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从城外回家,正碰上下午五点,交通高峰。骆为昭在大桥上被堵得动弹不得,他烦躁地扣扣手指,挠挠眉毛,又把车窗摇下来,探出头去想看看前方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眼也望不到头。
一月的雪下个没完,雪籽一粒粒地粘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徒劳地从这边晃到那边,又咔哒咔哒地晃回来,晃得骆为昭眼睛都花了。他皱着眉头本能地去摸扶手箱里的烟盒,掏出来之后也没抽出一根点燃,只是用手指来回摩挲那两排整齐的白色滤嘴。
这是骆为昭戒烟的第二天,现在他被困在这前不巴村、后不着店的破车里,既没有办法突出重围,也不能把自己抽成一根烟囱解乏,想不到任何转移注意力的方式,只能想起裴溯。
在脑海里描摹裴溯,从眼睛开始,再到嘴巴,有头发柔软的触感,被吹风机烘得暖暖的。拍肩膀的时候很咯人,手指总是冰凉的。身上有若有似无的香水气味,骆为昭使劲嗅嗅,总觉得夹着一股怪味,越闻越觉得像血腥气。
我操!大家都堵着,按你妈呢!
后面传来刺耳的喇叭声,骆为昭在方向盘上重重捶了两下回敬过去。左手里的烟盒不自觉间快被捏扁了,他长出一口气,抽出来一根,用拇指摸索着掐碎了滤嘴里的薄荷爆珠,把烟含在嘴里,还是没点燃。嘴里散开清凉的薄荷醇味稍微安抚了他,他于是又开始想裴溯。
和范思渊交手以后,裴溯在医院躺了快一个月。一开始在ICU,每天探病时间有限,早上七点一次,晚上七点一次。骆为昭每天不厌其烦地换两次隔离服,杵在裴溯床边,握着他苍白、扎着留置针的手,眼眶一酸就开始流泪,像条总是漏水的蓝色水管。探病手册上说多跟病人聊天可以安抚他们,可以聊天气、聊新闻、聊运动,骆为昭也不管裴溯还在昏迷,自顾自地在那说,说外面又下雪了,等你好了我们一起打雪仗;说清理者和张昭临之流都被一网打尽,自己在新闻发布会上发言了,特帅,之后给你放视频;说你个小兔崽子,平时都不运动,以后非拉着你上健身房不可。
就这样每天念着,裴溯终于被他说烦了,睁开眼睛转进普通病房,骆为昭却又不说了。他每天下了班过来,在床边陪着他直到熄灯。
裴溯每天还是半梦半醒的,有时他觉得自己还睡着,意识是涣散的,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但若能闻到一股烟草味,就知道是骆为昭来了。如果他醒着,骆为昭又刚好在,就总想着和他说说话。可是能运动的幅度太有限,喉咙也受了伤发不出声音,他就点点手指示意骆为昭看他嘴形。
骆为昭叉着腰,身子前倾,一副探究的目光看他嘴唇翕动,好像在观察侏罗纪时期的琥珀。 “师……兄……?”
裴溯赞许地点点头,示意他继续看。
“少……少抽烟?”
裴溯再点点头,附送上一个奖励他解题成功的微笑。
“我抽烟还不是被你小子给气的!”
车队总算是往前挪动了一些,骆为昭握紧方向盘跟上去,嘴里还含着那根没点燃的烟,滤嘴已经完全湿润了。
前天裴溯出院,他们在楼下看烟花。骆为昭心里还憋着股火,气裴溯瞒着他去孤身犯险。裴溯拉着他的手腕,说要一起回家。他故意板着脸说,那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裴溯朝他扬扬下巴:“你说。”
“戒酒戒咖啡戒甜食,保护好身体知道吗!”
听到戒酒两个字,裴溯的眉头失落地垂下来。他思考片刻,又狡黠地一笑:“那师兄要戒烟。”
“我凭什么戒烟?明明你才是辜负组织信任的小叛徒!”
“你那天去拆炸弹……”
冬日的北风从骆为昭脸上呼啸而过,哗哗作响,像裴溯手里翻起的旧帐簿一样,哗啦哗啦。
好不容易往前开了一点,又堵在了下桥的匝道。骆为昭还叼着烟,看着前面的车辆就像金属表带的一段段表节一样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他在座位上不安地扭动着,头枕太高了,椅背太直了,方向盘太重,安全带勒脖子,空间太窄了,A柱像个液压机,要毫不留情地把他碾成塑料薄片。
他觉得自己有点喘不上气,东张西望一阵,假装意识已经飘进雪里,心不在焉地又从扶手箱里掏出打火机,拿打火机的尖角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方向盘。
匝道的护栏边有棵枯树,风从树枝间推搡着过去,树枝的末端擦过金属护栏,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裴溯住的病房窗外也有这样一棵树,孤零零地站在那里,被寒风冻透了,只剩个骨架子。恍惚间,他鼻腔里又传来医院那股特有的味道,消毒水、病号餐加上探病的水果花束。他想到自己搬个塑料凳子守在裴溯床边的每个夜晚,裴溯的四肢永远软绵绵地摊在原地,想做什么都有心无力,看见他来了就把虚弱的视线转向他,他望着裴溯黯淡到几乎透明的眼睛,心随着裴溯的睫毛一起震颤。攒了一肚子的骂人话,一句也说不出口,只能兀自叹口气,伸出手覆上他的眼睛,说睡吧。
骆为昭当然知道裴溯为什么要他戒烟。在医院的时候,有时一天能抽掉一整包烟,脱外套时闻到自己身上日渐浓重的烟味都觉得恶心。可是他控制不住,点燃起香烟的那一刻,火光帮助他抽离。他颤抖地吸一口,允许烟雾涌向身体的更深处,尼古丁短暂麻痹的是鲜血、硝烟、红袍子。
裴溯能下地扶着他走路,能直起身子吃饭,能发出声音的时候,和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师兄。 他说得有些含糊,大概是大病初愈的原因,每天挂着点滴,喉咙里总是苦苦的,发音也透着苦味。骆为昭在旁边扬扬眉毛,表示洗耳恭听。 裴溯尽力清清嗓子,说对不起啊。嗓子太干了,几乎到第二个韵母就失了声,像泄了气的气球,发出滑稽的噗噗声。 骆为昭露出不咸不淡的表情,低下头替他整理被子,说伤还没好全,少说话。
还堵在原处。他把玩起手里的打火机,按下去,看火苗升起来,又松开手,火苗顷刻间消失不见。咔嚓、咔嚓,火苗忽明忽暗,他盯着那团火,眼睛通红,像盯着一只猎物。
裴溯这小子,嘴里没一句实话,光想到这一点就来气。在医院里信誓旦旦地说着师兄对不起、再也不会了,眼巴巴地看着他,像猫儿讨食一样祈求他的原谅,结果一出院就自己撞别人刀子上了,还跟他说是被墓地里窜出来的野猫抓的。如果不是今天亲自去墓园调了监控,恐怕要一直被蒙在鼓里了。
再等五秒,他想,如果车还不挪动,他就点燃这支烟。
五、四、三、二、一。
纹丝不动。
他按下打火机,把嘴里的烟凑上去,顶端雪白的烟纸迅速卷曲、焦黑,包裹着的烟丝隐约亮起一点暗红,像火场中将熄未熄的起火物。
他又想到裴溯。
于是他气急败坏地松开打火机,烟还没被完全点燃,只是燎了一圈。透过滤嘴,没有传来焦油的辛辣苦涩,只是清凉中透出隐约的甜味,水果味薄荷含片那样的甜。
他就这样品尝起那丝甜味来。
到家的时候已经六点半了。电饭煲跳到保温模式,裴溯看他进门,暂停手里的游戏,望着他说,回来啦,怎么这么晚?饭都闷好了。
骆为昭也看着他,笑笑,说哎呀,大堵车!堵了我最少半个小时。肚子饿了吧,菜马上就好啊。
说完进了厨房,把买好的牛肋条切成小块,扔进老式的高压锅里。锅里飘起白烟,连带油脂加热的奶香。他把肉块翻了几次面,确认美拉德反应发生,冲入半壶开水,转身去调酱料。等水面翻腾起气泡时,就把一碗酱料倒进去,又切了些胡萝卜、洋葱扔进锅里,最后盖上盖子,等待。
他转过身,双手撑着厨房台面,看裴溯窝在沙发里打游戏。不过注意力已经不在游戏上了,他眼皮打架,头一点一点的,手里还倔强地握着游戏机,大脑里大概已经打起了瞌睡。 骆为昭看到他这幅样子,忍不住想笑,明明要睡觉还非要装作打游戏,装模作样的。
裴溯的人生中好像总是有这样“装作”的时刻,不只是关于零度计划,即使到了今天,骆为昭也没有信心能拍拍胸脯说自己知道他全部的秘密。无可奈何,谁叫他是裴溯。信任有时也不一定是和盘托出,被蒙住眼睛牵着手走钢丝不也是对他的信任吗?裴溯心怀再多秘密,但想看清一个人,更重要的是问问自己的心[1]。
骆为昭敲敲自己心门三下,叩叩叩,回音是我爱他。
高压锅在此刻啸叫起来,阀门喷出白色的蒸汽。裴溯被吵醒了,骆为昭正好把锅端到餐桌上说:开饭了。
骆为昭一边用筷子把饭粒咻咻地扫进嘴里,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叫你戒酒的呢?我说话都当放屁?”
裴溯泰然自若地夹起块牛肉放进嘴里,浓郁的酱香在嘴里化开,他撅撅嘴:“我哪敢啊?”
骆为昭用筷子点点高压锅:“红酒炖牛肉,不算吗?”
“你这是耍无赖!”
骆为昭哈哈地干笑两声。他把自己碗里的饭打扫干净,将碗扔进水池里,从料理台上摸出一只玻璃瓶,怼到裴溯眼前:“裴总看看眼熟吗?红酒炖牛肉,用你今天喝剩的红酒炖的。”
酒瓶上的大黄鱼正朝着裴溯翻白眼。
吃完晚饭,骆为昭去洗澡了,裴溯被按在书桌前写检讨“承认错误”。刚写完“尊敬的领导骆队”就偃旗息鼓了,像写完了数学题的“解”一样,他心不在焉地玩起手里的圆珠笔,一只手撑着下巴,仔细听着卫生间里传出的水流声。
他开始想象骆为昭的身体,想象水珠淌过他皮肤的样子。那些透明晶莹的颗粒,一定会穿越许多疤痕,那些像峡谷一样横亘在身体中间的,被冲刷、侵蚀留下的痕迹。他想象这些伤痕在骆为昭脊背上如何排列,像展开一张地图。他想象自己触摸上那些隆起的痕迹,指尖传来灼烧般的疼痛,就像在医院里自己有时半夜被伤口疼醒,那种火辣辣的剧痛,像在他灵魂上钉钉子。但他动弹不得,只能平躺着,盯着苍白的天花板看,数每块天花板上有几个黑点。
他能听到骆为昭躺在沙发上吐出的的鼻息,但甚至不能扭头去看他。他知道只要他轻轻敲敲病床的护栏骆为昭就会惊醒,替他调节镇痛泵的开关,帮他扭开止痛药的瓶盖,叫来值班的医生护士围在他床前,再不济也能盖住他的眼睛,像个巫师一样,用古老神秘的咒语告诉他,睡吧。
可他只是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上分散的污渍,一、二、三,新的一天要多久才会到来,新的一天里还会不会有骆为昭。
裴溯心里突然蹿起一种奇异的想法,想把骆为昭的手铐偷来拷在他双手上,想拿领带蒙住他的眼睛,想把他绑在家里,只能每天目送自己出门。
SID这样危险的工作,轮不到骆为昭来做。
“裴总,写多少啦?给我看看。”骆为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回头去看骆为昭,那人一边拿毛巾擦着还滴水的头发,一边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朝他靠近。
裴溯一边把稿纸往身后藏,一边露出猫一样的笑容望向他的眼睛,骆为昭的眼睛亮晶晶的,还带着浴室里蒸腾出的水汽,其中反射出自己的轮廓。
裴溯又把稿纸往自己身后藏了藏,他看见骆为昭朝他伸出手说:“拿来。”
“师兄再给我十分钟。”
骆为昭挑挑眉毛:“行。我看你小子能写出什么花来。”
十分钟后,裴溯把稿纸对折得严严实实的,像对待一份机密文件一样,郑重地递给骆为昭:“我洗澡去了,你慢慢看吧。”
裴溯洗完回房间时,骆为昭已经背靠着枕头坐在床上了,手里没有那份检讨,不知道藏哪去了。
“我写的师兄还满意吗?”
骆为昭深深看他一眼:“涂改痕迹太重!你划掉什么了,我翻过来对着光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
裴溯面不改色心不跳:“没什么,我试试笔能不能出水。”
骆为昭显然不买他的帐,直勾勾地盯着他,像个在聚焦引火的放大镜,张嘴就想接着审。
裴溯身体力行地凑过去堵住他的嘴,轻轻点一下,像云朵降落在泡泡上。
“师兄还不是背着我抽烟?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骆为昭愣了一下,很快反应出来小裴总是钓鱼执法——刚刷的牙哪来的烟味,再说了根本也没点着。
不过他还是把手举起来做投降状:“是是是,明天就把香烟打火机全部上交,行了吧!”
裴溯满意地点点头。
骆为昭一把揽住裴溯,裴溯的发尾轻轻扫过他的脸颊,痒痒的,像春风里的蒲公英,温暖的气息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席卷了整个房间。骆为昭贴在他耳边说:“我也爱你。”
而爱恰恰证明了我们在忍耐上能有多么坚强[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