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7-17
Words:
4,760
Chapters:
1/1
Comments:
3
Kudos:
7
Hits:
66

骗子之都与一宿夜雨

Summary:

198闪现巴黎旅游谈心的小故事

Notes:

*两年前写的,对198的认识还非常粗浅片面,搬过来存个档
*算是《狗不能吃巧克力》的前文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就从王子公园球场开始吧。

 

那个春天他们什么都没干成,一连串补赛毁掉了去西班牙的计划。他们原本有个盘算好的一周假期,先去马德里,再去瓦伦西亚,在沙滩上晒晒饱受伤病的双腿,也许它们就不会再在某个夜里痛得想要杀了他们。但皮奥利告知球员们,大后天照常训练,所有人都来,不然他们就会输掉下周和博洛尼亚的比赛,掉出积分榜前四,他说,然后连着两三年都别想再有欧冠踢了。

 

于是特奥退掉了订好的一切,到阳台待了一会儿,回来时心情似乎没那么糟了。

 

“我们去马赛。”他说。

 

“马赛?”托纳利说,“我们只有两天。”

 

“今晚就走,我已经买好票了。去了就住我家,顺便看看我妈。你要带什么吗?”

 

“不,但是——”

 

“那就什么都不带,”特奥在沙发上躺下来,“我们在马赛待一天,然后开车去巴黎,法国乡野在春天快结束的时候最漂亮,你不会后悔的。我们可以在乡村旅馆打包一些鸡肉和面包在路上吃。从马赛上去,先是里昂,从里昂过去就是——马孔,一定要去马孔,那儿的白葡萄酒是最好的。然后,我们来到巴黎,铁塔,凯旋门,圣母院——外地人的那一套,都逛逛——最后把车扔给我在巴黎的朋友,飞回米兰,完事。”

 

说完他看向托纳利,绽开一个真诚的笑容。他有一张宽厚善良的,适合用来大笑的脸,眉骨、颧骨和鼻头都被肉包住,好像被套住了尖角的家具,有种好脾气的钝感,他也经常无缘无故就笑起来,很少想那些烦心事,快乐得就像条小狗。

 

“你去过巴黎吗?”托纳利问。

 

“记不得了,我很小就去了西班牙。”

 

“你知道路怎么走吗?”

 

“差不多就那么回事。”

 

“嗯,嗯。”托纳利说。

 

从马赛到巴黎要跨越整个法国,但特奥可以一直是天真的和想当然的。他想到什么立马就去做,手永远比脑子快,快到来不及忧虑未来,过去的阴影也追不上他。

 

到机场后他们才得知,他们顺便要看望的那位女士已经被她的另一个儿子接去了德国。特奥在电话里骂了卢卡斯几句,在挂断电话前做好了另一个决定。

 

“我们去巴黎。”他宣布道。

 

于是他们忘掉马赛,乡野风光和葡萄酒,来到了巴黎,住进了一家地段很好,但环境糟糕的旅馆。特奥懊恼不已,他觉得巴黎人骗了他,在旅馆的真实状况上撒了谎,但他睡得很好,直到第二天中午坐在王子公园球场里还能大声抱怨。

 

“那些虫子咬了我一晚上。”

 

“不,没有虫子。”

 

“有,它们就在枕头上爬来爬去,你没听到吗?”

 

“希望杀虫剂能奏效。”

 

在下面,两支比他们主队贵得多的球队正在比他们主场好得多的草坪上争夺一个皮球。这个球场建于七十年代,外表涂着粗糙的白漆,内里却像个后现代艺术馆,裱在画框里的相片和打蜡地板把锐气干劲之类的东西锉得一干二净,剩下的部分柔嫩精细,且适宜被把玩。中东的石油老板接手后除了给钱,还改变了它内在的很多东西。

 

梅西——内马尔——姆巴佩,皮球依次传递过他们脚下,应声入网。GOAL!声浪大起,扑打在他们身上,屏幕上弹出了巴黎圣日耳曼昂贵的三叉戟。

 

“噗,”特奥说,“他们配合得真糟糕。”

 

“他们很贵。”

 

“他们的草坪很贵,但是配合稀巴烂。”

 

“我同意,比我们差点儿。但他们要是真那么烂,就不会排在法甲第一了。”

 

“维拉蒂干了所有活,他要累死了。”

 

“听说巴黎和马赛的球迷相互仇恨,为了避免冲突,国家德比时不会让客队球迷入场,这是真的吗?”

 

“巴黎人是一帮虚情假意的骗子,巴黎是骗子的老巢,看看他们租给我们的旅馆。”

 

“我敢肯定你之前误解了他们的意思,也许是沟通问题,马赛和巴黎的口音是不是差很多,你们能听懂对方的话吗?”托纳利说,“其实你赚的钱买铁塔下的房子都够了。”

 

“保罗要我带你做一些同龄人该做的事,”特奥说,“同龄人不会在一个周末就决定买下巴黎市中心的房子——也不会住丽兹酒店。”

 

“不,保罗不会这么要求的。”

 

“他说你操太多心,把自己搞得很累,他想让你放松一下。”

 

“我没有不开心,我的脸就长这样。”

 

托纳利知道自己长了一张郁郁寡欢的脸,像个失业的老手艺人,如无必要,大多数时间都很呆滞,他不喜欢多做表情,那样很累,也很傻。有人觉得他是在用脸消极抗议,抗议教练,裁判,卡尔迪纳莱,或者别的什么,但他从不为此感到抱歉。

 

这时蒙彼利埃也打入一球,追平了巴黎。观众席上嘘声一片,特奥大笑了一声。午后出了点太阳,把半块油绿的草坪照得像霓虹灯一样亮。托纳利的眼睛追随着跑动的球员,看他们在阳光和阴影里穿进穿出,敏捷得像瞪羚。

 

他知道在大太阳下踢球很难受,光线会刺得人睁不开眼,烤得人直冒汗,在内洛时他就曾把球踢到佳夫脸上,但现在踢球的不是他,他只用在包厢里看,于是他自心底升起一种事不关己的快意。他感到优越,侥幸。这时他终于遗忘了一些东西,从一种无可奈何的忧郁中暂时解脱了出来。上一次他产生类似感觉是一天前,那时他还不懂特奥为什么带他来这里,不过当他学着路人昂首阔步走在巴黎街头,很自然地,便同情起了每一个此时不在巴黎的人。

 

“保罗是对的,”托纳利说,“他知道我之前少了些同龄人的东西。”

 

“我完全知道二十二岁是什么样。”

 

“对,又穷又蠢。”

 

特奥看着他,还没开口就先笑了起来,眼睛深得像沟壑。

 

“桑德罗,”他说,“我不知道你在忧虑什么,但谢天谢地,你总算忘掉了。”

 

比赛还剩二十分钟时,加尔蒂埃用埃基蒂克换下了内马尔。这位巴西球星下场时低着头,法国人对他报以嘘声。这时他们决定离开。

 

“我讨厌巴黎,”特奥说,“他们有钱,但职业球队除了钱,也需要忠诚,团结和好胜心,这一点他们永远比不上马赛。”

 

他们在球场外站了一会儿,决定去埃菲尔铁塔看看。特奥不再相信巴黎人提供的任何服务,于是他们步行前往。这是个虚假的晴天,远方已经聚集起阴云,阳光只剩下了头顶的这片,风从云下刮过来,灌进衣领和下摆,让外套像气囊一样鼓起来。身体感觉到冷时,四周的白亮便愈发显眼,这是一种并不罕见的,阳奉阴违的热情。

 

特奥领着他在街道上匆匆走过,路过塞纳河,路过榆树,梧桐和白杨,路过拿着可丽饼和冰沙杯的游客。他不看导航,也不看路牌,偶尔看心情转个弯,然后一次次被死路,垃圾堆和封路标识逼退,但兴致不减。

 

“问个路吧。”托纳利说。

 

“然后被骗到某个地方花钱买一堆没用的玩意儿。”

 

“跟警察问,就说我们要去埃菲尔铁塔。”

 

“不要相信巴黎人,桑德罗,没有人比他们更精通诈骗,他们给你看的是这个,而你实际得到的是那个。而且我们是出来玩,没有目的地。我的话伤到你了吗,你又不高兴了。”

 

“没有,我的脸就长这样。”

 

他们在街道上穿行,从一幢幢低矮的白色房子前掠过。偶尔从某些特殊角度,两排房子的缝隙间或者马路的上面,他们可以瞥见铁塔修长的身影,灵光一样一闪而过。于是他们朝那个方向努力,但总是过不久就被各种阻碍拦下,然后无奈改道。一开始他们的确取得了正向的进步,铁塔在离他们越来越近,但从某个点开始,他们走偏了,而且不管怎么变换方向,铁塔都像和他们隔了一道透明屏障,令他们无法到达。

 

深灰色的云压到他们头上,特奥停下来看路牌,托纳利等着他。先前的忧郁找上门来,每过一个心跳,就变得更加沉重。这是一种他无法解释的无能为力,每当他搞砸了队友的传球,或者队友搞砸了他的传球,这种感觉就会笼罩心头。这和输掉比赛不一样,输了之后他会哭,会骂人,情绪会像岩浆一样摇荡,而这种无力只是平和地流淌,冷却,浸入肌理,淤积在心,就像他手臂上不会褪色的文身一样。

 

现在巴黎也不能让他忘忧了。雨已经在来的路上,行人被风驱赶着四下奔逃,一些落叶和垃圾袋像迁徙的旅鼠一样从他脚边滚过。巴黎失掉了它香槟色的光晕,显示出和其他城市同样憔悴的面目。特奥是对的,他确确实实被残妆老妇骗到了。更令人心伤的是,一样被骗的大有人在,有些人不知道,而有些人不在乎。

 

“我们现在去吃饭怎么样,你饿了吗?”特奥说,“从这里下去有几家有名的咖啡馆。吃完饭我们就去埃菲尔铁塔,不远,就在——上面。”他伸出手指模糊地指向了某个方向。

 

“我还好,你呢?”

 

“我也不饿。”

 

“那我们就先去看铁塔。”

 

“不,先去咖啡馆。往下走是丁香园,往上走是花神和双叟,你想去哪个?”

 

“没有目的地,你说的。”

 

“好吧,”特奥笑了笑,“我们应该去咖啡馆,那里有些有意思的东西,错过就可惜了。”

 

“是什么?”

 

“一些……老照片,贴在咖啡馆的墙上,他们说是一些在那儿吃过饭的名人,大多是作家,诗人之类的。他们会让我想起你。”

 

“你是说,我像个上世纪的失意文人。”

 

“你看起来是像会写几个字的,或许你有空可以试试,不要浪费了你的忧郁。你怎么知道他们混得不好?”

 

“你最近看到过我的外套吗?”托纳利说。

 

“哪件?”

 

“绿色那件,联名的,我怎么都找不到,应该是落在你家了。”

 

“没印象,等回去找找,可能送去洗了。”

 

“真可惜,我的诗在外套口袋里。”

 

“真的?天,我叫他们搜一下口袋,”特奥摸出手机,“不,等等,你什么时候开始写诗了,为什么我不知道——不,真的,不骗我,桑德罗,你在写吗,你会写诗吗?看着我,桑德罗,你笑什么——噢,你根本就没有绿色外套。”

 

他们把手揣进兜里,把脸埋在领子后,迎着风走得飞快。走出两个街区后,雨来了。阵雨强度出乎他们预料,确定无法前行后,他们闪进旁边的一家大型超市,想躲会儿雨,顺便买把伞。

 

超市里干净凉爽,货架上的商品都格外光鲜可爱,他们又一次中了计,拿了很多本不在计划里的东西。在酒类分区前,托纳利看到了标着马孔的葡萄酒,他取下瓶子握在手里,端详它里面淡金色的液体。

 

“这就是马孔白葡萄酒?”

 

特奥瞥了一眼,苛刻地皱起眉:“什么?不,不是。”

 

“可是商标上写着马孔呢,M——我猜这是A——C,O,N,难道法语里还有别的读法?”

 

“巴黎也是个假货集散地,聪明人都会去当地买。”

 

“你说的是有钱人。”

 

“有钱人才不会在意真假。”

 

“谁会?”

 

“需要证明自己的人会。”

 

“你要证明什么?”

 

“证明我很有钱。”

 

看到托纳利笑了,特奥也笑起来,圆圆的耳朵涨得通红。最后他们买了气泡水,樱桃,吐司和冰淇淋,从冷柜经过时,顺手又拿了一只鸡。结完账出来,外面的雨还在下,这时他们才想起刚刚谁都没记得要买伞。

 

他们淋雨跑回旅馆,房间里还留着杀虫剂的味道,特奥打开窗户通风,让托纳利先去洗澡。托纳利出来时,特奥已经把买来的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他让托纳利在八点半提醒他,然后拿起衣服钻进了浴室。

 

托纳利在椅子上坐下来。这是一个狭小,低矮的房间,四周涂着赭色的墙漆,中间有一张没有腿的床,旁边开了扇窗,通向一堵矮墙,靠近窗户放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现在托纳利就坐在其中一把上。他的手边放着买来的气泡水,一瓶柠檬味的一瓶树莓味的,旁边深绿色的瓶子里装着薄荷糖浆,盘子里是洗好的半红半黄的樱桃。

 

房间内的气味差不多散尽了,雨点正随着冷风扑进来,托纳利关上了窗户。他看向房间另一边,那里的墙上贴着几张拍立得照片,可能是之前某位旅客留下的,还用一圈小彩灯框了起来。

 

“特奥,现在什么人还会用拍立得?”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一下。“不知道,矫情的人,大概。”

 

“但矫情的人没有带走照片。”

 

“也许是发现自己矫情的东西不值一提,就像那些分手后扔掉所有和前任相关东西的人。”

 

“看来巴黎伤透了他们的心。”托纳利说。

 

“我们管这种人叫外地人,”特奥说,“桑德罗,虽然我们来巴黎什么都没干成,但我们什么都没有错过,埃菲尔铁塔只是个塔,晚上亮黄色的灯,整点的时候灯会闪一会儿,别的没什么了。我们将来会去西班牙,去瓦伦西亚的海滩,那儿的阳光比巴黎好得多,我们什么都没错过。”

 

托纳利感到一丝滑稽,过去几天他的期望从西班牙降到马赛,降到巴黎,降到埃菲尔铁塔,最后连咖啡馆都没去成,好像被耍了一大圈,但现在他又有西班牙可以期待了。

 

特奥不到八点二十就出了浴室,到楼下把鸡和吐司端了上来。他们住的房间不怎么样,但公用厨房还不错。鸡是做好的,在烤箱里回温了一道,皮烤得焦脆,散发着菌菇的香味,吐司也烤得发黄,边缘变成了褐色,特奥把半融化的冰淇淋倒到上面,叮嘱托纳利不要告诉皮奥利。

 

“我们会赢下那不勒斯的,”特奥说,“夺冠也许会难点,但我看不出进半决赛有什么问题。”

 

“你总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特奥往装了冰块的杯子里倒进糖浆,拧开气泡水兑上,杯底的绿色很快就在旋转的冰块间消失了。

 

“好吧,你总是对的。但我知道你在焦虑,担心夏天过后就要一个人作战。”

 

“职业球队人来人往,这很正常,我不担心这个。”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会留下的。”

 

“这还用说。”

 

特奥摸摸鼻子,又摸摸耳朵,他那薄得像伞菌盖的耳朵总是轻而易举就红得透亮。

 

“我带你去马赛,其实就是想让你见见我妈。”

 

“那你已经见过我的了,就在圣西罗的观众席上。”

 

“她怎么看,她喜欢我吗?”

 

“这个嘛,”托纳利说,“先把你的吐司让给我。”

 

那天晚上他们睡得很早。虽然吃过了甜的东西,但那股忧郁还在。特奥睡眠很好,几乎一沾枕头就打起了鼾。托纳利睁着眼睛,打量头顶上积灰的吊扇。白色的天花板上全是潮气留下的铁锈般的污渍,有一块污渍的形状让他想起了不远外的埃菲尔铁塔,他想象铁塔金黄色的身躯,一到整点那些光点就像星星一样闪烁。他闭上眼,想象中金黄的铁塔变成了一只淡金色的马孔白葡萄酒瓶,又变成了双耳挂满彩带的欧冠奖杯。

 

外面还在下雨,风一吹就扑打到窗户上,一阵又一阵,发出潮汐一样的声响,呼——啪啦啦啦——呼——啪啦啦啦——

 

这时特奥突然打了个寒颤,从梦中惊醒。“你梦到了什么?”托纳利问,他看到特奥的眼睛像晶石一样亮,“特奥,你梦到了什么?”特奥哼哼几声,手搭在他身上,拍了拍他的背,似乎要安慰他,下一秒又睡了过去。

 

托纳利就是在那一刻感到的宽慰。他知道特奥想带他去的咖啡馆里有谁的照片,也知道那个人在他的最后一本书里怎样回忆巴黎。我们总是会回到巴黎,那个人说,不管我们是谁,不管巴黎怎么改变,也不管抵达巴黎有多么困难或者多么容易。

 

这是那个春天发生的最美好的事情:巴黎是座古老的城市,而他们还很年轻。他们愚蠢,迷茫,无力,但输得起。这件事值得他们松一口气,因为他们得到了保证,无论怎样的故事都会拥有一个结局。
—End—

Notes:

23年初,我一个阴间塔蜜被毛蜜朋友带着看了几场小毛的比赛,被小毛阳间的家庭氛围治愈了,遂有此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