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 1.
祁煜住在海边,悬崖上的一栋白房子。
他讨厌自己不得不把那个石头盒子称为家。它分明是一座无人认领的墓碑,杵在崖上任海风日复一日地捶打。
还有门前那片海。
三万年了,它还在那里。像永动的开花蜡烛,无极限地重复、重复。阳光好的时候,海面简直蓝得刺眼。
直到今早,他发现自己还在呼吸,一时间痛苦到发不出声音。
空气又咸又腥,鼻腔糊了海藻,临空的污秽好像全被网进他这具身体里。
祁煜面朝巨大的落地窗站着。
玻璃映出一只不愿孤单却已孤单万年的影子。
那双好看眸子里只剩下沉甸甸的厌烦,比海沟里的顽石更没光彩。
他决定去死。
今天。
这个念头像一颗珍珠,并非自眼眶里溢出,扑通一声击穿心脏。
首先得处理掉一些东西。
他环顾这间能听到回声的客厅。
角落里,一个巨大的玻璃水族箱空空如也。他明明懒得养鱼,也受不了那些短暂的生命在他眼前流逝。
几年前不知怎么,固执地搬它回来,一兜子红红蓝蓝的淡水小鱼哗啦啦投进去,着了魔似的日夜看它们游。
说出来都可笑,鱼竟会淹死在海水里。
旁边散落着一些物件。
一个罗盘,指针像老人迈不出的步子,颤颤巍巍得可怜;一块蓝色贝母,现在拿来垫桌脚;一串贝壳项链……
祁煜走过去,拿起它。
触感冰凉光滑。
记得你周身微弱的光点如何消散在他怀中,记得这贝壳那时躺在他手心,一点,一点散尽温度。
他走过无数轮回,看过无数张脸,希望变成海底的沙砾,不,比那更糟,是一粒碾碎重组了无数次、面目全非的沙砾。
它再也变不出那枚匕首。好像谁硬要他活下去。
他手指用力。想把这最后的、无用的念想也捏成齑粉。但那道细痕竟自动愈合起来。
祁煜愣了一下。随手把贝壳扔回角落,像丢掉一块碍眼的垃圾。
它在地上弹跳了两下,滚到阴影里,依旧完好无损。
无所谓了。
反正他今天就要彻底离开。
他走向露台,玻璃门无声滑开,一股满当当的海风立刻灌了进来。
他也怀疑这风,好像总是在试图提醒他什么。
大大小小穿着鲜艳的人类在沙滩上追逐嬉闹,笑声被浪割得断断续续。
他的目光投向更远处,那片吞噬了他一切的蔚蓝。
就是那里了。
一个叫祁煜的男人,一个活了几万年的老东西,一个彻底不想活了的神,决定回归大海。
不是沉眠,是彻底的消解。
让灵魂、意识、连同这具早已残破的躯壳,都化为海水本身。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迈出露台的栏杆。
就在这时,一个从未留意过的,所谓“空调外机”的铁疙瘩,突然发出一阵尖锐的轰鸣。
祁煜的脚步硬生生顿住,死盯着那台丑陋的机器。
“妈妈,那有个人,他想干什么?”
一个小小的人类眼里,流出或许是这辈子第一次的担忧和惊恐。
海神的自杀计划,在第一步,就遇到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阻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