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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清晨的阳光顺着窗帘缝隙偷偷溜进来,照亮了镜子前俊美的人。
迪卢克看着镜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
“冷静。”他喃喃,“只要今天不说话,一切都……”
“老爷,凯亚少爷已经久等了。”爱德琳体贴又带了一丝担忧的声音传来。迪卢克寻常都雷厉风行,在有来客的情况下不会因为收拾自己而让客人等待太久。但今天……她看了看表,距迪卢克正常下楼的时间已经过了二十分钟。
“来了。”迪卢克清了清嗓子,在心里再三叮嘱自己:少说话。但是——他的嘴已经先他脑子一步开动了:「我早就收拾好了。我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哦?哦……”爱德琳吃了一惊,她当然知道迪卢克面对凯亚的复杂心境,但……平常的迪卢克有这么坦诚吗?即使是她,也只能从他皱起的眉与盘桓的步子揣测出一份真实。想着她从小看到大的别别扭扭的两个孩子,她放软了声音:“老爷,做你想做的事情吧。凯亚少爷会理解你的。”
不,爱德琳。迪卢克有苦说不出,不是这种层面的问题,是更加难以启齿的……但他吸取了教训,闭紧了嘴巴,沉默地下了楼。
凯亚正跷着腿,无聊地抛着摩拉玩。一见来人,他露出了一个懒洋洋的笑容:“早啊,迪卢克老爷。听说你昨天在风龙废墟碰到点小麻烦?”
迪卢克看了他一眼,下意识想要反驳,硬生生憋住了,只是说:“…你来干什么?”
“深渊教团最近不太安分,骑士团派我查探一番。这不就找上你了嘛。”凯亚没被他硬邦邦地回怼一句,竟然有点不习惯,他惊奇地看着迪卢克,“有遇到什么事吗?”
“……没有。”
“相信以迪卢克老爷的本事总能逢凶化吉。但是——真没有?”
迪卢克神色一僵,接着舌头像是有自己的想法一样动了起来,他神色平淡,但语速飞快:「我确实遇到了一群深渊法师并追着它们跑了半个废墟。但是我被一个奇怪的深渊法师击中了并摔了一跤,裤子破了,回来的时候被城里的小孩用稀奇的眼神嘲笑了一番。」
空气静了一拍,凯亚差点没接住空中的摩拉,他眨了眨眼:“...你说什么?”
“我说,”迪卢克咬着牙,一字一顿,“我、说、不、出、谎、话。”
凯亚站起身,走近一步,像猫儿试探地绕着他打量,“所以你是中了什么魔法?”
“是。”他忍了忍,又补了一句,“……而且我很讨厌你现在这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真的吗?”凯亚捧腹大笑。
“真的。”他顿了顿,皱眉,「但我更讨厌自己看到你就心跳得莫名其妙。」
“……”
这回轮到凯亚噎住。
他盯着迪卢克认真的神情,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比平时都要灼人一点。
02
“嗯,所以,你中了咒发现自己只能说真话了。”凯亚拿着一支羽毛笔,在手里打转,“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发现的?”
迪卢克攥紧了拳头,忍了忍——但是,嘴又自己动了:「夜里归来遇见爱德琳,她看着我裤子上的洞问我此番是否顺利。我本想说好极了,但是忍不住说'爱德琳,按理说我该若无其事维持我的风范,但实际上,我也知道我的裤子很狼狈,你想笑就笑吧。'——她当时看起来都惊呆了。」
凯亚脸部肌肉抽搐,竭力保持着骑兵队长询问受害者的礼节:“然后呢?”
在爱德琳惊讶的目光中,迪卢克几乎是落荒而逃。敏锐如他,已经发现事情的不对之处了——从中了咒开始。
他于是开始了测试:
坐在镜前,他深呼吸,准备从最简单的开始:“我是个乐观开朗、风趣幽默、最喜欢人多热闹的……”
然后,他发现,他说不下去了——像是冥冥中有一股力量,阻止着他咬肌的抽动,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肌肉了。
「鬼话!」他一拳锤上桌子,「让我参加骑士团团建还不如让我去丘丘人营地里跳舞!」
吸气,呼气,他平复了一会儿。意识到刚刚做了什么的他,状若平静地在纸上写下:
“不能撒谎。”
然后是——他瞥向了书桌上的《蒙德贵族礼仪教程》,随意摊开:第八十三页,“礼貌寒暄篇”,扫了两下,挑了一句最虚伪的礼貌用语——
“今天的你看起来特别有精神,凯亚。”
刚说完,他便尽全力控制住自己的肌肉,以便又吐出什么难以言喻的“真话”,但是——他失败了,他面部近乎抽搐,仍是难以抵抗这个不可抗力,他说:
「……其实你昨天那身新斗篷像极了酒渣过滤布,我每次看到都想扔进发酵桶。」
说完,他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在纸上写下:
“无法使用社交性客套。”
他再尝试了好一番,发现:
“连腹诽都无法控制,精准制导。”
“越想避免说出的心里话,越会说出来。”
……
“哈哈!迪卢克!”凯亚笑得前仰后合,“想不到你是像个刚学会说话的人那样对镜自语的迪卢克老爷!”一想到迪卢克面部狰狞努力控制吐出的语句的样子,他就更乐了。
迪卢克满脸黑线:“骑士团的人办事就这种素养吗?”
“什么素养?受过严格的训练,无论多好笑都不会笑?”凯亚乐不可支,“但是这是真的好笑啊!”
凯亚拍着腿,笑得几乎快要从沙发上滑下来:“你那表情、你那句‘像酒渣过滤布’,我到现在脑子里还是画面感十足!”
“……”迪卢克咬牙,冷冷地盯着他。
凯亚见他不说话,更起劲了:“来嘛,再说一句真心话给我听听——”
迪卢克:“……你很烦。”
“这我知道。”凯亚笑得一脸无所谓,“说点我不知道的,比如你为什么老是喜欢雨天跑我床上来睡——难道说小小的迪卢克老爷怕打雷?”
「为了你。」迪卢克嘴角微抽,像是拼命憋着什么,但那种被迫开口的痛苦挣扎感,已经把他出卖得彻彻底底,「你在雨天总是露出一种被抛弃的表情……可能是因为父亲捡到你的时候恰好在雨天吧。我讨厌看到你露出这样的表情。」
「于是我来了。我希望你能切实地感受到,我在你身边。」
凯亚怔住了,笑意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一样,凝在嘴角。
迪卢克错开眼,不去看他。如果凯亚不正是心神大乱的话,他一定会注意到迪卢克微红的耳根,然后狠狠地戏弄他。但是——凯亚久久地沉默了。
“是这样啊。”很久后,他才低低地说,“谢谢你,义兄。”
03
沉默在他们之间酝酿,以及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像缕缕剪不断的藕丝,将他们的心缠结在一起。
「以及,」迪卢克憋了又憋,但最终抵抗不过咒语的力量,「我很喜欢你叫我'义兄’。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完蛋。
两个人心中同时这么想。迪卢克将脸藏在手臂里——身为贵族老爷的他,很少会做出这么不文雅的举动,但是他实在是尴尬赧然得想变成一只鸵鸟。而凯亚——比起嘲笑害羞的迪卢克,他更多的是不知所措,他敏锐地感知到迪卢克话中似乎潜藏的更深层的含意——就像冰层下涌动的暗流,但他不敢、甚至是畏惧去确认。
过了好一会儿,凯亚才生硬地转移话题:“…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
“你,只能说真话了。需要找芭芭拉小姐看看吗?”
“已经请了私人医生。不过对这种魔力咒语的事情,应当没什么效果。今天会写信问问阿贝多。”迪卢克看了一眼凯亚,又不自在地移开,“酒庄生意谈判的事……埃泽最近家事繁忙,可能需要一个人多分担一番…”
「其实埃泽最近在家放假可闲了。但我还是希望你能来帮帮忙……因为想要见到你。」他前句话还没说完,就像被扼住了喉咙,怎么也说不下去,等再次开口的时候,嘴巴违背他的意志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意识到自己说了心里话的迪卢克,拳头紧握,脸庞胀红,看样子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迪卢克……”凯亚被他这一套丝滑自曝小连招震得目瞪口呆,“好你个迪卢克……!原来这么想我帮你干活!”
“你熟知酒庄事业,也是难得的可信任的人。”迪卢克见心思已经暴露,索性自暴自弃,“你很久没回酒庄了,爱德琳很想念你。”
「……我也是。」他动了动嘴,最终还是没忍住这样补上了一句。吐出这话后,他的拳头攥得更紧了,眉心也拧成一团。
“噗。”凯亚眨眨眼,愣了两秒后,忽地笑了出来。笑声里带着点无奈与调侃,更有一种从未他自己也难以意识到的柔和。他忽然觉得,此刻的迪卢克就像一只拼命保持威严的大猫,硬生生把想见你的思念包裹成冷硬的条目,张牙舞爪,却在最后一步露出了柔软的爱心型肉垫。
“哈,迪卢克老爷,你这说得倒像给我下的正式邀请函。”
他当然能看得出来,迪卢克正努力维持体面——一条一条理由列得像写公文,冷静得近乎生硬。可那句突兀的“我也是”,像一枚钝钝的石子,击在了心口。
他一直觉得,迪卢克是最懂克制的人,懂得把所有情绪藏到看不见的地方。可此刻,真话像撕开了那个从未触碰的角落,让凯亚再一次感到无所适从。
他的心乱乱的,理智告诉他想要逃跑,心却对这样的真心话甘之如饴。
“……不过,”凯亚收敛了笑意,挑挑眉,语气还是一贯吊儿郎当的调子,“既然是‘迪卢克老爷亲自开口’,我怎么好意思拒绝呢?”
迪卢克抬眼看了他一眼,似乎要说什么,最终只是淡淡应了句:“那就麻烦你了。”
——但咒语没打算放过他。
「……其实我很高兴你答应。」话音脱口而出,像是从他那层沉稳外壳下滑落出来的真心。
凯亚手里的动作,手指无意识地相互摩挲,不动声色地转开话题。
“说说吧,酒庄最近遇到什么麻烦,需要我帮忙出面?”
“……几位客户临时变卦。”迪卢克看着桌面,平静地陈述,“我一个人应付不过来,谈判可能会被对方压价。”
“哎呀,这可真少见。”凯亚嘴角一勾,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什么时候连迪卢克老爷都需要人撑场面了?”
“你知道我不擅长那些场合。”
「况且,」迪卢克忍了忍,补充道,「我真怕和他们虚与委蛇的时候,自己突然硬邦邦地蹦出一句‘你们的意图我早已洞悉。你们想借埃泽不在试探酒庄的底线,还想拿所谓的运输成本压价。我就一句话,爱做做,不做滚。’」
凯亚捧腹大笑:“你一直这样暗自腹诽别人的吗?”
迪卢克揉着眉心,违背意志的话语再次吐出:「我虽然话少,但不是石头。有些时候真想给那些狮子大开口的商人两拳。」
凯亚在迪卢克无奈又羞耻的目光中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他的星眸闪了闪,说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咯,迪卢克老爷。”
04
凯亚顺势在酒庄住了下来,并向骑士团递交了请假条,美其名曰“维护蒙德的经济命脉”。琴看见这离谱的请假理由时眉心狂跳,丽莎却眨眨眼,按住了她想要否决这一事由的手:“亲爱的,不如就让他们多呆一会儿吧。”
“他们?”
“嗯,你知道的,那对兄弟。”蔷薇魔女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凯亚也是时候该直面自己的内心了。”
而此时,那对兄弟,在酒庄里正大眼瞪小眼。
夜色宁静,皎洁的月光如水一般,随着窗帘摇曳泛起波纹,照在凯亚的房间里,也照在盯着他的红色眸子里。
凯亚裹在被子里,翻了又翻,最后忍不住支起身:“喂喂,迪卢克,你真的要看着我直到我睡着吗?”
迪卢克坐得端正,眉眼冷淡,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的义弟,到如今,他也放弃与咒语抵抗了,硬邦邦地说:「我怕你走掉。」
“我是那样的人吗!”凯亚不甘道,“我一直说话算话好吧!”
“呵。”迪卢克冷哼一声,“不知是谁前脚才对我说喜欢义兄后脚就趁我睡着偷偷溜到须弥。”
“呃……”凯亚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当时得知坎瑞亚在须弥地底,面对自己愈发沉溺于莱艮芬德家的爱的状况他最终决定还是要远离。他不忍心,在未来的某一天,为他们带来祸端。
说道心虚的旧事,他的声音也不禁放软:“这件事是我的错。我还记得,你们找到我时你湿漉漉的眸子……”
迪卢克跷起腿,冷声道:「你说你喜欢我,我很开心。在美梦中醒来后,发现你不见,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塌了。」
「那个时候,我才反应过来,」他顿了顿,「你一直是一个很内敛的人。那天很主动地对我表明喜欢,其实是在告别。」
「你每次都这样……自顾自地做好决定,自顾自地任别人为你担心。」
看着迪卢克的眼神越发深邃,甚至带有一点……幽怨?凯亚实在招架不住,只能一个劲道歉:“对不起。但是——这和你守着我睡觉有什么关系?”
「你这么听话…留在酒庄吃饭,帮忙处理事物……很难想象,这是不是你又做了个什么决定而对我们事先的一种弥补。」迪卢克抱臂,「我感觉你在我闭眼的下一秒后就要跑去找深渊法师算账了。」
“所以你就像一个不睡觉的猫头鹰一样一直盯着我吗??”凯亚崩溃道,“真的不是!我是看埃泽不在你左支右绌才留下来帮忙的!”
“睡吧,你不睡着我是不会放心的。”迪卢克微扬起下巴,像只骄矜的猫咪。
凯亚叹了口气,正准备认命地睡下,一个念头突然击中了他:“……不如一起睡?”
“…什么?”
“我说,我们可以一起睡,这样你就不会怕我不见了吧。”凯亚往里挪了挪,拍拍被子,笑意盈盈,“快上来,义兄。”
这一声“义兄”唤起了迪卢克久远的回忆——幼时的他总会偷偷摸到凯亚房间和他一起睡。他还想推辞一二,心里话就已经先出卖了他的内心:「我很乐意。」
他翻身上床,钻进被窝,凯亚也躺下,侧过身面对他,月光在他的星眸里荡漾:“晚安,迪卢克。”
他的呼吸很近,热热的,像羽毛在迪卢克心里搔痒。迪卢克感觉自己快克制不住内心疯长的隐念,但是最后,他只是也轻轻地说:“晚安。”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放任自己,在凯亚微微诧异的眼神中伸出手臂将人揽入怀中:“防止你逃跑。”
直到凯亚的吐息变得均匀,人已经睡熟后,他才终于低声说了一句:「我想这么做已经很久了。」
05
就如雨后的竹笋一般,一则流言也在蒙德城内疯长。
“听说骑兵队长凯亚和迪卢克老爷关系匪浅?”
“啊不对,我听说是家族联姻的前奏!”
“天哪,不会吧……那以后酒庄是不是也归骑士团管了?”
就连晨曦酒庄的其他员工都开始窃窃私语,话题总绕不开“凯亚少爷和老爷在一起”这种酸甜莫名的猜测。
凯亚是最后一个听到流言的人。那天他正从酒庄门口出来,就被几个来采购的商人撞见,眼神暧昧地在他和酒庄门匾之间来回扫。
“哟,凯亚队长,最近可真是常驻这里啊。”
凯亚笑着回应:“没办法,骑士团任务繁忙嘛。”
“哈哈,任务?那可不一定是公事吧。”那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过,您和迪卢克老爷的关系,蒙德可都在传呢。”
凯亚一挑眉,还没想好怎么接,旁边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迪卢克正好走出来。
他听见这话,眸色一沉,目光淡淡扫了过来。
“是,关系确实不一般。”他声音低而冷淡,却像是一柄不容置疑的剑锋。
“……”几位商人一愣,反倒不好再继续说,讪笑着打了个哈哈,匆匆离开。
凯亚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哑然失笑:“迪卢克老爷,你刚才那句,可比我解释得更像实锤。”
迪卢克静了静,低声道:「我没打算解释。」
“……”凯亚的笑,停在了唇边,“…你什么意思?”
「我希望他们误会。或者说,我希望误会成真。」迪卢克目光灼灼,红眸仿佛燃烧着火,「昨天一起睡后…我直面了我的内心。我忍不住。我想要……」
“咳。”凯亚低咳一声,他敏锐地感知到在迪卢克说出“一起睡”后旁边打扫的摩可和海莉眼睛发光,“回去说。”
迪卢克目光沉沉,点头,看着凯亚逃一般地钻进了酒庄,攥紧拳头,紧随其后。
两人沉默着来到书房。迪卢克手一带,门“咔哒”一声关上,隔绝了外头的一切窃窃私语。
房间里只剩壁炉里跳动的火光,和两人之间说不清的沉默。
凯亚靠在书桌边,双臂抱胸,抬眸看着对面的人,嘴角带着一贯的笑意,却没再开口调笑——他知道,随便一句玩笑都可能引爆不该触碰的东西。
迪卢克站在对面,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攥得死紧,像是压着什么无法回避的情绪。
“……昨天的事,”凯亚终于先开口,语气依旧懒散,但尾音却微微发紧,“你最好说清楚。我们可什么都没做。”
“是。”迪卢克的声音低沉,像是用尽全力维持冷静。
凯亚挑眉:“那你刚才说的‘一起睡后’,又是几个意思?”
迪卢克沉默了两秒,眼神像火焰一样暗红灼人,终于还是被咒语逼开了口。
「……因为那是自那次后,我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里,看着你睡觉。」他的声音低哑,像燃烧的灰烬落地,「我发现我根本没办法再欺骗自己。」
凯亚的指尖微微一紧,嘴角那抹笑意终于淡了下来。
“欺骗什么?”他低声问。
「欺骗我对你的在意。」迪卢克上前一步,红眸直直锁住他,呼吸微乱,「凯亚,我在想——如果你现在就走了,我要怎么……让自己再假装无所谓。」
空气像被火烧过一般发烫。
凯亚一向擅长在任何场合保持冷静,哪怕是生死攸关的局面也能笑着应对,可这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其实昨天……阿贝多已经寄来了调配好的解药。」迪卢克轻叹一声,继续说道,「我隐瞒了这件事。因为,我不想我们再回到之前的那种关系了……我希望现在的时光能久一点。」
凯亚喉咙发紧,他感觉壁炉的火焰有点太过灼热了:“有解药你还不吃?!如果这个咒语有副作用——”
迪卢克打断他:“你想要我吃吗?”
「还是说……你也喜欢,我把我的心剖出来给你看?」
凯亚怔住了。
壁炉里的火光噼啪作响,像是要将这间书房烧成一片赤红。迪卢克的目光比火焰还炽热,那一句“你想要我吃吗”,像一柄钝刀,不紧不慢地割在他心口上。
他想立刻笑着回一句——“当然,咒语这种东西还是早除掉好。”
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其实说不清自己想要什么。
或者说,他不敢触碰、不敢直面他真正所想要的。
凯亚很清楚,迪卢克的这段真话并非一时兴起,而是被困了多年的深情——真切、坦荡、锋利到几乎让人无法直视。
而他呢?
他这些年靠着那副笑容过活,靠着骑兵队长的身份在蒙德周旋,习惯了不被人看穿、习惯了所有情感都止步在表面。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假装和过去划清界限。
——可是迪卢克从来不一样。
他是凯亚最想接近、却又最不敢碰近的人。
因为只要靠近,就会暴露那些最丑陋的秘密:自己从来不是一个“光明正大”的人,自己曾经撒谎,背叛,伤害他。
迪卢克没有恨过他,这是他最怕的事实。
这似乎会衬得他无比卑劣。在迪卢克最需要支撑的时候告诉他自己的动机不纯——这无异于在迪卢克最脆弱的时候于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狠狠地捅了一刀。这是凯亚永远过不去的坎,即便他从不后悔。
他害怕直面迪卢克的赤诚与热烈。他不敢触碰太阳。他不配站在阳光底下。
而如今太阳却对他说:“即使你伤害了我,我也从未怨过。我愿意照耀你,奉献我的一切。”——如果迪卢克恨他,那一切都还有理由,有距离感,有刀锋的冷硬。可如果他从未恨过……那凯亚就必须承认,所有的疏远都是他在逃。
他不敢面对那双眼睛里的信任和喜欢。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
凯亚闭了闭眼,喉咙像被堵住般发紧,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该让迪卢克吃下解药,还是继续让这个咒语撕开两人之间最后的遮掩。
“凯亚。”迪卢克又喊了一声,声音低哑。
凯亚抬眸,努力扯出一点笑容,想把这份心慌掩饰过去,却发现自己连笑都笑不出来了。
“迪卢克,你不知道……”他轻声说,语气有一丝苦涩,“我有多怕你不再恨我。”
迪卢克怔了怔,眸色微沉,似乎想要开口,但凯亚伸出手,食指竖在他的唇边,阻止了他接下来的话。
“不。”迪卢克抓住他的手,“我要你听。而且——是在没有咒语影响下的,我的真心。”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管药剂,然后,猛地一饮而尽。
他转身,逼视着凯亚,灼灼目光比纳塔的岩浆更加热烈。
他扯过凯亚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胸腔后,是搏搏的心跳,一下一下。
“我要你听——”
“我从未真正地恨过你。同时,我一直深爱着你。”
凯亚终于泪如雨下。
“迪卢克,你一直这样。”凯亚皱眉笑着,擦着眼泪,“总是这么真诚,这么横冲直撞……冲到我的面前、心底,连让我恨你一点的机会都不给。”
“你为什么就不能像别人一样——冷漠、无情,或者至少讨厌我一点呢?”
“那样我就能……心安理得地离开你了。”
迪卢克笨拙地吻去他的眼泪,另一只手将他揽入自己的怀中,在这个时候,他在商战中的巧舌如簧一下子失去了作用,只会说:“不要哭。”
凯亚埋在迪卢克颈侧,肩膀微微颤抖,感受着他的气息以及在自己后背安慰性的拍打,一下一下,就如在自己手中隔着胸腔搏动的心跳,一下一下:“你知道吗,我最怕的不是你不爱我。”
“而是你从未恨过我。”
“因为那样,我就得承认,逃避的人一直是我。”
迪卢克收紧了怀抱,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那现在,你还要逃吗?”
凯亚闭上眼,泪水终于停了,像是卸下了一切力气般松弛下来。
“不逃了。”
他终于抬手,回抱住了面前的人。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