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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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三嫂子死了丈夫,刚嫁进门,丈夫就死了。
村里人看他生的漂亮,就嚼起了舌根,说他是狐狸精、扫把星,刚进门就克死了男人。
德三嫂子——不,现在该叫他德三了——听着这些话,心里像塞满了浸透冷水的棉花,又沉又闷,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没人知道,他是被夫家硬生生拽去“冲喜”的。那家是村里有名的主儿,仗着家里做生意得了点小钱、有几个壮丁,在村里不说横行霸道,也是横着走路。
德三爹娘死的早,家里两个哥哥都外出打工挣钱去了,留他一个人在这里看着老屋。
可谁知,麻绳专挑细处断,命运捉弄可怜人。有一回德三出门买菜,不知道怎么着的就被这家人盯上了,再见面的时候德三就被拉着拽着,要他去给那家里的小儿子“冲喜”。
村里没有人敢管这件事,他心下了然,纵使不愿意,也终究双拳难敌四手。
那病榻上的男人,连他盖头都没掀开看一眼,当晚就咽了气。
冲喜没冲成,他倒成了替罪羊。夫家人嫌恶他,说他不吉利,会带衰全家。
德三心里明白,什么不吉利?不过是嫌他多一张吃饭的嘴,巴不得甩掉他这累赘。
他纵有万般委屈,也敌不过那些刀子似的闲言碎语和厌弃的眼神。挣扎无益,他沉默地收拾了自己那点微薄的旧物,回到了村尾那间孤零零、摇摇欲坠的泥砖小屋。
一个人就一个人呗,德三对自己说,怎么过不是过?日子像屋后那条浑浊的小河,总得流下去。只是这河,流得格外滞涩艰难。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话竟成了真。
一连几天的闷热后,老天爷像是终于憋不住,将酝酿已久的雨水一股脑倾倒下来。天空阴沉得可怕,瓢泼大雨砸在屋顶上,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声响。
几处漏得厉害的地方,雨水连成了线,滴滴答答落进屋里摆着的破瓦盆、烂木桶里,敲打着一种落寞的节奏。
德三懒得去挪动那些接水的家什,只懒洋洋地斜倚在门框上。门板老旧变形,关不严实,微微的凉风裹挟着细密的水汽,丝丝缕缕地往他单薄的旧衫里钻。
他望着门外。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山,灰蒙蒙的田野,连那点残存的绿色也被冲刷得黯淡无光。心里头,也像这天气一样,灰扑扑的,沉甸甸的,提不起半点精神。
将目光收回,他忽然一愣。滂沱的雨幕里,一个模糊的影子跌跌撞撞地由远及近,直朝着他这孤零零的小屋奔来。那影子跑得又急又快,脚步踩在泥泞里,溅起浑浊的水花。转眼间,那人已冲到了屋檐下,带着一身浓重的水汽和奔跑后的粗重喘息。
“那个……”来人喘着气开口,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有些微弱,却又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亮,“雨太大,实在跑不动了,您……您能不能让我上屋里躲会儿雨?”
他抹了一把脸上纵横流淌的雨水,湿透的头发狼狈地贴在额角,露出底下那双此刻写满急切和恳求的眼睛。
大概是怕德三拒绝,他连忙又补上一句,语气急切得几乎有些语无伦次:“我就在门口就行!真的!我保证不弄脏您的地板!”
德三没说话,只是抬起眼皮,默默地打量着眼前的不速之客。
是个很年轻的小伙子,看起来也就十八九岁,身上的粗布褂子被雨水彻底浇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宽阔坚实的肩背。裤腿高高挽起,沾满了泥点,一双旧鞋也糊满了泥浆。
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不断往下淌。他微微喘着气,胸膛起伏着,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被雨水洗过的黑曜石,直直地望着德三。
德三侧了侧身,让出门口窄窄的通道,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你进来吧。”
小伙子似乎没料到这么顺利,明显地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巨大的、带着点傻气的笑容,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谢……谢谢您!”
他忙不迭地点头,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生怕自己湿透的鞋子带进太多泥水,只在门内一小块干燥的地面局促地站着,手脚似乎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德三没再看他,转身走向屋角那个掉了漆的木柜子。他拉开抽屉,翻找了一会儿,抽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洗得有些发白的毛巾。
他拿着毛巾走回来,递到小伙子面前:“擦擦吧。”
小伙子李云祥的目光落在那条干净得刺眼的毛巾上,又猛地抬起看向德三,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朵尖都烧了起来。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双手在湿透的裤子上用力蹭了蹭,才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极其小心地接了过来,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谢谢您……那个!”他声音有些发紧,带着浓重的鼻音,急忙保证,“我……我回头一定洗干净了给您送来!”
德三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又认真过头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笑容极淡,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转瞬便消失在平静的水面下。
“不急。”他简单地吐出两个字,声音比外面的雨声柔和些。
李云祥却被这昙花一现的笑容晃得心口一悸,握着毛巾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
他从来没见过长得这么……这么好看的男人。
不是那种粗犷或英武的好看,而是一种……像雨里被打湿的素净梨花,带着点疏离,又透着点让人心头发软的脆弱和沉静。
他垂下眼,不敢再看,只用那条带着皂角清香的毛巾,胡乱地擦拭着自己湿漉漉的头发和脸颊,力道大得像是要搓掉一层皮,试图掩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狭小的屋子里只剩下沉默。
屋外,雨声依旧哗啦啦地响着,敲打着屋顶和地面。屋内,空气却仿佛凝固了,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德三重新倚回门框,目光投向门外被雨水冲刷的世界,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李云祥则拘谨地站在原地,偶尔偷偷抬起眼皮,飞快地瞥一眼那个沉默的侧影,又像被火燎到似的迅速垂下,只觉手里柔软的毛巾吸饱了水,沉甸甸的,带着一种陌生的、让他心慌意乱的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那铺天盖地的雨势终于显出几分疲态,哗哗的声响渐渐弱了下去,变成淅淅沥沥的雨丝。
李云祥像是被这雨声的变化惊醒,猛地抬起头,有些慌乱地将手里沉甸甸的毛巾叠好,紧紧攥在手里。
他清了清嗓子,涩声道:“雨……雨好像小点了。谢谢您收留我,我……我得赶紧走了!”他语速飞快,像是生怕被挽留,又像是急于逃离这让他莫名心慌意乱的狭小空间。
话音未落,他已匆匆朝德三鞠了个躬,毛巾搭在脑袋上抬脚就要再次冲进那尚未完全停歇的雨里。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地拽住了他湿透的衣角。
李云祥的身体瞬间僵住,所有的动作凝固在半道。
他愕然地回头,映入眼帘的,是德三平静的脸。
他不知何时已从门框边站直了身,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把半旧的油纸伞。伞面是寻常的桐油纸,颜色已经有些发黄,边缘甚至磨出了毛边,但看得出被主人保存得颇为用心,干干净净,没有破损。
德三没说话,只是将手里的伞往前递了递,目光落在李云祥湿透的肩头,声音依旧平淡,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李云祥的心湖:“拿着吧。”
“这……这怎么行?”李云祥像是被烫到,猛地摇头,下意识地往回推拒,“您不用……我跑回去就行,不远了!”他语无伦次,脸颊又开始发烫。
德三的手没有收回,反而将伞柄又往前送了送,几乎要碰到李云祥湿漉漉的掌心。他看着年轻人急切又窘迫的脸,唇角似乎又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温和:“淋着雨跑回去,感冒了岂不是更划不来?”
那微弱的笑意像穿透厚厚云层的一缕极淡的阳光,转瞬即逝,却足以让李云祥的心跳彻底失了章法。
李云祥彻底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伸出手的,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接过了那把带着对方掌心微凉触感的油纸伞。他甚至忘了再道一声谢,只是握着那光滑微凉的伞柄,指尖微微发颤,仿佛握着的不是一把普通的伞,而是什么滚烫又沉重的东西。
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转过身,撑开了伞。黄色的油纸“哗”地一声在头顶张开,隔开了细密的雨丝,瞬间将他拢进一个带着淡淡桐油和旧纸张气味的小小空间里。他迈开步子,起初是走,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脚步在泥泞的小路上踩出杂乱的水声。
身后那间破败小屋的轮廓在雨幕中迅速模糊、缩小,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倚在门边的那道目光,无声地落在他的背上,沉甸甸的,穿透了冰冷的雨水。
脚下的路坑洼泥泞,他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摔倒。那间孤零零的小屋早已消失在身后迷蒙的雨雾里,可德三最后递过伞时,唇角那抹极淡、极短促的笑意,却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越来越清晰,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大,搅乱了所有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