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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山林里当野人的第不知多少年,遇到了一个迷路的小少爷。
他梳着高高的发辫,身着猎装,看这一身行头就知道此人家世不俗。他身上有些伤,灰头土脸的,但精神头不错。
“你是山里的猎户吗?”少爷问。
他摸了摸背后的箭袋,尴尬道:“我迷路了。”
“你吃过没有?”
少爷钻的地方倒是不深,就是有点偏,基本没人会来这里。下山还有一段距离,他得吃点东西补充体力。
我熟练地生火,煮汤,少爷估计摔过一跤,衣服都刮破了,弓的彄有点松,暖靶也微微开裂,我顺手帮他修好。
他目光带着好奇,因为这弓的制式复杂精巧,是从前朝军队流传下来的。我这样一个山中野人,用惯的应是原始的弓,或是拿着石块扔人。想到这里,自己被逗乐。我当然会修,我还会做呢。我在很久以前做过工匠。
我不仅做过工匠,还做过厨子,乐师,画师,游士,酿浆人……还给人算过命。
他吃下我煮的乱炖:“你的手很巧,脑筋也不笨……”
“为什么要住在山里呢?”
我被问住了,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只好装作认真干活,当没听见。
少爷看出我的难言之隐,没有追问下去,只抛出一个轻飘飘的邀请:“山下很太平。要下山试试看吗?”
分量很轻的一句话,没有执着,也没有感情上的胁迫。我完全可以同样轻巧地推拒。
但我没有。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总是无法拒绝他,无论是盛情的邀请还是理智的离别。
“可以试试看。”我说。
这个少爷说自己叫江晏。
我是个野人,这没什么好说的。但我很好奇他的背景,于是张口去问。
江晏说他有一个英勇的父亲:“我的祖上跟着太祖皇帝征战四方,我们家世代卫国,我的父亲也……”
我一脸大惊小怪地嗷嗷叫了两声,很给他面子。如此听下来,我好像认识他口中那位“太祖”。
当时这位太祖还不是皇帝,我跟随过这个治军严明,雷霆手段,从民间打拼出来的军阀。他是一位英勇的君主。直到某次庆功宴,我坐在位子上发呆,席间觥筹交错,云鬓簪花的美人翩翩起舞,花朵莹润仿佛还沾着露水,鲜艳欲滴——
我想起来前些日子在刚攻下的城池里,我奉命带兵巡街,一个妇人带着孩子扑到我的马前。
太饿了,她说,求求军爷。
这支军队凶名在外,向我们求助似乎不是一个好选择。我懂她的言下之意,没有食物,杀了她们也可以。亲手了结自己的孩子,对一个母亲太过残忍。我侧边的士兵拔出刀,我叫停他,从马鞍上的侧袋掏出早上装进去的干粮。我的事情很多,没有时间坐下来慢慢吃饭。
香粉和辛辣的酒水味混合在一块,熏得我想吐。
“粮食不够吃了。没办法,屠城吧。”主公说。
心里突然跟被猫抓了一样,刺,痒,疼,破口透着空虚。我很惶恐。他们的道理我都懂,或许我坐了那个位置也会这样干。到了那个地步,人就要狠一些,有些牺牲是必要的,我们确实养不起那么多百姓。人不能苦一辈子,总要犒劳一下自己……
这场战争不能再拖了,它该结束了。
但我觉得自己背弃了亲人。
我跑路了,去做山大王——不是杀人劫财的山贼。大抵是赶上了朝代更替的时候,就算战争即将停止,民间依旧不是很安生。我立下死令不许抢老百姓的东西,不许抢女人,因为做过将军,我的手段狠辣,在原则问题上毫不留情。
直到有一天,二把手跟我说,老大,我们真的没办法了,不行你把我杀了吧,我饿得受不了了。
我们也没有办法劫富济贫。富户们也拖家带口地死去,只是晚死了一会儿,变成了集市肉摊上的商品。
这算功德吗?他们前半生吃掉了别人那份饭,死后用自己续上了别人的生命。
二当家的脸呈着不正常的浮肿:“弟兄们都要饿死了。”
我沮丧地发现,在乱世不吸人血,不吃人肉是无法活下去的,善良在此时是个被人唾弃的缺点,大家所做的一切只为了活下去。我这个不老不死的怪物没资格故作高尚地感化别人,于是遣散了他们,躲进了山里。
我开始做陶渊明。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但我不吃饭也没关系,稀就稀吧。后来越来越不耐烦,朝着人猿泰山的方向进化——直到遇见了一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少年。
他说在外面活不下去了,就想进山挖点野菜吃。
他看着被我打死的老虎,问:“我可以跟着你混吗?”
多了一张不吃饭真的会死的嘴,我开始老老实实地打猎,认真研究种地。我和少年过了神仙眷侣般的一辈子,最后把他埋在了家门口的菜园。我不再种菜,继续做人猿泰山。
又过了不知多少年,我觉得应该下山去看看。山下的情况好多了,我最初跟的那位军阀成了皇帝,他的后代接了班,治理得似乎还不错,因为我发现,仁善的品格又被推崇起来。燕云十六州早就被收复,就在我逃进山里没多久。我去那边可以打扮成汉人老百姓,没有人来找我事了。
但在山中隐居的感觉并不坏,自此之后,我心烦意乱的时候,就会随机挑一座山钻进去。
江晏身上有点小伤,他说不碍事,但我还是找了些草药砸碎,给他简单包扎了一番。
我问他:“有没有疼得轻一点?会舒服些吗?”
我不老不死,但身上总不舒服。
在一个村庄里当酿浆人的时候,有个赤脚大夫说,你这是生病了。
“我身体没病。”
“这是心病——江湖不只有打打杀杀,你应该做些陶冶情操的事。”
我觉得大夫说得很有道理。人是一把弓,不用会腐坏掉,拉得太满会崩。我识字,但之前并未潜心研究过,自此我开始疯狂读书,读各种各样的书,懂的东西多了,心胸也变得开阔,我学会了描绘诗情画意,用作品抒发情绪,身体上那种难受的感觉缓解了好多。
我很感谢那个大夫,很久之后,我半夜潜入他家破败的灵堂里放了几块金条。他是个好医生,这是他应得的。希望他的儿孙不要害怕。
我是个崇尚积极生活的人,没做过的事情都想尝试,一开始在书斋茶馆写诗作赋,后来便想去试试科举,活了那么多年,书怎么念也该念熟了,再加上我相貌堂堂,还真考取了功名。
“邵郎。”他们这么叫我。
在之前的岁月里,我一段时间说自己姓江,一段时间又姓寒,东,贾,周,伊……全轮了个遍。
我夜里不睡觉就会跑到京郊的破庙里去,那里总有进京赶考的穷举子留宿。我总觉得他有一世会当个书生。
聂小倩蹲到了宁采臣。邵郎后来提携了一个姓江的年轻书生,寒门出贵子呀,这份真挚的师徒之情,当时在京城也是一段佳话。我们二人亲如父子,不对,亲如兄弟。我确实对他像儿子一样,他没有其他家人,我帮忙主持了他的下葬。
我之前没做过青天大老爷,试过后也就那样,还懂得了为什么“君子远庖厨”。我的性情变得柔和,待人接物变得老练成熟,打眼看去就是翩翩君子。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变成了一个虚伪的人,远离血腥和杀戮太久,恍惚间竟误以为世间都是这般富贵乡模样。我不能装作看不见,就当不存在。
我惊觉自己离人间又远了些。我不需要用这些功名利禄将自己捧到云端,我已经达到了秦皇都做不到的事,虽然我不大喜欢。
而且根据我编造的年龄来算,我已经将近五十岁。虽然蓄了须,但那张面庞未免太年轻。
在参加完宫中宴席的某个夜晚,我痛心疾首,又有点羞愧,当晚就让自己在府中“暴卒”了。
朝堂上少了位性情古怪的邵大人,集市里多了个招猫逗狗的东郎。
东郎没活跃多久也消失了,我开始游览山川,乘船启航,在海的那一边,似乎也有新的风景。
回到这片大陆后,我有点累了,找了座山休息,直到现在,我又遇见他。
我们俩虽然刚认识,但性格很对双方胃口,一路上说个没完,逐渐熟稔起来。
江晏对我相见恨晚:“一个人怎么能没有名字?得好好取一个。”
我说好的,你有空给我取一个吧。
“你要当我的随从吗?”他认真地说,不再是最初问要不要下山的轻飘飘,而是带着希冀,沉甸甸的邀请。
“可以,我很有学问,还可以当你的老师。”
他看上去不大信服我的话:“你很有学问吗……那你露一手。”
我又开始说那个故事,我很久没讲过了,还组织了一会语言:“……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叫神仙渡的地方,开着一个叫不羡仙的酒家,那里有一个英俊潇洒冰雪聪明风流倜傥智谋无双惹人怜爱……”
头上挨了一个暴栗:“你是在哄小孩睡觉吗?”
怎么不算哄小孩呢?
“唉呀,别打我嘛!那里生活着一个机智的少年,他是不羡仙的少东家……”
我与江晏朝太阳升起的东方,密林的出口走去。如今正是盛世,远方翻涌着丰美的麦浪,有南飞的大雁,和奔跑嬉闹的孩童。忙活半晌的农人,正在田埂间吃家人带来的午饭:有粟米麦粉和高粱混合蒸成的窝窝头,就着微酸的咸菜吃,因为腌菜用的盐水太稀,可能会有点臭。窝头虽然剌嗓子,但大家已经很满足,因为不会再饿死了。咽下去再嗦两口冰凉的井水润润喉……
我看着天边的飞鱼风筝说,一会儿我们可以去讨碗水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