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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玉】scenario

Summary:

店主×玉森
无差所以把他当做「玉森」的故事也可以ww
不知道该怎么预警所以请确认自己接受能力比较强再进行阅读!

Work Text:

店主捡回了一个小孩。

小孩和他一样,有着随心所欲飞扬的呆毛,走路时弹跳着,怎么也压不下去;喜欢的食物也差不多,对调制好的可尔必思很受用。某一天把饮料放在小孩面前,视线里埋下头吸食的动作带动头发上下摇摆,他才后知后觉地思考起来幼年生物会不会长蛀牙;看起来还算是听话的类型,在自己面前时遣词造句总是小心翼翼,与此同时背后的幻想却在喋喋不休地吵着架。

那天是雨天,梅钵堂照常开门。水从空中倾泻而下,密集的雨点与屋顶撞击发出啪啪声,最终温柔地化成一滩覆在地面。不知何时,路面的积水顺着台阶蔓延而上,小孩就像从水潭里冒出的精灵,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眼前,眼睛是湛蓝色的海。他一声不吭地坐在门口,发着抖蜷缩成一团。

“玉森。”店主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像是早已预见到他的出现,声音里带着笑意:“来这边。”

店主自顾自地捡回了一只流浪猫。他没有许诺下“家”这样宏大的承诺,却又放置好可口的食物、温暖的被褥,不讲道理地擅自赋予他名字作为归属。被叫做玉森的小孩战战兢兢地挪进室内,视线投向声音的来源处。如同电影幕布般的屏风勾勒出男性的轮廓线,被寒气侵蚀的身体破败不堪,在巨大的黑影包裹下坠落。

目光所及的最后一幕,黑影有些焦急地晃动着。什么东西被打翻的声音在耳边碰撞回响,玉森合上了双眼,不寻常的热浪撞击着太阳穴。只能感受到爆炸开的,世界碎裂的震动。

再醒来时他仍停留在原地,身上裹上了一层被子,头顶的冷毛巾激得一哆嗦。被水汽充盈着的状态让他有些喘不过气,难受得呻吟出声,伸出手在空中乱抓。玉森迷迷糊糊间看到蹲在自己旁边的身影,弓着背凑近他。一只手虚虚地在鼻子出气口试探,另一只手拿着纸张,摆出想要到处戳的架势悬在空中。

意识到他醒来后,那人缓慢地拉开了一点距离。晃动的双手触碰到的,不是人类的肌肤,而是粗糙又柔软的布料。玉森猛地睁开眼睛,如同水中抓住浮萍般一把将东西裹到怀里。划过凹凸纹路的阻滞感从指尖传递到大脑,充实而蓬松的棉花挤压着攥紧的手指。摸索大半天,他才艰难地和手里的东西对上视线。

狐狸形状的玩偶。

店主站在他旁边,垂下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店里的灯光昏暗而模糊,背光下的脸庞看不出太多的情绪。泛着的灯光悬在头顶,玉森眨眨眼睛,光源在视网膜周围泛起一层层的碎片结晶,是烧晕了的信号灯。如同深海一般灰暗的眼睛在上方浮着,不属于这个地方的金鱼在其中游动摇曳着。

玉森的眼前再次恢复混沌,被他体温熨烫过的玩偶给了他一个温暖的怀抱。白毛狐狸从棉花里长出血肉,拉着他往梦境深处走去,周围是妖艳奇异的花,盖在他头上肆意生长着。他们踩在草上,踉踉跄跄地奔跑向前,碎枝叶的声音咔咔作响。玉森忍不住呼唤起来:“薰——”

他想他大抵也是这般蛮不讲理的人,自顾自地赋予没有心脏的棉花团名字。幻想在他眼前生根发芽,卷起的旋风把世界隔绝成孤岛。被他叫做薰的狐狸停在原地,呆呆地低下头看向他。玉森仰起头,夺眶而出的眼泪被悉数接起,那只高大的狐狸俯下身把他圈在怀里。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回抱住,余光处却撇到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盘着手面无表情的观看着这意义不明的戏剧。

晴彦先生。玉森在心里大叫起来。如同自然的更迭法则,新的名字又被他自作主张地赋予给出场角色。脑内幻想的世界肆意疯长,从几亿年前的冰川到刚出版的小说,不存在的记忆搭建出现实之外的世界。

体温高到了不属于人类的程度,薰的皮肤烫出焦黑的痕迹,鼻尖萦绕着布料燃烧的气味。晴彦先生双手捧着碗,碗里是晃动着的黑色液体。他站在远处,看不出情绪。

像是收到了什么信号,薰浑然不顾身体的异样,提着玉森往晴彦先生站立的方向走去。玉森头重脚轻地飞了起来,悬停在空中,只好拼命地挣扎。天旋地转的眩晕过后,再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晃动着的黑色液体。像要把他吸入无边无际的宇宙一般,闪烁着异样的光。

目光一步一步向上,先是戴着眼镜的晴彦先生,再然后是书架上堆满书的旧书店。

晴彦先生蹲在一旁,似乎在思考关于人生哲理的话题。注意到玉森再次凝结的视线后,露出和年龄不符的、有些孩子气的笑容。

“喵……哈哈……”晴彦先生抓了抓头:“欢迎回来。”

“我回来了。”玉森喃喃起来。

“姑且先把药喝了吧。”碗里的液体被有些随意地渡到嘴边,空闲的手熟练地掰开嘴,像不讲理的小孩捞金鱼那般单纯又粗暴。玉森呛了两口,或许是彻底烧晕了,剩余的液体都平稳地流进了嘴里。

失去意识前玉森听见晴彦先生的叹气声,轻轻地落在他的头上,融化了。

 

店主隔着障子教他古书,晴彦先生盘着手坐在桌前,盘在胸前的手解开伸长,把可尔必思往他面前推了一推。玉森的头垂下又抬起,顶上的头发也跟着上下晃动。障子后的声音也适时地停了下来,书本啪地合上,平稳的口调里藏不住的喜悦窜出来吐起泡泡。

身影消失了,然后再也没出现过。

“玉森。”晴彦先生开口,“可尔必思。”

从梦里猛地被拉回现实,玉森不满地揉起了眼睛。迷迷糊糊间看到晃动着的奶白色液体,又迅速地绽放出笑容。抑制不住的嘴角上扬,有意控制的另一边嘴角向下,扭曲的样子连他自己也难以接受。只好用手捂住脸咳几声,切换成用功读书的模样,面不改色地把晴彦先生推到面前的可尔必思往怀里勾,点点头回答道:“谢谢。”

“学习很辛苦呢。”晴彦先生盯着玉森手里的可尔必思,憋了半天蹦出几个字。

“喵哈哈……”

那当然是很辛苦的。玉森想着想着,伸了个懒腰。

古书店街的雨延绵不绝,他在室内似是过了半更,又是过了半生。被潮湿的空气浸泡着,像在海底漫游。这家书店没有客人,屋顶降下的雨帘分隔出清晰的内外,达成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玉森在这一寸见方的书店里吐着泡泡。

店主把他安置在二楼,窗台沿边的书桌上放着鱼缸,金鱼强撑着眼睛慢悠悠地漂浮着。手指隔着玻璃轻敲,那只看起来似乎有些呆滞的金鱼就会凑上来,嘴部开张蠕动着,像是要把指尖当作饲料吞咽下腹。

晴彦先生嘱咐他,要好好照看金鱼。玉森黏糊糊地嗯嗯两声应了,转头就堵着气不耐烦地戳着鱼缸和金鱼大眼瞪小眼。他不喜欢那双不知道看向何处的眼睛,眼睛的主人泡在水里,吐息间泡泡从水中上浮,再微不可闻地破裂消失。

金鱼很难懂,金鱼也不会陪自己玩。相比之下他更喜欢薰,满月般的眼睛,又亮又圆又大。玉森总能在瞳孔中看到自己模糊的影子,除此之外别无他物。他把枕边的一块地依依不舍地让出来,细心地抚平床单的褶皱,抄起看了一半的书当枕头,属于薰的狐狸窝就做好了。

被晴彦先生叫起学习前,玉森通常都紧紧地攥着薰,蜷缩在被褥里,嘴里发出不明的喃呢。雨声滴滴答答地催人入梦,薰牵起他的手,朝着奔腾着的河川旁跑去。

蛙男撑着荷叶,站立在桥上。它发出幼童般的尖叫,刺耳又悲伤。薰护在玉森身前,他只能从随风飘起的长袍一角窥见蛙男的半张脸。眼泪杂糅着雨水往下落,啪嗒,啪嗒。

玉森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溢出的生理泪水糊在眼睛上,瞳孔里映出如墨水化开般的影子,猛地眨了两下眼皮,是拿着原稿在他鼻前挠痒痒的晴彦先生。

“昨晚,睡得很好呢。”晴彦先生平静地说道。

“喵哈哈……”

昨晚在偷偷打着灯看怪奇小说。被遗弃在路边的小孩化作鬼魂,从土里飘出来,却因为迷路跌跌撞撞地来到了涨起洪水的河边。河童歪着头听完了故事,细心地为她指明回家的路。她刚要走,原本温和无害的河童凶相毕露,扑腾着上岸想要扣走她的尻子玉。却在上岸时蹼打滑,被泛起的洪水卷走了。

玉森扯了扯身边的薰,说我们也去河边看看吧。塞满了棉花的手感温暖又舒适,手指被包围又弹开,像在回应他说好。得到肯定的回答后,玉森心满意足地灭了灯,钻进被褥里,再钻进梦境里。

他没有问过店主薰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也没有问过旧书店、晴彦先生、还有与金鱼相关的事。和从未断绝的雨一起,空气里充斥着从未说出的答案。那些伴随他成长的事物像雨后从地里自然生长出一般,是世界的运行规律。

不过这个世界里只有他和店主。

玉森又低下头嘬了一口可尔必思,甜度让他心满意足地嘴角向上翘。

店主不知何时又出现在障子后,晴彦先生又不知何时消失了。书店里玉森无聊地打起哈欠,应和着几张书页翻动的声音。旧书的纸张已经泛黄,声音干脆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玉森索性把书合上搁在一旁,咬着钢笔盖思考起他的大作。

“玉森。”店主出声叫他,“墨水和稿纸在地下室里有很多。需要你可以去拿。”

玉森撇了一眼旁边的余量,墨水快要见底,稿纸也所剩无几。他点点头,起身走向书店里微微翘起的那块地,拉开后趴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往里看。晴彦先生突然蹲在一旁,也学着他的样子往下看,摆出若有所思的样子。

“哇啊——什么时候过来的!”玉森被吓了一跳。

晴彦先生没有说话,用手扶了扶眼镜,又向下指了一下书店深处。接着往他怀里塞了个提灯,退到一旁把手盘在胸前在沉默着。玉森吞了口口水,视死如归地两眼一闭,索性钻了下去。

薰被他圈在怀里,身后是一言不发的晴彦先生。行灯在昏暗的甬道内投出光亮,光与影杂糅的模糊边界上下摇晃,随着玉森提着灯的手不安地颤动着。脚步声咚咚向前,回响在书店的深处。

玉森仿佛踩在旧书店的心脏上,走向这一颗苍天大树的根基。稿纸被随意地堆放在地上,数不清的墨水罐夹杂其中,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望向漆黑的天花板。中央是一张书桌,钢笔和墨水罐能看出使用过的痕迹,却找不到一张带有方块字的原稿。剪刀、凌乱的碎布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一旁,像是会随时跳出诡异发明的工作台。玉森似乎忘记了呼吸的方法,呆滞在原地,努力回想起自己来到地下室的原因。

一直沉默着的晴彦先生跳上桌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玉森。”晴彦先生见他眨了下眼睛,又补充道。“拿好稿纸和墨水,我们回去吧。”

地下室里很黑,光也很弱,但他能清晰地看到晴彦先生身上的每一个细节。玉森第一次发现那副眼镜的镜片像磨坏的镜子,映出一张模糊不清的脸,顶部的边缘轮廓有一道自由的上翘,似乎是他的脸。

他看不到晴彦先生的眼睛。

 

晴彦先生又不说话了。

桌子上的剪刀和布料也被一同带回地面层以上,与稿纸和墨水一同搁置在书桌上。玉森的视线穿过一排排的书架,望向自己被捡起的店门外。预先想好写的故事也卡了壳,他忍不住长叹一口气,趴在桌子上有些失落地垂下眼睛。

障子后传来动静,是店主的声音,“玉森,拿到东西了吗?”

“拿……拿到了!”玉森一个鲤鱼打挺坐直了。“功课我,等……等一下会继续看的!”

“嗯。”店主低低地迎合了他一声。像是感知到了什么那样,隔了半晌又开了口:“雨,一直在下呢。”

店主总是能明白他的心情。玉森常常觉得不可思议,但又理所当然地享受起这份体贴,带着几分倾诉的想法接上了话:“啊啊……都是雨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放晴——“

“要试试做晴天娃娃吗?“店主问。

玉森转过头望向障子后的黑影。

“然后再双手合十,朝着窗外试着祈愿吧。“

玉森转过头,双眼发亮。先不说这种方法的效益如何,至少现在能帮他打发时间。他埋着头比划起布料的余量,拿着剪刀咯吱咯吱地耕耘起来。剪刀裁出一块布,在中心塞入一团揉搓好的棉花,再将手指比划出一个圈,把棉花团子的部分卡住,用麻绳锢紧打结,晴天娃娃就做好了。玉森拎着麻绳的边缘,晴天娃娃在他的手里下坠,悬在空中飘动着。

第一只是水上,玉森画了睁不开的双眼。

第二只是川濑,看起来有些不耐烦。

第三只是花泽,表情总是严肃又令人安心。

第四只是博士,墨水在布料上晕染开,另一只眼睛像覆上了眼罩。

店主在障子后拍手叫好。

玉森蹦着跑上楼,手里的麻绳搓成一簇,提着四只晴天娃娃来到窗边。等待着换水的金鱼听到声响,少见地仰起头向上浮,越出水面又下沉吐着泡泡。依旧是不知道看向哪的模样。

目光瞥到睁不开双眼的晴天娃娃,他没由来地觉得水上和那只金鱼有些相似。玉森愣了愣,麻绳穿过窗沿的木片,回过神来时才反应过来自己把水上挂在了鱼缸之上。摇晃着的晴天娃娃在白日的光晕中,与金鱼一同做着梦。

玉森眯起了眼睛。雨天的天空泛着白,细细的丝线划过,他想起来裁剪布料时剪刀擦过的边缘,毛糙的丝线洒落在案上,根根分明。鱼缸里的水波纹一圈一圈荡开,落雨溅到地面上的水坑,波纹也一圈一圈地荡开。

他好像站立于在镜面的夹缝处,不同的画面却在眼里映出相同的过去和未来。恍惚间玉森也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在延绵不断的雨水之下,化成一摊雨水渗入地下;另一半在被砖瓦土石遮蔽的古书店下,灌入成吨的可尔必思望着窗外的道路。

水上在窗边安详地随风摇摆着,飘起的布料下似乎藏着不知从哪来的肢体,努力地为玉森招呼晴天的到来。玉森看向手里的另外三个晴天娃娃,他亲手绘制的、各不相同的几张脸,蒙着模糊的雾气,熟悉又陌生。

是无心的随手一画吗?玉森努力回想着。明明是刚发生不久的事,却追溯不到当时的心境。他泄了气,胡乱地把晴天娃娃穿过窗沿,嘟嘟囔囔地训斥着扰乱他心情的四只天外来物。

“挂完之后,记得给金鱼换水。”晴彦先生的声音从一旁飘过来。

金鱼也很烦!

他又自顾自地创造出了幻想中的朋友。

水上似乎很喜欢他的故事,无论伏在案前写什么,那张脸都是安详的模样,有着能让玉森平静的魔力。川濑的表情总是让他很火大,除了莫名其妙散发着的池面气息,真是找不到一点优点。坐在窗下抬头看到花泽的脸,总是充斥着令人舒适的安心;但他站起来视线向下撇时,分不清是悲伤还是严肃。他没怎么看过博士,大抵是忘了。

水哗哗地倒到窗外,金鱼缸里的水刚上到一半,玉森就拧了开关,兴奋地跑到店主的障子前。

“店主!店主!”玉森在障前呼唤着,“晴天娃娃都挂在窗前了!”

障后的身影缓慢地挪动着,时不时传来几声低沉的咳嗽声。过了好一会,他听见店主带着笑意的声音。

“那,说不定很快就会放晴了。”店主话音刚落,又咳了起来。

玉森在那咳嗽的喘息中听出一丝未落的话尾,安静地等待着咳嗽声暂停。可店主的病状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愈演愈烈如风暴来临前。他听到什么被撞击落地的声音,沉闷地砸在地上,黑色的身影剧烈地颤动着。

“店主……店主?”玉森急切地叫着障子后的人。像是回应他的呼唤,周围的一切忽然归于寂静。衣物的摩擦声、物件的碰撞音、不断绝的咳嗽声……他只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手抵在障子的把手上,玉森的手指用力地向内收。手臂将要发力推开门的那一瞬,店主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先于动作开了口。

“玉森,我没事。”

店主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玉森生出流泪的冲动。障子后的身影总是来去无踪,时常觉得那是他的幻想。玉森知道生老病死,也知道老人迟暮,他从书上看到过,带他看书的人是店主。从未有过的刻苦铭心无法用文字表述。

短暂的沉默后,店主又开了口:“不要打开。”

玉森点点头。

“让我听听你的故事吧?玉森——”

玉森。

店主呼唤着他的名字。

初雪飘落在书店街的那天,告诉他玉森的故事吧。

 

玉森睁开眼睛。长时间趴在桌前的姿势让他四肢僵硬,寒风呼啸着往屋内灌,桌上压着的原稿也跟着啪啪作响。

晴彦先生总是站在他的身后,一言不发。他的怀里抱着薰,这幅光景总让玉森觉得滑稽。金鱼被他挪到了楼下的桌面上,在相对温暖的空间里,金鱼吐泡泡的速度反而越来越慢。直到某一天,金鱼终于不动了。那双不知道看向哪里的眼睛,最终直瞪瞪地凝视着玉森。

绵长的梅雨季还在持续,书店街下着不断绝的雨。晴天娃娃被吊在窗沿边,随着风上下摇摆着。没有起任何作用的罪人们,只能继续在寒冷中徒劳地招呼晴天。

面前的原稿堆了一沓又一沓,玉森的字潦草到无法辨认。他像被什么追赶着,不假思索地往纸上倾倒着话语。故事在他的手下生长出现实以外的世界,在被沉重的故事彻底掩埋前,玉森落下最后一个句号。

随之而来的,是落在屋檐的初雪。

店主仍然在障子后当着神秘莫测的黑影,有时发出令人揪心的咳嗽声,有时又安静得只剩一片死寂。玉森始终没有推开障子,注意力凝结于原稿上,书写起属于他的故事。

在雪降临的早晨,晴彦先生盘着手在床边看他。镜片闪烁着,玉森还是看不到他的眼睛。迷迷糊糊中,只看到晴彦先生的嘴巴一张一合,他努力地皱着眉头辨认其中的信息。

他说,玉森,下雪了。

紧闭的窗不知何时窜出了一条缝,恰到好处吹入的寒风冻得他一激灵。玉森的七魂六魄回到体内,手忙脚乱地披着衣服就往下冲。

障子后的身影显然早已等候多时,从形状大概能分辨出对方正在端坐着。玉森坐在障前,身边堆满了写满的原稿。

从未说出的答案继续沉默着,像是默认的共鸣,玉森清了清嗓子,拿起第一张稿纸。

“我的故事是……旧书店街的桥姬!”玉森的眼里闪着光,口调上扬着。

“嚯……”

“嗯哼……哈!主人公是一位浪人生,他为了考取帝大从乡下上京。”

“噢——”

“那,那个!其实他志不在此!他的目标是成为一流的小说家——”

“哦!”

“功课之余他总在写小说,同乡的好友水上很喜欢他的故事,总是迫不及待地做他的第一个读者;另一位同乡好友川濑——是个——是个不怎么有趣的家伙!总是对着他的巨作说着大逆不道的话!”

“呀……”

“对了还有,花泽和博士……两个人也都很喜欢他的故事,甚至到了痴迷的程度!但是,表达方式是不太一样的。花泽总是很理智的模样,博士则是,只剩了感性的模样……吧!”

店主点点头,拍了两声掌。“那那位浪人生呢?”

玉森得意地仰起头,伸出两只手指,做出说书人故弄玄虚中顿的姿势。“嘛,那当然是认为自己的作品是旷世奇作。”

“总,总而言之!浪人生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始终没有写出满意的故事。”

店主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叹息,似乎是有些同情。他用指节敲了敲地面,催促着玉森继续接下来的故事。

“在他灵感枯竭之时,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家古书店。他一进门,外面就下起了雨,总之是……留客雨!推荐的新书被放在告示板旁,浪人生拾起来,翻阅了几页。”

“书里写,被桥姬附身的人可以回到过去,如果为他人行动,自己最害怕的事情就会成真。浪人生抬起头,前面的镜子里正好映着自己的脸,眼睛变成了水蓝色。被桥姬盯上的人都会变成水蓝色的眼睛。”

“浪人生得到了回到过去的能力!在看完了书店里所有的书后,浪人生记下了每一个故事的结局。然后他踩进水坑,跳跃到了小时候写下第一个故事的自己身旁。”

“哦呀……”

“浪人生看着过去的自己完成的第一篇故事,然后告诉了他所有故事的结局。”

“……”

这就是我的故事。他想。

他知道所有故事的结局,延绵的雨、擅自赋予的名字、窗边的晴天娃娃、随时随地展开的空想世界。和他一样,有着随心所欲飞扬的呆毛,走路时弹跳着,怎么也压不下去;喜欢的食物也差不多,对调制好的可尔必思很受用。

“让我看看吧。”

他拉开了障子,身处于镜面的夹缝中,一侧是过去,一侧是未来。现在总是不停地流动着,他总是仿徨地四处张望,又在所有结局的答案里向前奔走着。

如果那张脸的皱纹抹被抹平,皱起的眉间被揉开,眼前撇开的头发再多一些,翘起的头毛再有自主想法一些,眼神再温和一些,玉森就正好坐在镜子前,对面是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庞。

“喵哈哈……”他笑了。

玉森颤抖着伸出手,指尖一寸一寸地接近那张脸。冰冷的空气附在肌肤上,他有些分辨不出自己的体温。喵哈哈笑着的男人抬着眼看他,目光相接,随即又整合成看破一切、似笑非笑的脸。手指触碰上那张脸,传来这个季节不应该出现的,潮湿的触感。

坐垫上留下深色的水渍印,玉森抬头向外看,簌簌下着的雪里闪烁着刺眼的光。他在原地呆站了许久,才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