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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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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7-17
Words:
35,861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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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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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

狗不能吃巧克力

Summary:

大约是一对善良小情侣(277)被另一对邪恶小情侣(198)折磨的故事,以及邪恶小情侣相互折磨的故事

Notes:

*大约90%的198,7%的277,3%的其他cp
*本篇可以看成《骗子之都与一宿夜雨》(198)和《虽然时间的洪流不可阻挡》(277)的后续,但关系不大,不看前文也没关系
*拉了鹊新来的小孩哥当背景板,祝愿小孩哥前途光明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纽卡斯尔联来了个小孩,整场都在草地上飞。”

赫维恰对着开了免提扔在床上的手机心不在焉地说道,一面折好一件卫衣,看也不看地丢进面前的行李箱里。

“嗯,我看到了,”电话那头传来卡拉布里亚的声音,“瓦赫唐·萨利亚,在英超的第一场就表现亮眼的天才前锋,18岁,非常年轻,大家都说纽卡挖到宝了,而且还是……格鲁吉亚籍。”

赫维恰无视他最后略带调侃的语气,总结一般说道:“所以这就是桑德罗叫我过去的直接原因。”

“嗯……我可以说我更好奇间接原因是什么吗?”

赫维恰想了想,实在是说不出口托纳利想见他或者想和他玩这种话。首先,他不是那种有趣好玩到别人会主动选他当玩伴的类型,其次,托纳利压根不想见任何人,他沉默,寡言,性格坚韧到可以搬去无人区孤独终老,在他眼里这个前米兰中场其实更适合去当守门员,如果他生在马尔蒂尼和巴雷西那个好时代,甚至可以一整场都躺在球门前睡觉而不必参与任何纷争。所以即便托纳利挂断电话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期待在纽卡斯尔见到你”,他也觉得这是出于礼貌而不是真的盼望。他撇了撇嘴,骗骗哥们可以,别把自己也骗了。

“没有,”他忿忿地承认道,“其实这是我猜的,桑德罗叫我去玩,但我觉得他就是想让我过去帮他摆脱那个缠着他的小混蛋。”

“别那么说,”卡拉布里亚笑得很大声,“你不也关注了小混蛋的ins。”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他早都忘了!但他不想争辩,不然会显得他好像在心虚,于是假装顺口接了一句:“啊,好像是吧,他跟我都是第比利斯迪纳摩出来的,之前问过我一些在欧洲踢球的事。”

然后他们安静了一会儿,各自做着自己的事。卡拉布里亚应该在打字,他能听见敲键盘的声音,也许在和谁聊天,和谁呢,他不着边际地想着,一边从客厅的桌子上拿回来他从Ladurée打包的马卡龙和巧克力。他对送礼这种事一窍不通,又觉得他和托纳利没有熟到可以空手去,问了金彭贝后,几乎算得上老巴黎人的队友向他推荐了这家高级甜品店。大概是把他要拜访的人想象成了准女朋友,赫维恰有些无奈,决心自己找个靠谱的,结果拖拖拉拉到了要出发的前一天都没有头绪,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去了甜品店里。即便他现在的收入水平算得上相当不错,巴黎的物价还是偶尔会让小国来的他咋舌,他提着一盒12个马卡龙出了店心还在隐隐作痛,转头看到旁边欢天喜地的游客提了几大袋,顿觉自己这样还不如不送,转头又杀进店里要了两盒马卡龙,另外追加了两盒巧克力糖果,当他再一次站到街上时,手里沉甸甸的浅绿色礼盒终于给足了他面对托纳利的勇气。没办法,谁让他也是i人呀,如果到时候谁都找不到话说,闷头吃还不至于太尴尬。

但现在他要收拾行李,看着礼盒突然又开始犹豫了。“大卫,”他犹犹豫豫地问道,“你觉得我给桑德罗带马卡龙和巧克力是正确的选择吗?”

那边的打字声停了一下,卡拉布里亚的声音听起来不是很在意:“完全可以,我看不出来哪里不行。你担心桑德罗不喜欢?不会的,他也吃这些。”

“可是……”他在心里算了一下,“36个马卡龙和一千克巧克力会不会太多了?”

片刻寂静后,果不其然那头爆发出一阵惊天大笑,还有拍桌子的声音,他都能想象出卡拉布里亚笑得蓝眼睛掉出眼泪的样子。“这是要做什么,赫维恰?”卡拉布里亚笑得咳嗽起来,“喂胖对手好确保自己球队的竞争力?”

“我不知道送什么!”赫维恰有点生气,“我不能空手去,但是我和他的关系肯定还达不到送非消耗品的程度,我只能想到吃的或者酒,要是我送酒你是不是又要笑话我煽动对手酗酒。”

“我不是那个意思,”卡拉布里亚尴尬地说,“你的选择非常好,真的,不用担心,就算他吃不完也会有别人帮他吃。”

“那个小混蛋?”

“当然不是!好吧,其实特奥准备这几天去找他。”

赫维恰皱起眉:“那他还叫我去纽卡斯尔。”

“嗯哼,就是这个意思。桑德罗担心特奥过来正好撞见瓦赫唐,他又不想引发他们之间的……你知道,桑德罗和特奥有过一些……故事,所以拜托你去把瓦赫唐支走,我想这才是他叫你去的根本原因。”

赫维恰一时觉得非常无语,但是他还是更好奇:“所以他俩还在一起?”

卡拉布里亚可疑地沉默了一下:“……这很难说。”

赫维恰的五官皱在一起,最后叹了一口气:“我搞不懂他们两个。”

“谁说不是呢。”

赫维恰是个极度注重个人隐私的人,在社交媒体上只发足球和赞助商广告,始终把他和卡拉布里亚的地下恋情捂得很好,他的人生信条就是恋爱不该是件大张旗鼓的事,至少不要波及无辜,然而上天大概是觉得当个好人很无聊,于是降下了特奥和托纳利来折磨他们。他在那不勒斯时就听说过这俩人的纠葛,有的时候如胶似漆,有的时候互不搭理,他印象最深的是一次跟米兰比完赛,托纳利上来礼节性抱了抱他,接着特奥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也抱了抱他,下手非常重,以至于他感觉肺都要被挤出来了,特奥松开他后,他转身看到托纳利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们,那时他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跟卡拉布里亚谈上之后才知道那时候他们在闹别扭,而他无意间成了别人争风吃醋的工具。真抱歉,他无奈地耸了耸肩,然后更加震惊地听到卡拉布里亚说,没关系,他们压根就没在一起。

有人说,竞技世界是以八百倍速行进的,一转眼托纳利已经去了纽卡两年,今年他也到了巴黎,但显然来自那两人的折磨不会就此结束。忽略那些两人现身同一家酒店或者一方从另一方家里出来的谣传,他只知道这俩如今都过得不太舒心,一个沉默着不知道是不是在憋大招,另一个已经开始发疯折磨队友,他因为不太熟隔得又远所以逃过一劫,而他男朋友就要凄惨很多了,前米兰队长夹在两人中间,任劳任怨地充当信鸽、垃圾桶和调解员,他幸灾乐祸地拍着手大笑不止,而卡拉布里亚只是施施然拉过他的手轻轻一吻,许诺道,亲爱的,只要我们的关系存在,你就绝不会置身事外。卡拉布里亚的话应验得比现世报还快。他把巴黎给的第一次休假用在了偷偷前往布雷西亚给男朋友惊喜上,他们都没能撑到回家,把车停在路边就抱在一起啃得难舍难分,卡拉布里亚手都摸到他衣服下了,他余光突然扫到车窗外一个熟悉的人影,惊得一下子坐起来,差点把卡拉布里亚磕出鼻血。“刚才那是桑德罗吗?!”他趴在车窗上聚精会神地分辨着,卡拉布里亚什么都没看到,把他拉回来继续亲,而他直盯着车窗外,终于在看到另一个人影时兴奋得一脚把男友踹开,得胜似的喊道:“哈!特奥!我就知道!”他匆忙整理好衣服,示意卡拉布里亚也赶快,他们要去看看这俩人到底在搞什么名堂。也许只是像我们一样呢,卡拉布里亚在心里哀叹道,还是一起去了。两个人鬼鬼祟祟跟踪了半天,终于看见两人拐进了一条小巷,脱下外套,丢在一旁,然后扭打在一起。

幸运的是那天互殴的当事人并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不幸的是去拉架的赫维恰和卡拉布里亚一人挨了一拳。打架的两人大概因为误伤队友良心难安,没再继续打下去。卡拉布里亚站在中间,依然是一副队长的架子,冷着脸问他们怎么回事,三个人用的意大利语快到飞起,赫维恰跟不上索性不跟了,然后突然发现卡拉布里亚主持大局的样子还挺帅的。他饶有兴致地看三人比划了半天小鸡手,结束后他问卡拉布里亚到底发生了什么,卡拉布里亚神情严肃地摇了摇头,一言难尽的样子。为了避免那两个人在他们走后继续打架,卡拉布里亚带上了他们,四个人很诡异地在布雷西亚闲逛了一天,还顺道去俱乐部看了青训的小朋友。因为道路不宽,他们只能两两并肩而行,卡拉布里亚思量过后让赫维恰和托纳利走前面,他在后面看住特奥,赫维恰小声说没关系的,我不介意你想跟托纳利一起走,卡拉布里亚指了指一旁人高马大的特奥,苦笑着说,你拉不住发疯的狗。不过那天剩下的时间都挺愉快的,他跟托纳利和特奥都说上了话,大概也就是从那时开始熟起来的。

当然,熟起来的后果就是他也被拉进了这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中。现在他头疼地盯着手里的礼盒,心想要不一步到位直接跟卡拉布里亚分了算了,但转念一想为什么要用别人的错来惩罚大卫,于是气鼓鼓地把盒子塞进了行李箱。好吧,他眼神黯淡地盯着堂而皇之霸占了大半位置的华丽礼盒,这下什么多的行李都带不了了。

他心里很不爽,所以他也要让卡拉布里亚不爽:“大卫,等处理完他们的事我才能来见你,那就得扣掉一……二……三,三天了。”

卡拉布里亚倒是显得很从容:“没关系,正好我跟博洛尼亚也有些事要处理,你三天后过来正好。”

“为了给桑德罗带礼物我什么行李都装不了,没有衣服,我不能陪你出去玩了。”

“别担心,你上次,还有上上次都把衣服落我这儿了,实在不行,你还可以穿我的。”

卡拉布里亚应该是一边打字一边和他说的话,听起来非常漫不经心,但不知为何让他心情好了一点,于是他顺势问道:“又在帮特奥送信了吗,可怜的鸽子。”

“是啊,除了赫维恰,谁还会心疼我命苦呢,”卡拉布里亚笑着说道,“他们把对方拉黑了,现在全是我在中间传话。”

“现在你同时在和他们两个人聊?”

“是啊,特奥不知道突然发什么疯,非要去一趟纽卡斯尔。”

“你知道,我们都知道。”

他们两个很没有道德地笑起来。卡拉布里亚又敲了一会儿键盘,顺口问道:“怎么想到给桑德罗带那么多甜点?”

“买完发现自己买太少了,别人都大包小包买了很多。”

“啊,其实那些是游客,还有不少是代购。”

“我知道,”赫维恰不以为然地撇撇嘴,“我只是不想让桑德罗觉得我不重视他。”

卡拉布里亚又笑了,笑声里透露出一种满足:“真诚的你真的很可爱。”还没等赫维恰说什么,他的声音突然振奋了一下:“搞定!鸽子在累死前圆满完成了任务。”

“恭喜。”

“特奥后天上午到桑德罗家,所以需要你在后天把瓦赫唐支开,总之别让他出现在桑德罗身边,不过不会太久,特奥当天晚上的飞机回米兰,他一走你就算完成任务,可以来意大利了。这次我们去西西里岛吧,巴黎还是太冷了。”

“听你的,”赫维恰试图强塞另一个礼盒无果,悲伤地合上了行李箱,“对不起,大卫,我给你带的礼物塞不下了。”

“是什么?”

“果酱和蜂蜜,从一家很贵的百货买的,名字是……”他顿了一下,“我不会念。”

卡拉布里亚听起来又想笑,但憋住了:“没关系,放着吧,我下次去找你。说起来,如果你觉得马卡龙和巧克力太多,可以留一点给我,我也想尝尝巴黎的高级货。”

“行。”赫维恰拍了张照片给他。

“啊,这个我知道,是很有名,”卡拉布里亚那边又传来敲键盘的声音,“我发给特奥了,他回了我一个流口水的表情。”

赫维恰想了一下,特奥后天不仅可以见到托纳利还可以吃到马卡龙,而他既损失了钱又被克扣了见男友的时间,顿觉非常不公:“什么好事都给他碰上了。”

“特奥问你,你在巴黎哪家店买的?”

“呃……香榭丽舍那家。”

“特奥说不如王宫总店的,总店的千层酥和泡芙也更好。”

赫维恰啪的一声按下行李箱搭扣,愤愤不平道:“告诉他狗不能吃巧克力!”

第二天快中午的时候赫维恰到了纽卡斯尔,托纳利如约在机场等着他。两个人第一次私下里单独见面,又都是偏内向的性格,不出意料的打过招呼后就双双陷入沉默。托纳利开着车,等绿灯时问他在新球队适应如何,他说很好,反问了一句你呢,话一出口他简直想给自己一巴掌,人家都来了两年了还用问吗,不过托纳利颇为诚恳地回答说还不错,队友和观众都对他很好,而且住的地方很安静,他对这点很满意。赫维恰本想顺着问那对比在米兰时如何呢,想到一来不要揭人家伤心事,二来别提某法国后卫,便及时把问题咽了回去。剩下的时间他实在不知道说什么,玩手机又会显得不礼貌,整个人东看看西摸摸浑身不自在。因为两个人的英语水平都非常有限,他连想问瓦赫唐是怎么缠上托纳利的都问不出来,而托纳利全神贯注地开着车,他不确定对方是不是做任何事都像在赛场上进行调度一样专注,于是只能看着车窗外发呆,默默祈祷特奥明天能赶最早一趟航班来解救他。

到了目的地,托纳利很客气地帮他把行李箱拿到了客卧里。接下来就是愉快的吃饭时间了,赫维恰松了口气,不过让他意外的是托纳利没有带他出去吃或者点外卖,而是选择在家自己做。那就意味着……他们两个又要独处了!赫维恰崩溃地给卡拉布里亚发消息问意大利人做饭时他应该干点什么,不然会显得他只会吃,卡拉布里亚回了一连串毫无帮助的哈哈哈,并附上了一句冰冷扎心的“确实”,他冲屏幕比了个中指,悲愤地给手机连上电源扔在了客房。

他到厨房时托纳利正在摆弄料理台上的一堆海鲜,看到他下来,托纳利向来忧郁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堪称难为情的笑容,因为耷拉着的眉眼,看起来就像是犯错后在讨好他似的。这一点莫名让他紧张的心情放松了一些,他也笑了笑,凑过去问道:“在做什么?”

“海鲜意面。”

托纳利用的意大利语,但他听懂了,他在那不勒斯没少吃这个,觉得有些惊喜,又问道:“你平时经常做这个?”

托纳利笑着摇了摇头,好像在发愁已经把这一切搞砸了:“没有,从没做过,我想给你准备一点特别的……英国的食物很糟糕。”

赫维恰有些意外,托纳利居然愿意为他花这个功夫,要知道他来之前设想的最糟糕的情况是面包和水。于是他问:“我可以做点什么吗?”

“不用,我可以搞定,你去坐着吧,”托纳利指了指开放式料理台对面的一张高脚凳,“让客人动手是不礼貌的。”

赫维恰心安理得地坐了下来,环顾一圈,肯定了托纳利之前的说法,这个地方很安静,可以得到很好的休息,只是太大太空了,一个人在这里怪孤单的。

“很好的房子。”赫维恰说。

“嗯哼。”

“外面的院子也很漂亮。”

“谢谢,请人帮忙打理的。”

他还想礼节性问问赛训教练之类的,再一想其实完全没必要,那样只会让他们两个都难受,于是他选择单刀直入:“桑德罗,所以,你和瓦赫唐是……怎么一回事?”

托纳利从和蛤蜊的搏斗中抽出身来快速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头:“我们聊了很多,他喜欢来找我聊天,他是个很友好,很热情的人。”

赫维恰觉得托纳利这番话里多少有息事宁人的意思,但如果真是这样,托纳利就不会找他来了。他觉得托纳利有些矛盾,便又试探着问道:“我听大卫说,那孩子很喜欢你,俱乐部一放假就来找你玩,你是安静的人,是不是挺苦恼的?”

“没有,”托纳利矢口否认,“我很喜欢他,我们相处得很愉快,我们经常在客厅里打游戏,有外卖我们甚至可以三天不出门。”

得了吧,真这么喜欢还有空跟那只狗演米兰意难忘?赫维恰喝了口水默默把话吞回去,发觉自己在卡拉布里亚的熏陶下竟也变得如此刻薄了。现在他确定托纳利说出来的话和做出来的事有自相矛盾的地方,不过不确定他只是嘴硬还是左右脑互搏,可惜他和托纳利还没有很熟,不能直接挑明了问,他得绕些弯子才能撬出托纳利的真心话。

于是他决定先不提特奥,以免升起托纳利的戒心。“纽卡这几天也在放假,瓦赫唐会来找你吗?”

托纳利把开了口的蛤蜊扔进沥水篮里,小声道:“他下午两点半来找我。”

“那正好,”赫维恰愉快地说,“我从巴黎带了马卡龙,一起吃吧。”

他回房间把沉重的礼盒带到厨房,放上料理台时甚至砸出了砰的一声,托纳利从锅前转过身,看到盒子的一瞬间露出了略微吃惊的表情:“这么多?噢,谢谢你,赫维恰。”

“还行,只是包装比较夸张。”赫维恰把盒子从礼袋里拿出来,拆开绑住五个盒子的缎带,张望了一圈没找到垃圾桶,便顺手把缎带塞进了兜里。他掀开盖子给托纳利看了一下,托纳利凑过来,看着花里胡哨的甜点微微笑了起来。“这个,”他指了指装饰精美的巧克力,“才叫生活,英国的,噗。”托纳利摆了摆手,笑着转身去看他的锅,赫维恰发觉那一刻他的表情无比生动,甚至算得上调皮。

“慢慢享用吧,哦对了,”赫维恰想起昨晚的事,觉得不能就这么放过,“要记住,狗不能吃巧克力。”

在赫维恰把盒子放进冰箱的空档,托纳利搅着锅突然说道:“占用了你的时间,真对不起。”

托纳利背对着他,他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去猜托纳利的话里到底有几分真心。托纳利刚刚表现得很喜欢瓦赫唐,现在又为叫他来而感到抱歉,就是说,这个忧郁的意大利人的真实意图确实不是电话里所说的“好久不见了一起玩一玩”,如果只是一起玩是不需要道歉的,他又一次自相矛盾了。赫维恰感觉自己的脑子就像滚筒里的衣服一样打着旋缠搅,这场思维博弈简直比他在赛场上设法突破对面四个后卫的围追堵截还要困难,为什么天底下的意大利人不能都像大卫一样直接好懂呢?还好大卫提前给了他剧本,他是带着答案来的,不然他可能真就否定了自己一开始的正确猜想,傻呵呵地跟他们两个去玩了。

赫维恰灌下去半杯水给脑子降降温,深吸一口气,说道:“不,别这么说,我们有一段时间没见了,很高兴你能邀请我来。这个地方,真的很棒。”

“谢谢,”托纳利礼貌地说,“你和大卫也很久没见了吧,因为我,你们见面的时间更少了。”

这就是差距,赫维恰在心里冷笑,人会想到道歉,而狗只能想到吃巧克力。他对托纳利的好感又上升了一个度,假装不在意地说道:“不,没关系,不用感到抱歉,我们后面在一起的时间很多,这几天是我专门用来见你的。而且大卫……哈,他也不怎么想见我。”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他有自己的事要处理,巴不得我晚几天再去呢。”

托纳利盯着他,露出了一贯的宽厚笑容:“不,别这么想,大卫很喜欢你……非常喜欢你,我从来没见过他对谁在意到这个程度。”

赫维恰有些不好意思,他不习惯议论这种私事,但又抑制不住地高兴,摇摇头假意否认道:“谁知道呢,在他心里,如果浓缩咖啡占三分,葡萄酒占五分,我占十分,那米兰就占一百分。”

托纳利笑出了声,但这次笑容很快就消失了,他认真说话时表情和语气都透露出一种到了凝重的真挚:“赫维恰,我不是在开玩笑,或者撒谎,对于大卫而言,你是独一无二,最特别的那个。大卫出任米兰队长的时候压力很大,他总担心自己做得不够,又给自己额外增添了很多负担,那时我们劝他不要太勉强自己,我们是一个团队,理应相互支持,但是他……所以当他遇到你时,我们都非常惊讶,完全无法想象他还有这样一面,他在你面前是……不一样的。”

“为什么?”

“他真的……”托纳利微笑着轻轻皱起眉,像是陷入了回忆里,“他非常听你的话,从来不会对你说一个不字,那时候我们甚至担心你要是突然抛下他怎么办。他都像是……差点在米兰的星河里淹死,但是把维系自己生命的绳子交到了你手中。”

赫维恰微微睁大了眼睛,他知道卡拉布里亚爱着他,但从来没想过卡拉布里亚是不是足够听他的话,他犯了所有人都会犯的错,即忽略自己不需要的东西。他大为感动,在心里隔空给了卡拉布里亚几个飞吻,然后飞速镇定下来。他似乎发现了一点线索,托纳利在他自己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吐露了心声。托纳利会在意某人是不是够听话,也就是说,受不受他控制,好吧,联想到托纳利是个优秀的中场,所以难免有点控制狂,不过……赫维恰想到他们在车上时托纳利反复提及他对这里日复一日的生活的满意,再结合他对托纳利本人的感性判断,终于得出了一个粗略的判断:托纳利对安稳可控的事物有路径依赖。想到这里,某只人高马大膘肥体壮一言不合就开莽的法国左后卫在他心里werwer叫了起来。闭嘴,赫维恰捏住狗嘴,真是奇了怪了,托纳利怎么会喜欢你呢。

但他现在还不能提特奥,托纳利在逐渐打开心扉,他得小心前进。于是他顺着托纳利的话说道:“那我回去可得好好逼问一下大卫了,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托纳利笑了笑,转身把意大利面丢进锅里。

“说说瓦赫唐吧,”赫维恰手撑着下巴望着他,“还有几个小时他就要来了,而我对他一点都不了解。”

“你们没有聊过?”

“只在网上聊过几句,而且是很久之前。”

托纳利笑了笑,显得有点为难:“我不知道说什么……你想知道什么?”

赫维恰垂下眼睛盯着手里的杯子,让自己的意图不那么明显:“瓦赫唐看起来非常喜欢你,我以前还以为他不是外向活泼的性格。我有些意外,他的注意力似乎都在你身上。”

“纽卡的所有人都相处得很好,我们相互信任,有话直说,不论场上场下,我们都时刻关注着彼此。”

哈哈,因为我们是大家庭,真了不起。察觉到托纳利又开始回避,赫维恰有些轻微烦躁。怎么办呢,他想起赛场上他总是靠本能晃掉来堵他的后卫,但愿托纳利不像卡拉布里亚一样能轻易识破他的假动作。

“之前和瓦赫唐聊天的时候,他跟我提起过,”赫维恰煞有介事地伸出一根手指,“他很喜欢万众瞩目的感觉。”

“我们所有人都是。”托纳利笑了笑,那意思是你也是。

赫维恰接着说:“但现在看来,他好像更想要你一个人的注意力,他只看着你,无论场上场下。”

似乎被戳中了心事,托纳利忙着照料沸腾的锅,一时不说话了。赫维恰给自己比了个大拇指,真棒,一次就歪打正着。托纳利把煮好的面捞起来,又恢复了先前愁眉不展的样子:“瓦赫唐他……跟我聊了很多,他很年轻,年轻人就容易说一些傻里傻气的话。”

“有多傻?”

“他说,我总是很忧郁的样子,而我如果注意到别的什么事,就没空忧郁了,所以他宁愿永远占据着我的注意力。”

哇,这话说的。赫维恰在心里狠狠给了某条狗一巴掌,还想着吃呢,撩托纳利的赛道都卷成牛角包了。顶级前锋的嗅觉开始发挥作用,现在是绝好的时机,他要乘胜追击。赫维恰顺着说了下去:“难怪他们都说纽卡像个大家庭,那个谁,布鲁诺,布鲁诺·吉马良斯,看得出来他也挺喜欢你的。”

“布鲁诺,”托纳利笑了,这次没有了谈论瓦赫唐时的为难,“他很活泼,我刚来的时候他帮了我很多,我能这么快融入都是他的功劳。”

赫维恰看着他笑了:“你喜欢主动的。”还没等托纳利反驳他又说道:“我也是内向的人,你骗不了我。”

托纳利也笑了,端起两个盘子:“来吃饭吧?”

托纳利的厨艺相当不错,以至于赫维恰觉得自己应该主动洗碗,然而托纳利催着他去客厅打游戏,把盘子扔水槽里就不管了。晚上再说,托纳利推着他往客厅走,他突然发现这忧郁的家伙原来也有小孩子的一面。

在等待PS和显示屏开启的间隙,托纳利像是突然想起一样对他说:“明天特奥会来,所以明天我不能陪着瓦赫唐了,你能替我照看他一天吗?”

终于!赫维恰在心里跪地庆祝了一下,终于说到正题了!这可是你先提的,对不起,为了所有人的幸福,我必须挖出你的秘密。不过他表面上仍然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当然,格鲁吉亚人在外面应该相互照料。说起来,你和特奥……”他看到托纳利攥着手柄的那只手肌肉收紧了。

“我没想到你们还有联系。”他决定先装傻,假装对特奥的到来以及托纳利的真实意图一无所知。

“大卫没有跟你说吗?”

“说什么?我们都很忙,有一段时间没怎么联系了。”他假装有些埋怨。

托纳利闻言低下头,从侧面看过去,他的轮廓就像意大利北境沉默的山峦。他总是这样,赫维恰想,一定有许多话默默无闻地被消耗掉了。果然托纳利最后言简意赅:“我们的事很复杂,所以约了明天当面谈。”

说得轻巧,赫维恰默默为男友打抱不平,鸽子的功劳就这么被一笔勾销了。所以他更不能放过托纳利。“桑德罗,”他故意说得又轻又缓,“已经两年了。”

托纳利依然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所以我想是时候结束它了。”

“你需要两年时间来准备这一场告别?”

托纳利忧愁地笑了笑:“我不是一个反应迅速的人,不是说现实生活里,而是说……精神上,认识一件事物,决定追求它,或者拒绝它,对我而言都不是一个瞬间,而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从小他们就说我在为人上迟钝、缓慢,像臃肿的土星,所以两年时间对我而言,应该说正好。”

赫维恰心下了然。难怪之前他会感觉托纳利在某些时候过于木讷,处理一些事时也显示出力不从心的笨拙,所以那不是出于他本性的冷漠,而应归咎于某种他本人也无能为力的尾大不掉。即便已经身在纽卡,却依旧心属米兰;身边已经出现了新的缘分,却依然困囿于旧人。也许某种程度这上也是托纳利偏爱稳定的原因。赫维恰有些同情他,在这个八百倍速的竞技世界里,相遇,别离,更改目标,再次起跑,来得都比现实世界更加迅速和无情,而托纳利真就如那颗庞大迂回的土星,孤独而缓慢地活在他自己的时间里。

“好吧,”赫维恰说,“怎么想通的,是什么让你终于下定决心跟他说拜拜的?”

“他太孩子气了。”

“孩子气?像小孩子一样幼稚吗?”这点赫维恰倒是不难想象,毕竟特奥是公认的吵闹又莽撞的大狗。

“我……”托纳利蹙起眉,笑容有些尴尬,“我招架不住他。他需要很多关注,如果没有得到就会发脾气,但我没有办法时刻陪伴他,也做不到随时随地回应他,我不是一个擅长和小孩子相处的人,还是分开更好。”

“他跟你是一样的想法吗?”

“我不知道他的想法,我们不谈论这个。”

“那你们在一起时谈论什么?”

托纳利犹豫了一下,想说什么,临出口的一瞬又后悔了,他看着赫维恰抱歉地笑了笑:“没有,我们什么都不会讨论。”

赫维恰愣了愣,极力阻止自己往那方面想,笃定地追问道:“你们之间有过感情。”

托纳利摇了摇头:“他不那么觉得。”

“你对他付出了感情。”

托纳利再次沉默。外面沙沙地下着小雨,天色阴沉,客厅里没有开灯,显示屏把余晖似的蓝光洒到他们身上,他们就像溺海一样孤独。托纳利点了点头。

“你还喜欢着他。”

“不,”这次托纳利立刻摇头否认,笑道,“那样太傻,太痛苦了,新的选择会让我……更开心一点。”

赫维恰吃惊地瞪大眼,土星居然更改了轨道!他压低声音好奇问道:“新的选择是谁?是谁?告诉我吧桑德罗,我发誓不跟任何人说。”托纳利看着他只是笑,无声拒绝了他的请求。

“好吧,”赫维恰自知无望,但他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机会,临撤退前他要再试着推一推这摇摇欲坠的防线,“桑德罗,我们都知道,这不难猜的,你那么专一,喜欢的都是同一个类型。”

他看见托纳利皱了下眉,不知道是在责怪他还是在责怪自己。好吧,他的试探到此为止了,他决定功成身退,再问下去不但不会再问出什么,还可能伤害他们刚建立起来的友谊。赫维恰捡起另一个手柄,兴致勃勃地催促托纳利快开游戏。托纳利依言照做,先前的事迅速翻篇,他们沉浸到了紧张刺激的赛车游戏里。然而赫维恰知道,他的话仍然回荡在空气里,他的言下之意很明确,桑德罗,你究竟喜欢的是这一个类型,还是一切源头上的那个始作俑者?

两点半,瓦赫唐带着披萨可乐准时登门造访。年轻的格鲁吉亚前锋长着一张英气逼人的脸,狭长的钴蓝色眼睛在开门的一瞬间就捕捉到了站在后面的赫维恰。他和托纳利打过招呼,然后倾身过来抱住了赫维恰。

“赫维恰!”瓦赫唐惊喜地喊道,“见到你多么高兴!”

“我也是。”赫维恰笑着拍了拍他,贴面时脑子里仍然想着他的眼睛。见到他的一瞬间那双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然后睁大,就像小动物一样,下意识反应是骗不了人的,瓦赫唐见到他的确很兴奋。小孩子就是好懂,赫维恰感觉自己被治愈了,和八百个心眼子的中场斗智斗勇还是太累人了,小孩子哪里不好,他最喜欢小孩子了!

瓦赫唐松开他,叽里咕噜又问了一堆问题,用的都是格鲁吉亚语,赫维恰眼神向托纳利示意,托纳利笑着耸耸肩表示没关系,两个漂泊在外的格鲁吉亚人久违地在异国土地上畅所欲言了一次。瓦赫唐的性格出人意料地主动热情,再加上他乡遇故知的特殊情谊,从门廊到客厅的短短一截路已经足够让赫维恰和瓦赫唐成为勾肩搭背的兄弟。

他们在地毯上争抢同一个手柄,托纳利在一旁看得直笑,把自己那个递给了他们:“你们先玩吧,我去把披萨和可乐拿过来。”

瓦赫唐面露歉意:“抱歉,我不知道赫维恰会来,只带了两人份的。”

“没关系,”赫维恰想起什么,冲托纳利的背影喊道,“别忘了马卡龙和巧克力,一起拿过来吧。”

托纳利答应后离开客厅去了厨房,两个格鲁吉亚人此时已经在游戏里拼杀起来。也许是托纳利善意地想给他们一些私人空间,当然也有可能是他们两个太菜了,当他们在短短一局里双双毙命后,托纳利都还没有回来。赫维恰喊了一声托纳利的名字问他在磨蹭什么,托纳利说他在找盘子,赫维恰就知道他确实是故意的。

来都来了,赫维恰心想,优秀的前锋不会错失任何一个机会,于是他揽住瘦高青年的肩,和善地问道:“瓦赫唐,告诉我,你缠上桑德罗多久了?”

瓦赫唐看着他,深邃的蓝眼睛里闪动着笑意:“从我来到纽卡我们就是好朋友了。”

“说实话,你是不是死缠烂打,”赫维恰威胁地收紧手臂勒住瓦赫唐的脖子,“我跟桑德罗认识很久了,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没有,赫维恰你为什么不相信我,”瓦赫唐大笑着玩闹似的挣扎了几下,“是桑德罗先来找的我。”

赫维恰一惊,真假,土星居然摇身一变成了火星,托纳利在这两年里的变化比他想象的还大。但他依然是不信的样子:“是不是你先招惹的桑德罗。”

“没有没有,我第一次到基地,就是他带我去认识的所有人。他是很好的人,赛场内外都帮了我很多。”

赫维恰松开他,佯装嫌弃地皱起眉:“不应该啊,桑德罗对不熟的人不会这么主动的。”

瓦赫唐专注地看着他,学他皱眉,俊朗的五官让他的表情精准地卡在了帅气和可爱之间:“可能他也知道,我很小就离开了家乡——”

“我也是啊,”赫维恰不轻不重地拍了他一下,“停,你们场上合作怎么样?”

瓦赫唐听到这个问题后像是不知道怎么回答似的,歪了歪头,像只天真的小狮子,咧嘴一笑,那模样让他想到卡拉布里亚无比敬仰的某位传奇米兰队长年轻的时候。

“桑德罗信任我,当我向他要球的时候他总愿意给我,而我也不会辜负他,要到的球都会尽全力转化为射门。他是最好的中场,为他,我会成为最好的前锋。他应该爱我,”瓦赫唐笑着眯起眼睛,“我永远能够回应他的期待。”

赫维恰想象了一下如果卡拉布里亚是个能力优异,要球就给的中场他会不会更爱他,然后发现自己想象不出来,卡拉布里亚似乎就合该是个实力不详,遇他就强,专搞他心态的拦路虎。然后他又想,停停,我为什么要代入自己,这是托纳利的事。于是他把自己代入托纳利,然后发现根本没得选,毕竟谁会选那只不听指挥,横冲直撞,一言不合就摆烂的狗,并且这只狗还总想着吃巧克力!

赫维恰现在承认托纳利的新选择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成熟决策,而不是什么被逼无奈或者一拍脑袋的仓促行动。毕竟他来之前也没有向任何人保证,他要帮助这对互相折磨的旧人重归于好,他只负责在他们协议分手的时候把新人带开,等他们见完面,后面再怎么发展,那就不是他的职责所在了。

于是他拍了拍瓦赫唐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多听桑德罗的话,还有,少吃巧克力。”

“我一直很听话,桑德罗都夸过我!”

这时托纳利恰到好处地回来了,一手端着烤热的披萨,一手端着马卡龙和巧克力,胳膊肘夹着两个玻璃杯。

赫维恰问他怎么只拿了两个杯子,托纳利说他不太想喝,然后冲着盘子里的巧克力点了点头,赫维恰了然,最好的中场也不过是个喜欢甜食的小孩。甜点很好,但还是太甜了,赫维恰尝了一个马卡龙后就放弃了,托纳利和瓦赫唐接受度还行,幸亏托纳利取的也不多,盘子很快空了。

然后他们开始打游戏,赫维恰举着披萨表示自己现在不方便参战,于是瓦赫唐和托纳利打了一把。赫维恰在旁边暗暗观察两个人的相处,看到小孩哥因为比不过托纳利就开始堂而皇之地耍赖,甚至扑到他身上抢手柄,托纳利也只是温和地笑,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赫维恰突然觉得自己好多余。托纳利躲避瓦赫唐的抢夺时恰好和赫维恰对上了视线,赫维恰扬起眉毛,难以招架?不擅长和小孩相处?哈?托纳利立刻板起面孔,轻轻推了瓦赫唐一把,他不笑的时候温度瞬间降了下来,而瓦赫唐就像训练有素的小狗,看他一眼立刻条件反射地乖乖坐下了。

训狗有一套的,赫维恰默默给托纳利点了个赞,然后想到,除开位置,在性格和处世方面瓦赫唐能做到的其实特奥也能做到,当然,特奥做不到乖乖听话——这么说控制狂中场大师桑德罗·托纳利还是更喜欢听话的热情小狗咯,说到底,托纳利的新选择不就是改良版特奥嘛。想到这里他愈发佩服托纳利的缜密逻辑和运气,还真让他找到更乖的下一个了。

赫维恰擦擦手表示自己想加入,然而那两个似乎已经累了,把手柄递给他让他自己开,他忿忿地接过来,孤独地开了一把单人模式。他坐在沙发上,那两个坐在地毯上,他不用费力就能看到那两个人上半身靠在一起窃窃私语,光线昏暗他不确定是不是看到了瓦赫唐用小指去勾托纳利的手,但他很清楚地听到年轻前锋低低地问:“桑德罗,我们明天去哪里?”

托纳利说:“我明天有事。”

瓦赫唐肯定会说些什么,但为了避免自己听到一些不该听的,赫维恰目不斜视地插了一句:“你明天跟我一起。”

“为什么?”

“桑德罗不是你妈妈,没有义务二十四小时监护你。”

“明天你带赫维恰去周围玩一玩吧,”托纳利对瓦赫唐说,“你们两个语言相通,肯定会很开心的。”

瓦赫唐没再说什么,但赫维恰看到他把头靠在了托纳利肩上。上帝啊,赫维恰差点捏碎手柄,能不能让特奥现在就出现,我已经受够了!他利索地扔下手柄:“我去趟洗手间。”托纳利闻言也坐了起来:“我把空盘子端去厨房,瓦赫唐,你先自己玩一会儿吧。”

赫维恰出来的时候看见托纳利正在盥洗室的洗脸池前洗盘子,他以为托纳利终于想起来洗碗了,却发现托纳利洗的只是刚刚装过甜点的那个,中午吃饭的两个脏盘子还丢在厨房的水槽里。他觉得有些奇怪,走过去问他在干嘛,这时他突然发现托纳利有些不对劲。

他在发抖,为什么?

托纳利低着头,微张的嘴唇在颤抖。他的动作极不正常,那不是正常人会有的举动,他仿佛在强迫自己,手臂直上直下,机械地重复着刷洗盘子的行为,过大的水流浸湿了他的袖子,而他像是没有发现似的。

不太妙。

“桑德罗……”赫维恰轻声叫他,伸出手缓缓关停了水流,然后握住了托纳利被冲刷得冰冷的手,另一只手把盘子慢慢地,强硬地夺了过来,攥在手里。

“发生了什么,桑德罗?”赫维恰尽量轻柔地问他。

托纳利依然在发抖,看着他说不出一句话。强迫行为,赫维恰想,这不罕见,但为什么是桑德罗,为什么是现在。这时他看到托纳利用眼神指了一下洗脸池。一部手机,屏幕已经沾满水珠,他拿起来,发现这是托纳利的手机,看清屏幕上的内容时,他的神情变得严厉。

“这是什么,桑德罗?”

“……”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

“之前是怎么处理的?”

“……”

“桑德罗,你需要帮助。给他们打电话,经纪人,教练,总监,队医,心理咨询师,你父母,打给所有能帮助你的人。”

托纳利摇了摇头,声音虚弱:“不,不是你想的那样。这是我收到的,我没有主动去……”

赫维恰又看了一下,确认那是一条垃圾短信,就连他也会收到的那种。但托纳利的反常表现很难不让他多想。

“你感觉如何,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托纳利摇了摇头,吞咽了一下:“头很晕……我想吐。”

赫维恰端着一杯热水靠在洗手间外的墙上,等待托纳利从里面出来。他此行的目的原本只是为特奥和托纳利的见面创造空间,但从那条垃圾短信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不论他愿不愿意,他都被迫触及了托纳利的核心,这不能怪托纳利,因为土星也总是违背自身意愿,把周遭一切都卷进以它为中心的孤独漩涡里。

托纳利出来时脸色有些发白,但总体还好,接过赫维恰递来的水杯时他感激地笑了笑。为了避开瓦赫唐,他们去了另一头朝向庭院的小客厅,路过时客厅时赫维恰张望了一眼,瓦赫唐正在游戏里大杀四方,看起来已经完全忘了他们两个,赫维恰禁不住更喜欢他了,这个小孩总是那么恰到好处。

他们面对面坐着,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托纳利一只手抵在嘴边,无意识地啃着食指关节,他在极力抑制自己,然而手还在抖着。赫维恰在这种情况下不喜欢逼迫别人,在他的理解里,人们受了伤会更希望自己慢慢疗愈,但这是托纳利,你不理他他可能会沉默到地老天荒,于是赫维恰开始想象卡拉布里亚会怎么做。典型的意大利人应该会直接抱住托纳利,安慰他不会有事的,他永远会和他站在一起。

拥抱还是算了,他干不了。赫维恰开口道:“别紧张桑德罗,不论发生什么,我都在你身边,记住,你有我的支持。”

托纳利说:“谢谢……听起来像是大卫会说的话。”

看到赫维恰一瞬间变得尴尬的表情,托纳利笑了。好吧,看起来状态没有想的那么糟,还有心情开玩笑,赫维恰干脆地承认道:“跟他学的,他在处理人际关系上比我熟练多了。”

托纳利点点头,垂下眼睛像是又思考了一下,然后突然说道:“我跟别人不太一样……这一点我很小的时候就感觉到了。”

要开始了。赫维恰不动声色地挺直了腰背,感觉自己的大脑又开始运转起来,经过了中场休息,还行,能跟得上。托纳利居然选择了从小时候说起,赫维恰预感这是了解这对旧人纠葛的最好机会。

“我很孤独,别误会,我不讨厌孤独。即便我是个意大利人——其他人可能觉得意大利人天生热情,我从事着需要团队配合的工作,我也有很爱我的家人和朋友,但是我……的确更喜欢一个人待着。我偏爱孤独,我原以为这是我天生内向的缘故,”托纳利说到这里笑了笑,那笑容很虚幻,像是隔着缭绕的云雾,“后来发现,我是在人性方面有欠缺。”

赫维恰下意识吸了口气,摇摇头:“不,别那么说,不可能。我明白,我也会在不熟的人面前不自在,我习惯在熟悉的小圈子里活动。”

“那不一样,赫维恰。我是说,我只喜欢一个人待着,一个人,熟悉的人也不要——我来纽卡后家人会来看我,那很好,但我更希望他们不常来。别告诉他们。”

托纳利即便在讲述自己时话也不多,他讲他小时候因为不善交际而被孤立,却暗自松了一口气,那样他就可以独处而不会显得他本身有问题。自然的世界,或者说,现实的世界,对我而言并没有什么诱惑力,他说这话时带着自嘲的微笑。托纳利有自己的世界,这点卡拉布里亚曾跟赫维恰说过,队里相约出去玩,多数情况下托纳利都是缺席的那个,渐渐的大家也都不约他了,只有卡拉布里亚坚持每次都叫他,所以他偶尔会来,但也就是露上一面很快就走了。也许是忙着回去想自己的心事,卡拉布里亚开玩笑道,不过那时赫维恰就能感觉到,卡拉布里亚轻松的语气里隐含着一种无奈,这位赛场上联结八方的中场现实生活里却是和他们远远脱节的。而托纳利的自我陈述更平淡,也更令赫维恰忧心。

托纳利孤独,并且享受孤独,因而过早地在人格上独立,对他而言,亲情、友情、爱情之类的纽带关系只带来有限的慰藉,同时附加了过量的负担。这些关系会让他变得多愁善感,并且压榨他的独立性和意志,而他又常感觉自己是个意志力不坚定的人,所以他宁可远离这些关系——他必须投入、全身心地投入、一不投入注意力就会涣散——正常人可不会这样,不是吗,所以他的人性是不完整的。

赫维恰很难反驳他,因为这种事情并没有可以参考的客观标准,当事人觉得是什么那就是什么,所以他放弃纠正托纳利的说法,接着往下问道:“那你一个人的时候都在做些什么?”

托纳利看着他,微微蹙着眉,看似很专注,实则让被看的人一眼发现这人意念的神游,赫维恰突然意识到这是他在托纳利脸上看到过无数次的,再熟悉不过的,白日梦一般的眼神。

“做梦。”托纳利也如他所想的那样答道。

孤独对他来说是唯一适合的状态。忧郁的人脱离地表,悬滞空中,追寻精神的幻觉。在洛迪,在布雷西亚,在米兰,在足球和琐事之外,自由地做白日梦、观望、思考、漫游,随心所欲地游荡在街头,听凭这双脚把自己带去任何地方。在他小的时候,迷路仍然是艺术,想象已足够慰藉。

“但是你知道,人长大就会想要更多。”

忧郁的人开始自觉培养一连串变化无常的迷离幻觉,这不难,或许是因为整个意大利都仍停留在宿醉的梦里。他认识的孩子里最糟糕的那批开始做一些危险的事,药物,枪支,娼妓,或者卷入斗争,这样他们就能进入注意力高度集中的状态,好暂时摆脱那种无望。但他不行,他还要踢球,现在看来他很幸运,那时闪耀的红色米兰已经是他幻觉的一部分。但他还是太软弱了。一个男人到他家里找他姐姐,说他们是同学。我听她说她有个在布雷西亚青训的弟弟,正巧,我是裁判,男人说,我带你出去玩吧,不等她了。他带他去看了赌球,他轻而易举地就被多巴胺带来的愉悦感俘获了,之后好几天他走路都像在梦游,他知道这是不对的,尤其在职业足球领域,这是被严令禁止的,但他抵抗不住那种天花乱坠的幻觉的诱惑,那种下了注后前途未卜的迷茫和兴奋,仿佛他只身漂流在狂暴的大海上,下一秒可能登上天堂,也可能葬身硫磺火焰。忧郁的人会成为最大的瘾君子,因为真正上了瘾的体验总是一种孤独的体验。

“我并不想说我是无辜的,我的确犯了错,而纽卡斯尔联和它的球迷给了我最大程度的包容,我永远感谢他们,”托纳利说,“事实上,我在终于加入米兰后,有一段时间我消停了,完全不碰那些,我告诉自己,你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梦想,是时候脚踏实地好好踢球了,那些东西对你没有好处,米兰不会想要一个成天只会做梦的家伙。”

托纳利说到这里表情突然变得悲伤,他低下头看自己紧紧捏在一起揉搓的双手,仿佛他的镇定在这一刻功亏一篑。赫维恰替他说了下去:“这时候特奥出现了。”托纳利做决定时可能会犹豫不决,但他不是下定决心后又反复无常的人,与特奥的纠缠不清只可能说明这段关系,或者这个人,惊扰了他的灵魂深处,让他理智上明白该割舍退却,又抑制不住感性的向往。

“我在意甲的第一年,甚至在加入米兰开始训练后,都对他只有勉为其难的印象,”托纳利停了停,似乎想习惯性遏制住自己,但他勉强自己说了出来,“然后在那天,我代表米兰出战的第一场,上场前我在球员通道上看到他在和别人说话,不知道是灯光还是气氛,我突然……感觉呼吸困难,就好像……看到我的幻觉站在了我面前。”

托纳利早就有所耳闻,这名年轻的法国左后卫身世坎坷,和每个前任俱乐部都发生过不愉快,有许多人爱他,有更多的人恨他,而他肆无忌惮地游走奔袭在绿茵场上,对嘘声和赞美都充耳不闻。他可以献上忠诚,然后反悔,也可以给予笑脸,然后破口大骂,生长于鸢尾花下的王子同时是最大的弄臣,怀揣着力量放任自流到意甲,在曾经最亲爱的粉丝的谩骂中亲吻新的队徽,他无所谓,傲慢本身就是实力的彰显。现在他站在球员通道里,和队友嬉笑打闹,温厚的眉眼掩盖了他本性里狂暴的东西,仿佛他生来就是天底下最听话的狗狗。现在狗狗看到了托纳利,友好地张开手臂,“桑德罗,你在紧张吗,桑德罗,别担心,今天我来carry。”队友们笑着起哄,仿佛学生在打趣班上互有好感的一对,而托纳利注视着他,眼神忧郁,仿佛已经预知了他们注定悲伤的结局。然后他向着特奥敞开的怀抱走去。然后目不斜视地错过了他。

按理说托纳利不会对一个朝三暮四的人感兴趣,然而特奥·埃尔南德斯确实迷住了他,甚至没用任何手段。那天上场后他的状态奇好无比,注意力高度集中,那时他就有预感今天会赢,所以最后真的赢下来时,他大概只有六分的兴奋。他从淋浴间出来时遇到了正坐在一起看着手机发笑的特奥和卜拉欣,后者已经穿戴整齐,而特奥只围着一条浴巾,看到他出来,卜拉欣过来和他击了下掌,又抱了抱他,告诉他今天做得很好,所有罗森内里都在欢呼他的名字。托纳利有些怀疑,因为他不记得有这么回事,不过他想这应该是卜拉欣表达善意的方式,所以他欣然说了谢谢。卜拉欣转身往门外走时把手伸到看手机的特奥面前打了个响指。我先去车上了,一会儿见。特奥冲他眨了下眼。

托纳利拉开柜子整理自己的东西,大家都在车上等他们,他得赶快了。特奥悄无声息地站到了他背后,他不知道特奥想干什么,他也没有什么要说的,假装不知道,沉默是他最擅长的应对策略。但是他在无意识地慌乱,尽可能把整理拖得细致冗长,好像有一只手在握着他的心,每完成一项那只手就攥得更紧。终于没什么能做的了,他不得不转身面对背后久等了的人。

特奥向他大大地敞开怀抱,带着期待笑眯眯地望着他:“桑德罗,我们赢了,这下你总可以给我一个拥抱了吧?”

他在要奖励,托纳利想,我现在应该说,你今天表现得很完美,然后说,不,我不喜欢拥抱,不是针对你,然后绕开他直接回大巴。特奥不是温顺的小狗,特奥是狂暴的大海,正因为他桀骜,混乱,任性,一团糟,才能把一手烂牌打成今天这样,他的这一点将来会无数次地把你气疯的。

他看着特奥,而特奥依旧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好吧。

他温和地走进了那个良夜。

“干得好。”他在特奥耳边说。

特奥紧紧抱住他,头埋在他肩窝。沉默的特奥有种威慑力。

他想是时候松开了,便轻轻后退了一下,但对方显然没有这个意思,跟着他的脚步把他抵在了储物柜上。他的心跳得飞快,特奥高热的怀抱仿佛带着他也开始发烧了。他的眼前恍然划过少年时漫游的街道,想象中的世界,亦或是纷飞的数字,掷下的骰子,在洋流中颠簸,天花乱坠的幻觉。

他鬼使神差问了一句:“卜拉欣怎么办?”

特奥好像知道他会这么问,低沉地笑了笑:“他不会介意的。”

那天他们没有上车。特奥把他带去了酒店。他能感觉到特奥并没有很认真地对待他,不论是那一次,还是之后很多次。特奥陶醉在胜利的喜悦中,像个小孩,也像个暴君。他对特奥而言大概是个为其魅力所折服的倾慕者,一个又一次证明其力量的战利品,特奥予以他粗暴的征服,随心所欲地蹂躏他,把他的思维催赶到再也无法运转的极限,然后抱着他亲吻,问他,你满意吗,桑德罗,你满足吗,桑德罗。而他想要的只是一系列变化无常的迷离幻觉,所以他也不会要求更多了。

“所以……”赫维恰忍不住插话,“特奥一边和卜拉欣谈着,一边又和你保持着关系?”

“他后来跟我说,他和卜拉欣只是很聊得来。我说,没关系,我不介意。卜拉欣很友善,也很聪明,和所有人都聊得来,而特奥……我想他正是需要这个,他需要大量的善意,需要和很多朋友一起玩闹和欢笑,你看得出他总爱去贴近这一类人,这些能弥补他以前不那么快乐的人生。”

“真的不介意?”赫维恰追问道,在他印象里,特奥和卜拉欣算是相当亲密,一进球必定会抱在一起庆祝,场外也总是说些暧昧的话,他想象了一下如果是卡拉布里亚,他一定会非常生气地飞到博洛尼亚和他理论。

托纳利耸了耸肩,似乎这没什么大不了的:“除了卜拉欣,还有很多其他人。我不在意这个,我想要的不是它。赫维恰,你和大卫发展了一段世俗意义上的普通恋爱关系,你们都没意识到这有多幸运,更多关系是残缺的,畸形的,因为产生关系的人,比如我和特奥,先天或后天就是不完整的。”

赫维恰想争辩,最终作罢,托纳利已经是成年人,当然不可能被他轻易说服,于是他潦草做了个总结:“所以你们就这样,各取所需地纠缠了……五年。”

“是,”托纳利点头时平静到几乎冷酷,“我们可能一开始不清楚对方想要什么,但我们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他想要一个人证明他的成就,我想要飘忽不定的幻觉,我们达成了默契的合作关系,场上我们交流可能没那么多,但场外……我们的确共享着彼此的欲望。”

“那有没有可能,你们之间确实是爱情?就像你说的,你们和普通人不一样,所以你们呈现的爱情也不一样。就连我和大卫也曾怀疑过——“

托纳利打断了他:“不,我们和招妓的唯一区别是我们不会给对方钱。”

赫维恰愣了愣:“可你刚刚说你对他是付出了感情的。”

“五年时间,我花了五年时间在同一个人身上兜兜转转,”托纳利脸上的微笑不知道是在嘲弄赫维恰还是他自己,“哪怕是一块石头我也该对它有感情了。”

赫维恰认真地看着他:“会心痛吗?”

“什么?”

“某些时候,特奥选了别人而不是你,你会不会因此而难过。”

“……我们只在对方有需要的时候出现,大部分时间我们都过着自己的生活。我很少想起他,我想他也是。”

赫维恰深吸一口气,认真的脸上露出了思考时的那种纠结表情,他回头张望了一下,像是怕瓦赫唐出现在那里,然后低声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条短信……为什么会把你吓成这样?”

“不能踢球的日子是噩梦,我不想再回到那样的生活。虽然我现在已经好了很多,但是伤口愈合需要时间,痛苦会持续。”

赫维恰点点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谢谢你的信任。如果以后你有需要,也可以随时找我。”

“我们是朋友,”托纳利友好地摊开手,“我们现在可能不是那么亲密,但我相信总有一天会的,事实上,和你倾诉更轻松,大卫总是忍不住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或者去告诉特奥他该怎么做,我们感激他,同时也受不了他的队长脾气。”

“真的吗?他在你们面前这样?”

“真的,所以我才说他在你面前不一样。”

赫维恰看了一眼对面墙上的钟,已经快到晚饭时间了。托纳利先站起来,拍了拍空空的口袋:“晚上出去吃,我知道一家还不错的餐厅。现在就走,瓦赫唐应该早就饿了,他一打游戏就什么都忘了。”赫维恰看他的动作才想起来自己手机也还在楼上充电,他说他得回去拿,其实他脑子里还很乱,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独自想想,然而托纳利已经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那意思是他跟他一起去。

托纳利跟他聊着来纽卡之后的生活,这座城市怎么样,这里的人怎么样,赫维恰听得很不认真,他的心思仍然被刚才的长谈占据。他现在明白了托纳利的混乱和矛盾,以及这段关系为什么复杂,现在他有了一个猜想,但不确定要不要说。他看了托纳利一眼,托纳利已经说到了和吉马良斯出去玩时的趣事。他来这里的本职工作是带小孩,一些事适可而止是最好的——去他的吧。

“桑德罗,”赫维恰突然转身看着两级台阶下的托纳利,他有些紧张,好像自己要说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这是我作为一个局外人的观点,你不听也没关系。桑德罗,如果你是准备今天和特奥说再见,那么我认为你还没有准备好。”

托纳利专注地看着他,没有作声。

“抱歉,桑德罗,刚才我没有说实话。我知道我这次来是为了把瓦赫唐支开,给你和特奥创造空间,大卫都告诉我了。实际上在我来之前,大卫就和我聊过,他仍然希望你们能在一起,他也希望我和他立场一致——虽然他没有明说——不过我对你们并不了解,也不想贸然干涉,所以假装不知情,然后试探了你。我很抱歉,请你原谅我的不坦诚。”

托纳利点了点头。

“中午那会儿,瓦赫唐来之前,你给我的感觉是矛盾,你嘴上说很满意现在的生活,但你做的事又好像对……旧情人还有留恋,因为我个人觉得,如果只是跟特奥分手,避免他俩见面实在是多此一举。然后瓦赫唐来了,我观察了你们的相处,我一度觉得你是真的喜欢他,你跟他在一起时很自在,就像你说的,他在你视线中时你就忘掉忧郁了。于是我倒戈了,我背叛了大卫,我赞同你挥别特奥走向新的选择,结果我都没来得及跟大卫说这件事,就先看到了你——你的情绪崩溃。”

“……”

“桑德罗,我感觉自己很幸运,能得到你毫无保留的分享,也许下次,我也会跟你分享我在第比利斯时的事。我刚发现你不对劲时想,你的紧张焦虑应该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但瓦赫唐看起来毫不知情,所以我猜你是没有和他说过这件事的,我想你是觉得他太小,这件事本身也不光彩,所以干脆藏起来不要提。然后你向我详细地聊了你自己,还有特奥,那时我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和一个人在一起就意味着一定会和他共享什么,甚至不必在一起,哪怕是犯罪同伙都会共享计划呢,而你只让瓦赫唐最低限度地参与进来,你不想让他加入你的人生扰动你的灵魂,你只让他看到你松弛的一面,和他玩闹,讨论快乐的事情,你喜欢他就像喜欢一个不会多事的外置挂件。是特奥的前车之鉴让你警惕的吗,你明明还和他共享过欲望。”

“……”

“桑德罗,作为你的朋友,我必须再问一遍那个问题:你喜欢的究竟是这一个类型,还是那个始作俑者?”

“……”

赫维恰温和的眼睛里流露出真诚的难过:“我想我们都知道答案了。我不得不再次修正我的观点,我认为你还没有准备好走向新的开始。其实从你的叙述中就可以知道,你比谁都明白为什么特奥对你而言如此特殊,他是一个……能够唤起你的幻觉的人。但是,他最令你着迷的一点也是你最不能接受的一点——他不可控,永远都不会听你的话。当然,如果可控就没有幻觉可言了。你来到新的队伍,遇到新的人,他们总有一些地方会让你想起特奥,又全无他的缺点,换句话说,他们像改良版的特奥,所以你喜欢和他们在一起。你也许觉得自己喜欢的就是这一个类型,但其实你只是在他们身上徒劳地追寻特奥的影子,你永远不会满足,因为真正令你着迷的点被你摈弃了。这也是为什么你割舍不下他,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回头。”

“你说得很好,”托纳利说,“你的意大利语熟练了很多,是因为大卫吗?”

被指出英意语混用让赫维恰有些尴尬,他刚刚鼓起勇气发表了这么多感想,托纳利想说的就只有这个吗。随即他意识到,这是托纳利躲避时的常用手段,因为无可奉告,所以才借他来转移话题。想明白这一点他好受了些,他也不是那种非逼着对方表态的类型,托纳利听进去了,那就够了,至于特奥,明天的事明天再说,现在先去吃饭吧。

赫维恰愉快地回到房间,托纳利倚在门口等着他。

“一会儿吃什么?”赫维恰拿起手机随口问道。

“你们有想吃的吗,我知道附近有不错的意大利餐厅,中餐厅也有,或者法餐——”

“见鬼!”赫维恰急匆匆地打断了他,“大卫给我打了76个电话,这是在干什么?!”他划拉了几下手机,看到某条消息后差点跳起来:“特奥!他已经来了!”他抬头看了一眼托纳利,对方和自己一样地迷茫。

“什么意思?”托纳利问。

“大卫说特奥临时改变了主意,已经上飞机了,”赫维恰又看了一眼卡拉布里亚发消息的时间,在心里估算了一下,“他来过你这边的家里吗?”

“来过。”

“噢,”赫维恰释然地笑了,“他现在随时可能到。”

托纳利的表情明显有些慌乱,他看了眼楼梯口,又看了眼赫维恰,重复了几次,像是在思考要不要夺门而逃,当然也只是看起来像,很快他就恢复了冷静:“早晚都要见的,他早点来我们就能早点解决。”

赫维恰问:“那你希望我现在带着瓦赫唐消失吗?”

托纳利犹豫了,看起来有些无措。

“如果你想和他分手,那瓦赫唐留下是最好的,特奥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看到你和现任在一起,他会很干脆地离开的,而且将来也不会再对你死缠烂打。特奥就是那种人,比起你说了什么,更愿意看你做了什么,如果你用行动向他表示,嘿,我们结束了,他自然就放手了,他的自尊心不允许他被抛下,他一定得做先离开的那个,”赫维恰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大卫告诉我的,如果说错了你去找他。”

托纳利走到窗前张望了一下,拉上了窗帘,然后转身对赫维恰说道:“带瓦赫唐走吧。”

赫维恰微笑着看向他:“想明白了?”

“嗯,”托纳利搭上赫维恰的肩,“即便这段关系到了不得不结束的时候,也不意味着我必须用伤害他的方式。”

赫维恰失望地噢了一声:“我还以为我能让你回心转意。”

“你不能,大卫也不能,谁都不能。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好吧。跟他好好谈谈,不要轻易让狗狗的心破碎。”

“我会认真考虑,”托纳利说,“然后慎重地打碎它。”

接下来变得有点混乱。因为特奥随时可能出现,赫维恰用最快的速度找出要外带的东西揣兜里,然后套上卫衣拉上兜帽遮住脸。做这些时他一直在叫瓦赫唐的名字,但并没有回应,于是他匆忙下楼,结果不慎崴了一下,连滚带爬到了楼下。见鬼,他在赛场上被铲都没这么狼狈。到客厅一看,果然,小孩哥正打到要紧地方,死活不肯跟他走。他本来还在温柔地劝,那边托纳利心神不宁地走过来,说特奥已经到了大门口,他破口而出一句格鲁吉亚粗话,当机立断拔了电源拉起小孩就冲到了门口。

“这边,”托纳利为他们拉开了通向后院的落地窗,“从这里出去绕到大门口,他进房子你们就可以出去了。”

“祝你好运。”赫维恰利落地闪了出去。

瓦赫唐落在后面,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看样子并不意外,只是在等托纳利最后对他说点什么。托纳利原本不紧张,但被赫维恰带的也紧张起来了,现在他满脑子都是特奥来了怎么办,根本没去想怎么和瓦赫唐告别。

于是瓦赫唐用一种恋恋不舍的语气说道:“我还有一个存档在你家呢。”

“嗯,下次再来——你等我一下。”托纳利原本心不在焉,突然想起了什么,快步走回屋子里,然后拿着赫维恰送他的甜点礼盒回来了。他把盒子递给瓦赫唐:“拿着吧,送你了。”

瓦赫唐的眼睛亮了亮:“谢谢你,桑德罗,可这是赫维恰送你的……”

“转送给你了,你好像很喜欢,拿回去吃吧。”

瓦赫唐高兴地走了,托纳利给了他好吃的,还许诺他下次再来,看来他在托纳利心里也不是毫无分量。但其实托纳利想的是这东西包装精致,特奥看见了肯定会疑心病大发开始问东问西,然后他开始不耐烦叫他别管那么多,接着特奥开始发疯问凭什么不能管,然后他开始冷言嘲讽对方手伸太长,你一言我一语发展成吵架,最后以床上忿恨的相互撕咬告终。一开始特奥确实没太把他当回事,那时他还相对轻松些,但在他们这段畸形关系的后期,特奥变得令他难以招架地黏人善妒,不论白天黑夜,只要特奥想就会给他打电话,问他在哪里和谁在一起在做什么,仿佛只有通过不断确认才能安心,否则就会变成恶犬朝所有无辜路人吠叫。托纳利感到窒息,如果他们真的发展成了恋爱,如果这就是恋爱,那他宁愿不要。当然,托纳利是肯定不会供出赫维恰的,赫维恰是他找来带走瓦赫唐的,如果特奥知道赫维恰莫名其妙来了纽卡,肯定就会伸长了狗鼻子刨根问底,然后他俩就会如上所述重蹈覆辙。所以,与其解释那么多,不如这东西一开始就不要存在。

瓦赫唐小跑着赶上了赫维恰。赫维恰正猫着腰躲在拐角处观察特奥的动向,回头看到瓦赫唐捧着盒子,大为不解:“这你也要带走?桑德罗对你太纵容了。”淡漠的托纳利居然特许小孩哥到他家里打劫,他是特奥他也会不高兴的。

“桑德罗说他转送给我了,”瓦赫唐想起了什么,“这是你送给他的,那你——”

赫维恰比了个手势让他噤声,特奥进了大门,正朝着别墅走过来。特奥身高腿长,走起路来大步流星,尤其他今天铁了心要逮捕托纳利,气势汹汹的感觉更明显了。

赫维恰的语气很难不说带点个人恩怨:“他又胖了。”

“他是怎么做到吨位又大速度又快的,”瓦赫唐好奇地问,“感觉他一脚下来我能飞出去十米远。”

“那你就该反思一下自己了,毕竟你不能指望你的队友帮你对抗。”

看到特奥进了门,赫维恰抓着小孩赶紧溜了出去。到了外面的街道上,瓦赫唐还在孜孜不倦地问他:“所以赫维恰,这个你会给我吗?”

看到小孩期待的眼神,赫维恰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偏偏这时他突然想起卡拉布里亚让他留一点给他,顿时感觉自己更糟糕了。刚刚送给托纳利的时候他完全忘了这回事,现在小孩想要了他就想起来了,显得他好像一个食言的吝啬鬼。眼看瓦赫唐就要说出没关系这种话,赫维恰制止了他:“可以,你留着吧。慢点吃,别一口气干完了。”没办法,卡拉布里亚的只有等下次补上了。

“谢谢!”

“你和桑德罗经常去哪里吃饭?”

“什么?”

赫维恰搂住小孩的肩:“该吃晚饭了,我有义务盯着你今晚好好吃饭,以免你背着我一口气零食吃到饱。”

特奥今天是带着点兴师问罪的念头来的,经过这五年间的无数次争吵——当然他们一开始是不吵的,托纳利在赛场外情绪都不怎么外露,但架不住特奥犯贱一样撩拨——他终于能够忍受托纳利大多数时候对他不冷不热的态度,结果托纳利离开他转头就对别人温柔又忍让,让他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冤大头。他并不是在以恋人的标准要求托纳利,他知道他们并非情侣,只是搭档,但为什么他就得被区别对待呢,何况他对托纳利还那么上心,退一万步讲,就算是朋友之间也应该平等真诚地相处啊。再说那个小孩就那么好吗,又瘦又薄,碰一下估计都能飞出去,要他下铲他还得掂量掂量,究竟有哪点是值得托纳利另眼相看的。特奥有些生气,还有些难过,托纳利不应该因为别人就无视他的消息和电话,他今天必须跟他说清楚。

然而在门打开后看到托纳利的第一眼,他就改变主意了。纽卡斯尔在下雨,托纳利穿了一件橄榄色的薄毛衣御寒,也许是那颜色让他想起他们去巴黎那回托纳利随口编造的绿色外套,顺带着把他拉回了那间破旧的小旅馆,让他想起他们在放着樱桃、烤鸡和薄荷气泡水的桌子上立下的誓言,他们会赢下那不勒斯,然后,他们会留在米兰。当时的许多人现在都不在米兰了,包括托纳利,然而特奥每次一看他就知道,这个人的心上依然留有红黑印记。两年时间改变了特奥身边的一切,除了圣西罗没有什么是不能替换的,但托纳利就像是永远会在那里似的,即便他从巴黎回来后不到三个月就去了纽卡。托纳利就像是从过去寄来的一张明信片,或者一封迟到了的情书,特奥能从他的眉眼间,他的鼻梁上,他的文身里,轻而易举读出那段激情澎湃充满希望的岁月——因为托纳利天生不会轻装上阵,他得带着所有过往负重前行,他太缓慢了。特奥想过这样下去托纳利会不会成为一块化石,结论是他不知道,他习惯了对许多思考都浅尝辄止,但他会很高兴有这么一个人存在,缓慢意味着稳定,他偶尔也需要稳定,就好像游戏总是需要存档点。

特奥抱住托纳利,就像是抓住了那段梦。

“嘿,”特奥在托纳利耳边低低地说,“一切都还好吗?”

“我很好。”托纳利说,轻轻地回抱了一下特奥。特奥的脸埋在托纳利颈间,不愿意松手,托纳利又推了他一下。特奥松开他时抿着嘴,带着明显不情愿的表情。

每次都是这样,特奥不发疯的时候仿佛全天底下最可爱的阿拉斯加,然后他就会把特奥干的混账事忘得一干二净,继续跟他纠缠在一起,由着他胡闹,直到特奥下一次犯浑让他再度忍无可忍。托纳利低头不去看特奥的表情,把他领进屋里。

特奥已经忘了他此行的目的,全身心沉浸在和托纳利久别重逢的喜悦里。托纳利让他坐他根本坐不住,跟着托纳利到厨房看他烧水沏茶,四下晃了一圈,看到新添的东西统统伸手薅上一把,那模样仿佛围着主人打转的快乐小狗。

“去坐着吧,特奥,水马上就烧好。”

“来英国后入乡随俗了?”

“如果你想喝饮料的话冰箱里有。”

“唔……那我还是等茶吧。”

“过去等,你在这里窜来窜去很危险。”

“不,我一个人很无聊。”特奥说着,从冰箱里掰下一块冷冻黄油扔进嘴里。

于是托纳利不再说什么,特奥满意地笑了笑。特奥知道自己是本性恶劣的人,他暴躁,任性,自尊心又强得要死,嘲笑他的他都还以颜色,但他不介意在托纳利面前表演追逐自己尾巴的戏码。他希望托纳利多笑笑,那样托纳利就能暂且忘掉那股能吞噬掉他的忧郁——特奥觉得自己一直在和这股力量抗争,与它抢夺托纳利的注意力。很久以前特奥就发现,即便和他单独在一起时,托纳利的目光也总是不集中,仿佛旁边还有别的值得注意的人,后来特奥意识到那是一股无形的力量,是与托纳利伴生的,随时能夺走他的命定轨迹。托纳利曾告诉他,他老家一个会算纸牌的女巫管这叫土星照命,特奥问那是什么意思,托纳利想了想,说,她说土星气质的人生性迟缓,优柔寡断,以至于不得不用刀子为自己开辟前路,有时就把刀尖对准了自己。托纳利的语气十分平淡,然而特奥眼前已经出现了那副景象:托纳利跪在地上,双手举起一把匕首刺向自己的咽喉。特奥不愿那样的事发生,不论是自我毁灭还是被毁灭都太残忍了,如果托纳利的目光能够停留,那他愿意装乖。

眼看托纳利沏好了茶,特奥再次打开冰箱翻找能吃的东西,他临时决定到纽卡来,一天都没吃饭,现在他快饿死了。但冰箱里什么吃的都没有。不应该啊,赫维恰今天上午的飞机,伴手礼肯定已经送了,那东西呢,桑德罗绝对不可能半天就把那一堆都吃干净,加上赫维恰也不太可能,除非……特奥原本愉悦的心情突然沉寂了。不,他当然不能质问托纳利礼物去哪儿了,因为托纳利拜托赫维恰来带走瓦赫唐是卡拉布里亚单方面给他通的风,托纳利本人是不知道消息已经走漏了的。

他们上次为“对方究竟有没有权利插手自己的人际交往”大吵一架后已经把对方拉黑了,特奥气急败坏说自己再也不要听到托纳利的消息,而托纳利一如既往地漠然处置,拉黑后就当这个人从不存在。在特奥冷静下来准备好好谈谈后,卡拉布里亚当起了悲惨的信鸽,一切沟通妥当后本着透明公开的原则,卡拉布里亚把托纳利邀请赫维恰带走瓦赫唐的事告诉了特奥,一是让他做好心理准备,托纳利可能已经迈进了新的生活,二是试图敲打特奥的良心,为了他俩的事不光他遭殃,他远在巴黎的小男友也在劫难逃。然而特奥什么都没听进去,亮晶晶的眼里只有对马卡龙的渴望,哦,他还指点了一番,Ladurée当然是王宫总店的最好,其他分店都是拙劣的模仿,差距之大好比他和吉马良斯,看不出区别的人眼睛可以捐掉。卡拉布里亚捡了些能听的话翻译给赫维恰,然后暂时静音了狗叫的阿拉斯猪,开什么玩笑,即便是米兰队长也是有脾气的好吗。

桑德罗还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所以……特奥决定就当作不知道这件事,提起那个人也是徒增不快,于是他故作轻松地问道:“有吃的吗桑德罗?”

“有——”托纳利摆弄着托盘头也不抬地答道,然后突然改口,“没有,我这里什么吃的都没有,你饿了的话我们出去吃吧?”

特奥知道现在最好的选择是无视托纳利的改口,温顺地接受出去吃饭的提议,但他忍不住去问为什么。是的,他已经知道答案了,但他最在意的不是事实,而是托纳利的态度,因为事实怎样都无所谓,他只在乎怎样被对待。曾有人前一天还吻着他的额头说他是上帝赐予的最珍贵的礼物,第二天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哭着问卢卡斯难道他不是最珍贵的礼物吗,卢卡斯比他大不了多少,笨拙地安慰他说,我们都知道你是最珍贵的,这是事实,他又问,那他为什么会走呢,卢卡斯答不上来,他们的妈妈说,因为这世上的人就是这样,连自己亲口说过的话都可以随意收回。他记得她当时神情憔悴。所以他一定要问,必须要问,他得知道自己在对方心里的位置,我对他价值几何,我在他的优先序列上排名多少,我的愤怒和在意对他而言重要吗,我会被欺骗……然后被抛弃吗。

特奥埋头在冰箱里徒劳地翻找,拒绝了托纳利的提议:“我不太想出去,外面又湿又冷,有什么甜的吗?”

“糖,你可以加到你的茶里。”

“不是那个。”特奥回头朝着托纳利笑了笑,突然他的鼻子捕捉到了一点若有似无的甜丝丝的香气,他把头探进冷藏室确认了一下,没错,就是糕点特有的芬芳,显然这里存放过甜点。所以赫维恰已经来过了,那托纳利的支支吾吾又是为了什么呢。

“这里,”特奥指了指冰箱,“放过蛋糕?看来我来晚了。”

“没有。”托纳利摇头。

特奥失望地看着他,他真的很不擅长撒谎。

托纳利有些慌乱,他觉得特奥似乎知道了点什么,但他还不能确定。不,他当然不能说赫维恰来过,因为那样就会把瓦赫唐牵扯出来,然后又会闹得很难看,那盒甜点就像一颗包装精美的炸弹,既然现在已经让瓦赫唐带着它远离战场,那目前最好的选择就是咬死了当它不存在,不要再多生事端了。

“我一个人住怎么会买一整个蛋糕放冰箱里。你想吃蛋糕的话,这附近有面包店,但味道一般,伦敦有家不错的,如果你想去的话我们现在就开车走。”

托纳利说着就要去拿车钥匙,他是真的很想把特奥弄走,这个地方会让他们的谈话掺杂很多易燃易爆的东西,他们需要一个封闭的环境静下心来谈,比如去伦敦的五个小时车程。

特奥没有动,看着他,一副被伤到不知所措的表情:“水槽里有两个没洗的盘子。“

”那是……”

“客厅的电视柜上放了两个玻璃杯,杯底还有残余的可乐,应该是今天下午的事吧,桑德罗,你想收起来,但是一忙起来就忘了,”特奥苦笑着摊开手,“错误的进场时机。”

在托纳利想说什么之前,特奥先一步端起了托盘:“来喝茶吧,桑德罗。别愁眉苦脸了,该抱歉的是我,来之前应该先给你打个电话的。”

人满为患的餐厅里,赫维恰和瓦赫唐等他们的晚餐等了快一万年。瓦赫唐说他和托纳利来的时候都不是饭点,所以不知道人会这么多,赫维恰安慰他,至少证明了这家意大利餐厅很正宗。

“看来你对意大利很了解。”瓦赫唐说。

“我在那不勒斯待了两年半。海边的城市,非常美,东西也很好吃,你无法想象那里的人对足球和马拉多纳的热情。”

“这种熟稔短短两年是培养不出来的,”瓦赫唐笑着说,“你说起意大利的语气就好像在说你的第二故乡,而且你的意大利语也很好,怎么说,谈了个意大利的女朋友吗?”

“什——怎么可能!”赫维恰拍了瓦赫唐脑袋一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心想这孩子直觉强到不可思议,差点就被猜到了。

“那看来是男朋友咯?”

赫维恰差点被水呛死,瓦赫唐坏笑着继续说道:“听说意大利男人很会说话,你是被他们花言巧语骗到的吗?”

“没有!不是!”赫维恰咳得满脸通红,“不要再猜我的感情状态了,我没有必要告诉你。而且意大利男人……你听谁说的,桑德罗难道是这样的吗?”

瓦赫唐耸了耸肩:“桑德罗是桑德罗。”

赫维恰深吸一口气,觉得有些事必须跟这个年轻人说清楚:“你喜欢桑德罗吗?想跟他谈恋爱那种喜欢。”

瓦赫唐的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他很强,长得不赖,对我很好,为什么不呢。他身上有种任何人都拿捏不住的气质,这点很迷人。”

“行了,年轻人,有句老话说,跟年长者谈恋爱最无力的一点就是你挣不到第一个,你能想象的一切他都已经经历过了,桑德罗不是只对你好,他是对所有人都好,也许你觉得你在纽卡已经见识到了他的每一面,已经足够了解他,但你不知道他在米兰在布雷西亚又是另一副样子。你不是说他不会被任何人拿捏么,我可以告诉你,有人拿捏住他了,这就是桑德罗要我来带走你的原因。我看看,这个点他们应该在叙旧情吧。”

瓦赫唐脸上闪过一丝掩藏得很失败的失落,不过很快他就缓了过来,问道:“是他以前的队友?”

“是。”

瓦赫唐想了一下:“是卡拉布里亚?”

赫维恰脸色变了变,忍住了:“不是。”

“噢,看他俩经常在ig发和对方的合照,还一起出去玩,我还以为他们以前谈过。桑德罗很爱米兰,卡拉布里亚又是米兰队长,他俩谈不应该是理所当然的么。”

“可能吧,谁知道呢。”赫维恰捏紧兜里的手机,语气有些不妙。

“以他们对米兰的爱,在床上应该也穿的米兰球衣吧——”瓦赫唐顿了顿,看了眼赫维恰的脸色,“我是说睡衣,球衣是最舒服的睡衣,你同意吧。”

“我不知道,”赫维恰干巴巴地说道,“巴黎球衣是耐克的,米兰是彪马供货,我不清楚。”

瓦赫唐缩在椅子上叹了口气:“我快饿死了。”然后一脸希冀地看向赫维恰。

赫维恰无奈道:“那你先吃点吧。”

瓦赫唐摸出了手机:“吃之前我还有个问题。”

“什么?”

“你真的没有男朋友吗?”

“……”

“开个玩笑,我是说,你确定把这个送给我了?”

“当然,我怎么会收回自己说过的话。”

“呜呼~”瓦赫唐打开盒子,开心地找好角度给马卡龙拍了照。

托纳利现在坐立难安,特奥坐在沙发的另一头安静地玩着手机,从刚才坐下倒好茶后就没有再说过一句话。这很不正常,特奥和他哥哥一样,从来都是带动气氛的人,就连输比赛都会拥上来给队友加油打气,托纳利从没见过他这么安静,甚至安静到了孤独。托纳利已经习惯了与孤独为伴,却唯独不想看到特奥身上出现这种症状,特奥应该永远是活泼的,阳光的,被爱和欢笑包围的,他不是能耐受孤独的类型,这会抽走他的生命力,让他变成形销骨立的另一个人。

他想说点什么打破沉默,又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总是这样,总是等到机会都溜走了他才下定决心,总是等到别人都离开了他才醒悟过来,他无可责备,只能将退缩归咎于意志的软弱无力,因而加倍努力发展意志,似乎只有成为工作狂才能实现意志的疯长,他在赛场上拼命地跑动拼抢,累到体能枯竭精神涣散才能代偿对本性的不甘。算纸牌的女巫说他注定忧郁且缓慢,前者给予他孤独和沉迷幻觉的自由,后者令他坚定但总是错失良机,他会跨越常人无法忍受的痛苦获得成功,但与成功相伴的是不断失去身边一切后的一片荒芜。土星给出生在它光环下的孩子同时降下了天赐和天谴:桑德罗·托纳利将永远落后于他自身。

托纳利放弃了开口的努力,除了焦虑和浪费时间,他从来没有取得过别的成果。

这时特奥突然说道:“你们俱乐部那小孩刚刚发了快拍,有人送了他Ladurée的马卡龙,喔,运气真好。”

托纳利因为撒了谎有些心虚,正不知道如何回应,特奥已经把手机凑到了他眼前。是他转送出去的礼盒没错,瓦赫唐还在快拍上加了一句话:thanks beauty~🥺❤

特奥笑道:“你猜是谁送的,我猜是心上人,只有喜欢的人送自己东西才会这么藏不住,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

托纳利深吸一口气,不再躲闪,直视着特奥的眼睛:“你都知道了,对不对?”

特奥也看着他:“是。”

“赫维恰是我叫来的,我让他——”

特奥打断他:“我都知道,桑德罗,我也知道是你送的。”

托纳利愣了一下,轻声问他:“那你想要什么呢?你什么都知道,但是一句话都不说,是故意等着看我出丑吗?”

“我在等你开口啊,桑德罗,”特奥不笑的时候像是变了一个人,“我在等你向我解释为什么会这样,你又是怎么想的,我们维持了五年的亲密关系,我以为你会偏心我一点点,只要你愿意说,不管是什么我都会听的……但是你没有,明明你才是那个一句话都不说的人。”

特奥感到失望,他已经受够了。父亲在他五岁那年离开,留下一个再也没能长大的小孩。他需要关注,需要掌声,需要过量的拥抱亲吻,只有靠这些他才能一次次确认自己值得被爱。他依然做着儿时海盗船长的梦,靠着动荡不堪的本性,稀世的天赋,自恋式的自卑,以及半吊子的谦逊游走在顶级联赛,他想象自己在汹涌的海上搏杀劫掠,用首发、高薪、连胜、旁人的钦羡和臣服来告慰那个被抛弃的自己。他不在乎什么前倨后恭忘恩负义,只要能证明自己,亲吻谁的队徽都没有关系。直到马尔蒂尼把他带到米兰,那个父亲一样的男人手把手教给他荣誉和信念的意义。年长者深邃的蓝眼睛依然像年轻时一样坚毅,他温和地说,孩子,我只是希望,你能更加珍惜你自己。那天他在停车场哭着与马尔蒂尼告别,下定决心,停止挥霍,他想要一个新的开始。第一年他做得很不错,团结队友,学会牺牲,但本性里的东西无法挥之即去,所以他转而从许多转瞬即逝的关系中寻求满足。第二年他遇到了同样出身皇马的卜拉欣·迪亚斯,活泼友善,聪明又英俊,一个无限满足他对固定伴侣幻想的人,他们玩得很好,肉眼可见的越来越亲密——然而他也在同一时间遇到了桑德罗·托纳利。

特奥时常会困惑他在托纳利心中的定位。如果他喜欢我,为什么他对我总是冷漠得好像毫不在意,如果他不喜欢我,为什么他当初一见到我就露出那样的表情。特奥永远记得那时他在和队友们说笑,而托纳利站在球员通道的另一头望着他,那眼神天真到令他痛苦,就好像小人鱼凝视着王子,锡兵凝视着火焰,所以他张开怀抱欢迎他,试图用玩笑宽慰他,而托纳利也当真向他走了过来,一步一步,缓慢得让他恍然以为他踩在刀尖上。托纳利没有给他面子,他却没有感觉到被轻视,托纳利的眼神太沉重太复杂了,他觉得托纳利一定是透过他看到了别的什么,可惜那时他正春风得意,骄纵的心理让他来不及细想,就匆忙把托纳利当作一件战利品带上了床。他按照他的倾慕者会喜欢的方式对待托纳利,征服和强迫,无非是这一套,当然不喜欢也没关系,这是他们自愿做出的双向选择,他都那么辛苦了,理应得到奖励。而托纳利从来没有拒绝过他,所以他觉得他是喜欢的,但当他去仔细观察托纳利的态度和反应,却发现根本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在他们维持这种关系的几个月后他试图表达过亲近,但托纳利仿佛没看见他的示好,下了床拿上衣服就走人,让他久违地为自己的犯傻而怄气。他只是被托纳利那个眼神触动了而已,没必要自作多情。

他回到卜拉欣那里寻找安慰。卜拉欣很聪明,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他想要什么,精准掌握着给予和闪躲的艺术。特奥喝得醉醺醺时卜拉欣不介意让他拉着自己的手,偶尔看他喝太多,就劈手夺过酒杯自己喝掉,他们的关系无限地接近朋友到恋人之间的界限,却从不会真的抵达,更不会逾越。所以卜拉欣对谁都是大大方方的,他没有见不得人的事,从不遮掩。特奥尤其着迷于他的这一点,要是所有人都和卜拉欣一样坦诚通透该多好。托纳利的沉默让他挫败,让他空有一腔怒火却无处发泄。白天他们互不认识,夜晚他们纠缠在一起,特奥看着他身上的托纳利,长长的刘海遮住意大利人的眼睛,看起来已经神游天外,特奥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愤怒,明明是你在用我取悦你自己,为什么却像是我在掠夺你。他没有预兆地调转了他们的位置,托纳利突然被摔在枕头上,有些不知所措,然而特奥的手已经掐住了他的咽喉。托纳利任由那些手指收紧,沉默着,甚至没有挣扎一下,似乎在他看来特奥说什么,做什么,乃至这整个人都是无所谓的,所以他不屑于给出回应。最后特奥自己松了手,伏在托纳利的胸口哭了一场。自尊心被戕害的痛苦令他发狂,他只能假装托纳利当真用他的声音与巫婆交换了能在绿茵场自由奔跑的矫健双腿,他诅咒托纳利那双仿佛能说话的忧郁眼睛,让他轻而易举沉溺于看似被爱实则可望而不可及的单向追逐里。

之后一段时间他们彻底断了联系,特奥回到他喧哗的人际关系里,托纳利淡出他的视线,除了一些不甘的情绪,似乎什么都没给他留下。不久后的一场比赛里,托纳利不幸伤了膝盖,被担架抬了下去,特奥出于队友情谊表达了一下关心,然后把随后的整个假期花在了和卜拉欣等一众朋友的西班牙之行。他和卜拉欣回到内洛时正巧碰见托纳利从理疗室出来,他似乎瘦了些,头发更长了,看起来有点虚弱,不过卜拉欣和他说话时他笑了笑,整个人就好多了。托纳利假期哪儿都没去,留在米兰养伤,卜拉欣遗憾地拍了拍他的肩,许诺下次出去玩叫他一起。托纳利和卜拉欣说完话,看向特奥,他们谁都没有开口,最后相互点了个头,托纳利便离开了。当晚特奥去了托纳利在米兰的家,两人再次滚到一起。特奥疯狂地吻着托纳利,觉得自己可以什么都不在乎了,托纳利白天碰见他和卜拉欣在一起,却依然用初见时的眼神看他,就好像愿意化成石像为他守望一辈子,那若有似无的怅然和责备令他肾上腺素飙升,他受挫的自尊以托纳利的痛苦为给养再次茁壮成长:他对托纳利而言是重要的,他赢得了托纳利心中的一席之地。所以就算托纳利冷淡,若即若离,对他少有回应——管他的呢,这是他自找的,他不可能抗拒一份必定能兑现的长情。

当然,很快特奥就发现他高估了自己。他本人的底层运行逻辑其实相当简单,追求成功,并将其友好地掩盖在“有上进心”的借口之下。他那么做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每当他取得一次胜利,他就证明了一次自己值得被爱,然而满足只是一瞬的,很快他就会渴求下次一更大的胜利来填补内心的空洞,这一过程相互嵌套无限循环下去,使得他越是成功,就越是失败,越是自负,就越是自卑。他在托纳利面前就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用尽一切手段博取他的注意力,但托纳利偏偏就是那种随孩子在超市地板上打滚哭闹自己袖手旁观的家长。特奥觉得他真狠心,自己明明那么多次主动示好,赛场上卖力表现希望得到他一句夸赞,输比赛后哭得声嘶力竭希望得到他一个拥抱,有任何情况发生时希望他能解释一下,无数个特别时刻希望他能主动来找一次自己,聊一聊,稍微敞开一点心扉——而托纳利回应他的是空白。托纳利就像笼罩在他头顶的,迫近又遥远的庞大天体,缓慢,冰冷,静默,运行在与他无关的轨迹,也许是真空阻挡了他的声音,又或许是特奥错误地把他的眼神当成了仅为他亮起的星光,等到他跨越了这中间难以计数的距离,才发现那光亮来自一颗早已死去的星星。

特奥确信自己永远也不会真的得到托纳利,大概就像那女巫说的吧,那该死的土星照命让他从出生起就注定与忧郁联姻,与喧嚣人世关系稀薄,所以他不用爱情这种概念来框定他们的关系,但他同样不允许托纳利属于别人。不应该有人能得到他得不到的东西。在托纳利离开米兰前,特奥一直小心地把他置于自己的领地里,尽管托纳利的思想无时无刻不被土星投射的阴翳占据,但他总能捕捉到几个瞬息——当托纳利自毁般为球队拼到力竭时,当托纳利在他的床上精神涣散到什么都不能想,连他都不能想时,他才终于能短暂地,完全地拥有他。从这种可悲想法中升起的自怜一度是他全部满足的来源,托纳利很好地遏制住了他无节制的胃口,就像个优秀且冷血的训犬师,只给他极为有限的食粮,但让他学会了只靠这个活下来,并在饥饿和束缚中保持兴奋,变得比以往更为出色。特奥以为他们能一直这样下去,但很快托纳利就离开了米兰,之后在新球队又遭遇了一些风波,特奥不清楚这两件事究竟对托纳利造成了多大的影响,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之后就有人轻易得到了他求之不得的东西。

所以现在他怀着满腹的委屈,以这五年时间为凭证,向托纳利索要一个答案:为什么你唯独对我无话可说?

托纳利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问,平静地回答他:“你的性格,你容易把一些简单的事搞得复杂,所以我宁愿不告诉你,那样你也会更开心。”

“是我的错吗,桑德罗?你不愿意和我说话,是因为我总是小题大做。”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在我们双方都舒适的范围内找一个平衡点。你知道的,我不是那么爱说话,而你一遇到事情就激动,所以我觉得不说是最好的。”

“可你跟他们就有那么多话讲,你能跟吉马良斯又亲又抱,他总是能逗你笑,萨利亚可以天天来你家找你,即便你喜欢自己一个人。我想不明白,为什么啊,桑德罗,我用了三年都没有让你向我靠近一点,而他们就可以毫不费力地成为你的朋友,我们连张亲密一点的照片都没有,他们的ig随手一翻就能看到你。我不明白,是我哪里比不上他们吗?”

“不是的,特奥,你们之间没必要比,这很蠢。布鲁诺在我刚来的时候帮了我很多,他是个热情有趣的人,去哪里玩都会想着带上我,所以……于情于理我都该去。瓦赫唐刚成年就离开故乡和亲人来了纽卡,他有点让我想起刚来英国时的我自己,我从队友那里接受了许多善意,我想把这份善意传递下去,想帮他尽快融入团队,我想了一下当初布鲁诺是怎么做的,然后就那么做了。而你……你是我在米兰时的朋友,你们三个对我同样重要,照片说明不了什么,不要再去比了。”

“可是……”特奥似乎想笑,而他的眼睛看起来想哭,“那我呢?是不是因为我当初出去玩的时候没有叫你,还是因为你讨厌我和卜拉欣一起……你在米兰的第一场比赛前我明明安慰了你,保罗嘱咐过我,要我努力去帮助每个新人,我做到了,可是为什么……”

“特奥,”托纳利平心静气地说道,“这就是为什么我不愿意告诉你。你太容易激动了,像个孩子一样,一段话里只抓一两个点听,在这上面钻牛角尖,如果你认真听了我所有的话,你就会明白我想表达的不是你说的这个。”

特奥猛地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再看向托纳利时他的眼眶明显红了:“我太幼稚了,真抱歉我不像他们那么成熟,能听懂你的每句话,猜中你的所有心思,我以为做了一样的事就能得到一样的结果,我阻挡了你走向下一个阶段,我浪费了你五年的时间,真抱歉,我还不够好。”

托纳利知道他现在应该反驳特奥的每句话,告诉他其实他很好,比吉马良斯和瓦赫唐加起来还好,但他淡漠的本性让他对眼前的麻烦条件反射性地产生了厌烦,而且特奥总是会用这招逼他说出他想听的话,从来没有失手过。今天一连串的遭遇让托纳利再怎么沉稳的脾气也起了波澜,怒火上头时他再也无法容忍特奥的挑衅行为,回敬道:“那就别再耍小孩子脾气了,像个男人一样好吗!”

特奥激动起来:“我不知道!我不会!你们所有人都这么跟我说,但是没有一个人告诉我究竟要怎么去做!我现在27岁,身高1米84,体重81公斤,这算是成为一个男人了吗?!”

“你的身体成长了,但你的内心没有,你在处理人际关系和感情上一团糟。特奥,你什么时候能长大一点,没有人有义务看着你撒泼还要为你承担后果。”

“这种话轮不到你来说!”特奥喊道,托纳利清晰地看见他的眼里掉下一滴眼泪,“不用装得你好像很关心我,我知道我对你来说是可有可无的……一直都是。我给你发消息,你基本不回,找你聊天想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一句话都不说,我用了所有手段来吸引你的注意力,而你从没看过我,每当我向你靠近,你就躲得更远,我真是疯了才和你耗了五年!……你去找你喜欢的成熟男人吧,你不会为我承担后果……没有人会为我承担后果。”

“但事实是,你的家人,你以前的俱乐部,喜欢过你的粉丝,没人能从你的胡闹里幸免。”

“不关你的事!你什么都不知道!一个两年前就一走了之的人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

托纳利差点因为这句话冲上去揍他,但那怒火也只是像火石擦出的火星,转瞬就熄灭了。他的心被浓郁的黑暗包裹,从两年前持续至今的钝痛就像英国连绵的阴雨,在每一个不期然的瞬间向他袭来。

“你向我承诺过……特奥,”托纳利几乎是徒劳地说,“你承诺过会在米兰好好的。”

特奥沉默半晌,颓然地垂下头:“……不要回来……米兰已经不是家了。”

他这话让托纳利很生气,同时又觉得他很可怜。特奥成为这个样子并不全是他一人的责任,最初也是最深的那道伤口依然在流着血,没人教他怎么做,他只能靠本能去趋利避害,成长如同生存竞争,到今天他的骨子都注满了野性。特奥绝对会出乎你的意料,也就是说,他会更好,当然更有可能的是,他更加更加更加坏,他的不可掌控像幻觉一样击中你,你将享有片刻的极致沉溺,然后,再以全部清醒时间的痛苦作为代价偿还——托纳利在球员通道里见到特奥的那一刻就知道他们会有这一天,在经过一场比赛的深思熟虑后,他义无反顾跳进了这个陷阱。他要怎么对特奥说呢,他对特奥和幻觉的着迷孕育自同一条河流,他对他既上瘾,又恐惧,尤其在那件事之后,特奥愈发成了他不可言说的欲望。我爱你,而这在毁灭我的人生。托纳利觉得赫维恰那句话很有道理,狗不能吃巧克力,特奥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但他不能占有他,他会死的。

托纳利看着特奥坐在沙发另一头埋头抹眼泪,等到他平静一点,托纳利向他张开了怀抱。特奥看见的一瞬间神情大怒,似乎要骂他开什么玩笑,然而他的泪水先一步落了下来,托纳利没有动,摊开手平静地看着他,特奥低头用法语骂了一句,重重地抱了上来,托纳利被这一下撞得向后倒在了沙发上。特奥伏在他身上,呜咽着低声用法语骂他,托纳利不出声地听着,心想他又重了。

“桑德罗,”特奥声音低哑,“我太痛苦了,我知道你也很痛苦,可我放不下你,不管我每次说得多么绝情,一冷静下来我都会回过头来找你。”

“嗯。”

“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这对我们是无意义的,这只会害了我们。桑德罗,我做不到,你来吧,只有你能,就当是为了我。”

“你想让我怎么做?”

托纳利感觉到特奥抱紧了他,特奥的声音抖得很厉害:“很简单,你就说,你被抛弃了……这样我就绝对,绝对不会再回头来找你了。”

你被抛弃了。你不值得被爱和被珍惜。你会沉浸在悲伤,疑惑,焦虑和愤恨里。你变得有攻击性,叛逆,憎恶权威,让所有人都觉得是你有问题。你很难再信任他人,总是担心别人会离开或者背叛自己。你会困惑自己的身份,不知道如何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你会过度追求成功,那是证明你的价值的唯一方式。你会异常看重金钱,因为你对贫困怀有深深的恐惧。你会难以处理亲密关系,面对喜欢的人只能徘徊在回避或焦虑型依恋里。你会推远他,表现得疏离、粗暴、吝于承诺,因为你害怕再次受伤。你会极度害怕被他推远,你粘人,嫉妒心强,要他随时报备,监视他的人际交往,勒索他的情绪。你扭曲的认知和糟糕的行为让他无法承受,最终他离你而去。你再也不会见到他。

因为你被抛弃了。你不值得被爱和被珍惜。

餐厅里,等了一万年的瓦赫唐和赫维恰终于等来了他们的晚餐,这时瓦赫唐已经饱了,不太感兴趣地拿叉子在盘子里戳来戳去。赫维恰尝了一口,放下了叉子。

“怎么了?”瓦赫唐问。

“味道不太对。”赫维恰想了想。他思考的时候下意识歪着头,看起来真的是很地在用力脑海里搜刮,他又低头尝了一口,这次面露嫌弃地把叉子当啷一声丢进了盘子里:“确实不对,跟我在意大利吃到的完全是两个东西。”

瓦赫唐很惊讶:“可是桑德罗经常带我来,这家意大利餐厅正宗还是他告诉我的。”

“是吗?”赫维恰迟疑了一下,似乎有点动摇,“也许是调味不一样。”

“问问就知道了。”

瓦赫唐招手把服务员叫了过来,赫维恰想拦没拦住,只能面露尴尬的微笑看着走过来的服务员。他们试着交谈了一下,对方的英语水平非常可惜,以为他们想投诉,正准备叫经理过来,赫维恰换了意大利语,尽管不算流利,好歹是能交流了。瓦赫唐好奇地在中间看他们说着听不懂的语言,脑袋摆得像雨刮器。服务员一走,他立刻追问道:“所以是怎么回事?”

赫维恰不以为然地把叉子捡了起来:“说是意大利菜的一些原材料不容易在国外找到,只能将就一下,用当地类似的材料替代。”

“他们换了什么?”

“我们点的菜里用的是英国这边的奶酪。”

“这样,”瓦赫唐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那你是怎么察觉的?”

赫维恰看傻子一样看着他:“用嘴。”

“可是桑德罗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他不是意大利人吗,他应该比你更了解才对,但他从没说过这里的意大利菜不够正宗,他甚至还推荐我带朋友来。”

“大概是他对替代品的容忍度比较高,”赫维恰随口道,意识到他说了什么的时候自己都愣住了,又找补了一下,“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他长期在英国,只能习惯替代品了。”

“这么说你不能咯?”

“……最好不要。”

瓦赫唐两条胳膊支在桌面上,向前微微倾着身,笑眯眯地看着他:“你说意大利语的时候看起来真有魅力。”

赫维恰再次露出看傻子的眼神:“大概人总是会浪漫化自己不了解的东西,我的意大利语只能说一般,你感兴趣也可以试试,说不准将来能用上呢。”

”虽然我不懂意大利语,但我能感觉出来你的意大利语比英语流利多了,你的英语学了这么多年还是有点……卡顿,”瓦赫唐用了个不伦不类的说法,“入门级单词,门外汉级语法,老实说,要听懂还是要费点劲。”

“嘿!”赫维恰敲了敲桌子表示不满。

“相比之下你的意大利语明显好得多,单词和句子基本很自然地就说出来了,没有英语那样努力思考的痕迹。”瓦赫唐若有所思地说道。

“我不知道你还是个语言学家。”

“很多人都不知道其实我很会观察。”

赫维恰警觉地往后靠了一下,像预感到威胁的猫:“你想表达什么?”

瓦赫唐露齿一笑:“在那不勒斯跟教练探讨战术的时候学的?”

赫维恰嗤笑,不再和他多作纠缠:“行了,告诉你吧,你猜得没错,我的确在一段恋爱关系中,对方也的确是个意大利人。”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对方是谁,做什么的,你们怎么认识的,怎么在一起的,这些不告诉我我怎么相信你呢。”

“你不需要知道这些,”赫维恰斩钉截铁地说道,“这是我的私事,我本来不会告诉你的,但你实在太难缠了,随你信不信。“

瓦赫唐低头想了一下:”我还是很难相信。”

赫维恰简直要被气笑了:“你到底想怎样,一开始就是你问的,我承认了你又不乐意了。”

“因为从你的社媒上看不出一点痕迹啊,”瓦赫唐认真地看着他,“而且我很难想象,谁能够拥有你而不四处宣扬。”

“不是所有人谈恋爱都要闹得人尽皆知的。”

瓦赫唐耸了耸肩,妥协了:“那个人一定为你独吞了很多嫉妒。”

赫维恰本来都不想再纠结这事了,听到这句话有些不舒服:“什么意思?”

“无意冒犯,但你确实是那种会让人忍不住想炫耀的另一半,长得好看又会踢球,效力豪门,身价与日俱增——”

“这算什么!”

“重点是你的性格啊,”瓦赫唐看着他,“你很真诚,有时候真诚到了跨越界限,而你毫无自知,所以要么就是你的那一位从来没有提醒过你,要么就是你根本没在谈恋爱。”

“我怎么跨越界限——我没有跨越界限!”

瓦赫唐直勾勾地盯着他:“那好吧。”

然后他毫无预兆地凑过来亲了赫维恰。

赫维恰愣住了,脸涨得通红,反手给了他一拳,盛怒之下用最后一丝理智克制自己捶在了小孩肩上。

瓦赫唐毫不在意:“看来是真的在谈恋爱,我猜对了,没问出来更多细节,可惜。”

“疯子!”赫维恰怒气冲冲地站起来,拿上手机转身走人。

真是疯了,赫维恰脑子里乱成一团,今天他遭遇的一切都是那么不讲理,归根结底一切都是别人的错,而后果却要他来承担。不该答应托纳利的,不该对小孩掉以轻心的,不该相信特奥的,尽管气得半死,赫维恰还是没有骨气地把责任归给了自己,临走前还结了帐。

外面天已经黑了,细密的冷雨扑到他脸上,让他觉得更委屈了。瓦赫唐的吻落在了他的唇角,他抬手擦了擦,被轻侮的感觉依然让他怒火中烧。现在的小孩真是……不知轻重!连什么是喜欢都不知道就敢乱承认了,行为举止还大有问题。不止是小孩,那两个人也是,那么多种相处模式偏偏选了对抗路情侣,相互折磨不死不休还要殃及旁人。他想诚挚地请求所有人,搞对象之前能不能先把谈恋爱这个理念搞懂。

他埋头走着,被一个路人挡住了去路,他不耐烦地想叫那人让让,抬起头的一瞬间愣住了,那人竟然是此时应该在意大利的卡拉布里亚。卡拉布里亚一脸傻笑地拿着手机对着他,应该是在拍他的反应,他心里一时五味杂陈,想骂他又想笑,还有点想哭,最后用力地抱了上去。

“累了吗。”卡拉布里亚拍着他的背说道。

赫维恰抱紧卡拉布里亚,脑袋蹭了蹭,问他:“你怎么在这儿?”

“我跟特奥一起来的。”

“那你这是做什么?”

“在外面等你啊,我看着特奥进的门,然后你带着小孩溜出来,反正没别的事好做,就等等你吧。”

赫维恰感到莫名:“怎么不进来,外面不冷么,给我发条消息告诉我也行啊。”

“还行,不冷。我一出现怎么解释呢,现在的孩子可精明了,肯定会猜到我们的关系的。”

“那又如何,难道不是吗?”

卡拉布里亚笑了:“那就等于全天下都知道了,我们还是躲一躲吧,嗯?”

卡拉布里亚是为了他才保持沉默的,赫维恰心知肚明。卡拉布里亚的ig上什么都发,球队,日常感悟,出去玩,遛狗,看演唱会,见朋友,这些碎片拼凑起一个开朗易亲近的意大利男人,他的账号充满生活气息,然而很突兀地缺了感情这一块,以至于粉丝都以为他至今单身,不然以他的性格是不可能忍住不秀的。他们之间没有讨论过公布还是不公布,好像自然而然就顺着赫维恰的想法搞起了地下恋,卡拉布里亚不费什么劲就能摸透他的心思,赫维恰想这大概是队长的必备技能。赫维恰想起瓦赫唐的话,卡拉布里亚也许真的为他咽下了很多嫉妒,但如果要他把这段感情公之于众的话,他还是会感觉尴尬和焦虑,他见过太多情侣爱得轰轰烈烈,最后分手时一地鸡毛,他当然不觉得他和卡拉布里亚会分手,但……万一呢?

于是赫维恰暂时先放开这个念头,摸了摸身上的口袋:“完了,我的证件都还在桑德罗家里,想走也走不了。”

卡拉布里亚安慰他:“没关系,我带着呢,先去找家酒店吧,明天再去拿。”

到了酒店,赫维恰把今天的经历复盘了一遍,并表示再也不多管那两人的闲事了。他这么说主要是为了泄愤,然而让他意外的是卡拉布里亚表示了赞同。

“你说得对,我们不管了,再也不管了。”卡拉布里亚靠在床头说道。

赫维恰面露惊异:“我只是开玩笑……你怎么会这么想?”

“帮忙的目的是希望他们能渡过危机,但事实是,他们的危机永远有下一个,我们在里面两头受气,并没有起到真正的帮助作用。有些事还是让他们自己想去吧,他们想不明白,局外人怎么帮都没用的。”

“噢,”赫维恰靠过去抱了抱他,“你居然会这么想,太伟大了。”

“我是那种拎不清的人吗?”

“并不,你只是对你的队友——前队友有比较强的保护欲,像操不完心的父母。”

卡拉布里亚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都是当队长练出来的。”

他这么说让赫维恰想起早些时候的那个念头,卡拉布里亚在以极大的耐心包容他,然后又想到小孩那个可恶的吻,便也不再忸怩,问道:“你会怪我吗?我不让你公布我们的关系。”

卡拉布里亚愣了一下,摇摇头:“不会,怎么会呢,你记错了赫维恰,不是你不让,是——我想想怎么说——我们共同决定了对我们来说最舒服的方式。”

“不,是你在迁就我,我不傻。如果不是我不想,你的ig上一定全是我了。我看过你的手机,还有个专门给我的相册。”

卡拉布里亚大惊,一边矢口否认一边拿出手机欲盖弥彰地翻了一下,然后对着那个命名为“my one and only”的相册可疑地脸红了。

赫维恰继续说道:“你背地里一定为我咽下了很多嫉妒吧,真抱歉,我都没能早点察觉到。”

卡拉布里亚放下手机,开口时神色正常了很多:“你能这么想让我很感动。嫉妒吗,也许吧,经常吗,并不。事实上,这种掩人耳目的恋情反倒是给了我一种新的体验,你知道的,我总是一看到什么就迫不及待地发出来,甚至都没想清楚就公之于众了,那样太草率了,有的时候甚至会造成一些伤害。而你,你让我懂得了忍耐的必要,避开他人视线的恋爱某种意义上更甜蜜了。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很了解我们,但其实他们一无所知,和你一起愚弄了全世界,我深感荣幸。”

赫维恰抱紧了他,脸埋在他怀里:“是吗。”

“真的真的。还记得吗,王子公园球场的欧冠庆典上,你们带着奖杯巡游全场,每个人都神采奕奕,而你是其中最耀眼的那个。走到我这一片时,我能感觉到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注视你,好像你的一举一动都能招来神迹,而你——你的目光越过他们,唯独只看向我。那一刻我感觉世界都安静了,谢谢你赫维恰,我觉得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有那样的体验了。”

赫维恰抬起头看着他:“如果我说我被瓦赫唐吻了呢?”

卡拉布里亚的表情僵硬了一下,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笑道:“那也不会改变那时你给我的感动。你感觉怎么样?”

“很生气,我揍了他,没礼貌的小崽子。”

“他为什么这么做?”

“不知道,我理解不了,”赫维恰说,“嘿,你怎么一点都不生气?”

“你希望我生气吗?”

“……还是不了,已经发生了,生气也没用……而且我也教训过他了。”

“嗯。”

“……你真的不生气?”

“你都叫我别生气了——好吧是有一点,”卡拉布里亚把赫维恰额头前的碎发拨开,“但我相信我们的关系不会因此有任何改变的。”

“那我还是希望你生气,你这样好像一点都不在乎我。”

“我怎么不在乎你了呢?”

赫维恰一下子坐起来:“我们没有公开关系,别人眼里我还是单身,你觉得无所谓,我被别人亲了,你也不在乎,亲爱的大卫,是不是哪天我真的跟别人跑了你才会在意一下?”

卡拉布里亚微笑着看着他:“那我告诉你实话吧,就像我之前和你说的,我觉得你随时都有可能离开我,因为我并不优秀,而以你的条件本可以找到一个比我好无数倍的人。我没有资格从你这里再要求什么,你肯垂怜我已经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了。如果你看上了别人,你可以放心地离开,你给过我的爱已经足够我为你祈祷了。”

赫维恰听罢给了他一巴掌,轻轻地。“你在说什么东西,我以为这个问题我们上次已经解决了。我不可能离开的,傻子。”

卡拉布里亚抱住他,笑得心满意足:“是吧,连你都会觉得这番话很可笑吧。赫维恰,我是会嫉妒的,但仅限于最低程度。我在乎你,但我不会患得患失,相反,我有恃无恐,我知道你不会为了别人离开我,不是因为我多有自信,而是因为我对你——对你高尚的品格和真诚的本性远比对我自己更有信心。”

赫维恰在他怀里沉默了一会儿:“……可我还是感到很抱歉,我有什么是能补偿你的吗?”

“因为那个恶作剧的吻?”

“……你不要就算了。”

卡拉布里亚眼睛亮了,期待地摸出手机:“那你今晚……能让我录个像吗,拍张照也行?”

赫维恰板起脸:“那你最好永远都不要泄露出去,我倒不会把你怎么样,卡塔尔的石油佬如果知道他们的当家球星有不雅录像外传,肯定会派人来把你抓起来拷打,最后片成刺身。”

卡拉布里亚大惊:“这么严重?!”

赫维恰笑了:“骗你的。”

卡拉布里亚干脆地把手机丢到了房间另一头:“我对现在的信息安全比对我自己还没信心。”然后他热情地向赫维恰张开怀抱:“还是让我用自己的眼睛吧。”

虽然事情是说开了,但赫维恰心里还是有所记挂,第二天一睁眼脑海里依旧隐隐盘踞着一股冲动,他说不好那是什么。天色还早,卡拉布里亚都没醒,赫维恰轻轻翻下床,因为昨晚基本没吃东西,他想出去觅点食。穿衣服的时候一个东西从裤兜里掉了出来,软软地落在了地板上,他捡起来一看,发现是昨天随手塞兜里的Ladurée的礼盒缎带。

看到这个他更难受了,特地买给大卫的伴手礼没带,说要留给他的甜点也没留,自己还被小孩占便宜了,想到这里他都开始心疼男朋友了。这时他灵光一现,突然明白了心里那股冲动是什么。

他蹲到床边,把卡拉布里亚的一条胳膊从被子里拽出来,然后在手腕绑上缎带,找好角度拍了几张。卡拉布里亚被他的动静弄醒了,迷迷糊糊问他在干嘛,抬手看到手上的缎带愣了一下,转头半信半疑地望着他,问他大早上的玩这个会不会太刺激了。

赫维恰在手机上戳戳点点,顺手把卡拉布里亚的手机递给他,头也不抬地说道:“看我ig更新。”

卡拉布里亚困倦地坐起来点开软件,看清楚赫维恰发的东西后一瞬间精神了。

“这是……这是什么?”卡拉布里亚看看手机又看看赫维恰,一脸不敢置信,“你居然……公开了?!”

赫维恰的ig更新了一张照片,画面主体是淡青色的Ladurée缎带,缎带另一头系在了某人的手腕上,由于偏斜的角度和昏暗的光线,只能大概看出手臂上有文身。当然重点还是赫维恰在照片下配的那句话:“Mine.”评论区的粉丝已经炸锅了,纷纷猜测这个神秘文身男是谁。

卡拉布里亚还沉浸在惊喜里:“就这么说出去了?我的天呐,我可以点赞吗?”

“嗯哼,我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我觉得我也要对你有信心才行,”赫维恰划拉着屏幕,“已经有猜特奥的了,还有猜桑德罗的,哈!叫我被折磨了这么久,也该他们痛苦一下了!”

“我们说好了,不再介入他们的事了,别想了。”

卡拉布里亚把赫维恰拉到床上,两人搂抱着腻歪了一会儿,像小动物一样在对方怀里拱来拱去,没多久他们感觉到彼此的心不在焉,又坐了起来,欲言又止地看着对方。

赫维恰试探着问:“要不我们还是……回去看一眼?再说我行李也在那儿。”

卡拉布里亚立刻起来找衣服:“你说得对,我们这就走。”

在路上他们一直祈祷那两个冤家千万别打起来,赫维恰甚至先查了英国这边报警和叫救护车的电话,当他们在门口等了半天终于见到来开门的特奥时,他们就知道果然是白担心了。

特奥穿着托纳利在纽卡的球衣,甚至还穿反了,一个硕大的8和托纳利的名字就那么明晃晃地摆在他们眼前。

“小声点,桑德罗还没醒。”

卡拉布里亚皱起眉:“特奥你穿的这是什么?”

特奥一脸懒洋洋的傻笑,好像脑子忘在了床上没带过来,闻言低头看了一眼,笑道:“从桑德罗衣柜里随手拿的,我的衣服找不见了。”

赫维恰提醒他:“你穿反了。”

特奥憨厚地噢了一声。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特奥就毫不在意地当着他们的面脱下了衣服,露出了健壮身躯上一连串令人咋舌的痕迹。卡拉布里亚和赫维恰试图别开视线或者捂住眼睛,但已经来不及了,他们感觉自己的精神世界又被这两个人残忍地侮辱了一遍。

“怎么了,”特奥的狗狗眼不解地看着他们,“难道你们不会——”

“好了你别说了!”卡拉布里亚打断他,“赫维恰的行李在哪儿,我们拿上就走!”

特奥指了指楼上,这时赫维恰示意卡拉布里亚去拿,他有些话想单独和特奥聊聊。

卡拉布里亚离开后,赫维恰问特奥:“你和桑德罗昨天谈了些什么?”

特奥想了想:“谈的分手。”

“结果呢?”

“谈崩了。”

赫维恰就知道这段孽缘不会那么轻易结束,他又问:“你对桑德罗什么想法?”

特奥笑了:“桑德罗说你有句话点醒了他,我们最吸引彼此的地方也是最致命的,我们不能在一起,那样会害了对方,我们只能保持距离,在适当的距离内接受彼此的陪伴。我们不可能发展出你们那样健全的关系,又找不到更适合的人,所以只能先将就一下了。”

“将就一辈子吗?”

“谁知道呢。”

托纳利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他抱着手臂,有些淡漠地倚靠在墙上。

“谢谢你,赫维恰,”托纳利没有走过来,远远地朝着他说道,“请原谅我这次糟糕的安排,如果我下次邀请你,请你一定要来,我保证那会是一次愉快的行程。”

“叫上我行吗?”特奥期待地说道。

“叫你干嘛。”卡拉布里亚提着赫维恰的行李箱从楼上下来。

“有我的话会更愉快的。”

“不见得。”

赫维恰和卡拉布里亚站在门口向两个大麻烦告别。托纳利挥了挥手,没再说什么,看起来精神不济。特奥则是热情地提议下次他们可以去哪里玩,除了那次以打架斗殴开始的布雷西亚之行,他们四个人还没有一起玩过。

“啊对了,赫维恰,”特奥想起了什么,“下次来记得带Ladurée。”

他不提还好,一提赫维恰感觉自己的火气又上来了,但他还是尽力和善地答应了。然而特奥像是根本不会察言观色,继续提着要求:“马卡龙就不用了,太甜了。栗子塔,柠檬挞,巧克力蛋糕都行,要王宫总店的啊,别去香榭丽舍那家——”

“说了多少次——”赫维恰的拳头越捏越紧,觉得自己已经忍无可忍,但万幸其余两位也受够了这条狗的厚脸皮,于是三人神色各异,但异口同声道:

“狗不能吃巧克力!”

—End—

Notes:

在特奥官宣加入利雅得新月这天写出来了,祝愿特奥前程似锦。很感慨,两年时间居然可以改变这么多,22-23赛季的小毛真的像个大家庭,本来是陪着毛蜜朋友看了几场,没想到我这个被自家阴得不行的阴间塔蜜也被治愈到了。足球世界瞬息万变,希望特奥在沙特好好的,明年法鸡后防还是有你才能更安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