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这个晴朗的礼拜六清晨,德拉科·马尔福先生一反常态地早早坐在餐桌边上。他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捏着支崭新的鹅毛笔,正在一本明显有些年头的硬皮笔记本上慢腾腾地划拉着。“亲爱的日记。”他一笔一划地写道,写完了这句话他便顿住了,卡在那儿,好像刚刚写下的单词在他手底下都成了难解的方程式。于是他不得不又写了一遍这句话。“亲爱的日记。”他迟疑着顿了顿,然后坐直身子,深深吸了一口气,接着他提起胳膊,将笔尖重新泡进墨水里,等他的笔再度落在纸面上时,笔尖便像是注了魔法那样刷刷飞驰了起来。
“亲爱的日记,
距离我上一次使用你是在多少年前我已经记不大清楚了。那时候应该才刚刚打完仗,而我也刚刚开始学着在下班后和哈利一起喝咖啡,对,咖啡。原谅我最终还是打破了那时的承诺,我不得不重新开始记日记了。昨天晚上的遭遇好像一百个钻心剜骨同时打在我心口上,我疼得厉害!我确信别人都不会有我这么难受,我确信,但这有什么办法,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可我的的确确心碎了。我曾说过我不再需要日记本,那是因为我相信自己不再拥有无人倾诉的烦恼,可这显然是错误的,烦恼人人都有。我的前三十年过得还算舒心,所以在我早已经习惯这种舒心的时候,该死的灾难就会趁虚而入。
没人知道我昨天一宿没睡。我盯着天花板直挺挺地躺在那儿,而哈利却在我旁边睡得好像一只吃了安眠药的猪。他居然比平时睡得都要熟,天知道为什么听见了那件事他居然还能睡得着。梅林在上,我必须现在就把这些写下来。趁哈利那把老身子骨还懒懒地瘫在床上,趁阿嘉特还没能在餐桌前挥舞着魔杖做出个香喷喷的奶油派,我得说点什么,在今天更大的灾难来临之前。
哈利一准不会相信我还记得阿嘉特一岁时发生的事了。但对我而言,一切在我脑袋里就好像止血剂的配料表一样清晰。那是二十三年前,五月十四日,一个下着大雨的星期天晚上,伟大的哈利·波特第一次抱着那个哇哇大哭的包裹走进家门。他把阿嘉特带进了我们的生活,但那绝不是灾难。相反,阿嘉特刚刚成为我们女儿的那一年是个难以言喻的年份。那一年我和哈利都面对着人生中的不少烦心事。
首先是婚后那活该被诅咒的第七年,看看吧,多大的灾难。那时候我真觉得已经对一切失去了兴趣,每天一睁眼,我都会看到那个顶着著名伤疤、睡眼惺忪的家伙正邋邋遢遢地站在洗脸池边上,他一边刷牙一边习惯性地把手伸进内裤里揉搓几下,有时候连内裤都没有。我得盯着他那不迷人的背影等待,而大多数我等不住了想要凑过去拿牙刷的时候,都会发现自己的牙刷正被还闭着眼睛的他在嘴里凶蛮地捅来捅去。这只是早上。等我晚上回到家后,大多数时间,我都得一个人吃晚饭、看书、休息,这倒没什么不好,毕竟我们的救世主总得忙着拯救世界。所以我们有时候一周连一句话都说不了,因为见都见不到。而在那些好不容易到来的不加班的周末,你能保证自己不会被他一大早哼着歌冲澡、打扫卫生(我诅咒麻瓜的音响和吸尘器),还有在厨房里磕磕碰碰的声音吵醒吗?当然不能。更何况他在睡觉的时候也不老实!他翻身的动作好像一头腾空而起的牛,有几次我差点给撞到地板上,直到今天我都没能真正适应得了。
所以你知道,当他抱着阿嘉特走进来的那一刻,其实对我们乏善可陈的生活没有任何冲击力。我不相信这一切还会糟到哪儿去。当时我看着哈利被淋湿的袍子,还有他怀里那个已经哭得快断气的小家伙时,我只是漠然地感觉到我们可能又要面对一次崭新的不愉快了。果然,下一秒哈利就眨着他那双无论在什么时候都能流露出摄人光芒的绿眼睛看着我说道,德拉科,这孩子得和我们待一段时间了。他没解释原因,或许他没顾上解释,还是他认为根本不需要解释。总之他抱着那孩子走进了客厅,毫不在意自己身上的水弄得到处都是。我冲他的背影翻白眼,抽出魔杖将水渍弄干净。等我也走进客厅的时候,哈利怀里的孩子还在大哭,他无措地抱着她,嘴里咕哝着一些含糊的单词,但那完全没起到一点用。我看着他,看着他用手臂和手掌将那个包裹紧紧箍在怀里,他不停地颤抖,好像很冷,而那个包裹也因为他的动作开始往下滑,但他却完全没注意到,只是一个劲儿地搂紧她。就在那孩子会因为他的动作扭断脖子前,我走了过去。让我来吧。我跟他这么说道。哈利看了我一会,慢慢把他紧紧护着的小包裹递给了我。该怎么说呢。我始终记得那一刻。当我从哈利手里接过阿嘉特的那个瞬间,我感觉自己的人生好像就要从那一刻开始改变了。
那是个温热的小包裹,那么小,当我把她抱在怀里的时候,她就像保温咒一样在我手掌中温暖地颤动着。我轻轻托着她的脑袋,让她靠在我的肩膀那儿,然后用一只手试探性地抚了一下她的背。只这一下,她那刚刚还在持续的嚎啕立刻减弱了,开始转为柔和的啜泣。哈利在这时候站了起来,他惊讶地看着我,像是不敢相信。你真神了!他咧开嘴笑着评价道。我冲他翻了翻眼睛,而阿嘉特在这时候已经不哭了,她开始发出一种被拉长的沉重呼吸。她睡着了——就在我的肩膀上。意识到这个事实的我愣了几秒钟,然后,一种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好像落寞鬼魂般的动容突然游荡着飘入我心里。我觉得我的整个心脏好像被一只手狠狠捏了一把又快速放开,温暖的血液在一片刻的回溯后又再次流淌在了我的整个身体里,以一种比先前都更快、更有力的方式。我为此长出了一口气。就好像我现在正在做的那样。真不敢相信,一切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而我分明觉得这还像是在昨天。
而昨天,真实的昨天——梅林啊,那却是地狱的真实写照。就在我们⋯⋯”
“你在写什么呢爸爸?”正当德拉科写到这儿的时候,一个突然出现在对面的声音猛然打断了他那只还在奋笔疾书的手,德拉科像是受了极大惊吓似的抬起头,看到餐桌那边儿正站在他刚刚还在仔细描绘的主人公,阿嘉特。现在已经成长为一个成年女孩的她正端着一杯咖啡微笑着打量自己,看起来对他正在做的事情非常好奇。
“不,没什么。一份,呃,一份⋯⋯一份材料表。我有个学生,他需要我帮他列个,列个清单,做点,治疗魔药之类的,”德拉科慌忙合上本子,不自然地扭了扭酸疼的右肩膀,对着阿嘉特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微笑。“你为什么没有多睡一会,你知道今天可是星期六,而你昨天晚上才刚刚回来。你需要休息。”他温和却又不以为然地说道,然后他看到了阿嘉特脸上慢慢浮现出了疑惑的神情。
“我打赌他一准把你昨天说的每句话都忘光了,或者我猜他根本就没听进去。”又一个声音从餐厅外头传来,那声音里流露出的笑意让德拉科大大翻了个白眼,他不自觉地冷哼了一声,“我当然没忘!”他侧过身子对着门口大声反驳道:“别拿你那莫名其妙的标准来衡量我,我只是觉得这根本不值得让她起个大早!”
“大早?你是认真的吗?”哈利这次真的笑出了声,他晃晃悠悠地迈进餐厅,用手指了指挂在墙上的钟表,“已经十点多了。而我们的客人十点半到。”
“哦?那又怎么样?”德拉科没好气地嘟囔着,“难道还要求我们像皇家仪仗队一样夹道欢迎他吗?”
“别这么说,爸爸,”阿嘉特突然说道,德拉科被她那过分轻柔的声音引得转过头去,发现她正有些恳求地看着他。“求你了,别这么说。”她那双和他几乎差不多的灰眼睛里正流露出一些让他觉得刺眼却又无法忽视的情感,让他禁不住缓和了神色。“好吧。”他站起来,开始缓慢收拾餐桌上的墨水瓶和鹅毛笔,这让他不得不在一段相当长的时间里都低着头。而等他再度抬起头的时候,他发现餐厅里就只剩下他和正在喝咖啡的哈利了。
“她上楼去换衣服了。”哈利走到他面前拉开椅子坐下。德拉科注意到他换了一件新衬衫,正是他去年圣诞节送给他的那件最好的,这让他刚刚才缓和了一点的情绪又退了回去,他将手里的墨水瓶重重摞在本子的封皮上,引得哈利敏锐地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别告诉我你在期待这个。”德拉科咬牙切齿地盯着哈利,好像在看一个被抓回来的逃兵。而哈利的回应只是一声无奈的叹息。
“我只是不想再把今天搞砸了,德拉科。你已经毁了昨天晚上,还记得吗?”哈利有些疲惫地盯着他,这眼神让德拉科又一次回想起了昨天晚上那个灾难性的时刻。
就在昨天晚上八点半之前。他的生活还是一片安宁祥和。作为圣芒戈的副院长,一位受人敬仰(虽然在职业生涯的前五年他遭受到的都只有重重磨难)的治疗师,以及哈利·波特的合法伴侣,他的人生的确没什么可忧愁的。尤其是在他们的女儿阿嘉特从霍格沃兹毕业(她是那一届最好的学生,当然)进入了圣芒戈后,德拉科真觉得自己的后半辈子都不会再有任何烦恼了。但的确,这或许只是他面临人生新阶段的证明罢了。
六个月前,阿嘉特因为一项救援计划去了美国,在那边协助救护因为打击一伙势力猖獗的黑巫师而受伤的傲罗们。这的确是一次很不错的工作经历,德拉科权衡再三,也只觉得这对阿嘉特的人生有百利而无一害。但他错算了一点。所以,当昨天晚上刚刚到家的阿嘉特走上前来拥抱他的时候,他敏锐地感觉到了一些东西的确不一样了。
“香水?什么香水?你说她换了香水?”在阿嘉特上楼换衣服的时候,德拉科悄悄把他的发现告诉了哈利,但后者在充斥着烤鸡香味的厨房里似乎完全没明白他的意思。“不,不止这个!”德拉科严肃地皱着眉头,他警惕地看了一眼楼梯口,然后压低声音继续说道:“你没注意到吗,她还穿了——梅林啊,那种低胸连衣裙!你看到了吗,她的后背露出了好大一截,足有,足有这么宽!我还注意到她卷了头发,涂了指甲油,深红色的,还有!她的左手上好像多了枚戒指,我忘了到底是哪个手指了,我只模糊看到了一点,而且她的鞋跟也比之前高了不少,虽然我不否认这样很漂亮,可是——”
“可是什么?这有什么不好的吗?你知道她总是最好看的。”哈利手底下飞快地切着苹果,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这当然⋯⋯好吧,我知道这么说你肯定不会相信,但我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我预感到一些不大好的东西。就好像⋯⋯”
“就好像你现就像块门板一样堵在这儿碍事?”哈利没好气地抬起头,将刀塞进德拉科手里,转身去看烤箱。“看在上帝的份上,德拉科,她已经二十四岁了,她想打扮成什么样,脑子里想什么,做什么,那都是她自己的事。别总把她看得那么紧,她是个大人了。而我们像她这么大的时候战争都快结束了,老实说,即便是你爸爸那种人,在那个时候也没像你现在这样疑神疑鬼。”
“那不一样!”德拉科有点激动地反驳,他的菜刀在砧板上哒哒哒响得飞快,“我们那时候要成熟的多,而他们只是在蜜糖罐子里长大的一代人。有多少人知道阿瓦达索命冒出的是红光还是绿光,或者他们该猜一猜摄魂怪是会吸走快乐还是会像睡神一样给他们来点梦中的小小欢愉?”
“你太敏感了,德拉科。”哈利转身看了他一眼,德拉科不用抬头都知道他的眼神里一定充满了无可奈何。“没必要总扯过去的事,时代不同了,这是现实,没什么不好的,相反,我觉得这正是我们当年努力的目标不是吗?放轻松点,我相信她只是去了和她之前成长环境不一样的地方,所以换换口味。一切都不会改变的,我向你保证。”
但半个小时后。哈利的保证就好像面前那个被分食一空的苹果派一样烟消云散了。
“你刚刚说什么?你要结婚?”哈利用一种好像听到战争又一次爆发了的表情望着他对面坐着的女孩。而德拉科则变成了一尊石像。
“是的老爸。”阿嘉特欢快地笑着,哈利注意到她的左手中指上戴着枚钻石戒指,宝石的光亮让他的眼前好像涌出了幻象,哈利猛地眨了眨眼,下意识地去抚摸自己无名指上那个已经像是长在那儿的金属环。“怎么回事?”他干巴巴地问道,只觉得脑袋一片空白。
“是这样!”阿嘉特似乎期待着他这样问很久了,哈利看到兴奋的神情爬上了她白皙的脸颊,这让她显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光彩照人。
“我在去美国的这些日子认识了一个男孩。说来奇怪,最开始他是我的病人,他被送来的时候伤得很重,我和我的搭档救了他,在他住院的那段时间里,我和他聊了几次,我发现他和我之前遇到的那种男孩都不一样,你们知道,就是那种普通英国男孩——他和他们都不同。他很风趣,也很,也很温柔,他的眼睛是那种,那种温柔的深褐色,就算不说话只看着你的时候,你也能感觉到专注与温暖。后来他出院了,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但有一天晚上,我去了麻瓜电影院。那天真是太糟了,我们制造出了一种紧急止疼魔药,却产生了会让人突发昏厥的副作用,结果整个实验都被叫停了。我心灰意冷,想看场喜剧电影让自己振奋起来,结果,你们能相信吗?在那个电影院我又遇见了他,两个巫师,在麻瓜电影院!那是个午夜场电影,整场电影都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坐在两边,却都在同一个时间无比默契地发笑。这真是,真是太神奇了!
随后我们搭上了话。那天晚上我们在二十四小时餐厅聊了很久,我发誓这么多年我从没像那一刻那么开心。再之后,我们又一起去了不少地方。然后——”
“这简直太荒谬了!”就在阿嘉特说到兴高采烈的时候,德拉科突然高声打断了她。他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颊通红,剧烈地喘着气,哈利觉得他的脑袋里一定飞速开过了一辆火车。“这算是什么道理?你去了一趟美国,就觉得可以私自决定自己的终生大事了?我的天,你风尘仆仆地回来,面对我们两个老家伙,就好像面试官发送入职许可那样大摇大摆地告诉我们,我要结婚了,来参加我的婚礼吧!梅林在上,你怎么敢!还有,你怎么知道自己没有被骗?你怎么知道你刚刚嘴里那个褐色眼睛的家伙不是什么黑巫师卧底,哈,那地方现在可不太平是不是?我实话告诉你,你这不负责任的想法幼稚得彻底,我绝不会——”德拉科后面的话因为哈利在餐桌底下狠狠踩他的那一脚戛然而止,然后,他像是突然回过神了似的看向阿嘉特的脸,她正目瞪口呆地盯着自己,而眼泪正顺着她的面颊源源不断地滚下来。
“我,我以为你们会为我高兴,我才⋯⋯”她猛地低下头,眼泪大滴大滴地濡湿了面前的桌布,“哦,爸爸,你可真⋯⋯”她像是说不下去了,椅子刺啦响了一声,阿嘉特飞快站起身,朝着楼上自己的房间跑了过去。
餐厅里一下子变得安静极了。德拉科站在那儿,哈利坐在那儿,就在十分钟前,他们还徜徉在家人团聚的快乐氛围中。现在餐桌上的魔法香薰蜡烛还在欢快地燃烧着,而在它旁边就是德拉科特意为阿嘉特准备的她最喜欢的草莓布丁,现在它正完整无缺地待在盘子里,看起来会这么一直待到世界末日。哦天哪。德拉科在心中呻吟了一声。他刚刚都做了什么呀。
“都想起来了?”德拉科被哈利的声音拉回了现实。他看了一眼哈利那双明亮的眼睛,低下头又一次默不作声。
昨天晚上的闹剧最终当然以他去道歉收尾。他相信如果他不这么做他们的小女儿肯定会哭上一整晚,而那无疑更会让他心碎。但与此同时,他也得到了一个噩梦般的消息,那就是在今天,那个昨天晚上刚刚把阿嘉特从他们身边夺走的家伙会在今天登门拜访。
“我发誓你会喜欢他的,爸爸,我发誓。”阿嘉特在前一个晚上哭肿的眼睛又一次在德拉科的脑袋里闪过,她当时握着他的手,可怜兮兮地一再保证,这让德拉科无法不为今天妥协。
“我答应你,一切在见过他之后再做定夺。”他撇着嘴点了点头,不甘不愿地看了一眼他女儿手上的戒指,最后他闭上了眼睛,好像下定了决心似的深深呼出了一口气。“好吧,别让他迟到,你知道我对那种家伙从不客气。”
“哦当然爸爸!他永远都和钟表一样准时!”阿嘉特听完他这句话后破涕为笑,她跳起来环住他的脖子,而德拉科则显得安慰而痛苦,他抚摸着她布满金发的脑袋,简直无法想象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任何事。
“高兴点,德拉科,你答应她的。”哈利喝完最后一口咖啡,钟表也来到了十点半的前一分钟。“别让她再失望一次,好吗?”哈利几乎是恳求地盯着他。
“好吧。我尽量。”他吞了吞口水。勉为其难地点了头。
下一秒,门铃便欢快地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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