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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凌晨的托罗斯特乡间笼罩了白雾，远处的山峦因此连成一片，在雾中只剩一抹模糊的倒影。湖水早就结冰，露出灰白色崎岖的冰面。树木和小径也隐藏在雾中，只露出几片枯叶在风中晃动。
埃尔文·史密斯从车里走出来，看向远处的山沿，那山丘的轮廓是他熟悉的，不知自幼在脑海中勾勒过多少次。太阳依旧没有踪迹，天空也和和记忆中一样看不清颜色，远处的威特菲尔德庄园犹如雾中的一轮幻影。但那道影子还是他所熟悉的，和过去一样伫立在土地上，见证过一切，又自甘沉默地吞下一切。
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从心底涌出，埃尔文张了张嘴，冷气立刻裹挟进他的胸膛，他不适应地缩了一下身体，感到那团冷气在他胸口沉得更深，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抓住肋骨。
“这里比希娜要冷的多。”他裹紧了大衣，说。
刚才在开车的弗莱彻也下车，看着埃尔文的样子，给他递过来一条围巾，说：“卡特怀特太太要我带这个给您。她说，您在希娜那种城市地方生活惯了，一定不习惯乡下的冷风。”
“难为她还想得到这个。”埃尔文接过围巾，随手围在脖颈上，身体暖和起来，思绪就越发显得沉了。不远处的山坡上有一棵巨大的橡树，埃尔文看了一会，就记起它来。
“以前我和利维经常来这里。天气好的时候，可以看到整片湖泊。”他说。
“您说利威尔少爷吗？我还记得他六岁的时候爬到了那棵树的顶部——真吓人，还是那么小的孩子！可他下不来了，还是您亲自把他背下来的。”
听到弗莱彻提起这件事，埃尔文就笑起来，他还记得自己爬上去的时候，利威尔正死死抱着树枝，下面的仆人胆战心惊，犹豫着要不要回去报告史密斯勋爵。埃尔文不让他们这么做。下来之后他抱着利威尔，小家伙明明眼睛都红了，还是一声不吭，一滴眼泪也没掉。他问起他为什么要爬那么高，小家伙就看着自己的脚，说，也许爬高一点可以看见他的家。
家。埃尔文看着远处雾气中的庄园。这是史密斯的家，可那不是利威尔想要看见的家。
他用了二十年的时间，想要这里成为他的家，可最后还是不得不让他离开，去到一个他无法到达的地方。
威特菲尔德庄园里隐秘滋长的欲望，像是荆棘丛中的玫瑰，也像是浓雾中的怪兽，让他们感到嫉恨，痛苦，压抑，恐惧，不得不选择逃离。他逃了很久，但最终还是回来了。可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面对过去的勇气。
他想起利威尔刚被带回来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遍布大雾的冬季凌晨。持续两个小时也没能升起的太阳还藏在铁色的树丛后，冰冷的气息从门窗溢进庄园，像是怎么都逃不掉似的，如同那个孩子无可逃避的命运。
利威尔被带回庄园的时候只有五岁。被埃尔文从车上抱下来，裹在他的外套里沉沉睡着。十二岁的埃尔文眉眼间已经有了大人的样子，露出一种无论如何不会让步的坚定神态。他告诉史密斯勋爵，他要亲自收养这个孩子。
你想好了。这是个孩子，还只有五岁。这不是养猫或者养马。你以后不仅要照顾他吃饭，穿衣，更要教他成为一名合格的绅士。你准备好担当这样的责任了吗？史密斯勋爵怕他一时兴起，郑重其事的问他。
我想好了。小埃尔文点点头，他像是在刚才回来那一路上就长大了，严肃地回答他。
更重要的是，勋爵叹了口气，他感到一种隐秘的担忧，从埃尔文的眼神中，他看出一种不同寻常的感情，他知道，只要他松口，这两个孩子之间的联系，就再也切不断了。
他必须让他明白。
“你知道把他留在这里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他将永远不能离开这里。他不能被找到，不能被发现，更不能光明正大的出现在我们的聚会上。这个孩子要面临的一切和你不一样。”勋爵说。
“那么，我就把整个世界带到他眼前。”埃尔文眼中是不符合年龄的严肃，“我会给他想要的一切，不会让他有任何遗憾，但重要的是，他不该忘记自己是谁，不该孤零零被抛到无人认识的地方。我要让他记住自己的名字。”
他说的认真，连史密斯勋爵都惊呆了，欲言又止，过了一会，才轻声叹了气。
到现在埃尔文才清楚父亲为什么叹气。埃尔文惊觉。原来那时他就已经觉察到他们的关系会以不可控制的方式发展。史密斯勋爵没有看到后来的事，可后面发生的事情多少在他的预料之中。哪怕与他想象的不完全一样。
也许比他想象的还要更糟糕。
倒是年少的埃尔文未必弄清楚了父亲警告他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永远留在这里。少年时期的埃尔文，还不知道这句话是怎样的分量和危险。如果现在让他选择，他还觉得自己能够撑起利威尔的一生吗？也许答案是不，可再让他选一次，他还是会毫不犹豫的留他下来。哪怕这座庄园是一张网，把他们都牢牢缠在这里。
那个孩子从被他带进庄园的那一天起，就与这里分不开了。他本有自由的机会，可现在他注定要在这里度过余生。他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罪恶。
埃尔文想起那个小小的孩子。
刚醒来的小家伙缩在床上和他对视，两颗灰蓝色的眼睛像是两颗水晶球似的发亮，藏在狭长的眼眶里，充满警惕的看着他。黑色的头发软软的趴在额头上，像是幼猫的绒毛。他才五岁，骨架身体又比同龄的孩子都小上一圈，看上去只有三四岁的样子，和一只大号布偶没什么区别。
他的怀里还抱着一只小号的布偶，从接过来就抱在手里，怎么都不肯松手。现在小家伙就抱着这只布偶，弓起脊背看着埃尔文，活像是刚被带回家的小猫。
埃尔文站在他对面，有些无奈，他已经和他对峙了两个小时了，可小猫非但不让他碰，连靠近一点都要炸毛。
“利维，你要换衣服。现在是吃饭的时间了。”埃尔文努力摆出大人的样子一本正经的劝说。
“绑架犯。”小猫看到他伸出手，再次炸起毛，恶狠狠地骂。
“你从哪里学来这个词？”埃尔文又有些好笑。
“他们说要卖掉我。肯定是你买了我。那么你就是绑架犯。”小利威尔笃定地说。又缩了缩，离他更远一点。
“他们做了什么？”听到这句话，埃尔文的笑容消失了。
利威尔看了他一会，才说：“他们把我丢到袋子里，还打我，骂我。他们说我很值钱，所以要留下我。”
然后他又红了眼圈：“妈妈呢？我要妈妈。”
利威尔倔强地没有哭泣。在埃尔文的记忆里这种情形发生了很多次，那么小的孩子，每次他以为要买他要哭了，最后都没有哭，只是恶狠狠地擦擦眼睛看着他。
“我记得小少爷以前一生起气来就要叫您绑架犯。叫了好几年。庄园里女孩子们也笑了很多年。”弗莱彻看到埃尔文回来很高兴，他的年纪也大了，不自觉地就想念叨以前的事。
年少时的埃尔文脸皮薄，被利威尔当众骂了面上总过不去，就会装出大人样子来训他，利威尔自然不怕，埃尔文呢，每次看到他仰着头，灰蓝色的眼睛盯着他的样子，也就没脾气了。后来利威尔长大了，不再叫他绑架犯，眼神也更冷了一些，不像小时候那么有趣了。
“利维今天真的不回来吗？”埃尔文问弗莱彻。
“小少爷的上次的电话里说是两天后。也不知道他变成什么样子了。现在外面的世界变得那么快，听说照片上的人现在都可以动起来。不知道他在这里还住不住的惯。”弗莱彻喃喃自语。
“那是电影。”埃尔文微笑起来，“几年前在希娜就是流行的玩意了。”
“咱们乡下地方可还没有那种东西。”弗莱彻摇头，“您说，这世界怎么变得这么快？我这种半截入土的老家伙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变成这种样子了。要是一切都不变该多好。”
一切都不变该多好。
埃尔文这么想，若是一切都停留在利威尔十七岁前的那个夏天，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