚至就是现在,刘国梁不喜欢张霁珂,施之皓想把郭跃踢出去,蔡振华想用张霁珂提升乒乓球的影响力但是也随时准备让她背黑锅滚蛋,但是这些东西是绝对不能被戳破的。

因为他们不光是运动员,也是国家的脸面,只能用辉煌的战绩来装饰,而国家的脸面是不能有哪怕一点点污脏的。作为回报,国家会默许一些事,并给他们打掩护,就像马家军。

可是要怎么才能遏制住这种源自人类本能的情绪呢?孔令辉不知道,要一个运动员不去嫉妒,一个国家队的运动员看淡名利,这简直就是悖论——这种人压根就进不来国家队,能进来哪个胜负心不重?

不争不抢,当什么运动员。

孔令辉罕见地觉得有点头疼,等记者稍一散去,他便招呼了刘诗雯过来,丁宁跟在后面,赶紧抹了两把眼泪,抬起头,也跟了上去。

张霁珂比他们都慢那么点,只好赶紧两步追上来,攀着走在队伍最后的丁宁的肩:“等等我呀。”

丁宁没搭理她,肩膀一抖,就把人甩到了一遍,自己闷闷地就往前走,头也不抬。

“诶诶诶,”张霁珂又追上来,死乞白赖一副赖上丁宁的样子,“别这样啊,别一句话都不说嘛,我请你吃糖水好不好,咱们去吃糖水嘛……”

“张霁珂!”丁宁猛地停下脚步,旋过身,厉声喝道,“你有完没完!”她的眼圈又红了,像只兔子,嘴唇颤抖着呈现出一道扭曲的线,锁住了她想喷出来的所有话:我又输了……你又赢了……我他妈不争气,我他妈废物,我他妈也不想这样,可是……可是我还是他妈输了……

眼泪不争气地越过眼眶,她最后还是没绷住,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队伍也好,孔指导也好,都走得远了,看不见她这丢人的样子。

丁宁哭出了第一声,也只哭出了这一声,便熟练地仰起头,一边大口地喘息,一边用手不断试图阻断眼泪的流出,气管受到挤压的别扭声响了几下,她就又恢复成了平素的样子,红着眼眶,对被刚刚那一下吓到的张霁珂说:“我要吃三碗。”

“三碗,”张霁珂也终于放松下来,“三十晚都没问题,走着!”

她们俩路边上找了家糖水铺子,铺面不大,是位老阿姨开的,还有个年轻些的女士,可能是她的女儿,菜单全在墙上,整整一面墙,看得人眼花缭乱,俩人谁都不知道广式糖水哪些是必喝的,也没有小红书让她俩现查,张霁珂只好做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走到收银台前,掏出两张红色毛爷爷,托店主看着安排。

店主欣然表示:没问题啦靓女。

糖水上得很快,都是盛在小塑料碗里,满满当当到快溢出来,一个小碗接着一个小碗,摆了满满一桌子。丁宁瞅了眼,又看了看张霁珂:“你是准备撑死我吗?”

“想都尝尝嘛,”张霁珂讪笑两声,把一碗黑芝麻糊朝丁宁手边推了推,“好不容易出来一趟。”

“哼,”丁宁没拒绝,但也没吃,只是拿着塑料小勺子搅了搅,“你少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不就是觉得我输了,心里难受吗?我又不瞎,用得着这么拐弯抹角吗?”

张霁珂就近捡了碗双皮奶:“这不是……怕你心里过不去吗……”

“有什么过不去,”丁宁“切”了一声,舀了一大勺芝麻糊,“我又不是第一次输她了,估计哪些记者回去就得掰着手指头数,然后说我有这个那个问题,搞得像他们比我还懂一样……”说完她直直望向张霁珂,“不是要安慰我吗,安慰吧。”

你这么坦荡是需要我安慰的样子吗……张霁珂默默尝了一小口的双皮奶,你这样子我从哪说啊,唉,她心里叹气,抱着棵树狠挠,我他妈给自己找这事干嘛,我真是贱……

思来想去,她只憋出一句:“她这打法,你应对起来确实是费点事,再说你半决赛消耗比她大多了。”冯天薇可不是好对付的,属于重点研究提防对象。

“谁半决赛不消耗,”丁宁道,“说个我不知道的。”

“你觉得队里真有那意思吗?”张霁珂话锋一转,把丁宁也搞得有点懵:“什么什么意思?”

拐着弯弯也不是我的风格,直接一点比较适合我,张霁珂把屁股底下的塑料椅子挪了挪,靠丁宁近了些,把吃完的双皮奶换了杨枝甘露,低声道:“我之前和跃聊过啦。”

“嗯,所以呢?”

“她和我说了点,你们训练啊什么的事,你觉得……”

丁宁的视线立马撇向一边:“这和孔指没关系。”

“我也没说和孔指有关系啊,”张霁珂凑得更近了些,“但是和你有关系啊,你别和我说你不想去伦敦你不想拿金牌的。”

“张霁珂你什么意思?”

“丁宁我告诉你,他们能搞走跃就能搞你,你别不当回事,队里那么多人最后能进名单的有几个?最后能站上去的又几个!你自己数。”

艹!丁宁手猛然抬起,似乎是想拍桌子,但晃了下,没拍,又安静地放下了:“孔指不是那种人。”

“对,不是,”张霁珂提醒道,“但是你一次都没反驳过我队里有事。”

“你怎么!”丁宁把碗往桌上一砸,好在是塑料碗,声不大,她嘴角一边勾起,眉头拧着,似讥带疑,“怎么平时没见你这么敏感啊……”

“行,你都看出来了还能说什么,人家就想让小刘上,施指也好,孔指也好,摆明了人家是要上桌子的,能怎么办?我还好,”她说道,“我还是能练上的,跃姐嘛,你也知道,本身就是来得晚又喜欢第一个走,一来二去的,就说反正她也不爱练,那就都算了,这话是跃姐走之后说的,她没听见,你说这是气话还是,真实想法?”

丁宁笑了下,只有脸上的肌肉动了,夸张地堆到颧骨的位置,搭配她那张圆圆的娃娃脸,有种美式恐怖片的感觉,她取过一碗新的糖水,用勺子搅了搅,问张霁珂:“如果是你,听了这话,会去赌教练组的意思吗?”不等张霁珂回答,她便低下头,“哈”了一声,“我做不到,我们都做不到,我,起码我,不甘心就这样失去机会,张霁珂,我想去伦敦,我特别想去,也特别想拿金牌,我不想被抛下就像郭跃那样,随随便便一句话,就没了指望。”她长长地出了口打着颤的气,直面张霁珂,“你想笑话我就笑吧,我他妈这么着还两个月输五回,我真他妈废物。”

丁宁像是要面对暴风雨的骑士般挺直了身体。

“我笑话你干嘛,”张霁珂伸过手去,拉着丁宁的胳膊小小地晃了下,“我只是不明白……”

“有什么不明白?”

“按年纪来说,完全不冲突啊,你们又不是同岁,能岔开的啊,他们,”张霁珂左右看了下,“他们宁愿把人搞出去,都不愿意划个代吗?”

“你是不是傻,”丁宁把已经到了嘴边的逼字强行咽了回去,“谁嫌金牌多,谁嫌竞争对手少?都到决赛那了,你不拼命你甘心啊!”

“也是……”张霁珂默默低下头,“你们也是难啊,不过没事,”她很快就恢复过来,“马上就世乒赛了,大赛打好就行了,这些都是小赛。”

“我借你吉言啊,但愿吧。”丁宁没法像她一样恢复得那么快,但脸上总算露出点正常的笑模样,应该是好了些,也愿意正经吃些东西了。

甜食不顶饥,俩人要的又多,便教老板娘打了包,又去其他铺子要了些烧鹅白切鸡,加上份海鲜粥,拎回了酒店叫上李晓霞一块吃,李晓霞这次成绩更不好,不好到有些无厘头,很难想象这是一位经验丰富的中国国家队主力打出的成绩。但是李晓霞自身看得倒是挺开,或者说她的所有情绪在失败后的这几天里已经得到了平复,又恢复成沉稳的老大姐形象,其实真论起来,她比张霁珂还小一点。

“你俩可以啊,”看着丁宁和张霁珂手里几大袋子,李晓霞利落地把桌子上的东西清空,“收获颇丰啊。”

“那是,”丁宁把手里粥放到桌上,拇指往边上一翘,指着张霁珂道,“让她赢了嘚瑟,该她请客出血。”

张霁珂笑嘻嘻:“一起尝尝呀。”

“嘿,哪壶不开提哪壶是吧,”李晓霞双手一抱,气势立马上了来,“你们俩是存心气我来的吧?”

“没没没,”张霁珂赶忙把手里的糖水烧鹅堆到桌上请罪,“没这个意思啦,就是想请你们吃东西,”她把脸藏在袋子后面,可怜兮兮地皱眉嘟嘴,手指扒着桌子沿,要是脑袋顶上有耳朵,大概也是耷拉着的。

李晓霞不吃她卖可怜这一套,但是又确实觉得挺可爱的,她也不是真生气,“行了,原谅你了。”她伸过手去,把张霁珂头发揉成了鸟窝,大方地表示自己大人不记小人过,现在可以用膳了。

广府由于地理位置,气候炎热,养成了追求本味的习惯,唯恐因味重而掩盖了变质的味道,所以对于食材本身要求极高。

白切鸡鸡皮紧实,骨中尚且泛着红,旁边是一叠姜葱做的酱,用来蘸着吃,孔令辉抬起筷子,夹了一块,对刘诗雯说:“你也吃,别干坐着。”

刘诗雯显然没心情,只随便夹了一筷子,酱也没蘸,也没入口,只是放在盘子里摆着。

“你看你,”孔令辉给自己倒了杯茶水,“这种事你较什么劲,赢了都不开心。”

孔令辉自己是挺难理解这种情况的,悉尼拿到金牌的那一刻他连脚踝的疼都忘记了,全身心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当中,赢了就好,什么媒体,什么代言,那是什么东西,也配和获得比赛的胜利相提并论?

但刘国梁就挺在乎这个的,刘诗雯也姓刘,五百年前说不定还是一家,在这点上真是挺像。

他自觉不像刘国梁那般会说话,索性便开门见山,放下筷子道:“我知道你羡慕,但这种羡慕不来,你要是想,你也可以转去男子组,我帮你去和蔡局申请。”

刘诗雯在他话说到一半的时候梗起脖子想反对,但听到后半句,嘴便张不开了,肩膀塌了下去,那股子气也泄了,嘴唇动了动,但是最后也只是一扁,没出一点声音。

是啊,谁能甘心呢……这个年纪,最是争强好胜的时候,孔令辉道:“你以为媒体的那些聚光灯是白给的吗?”他想起自己奥运会结束后的那段日子,伤着的胳膊越来越疼,而媒体只关心他赢没赢,他可是大满贯,他凭什么输!“去年前半年,所有的报道都是她为什么总在羽毛球场边不在乒乓球场;08年奥运会,报道上除了她拿冠军,还有她凭什么上观众席,为什么去抱人,连篇累牍,蔡局都说他还从没见过哪个乒乓球运动员能占那么多版面有那么多讨论,刘诗雯,你觉得你受得住吗?”

刘诗雯嘟囔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孔令辉不由得叹气,眼前的女孩太年轻了,她还做不到能够屏蔽外界,如今对闪烁灯光的向往总有一天会出其不意地压垮她:“那你想怎么样呢?”蔡振华才不会帮她,蔡振华的试验品有张霁珂一个就够了,这位理智的老帅在得到准确的结果之前不会将手中的资源全都推到未知的前路上。

这话问住刘诗雯了,她也说不清楚,情绪就像一阵风,明明刚才那么浓烈,此刻又变得温吞了起来,是那些媒体灿烂的灯光吗?有一部分,但也不全是;是那个广告上漂亮的衣服吗?也不对;是那一年难以企及的收入吗……

“你看,你自己也不知道,”孔令辉喝了口茶,“所以你羡慕她什么呢?刘诗雯,这个你可以以后慢慢想清楚,但是接下去我说的你必须要记好,以后,羡慕可以,但是有些表情,不能当着大众的面露出来,中国乒乓球队是一个集体,我们内部的竞争是存在,但对外,我们必须是团结的!这是总局的要求,我们拿着国家的钱,就必须得做到,哪怕是演,也得把这表面功夫做到位。”

“而且从根上说,你得感谢张霁珂,她不去男队,你拿不到现在的机会;还有,她是你前辈,还是奥运冠军,媒体要真是放大,吃亏的是你,不会是她;她还有个羽毛球那边肯定要保的人,所以有些事闹大了,蔡局放弃的肯定是你。”

孔令辉被放弃过,他不希望自己带的队员也被放弃。

“那凭什么被放弃的不会是她呢?”刘诗雯抓住口子反驳。

“因为她有用。”

“那我就没用吗?”

“没她有用,”孔令辉道,“在蔡局眼里,你没她有用。”

“切,全是关系……”只要想反驳,哪里都会有漏洞,孔令辉的年纪绝对算不上老,虽然有些发福,但思想上绝对跟得上时代,他当然是理解刘诗雯这种想法的——这在队里太普遍了,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看多了,自然会习以为常,但孔令辉还是纠正道:“你有现在,也和关系分不开。”

“我哪里靠关系了!”刘诗雯激动道。

“郭跃来了,你能保证这个冠军吗?”孔令辉给她一点点解释,“不是只有直接联系的关系才叫关系,施指导不喜欢郭跃,所以轮到了你;蔡局想扩大乒乓球的影响,所以他选择了张霁珂。”说着他叹了口气,“我坐在这,担任你的教练,也是靠蔡局的关系,承认这个没什么的,刘诗雯,我不是蔡局带出来的,我凭什么在这里?只要你成绩成绩够,没人会说你什么的。”

“那成绩之外呢?”刘诗雯鼻子抽了抽,音有些浑浊,又是难过上了,其实真想要那些广告啊代言费什么的吗,也不是,就是想争一争。

“成绩之外的东西自然是要考成绩去争的,”孔令辉说。

“可明明都是大满贯,您和刘指在这些待遇上就不一样。”

孔令辉想起蔡振华说的“天赋”,他口中说着悔恨,说小辉啊,你要是年轻些该多好啊,你和小张站一块,金童玉女配成双啊,说他和张霁珂天生就能吸引媒体的目光,他们两个能将乒乓球抬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孔令辉不喜欢这种话,好像他是个物件,也没把张霁珂当人看,所有的想法都不重要……哦,他的想法本来也不重要——但凡给他时间好好养伤技改,他说不定真能和张霁珂同台竞技,现在看也不知道是好是赖。

但蔡振华脸上没有一点后悔,和嘴上分得明明白白,就像刀的两面,各自照各自的。

如果可以,他不想刘诗雯和自己似的这么早就面对这些,所以孔令辉说:“这就不是我们能掌握的了,我们能做的就是打好比赛,服从队里的安排,行了,好好吃饭吧,吃完了回去写总结,好好和丁宁她们相处,心态调整好,再过段时间就是世锦赛了,好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