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你无法摆脱这种倦怠感。
你也没法描述它。它终究只是你内部的一种感觉,它使你脖子前倾,也使你了无生气,它使你越来越像是原始人。假设你还有精力观察,你很容易注意到鸟儿们总是张着嘴,到处啄地砖缝隙里白色的粉末吃。你其实也差不多。假设有面镜子在你的前方,你可以观察到自己微微垂头看向远方,你的眼睛半眯着,嘴微张着,站在传真机旁,把打印机后部的盖子打开,用一种像是撕扯但实际上极富耐心的姿势一点点把卡住的纸抽出来;假设有面镜子在你的侧面,你可以看到你时不时晃动你的鼠标,敲打键盘,片刻之后,你又凝望远方,呆滞地看向前方。
你很迟钝,好像活着又好像已经死去了,只是在这两个叠加态的中间。你不知道为什么总会有这么多间隙,就好像一切都连接不稳定。打印机吞吞吐吐的,电脑总是闪退,饮水机这个月的滤网还没有更换。就像是一条笔直的道路上总有无数红灯,而你已经习惯当你骑到红绿灯前时,它会转成红色。那是转瞬即逝的使人感到轻微反感的时刻,你知道它总会过去——在你公寓的窗外半夜调情的男女学生会离开,在书店让妈妈为自己读出每一个字的孩子会离开,在你的每一个反感升起的时候你都会告诉自己它们终将消失。
不适就像是一阵烟一样。烟是想要留住也无法保留形体的事物。这世间一切人的行动、人与人的偶遇,那些激情澎湃的时刻,那些角色覆盖了躯壳的时刻,那些世所罕见的美景,与这些轻微的不适一样转瞬即逝——只有你会留在这里,无论你怎么评价这种感觉,你多想找到一个精确的词语去形容这种感觉(或许你想说那是在燃烧的瞬间就会熄灭的烟花)。在你品咂它之前,它就会像是穿过雾一样穿过那些形体。
那些瞬间过去,只有你是永恒的观测者,所以让它继续好了,这不会妨碍到你。
你感觉到很孤独。所以尽管这些时候让你感觉到厌烦,你还是庆幸你有这些感觉。但它们也越来越淡薄了。只有少数早上需要努力地攀爬才能尽力感觉好一点,其他时候你只需要让轮带继续运动,把你升上去。你只是让你的身体带领着你。一遍又一遍,日复一日。
你不去介意感到不适,不是因为它们没有冒犯你,是它们每天都会发生,它们构成你的日常生活,所以你必须适应它直到它们像七月的蝉声那样隐没入空气里。你必须努力为保存有限的精力而忽视它们。随后你开始失去其他感觉,不是说物理感觉,而是一些需要调动你的精神触角去感知的感觉,那种你主动地努力伸出触手去品尝的复杂而斑斓的感觉。
你总在重复昨天,你的明天又完全像是你的今天。你大多时候只在格子间里和数字打交道,只有偶尔会站起来,走到抽烟室去,或者走到厕所去。你其实并不想抽烟,也并不想上厕所,你只是需要有一个机会能够走动。你走动的时间不会太长,在整个过程中也不存在任何思考,任何感受。你需要打破一些状态,让你看上去像人而不是像机械。
可是所有你能够保持自由意志的时刻里,你又是谁?是谁在你的躯壳里?你敲敲门。你记得刚开始时他对于放风还很兴奋,他总是在走出房间的那一瞬间发出感叹,就像是在夏天喝了一口冰镇汽水那样畅快。那时他还明白什么叫做展现笑容,放轻松,他还会打趣你们在房间里时的共同经历。不知怎的,他很排斥叫它“办公室”,而只是叫它“房间”,或者“那个方块”。有时他会讲一些笑话,他会说那是一个圆形监狱,他会说那扇窗不是用来换气的,那扇窗只是为了给你一种被监视的暗示。
他会说一些残忍的话。比如他会说假如他的叔父真的足够有钱,他会谋杀他以继承遗产,以摆脱这种生活。他有一段时间对钱特别感兴趣,他特别迷恋于通过非劳动的手段获得钱财,而你实在不能苟同他这种心理,因为你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种可能会殃及池鱼的逐火飞蛾的性质。他说:你应该买赛马的报纸,至少给你自己建立一个和钱和运气都相关的爱好,一个心理暗示。或者你至少需要买体育彩票,每周一张。你要对人生抱有希望,抱有一种某一日你将摆脱一切,然后一飞冲天的希望。当然在那之后你仍然会陷入深深的迷惘,因为你最终会发现人生总是在向你揭示一样的事情,但有些希望是好的。知道你在集中营里比你实际上只是个精神病人要好得多,因为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而不是仅仅存在于你的脑子里。
他凝视着远方,凝视着他看了成千上百遍但却没有任何改变的城市天际线,说:“每一秒在细节上都是不同的,有一些细微的偏移,无论是云的形状还是色块分布的位置,总有一些地方有着细微的差别。所以这一切都是真的,我们还活着,这世界是多么美好。鸟语花香。”实际上你闻到了没沥掉的垃圾的气味,看到冲着大树撒尿的狗,你已经听不到机器轰鸣或者人们说话声以外的声音了。但他说鸟总是张着嘴因为它们时刻准备着歌唱,所以你总能看到它们张着嘴,走来走去。你想,那不是为了唱歌,只是为了解决温饱。
他那时告诉你今天的湿度是怎样的,空气闻上去是干燥的还是湿润的。他喜欢空气中散发着一种青草刚刚被割完的气味,但是你不喜欢。他喜欢那种味道是因为它足够强烈。足以在二楼的连廊上闻到。只要打开窗就能看到穿着蓝色制服的工人用黄黑相间的割草机割草,道路两侧的草地都是狭长的,所以他们没有兜着圈子割草,也没有像是麦田怪圈那样割出有艺术感和趣味性的事物。艺术这一概念已经从他们的脑中消失了,其实说实在的,纯粹的反抗行为总在消失,只有和扩张的权力和自尊心相关的东西在不断扩张。只有两个时刻你会惊叹你在和一帮多么优秀的人一同工作,为了一个多么有价值的宏伟目标努力,在应聘时和职代会时,当然也包括一些半年度和年度绩效考核。
你真的认识他们吗?他说。你说:或许我对他在坊间流传的小名有所耳闻。他微微一笑,走在你前面,他的影子覆盖住你散掉的鞋带:这就是一场集体催眠。你总在推举一个个不存在的优秀的人,甚至有时他们已经不在这个公司了,但他的尸体还占着一个份额。你就好像你是发自内心地尊敬他们一样,说出了一些冠冕堂皇的假话。为了给表演讽刺剧创造条件,你管那叫伟人集会。
回到割草——他把两根手指合并起来,然后打开。“啪”。他为他们配音,他们已经被彻底撕扯断了,所以才没有出现任何规范以外的东西,一切都是出于安全性的考虑,总有一个过来检查你们是否有按照规章做的人,一般来说都是个波波头、职业装,戴着无框方框眼镜的女人。这个女人检查所有人,她一般被称为第三方,这代表一个绝对公正的给予惩戒的角色。她只在乎一件事,那就是你他妈的有没有确凿无误地按照流程办事。就好像你是个调皮的宝宝把屎拉在了裤子里。而一旦被她发现,你的狡辩就很难起作用了。那张海报会对你说:我对你很失望,我那么信任你,把这部分工作交给你,相信你能做好它,你辜负了我对你的信任。就好像这件事真的重要,这个错误真的重要,更关键的是,就好像她真的信任过你或者真的对你怀抱过期待一样。
你记得他还活动自如的时候,你们一起做过一个梦。你们走下楼,顺着长长的消防梯,走到一小块水泥地前,在水泥地右转是小轿车,在左转处是一大片草地,远比你们在楼上看到的草地要来得宽广得多。他抓住你的手,把你拉到一辆红色的脚踏车旁,他示意你骑上去,他在后面推着你。你从未学会过骑车,但那时你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地学会了骑它。风在你的耳朵边呼呼吹着,不知是不是因为那是你的梦而不是真实存在的空间,周围很安静,你确实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声音,这个声音清脆悦耳。你还看到了鲜花的颜色。那是一小朵一小朵的三色堇,白色、浅蓝色、紫色。
他刚开始确实在你后面,你能听到他的喘息声,他的鞋子摩擦地面的声音,还有他说:“骑快点儿。再快点儿,飞起来,我们飞起来!”
你们怎么骑都没有到天际线的尽头。当你回过头时,他站在你们往常会去放风的地方看着你,朝你挥手。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上去的,你也不知怎么的,感觉有点紧张。
太阳夕照的时候你的工作桌前就会有一整块斜影,你必须避开那道阴影,你那时的感觉就像是躲避阴影一样。你认为他会笼罩你,但你觉得你在离开,而他正在送走你。
而铃声响起的那一刻,你关掉闹铃。你没有时间再去想这个不着边际的梦,你还是要继续做一个卑微的小职员。当你吐掉嘴里的泡沫时,牙膏的薄荷气味在你的口腔两边留下了浅浅的灼烧感,你破裂的口腔内部一直隐隐作痛。那时你已经几乎忘记掉这场梦了,你忘记掉你觉得是不祥之兆的到底是什么,又是谁在离你而去。因为接下来的每一分钟都有事可做,你已经把赖床的时间挤压到不能再挤压了。
最开始醒来的十秒钟里,你还在抗拒拉开遮光帘、叠被子,摘掉睡眠眼罩和耳塞。可两分钟后,你已经换好衣服,站在镜子面前,你打湿的鬓角两侧不对称,你的肩膀有些下塌,你的皮肤看上去状态不太好,眼球边缘则笼罩着一层粉黄相间的血丝。
你只能穿带领子的白色体恤衫上班,因为这是上周职代会刚通过的有关服装统一的规定,你庆幸不是圆领体恤衫,那样会露出你比右肩更矮的左肩。当你穿有立领的衣服时,你看上去像一个日本人。他们对你不陌生,在你的工作区域周边,你经常看到日本人,一般都是在午饭时,通过地铁隧道的时候。你盯着镜子,突然觉得自己变得卑躬屈膝了,似乎你会在撞到人时鞠躬道歉。
你想或许这就是海报想要的效果,有立领的白色衬衫,汗凝结在雪白的衬衫上,很快会变成浅黄色。这种雪白、专业性很强的形象,很快会变成一种拮据的穷酸相。你突然感觉自己很陌生。然而奇怪的是,随着你做的越多,你变得越来越适应这套充满了秩序的流程了。尽管你不是蓄意要去适应,但一旦你开始做,时间就被吞噬了。
随后你一下子甩掉这些想法,因为你没时间陷入空想。你开始热早饭,赶公交,你还有一辆地铁需要挤。你的作息是被严格控制的,你必须保持精准的生物钟,你的健康也是,你不摄入酒精和过量咖啡因,吃健康食物,因为保持健康是专业性的一种体现,但其实是因为你没几天假期能请。就像你不能在整个公司最忙的时候请假一样,你就这么和每个人环环相扣,要留出充足的时间交接和做避无可避的无效沟通。在良好运作和不良运作的公司中都有一个特性,假期只是装饰物。当你工作了一段时间之后,你发现你已经完全内化了一种责任,这种责任的名字叫做“运转”。
你明确记得,就是那个梦之后,他开始失联的。你的同事不小心在打电话的时候把咖啡泼在你肩膀上,你去搓衣服时发现你到现在还没看到他。他最喜欢从厕所走出来,一般他都是缓缓转过身来盯着你,或者在上大号的隔间里抽烟,玩消消乐。那天你找不到他,你找到他的时候他在消防梯上睡着了。
他抬起头时看着你,他没有任何前言补充地向你打招呼:“嘿,你来了。”你感觉到你已经开始失去他了。
每次你感觉到失望的时候,你的理想破灭的时候,你问出为什么的时候,你流泪的时候,你感觉你越来越平庸的时候,你感到不公平的时候——每当你最终适应了一切并决定开始适应这套新作风的时候,你就会经历一些时间跃进,那时他就会找不到你。因为你不在那里,他不熟悉这个你。
今天他睡在厕所的储藏室里,因为等不及已经睡着了。或许正因为他已经睡着了,所以你总是很困倦,很疲倦。你在这个四乘五,从中间隔开的房间里感觉到很困倦。你觉得有人在看着你,不是充满怜悯的眼神,而是因为你任由摆布所以感到心满意足的表情。这表情就像是一个顽皮的孩子将排列好的锡兵扫入壁炉,让它们熔解前的表情。有时候你觉得那是一种反社会的表现,那双权力的眼眸就这么凝视着每一个人,躲藏在海报之后。
在走路的过程中,你感觉到你的平衡能力下降了,你髋骨交替,重心交换的时候,你总感觉你是在用脚掌的外侧走动的。你走得不直,不快,心不在焉,有一点儿像是意图模仿健全人走路的跛子。你在门外呼吸了一会儿,空气的炎热灼伤了你。你只是稍微在连廊走了一会儿,你的心跳加速,额头上冒出汗珠,脖子后方紧贴领子的后部形成一种被炉火烤着的感觉。
讽刺的是你正全神贯注地走着,却还是走的那样慢。你一直羡慕他走起来步履轻快,就像是一阵旋风似的。你羡慕他总是精力充沛,声音洪亮。而你只能恼怒地看着你的脚趾和脚掌,只有在一个时刻,你会喜欢你松松的脚趾,那是在沙滩上,穿着人字拖行走,你的脚趾慢慢地相互磨蹭,看上去就像一朵柔弱的海葵。
现在你像是一个初生的婴儿。或许你很快会忘记怎么走路,你发现你小时候认真学会的所有东西大概到十五岁左右的时候终止了。现在的你是你十五岁版本的拷贝的拷贝,也就是说你处于磨损的青少年的智力水平。但实际上随着你的年龄增长,你感觉到的是你几乎不能对你的个人经验做出任何确定性的阐述。
为什么是十五岁,为什么不是十六或者十七岁?对于青少年来说,每一年的长成都会有极大变化。对于婴儿来说,你几乎会为它每天都能掌握新技能,感受到新体验的质量而感到震惊。十五岁是一个文学性的表述,而不是精确的表述,它不现实。它表达的是一个能够感受、支配和把握生命力的状态。
你几乎不能对你的个人经验做出任何确定性的阐述,但其他人可以。你惊奇于你遇到的每一个成年人,或者和你年龄相近的人,都如此清晰地、如数家珍地描述着他们的记忆。仿佛回忆是一件如此色彩明丽、轻便的蓑衣,他们总是穿着它。又或许只是你和其他人不同。你与其说是在现实生存,或是在梦中称王,更多的是在无梦的睡眠和半梦半醒之间。你处于一种半休眠状态,现实的死神举着份量足够的蜡烛,照亮了单行的洞穴。
你会做梦,但你做的梦也没有成为历史中的帝王的幻想了。你能感觉到你自己,你站在你自己的角度,思考你而不是感觉你,评估你而不是期待你,但没能感觉到你成为伟大灵魂的可能性,也即你无法再怀有青少年时期的傲慢和全能感。即便在梦里,你也不是什么特别特殊的人。没有特殊的使命,不是电影中由幻想制造出的角色。
因为你实在太了解你了。如果你真是一个特殊的人,那么你的特殊就应该早在某刻显露出来。这种天才之处无法隐藏,使你能够深深地坚信自己的天才,并强烈地引发他人的不适。这份坚信一定会在周边的环境里得到反馈,你不会被喜爱,而会被厌恶。人不会厌恶平庸之人,相反人喜爱平庸之人,就像匠人摸到趁手的工具。可再怎么宽宏大量的人,都会对天才惹人喜爱的伪装下的那份自恋感到反感,除非他的胸怀真的大到可以容纳对方不可支配、也并不礼尚往来的自恋。这份自恋大喊着“我,我,我!我曾多少次在梦中成为恺撒!”只有平庸之人能看到他人,这是必然的。因为平庸之人就像水牛一般生活,信奉群体生活。你就这么像一滴墨水一样融入了大海中,虽有些小小的不适,但却适应得很好。你就在夜风中流着泪,俯身接过平庸的勋章。
可有时你也会意识到,有所成和幻想之间是矛盾的,一个人必然只有在什么都无法成为时才可能具备能够成为一切的自信。因此无所成也无所幻想之人,只是在监狱的窗户凝望对面的墙壁的人。
你是多么希望自己具备自恋的信仰。
你希望说服自己,自己不是一个假说中的数值,不是说你是电车难题里其中一个躺在铁轨上有一定概率成为尸体的数值。你不是一个虚拟人物,你自己很清楚这一点。
虚拟人物只存在文本之间,假设你是个虚拟人物,在一个连贯叙事之中,一个幼童的手指顺着两行文字抚摸过你微微颤抖的脊背,然后他翻到下一页时你就会陷入深深、深深的沉睡。你在没有观测者存在的情况下就是不存在的。但感谢上帝(永恒的观测者)观测到你,因此你存在。所以在现实之中的你也像被儿童观测到的图书上的一行一样存在着,等待你被读到或者永远不再被读到的时刻里,你都可悲地有着知觉。
从不同的角度观测你,可以看到你对这一切深深的丧气,你不喜欢在这两行文字之中,更何况这并不是一本好作品。可谁能定义好作品?你只是一个书中的角色,一个小职员,你会变成一只食人虎,每晚也不会彻底变身成另一个人。你没有秘密任务,也没有被人监视。换而言之,从头到尾,一切都是平庸的。你发现随着时间越来越长,有些其他角色似乎不断在发展、丰富他们的性格,即便他们能够活动的空间也相当有限。你时不时希望自己不会像他们一样,因为他们的关节是圆形的。尽管你们都能做多轴运动,穿上衣服时,你们看上去一模一样。
如果要寻找一个动词,那是爬行。你早上循着闹钟醒来,就感觉到这种感觉坐在你的肩头,坐在你的关节上。你翻过身,希望自己的躯体大面积地覆盖在被子上。你睡得很早,但睡着很晚。你感觉咖啡因在错误的时间起效果了。
别断线别断线别断线。
你想,我承受不了。我承受不了这段音乐还没有进入第二小节。
你寻找喻体,在你干瘪的词汇量中妄图寻找能够符合你感受的词语。但你发现很困难。这种感觉介于疲惫和枯燥无聊之间,更像是怠惰。你提不起劲来做任何事,一切源自你头脑里的都是散着的,就像是夏天无数的萤火虫飞舞着,但你手上却没有透明的玻璃瓶。
没有他的时候你什么都感觉不到,你不能听到,你不能看到,你的世界没有颜色,一切就像是在梦中所见的景象,你无法判定你什么时候醒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你看到无限的循环,衔尾蛇咬住上一节地铁车厢,你知道从周日会走到周一,你也知道从醒来会走向睡眠,并且你竭力让自己相信,你活着不是为了赴死。
而使你变成这样的,或许是奔赴毫无成效的结果途中的无数微小等待。但你想,或许存在本身就是等待,一场从出生到死亡的漫长等待。这是如此静态和被动的观点,当你脑海中浮现出这句话时,你不禁被其中蕴含的悲观吓了一跳。
你凝视着远方灰色的海。你为了能够到这里,看这片灰色的海,你用掉了仅有的假期。这片海就像是一片凝结的灰色啫喱,各色各样的垃圾漂浮在海面上,使它就像清明过后的墓地一样丑陋,广阔但没有任何肃穆的感觉。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也不再期待出行。或许是因为你已经清楚了出行只是一种充满期待的愿望,一种实际上并不存在的绝对理想的体验。每次你真正感觉到一种先前从未体验到的体验,你对于新奇的耐受能力就减轻一分。直到某一天,你突然意识到使你保有期待的唯一方式是不再出行,或者说是尽可能待不动弹的同时去想象自己将会得到多么激动人心的体验。
而在那一刻,你不禁感到你能从这世上得到得幻想竟是如此的贫瘠。而当你因这份贫瘠而怒不可遏时,你怎么也无法靠近想象外的现实,无法想象一种安宁的享有。可这究竟是因为这颗心所期望的太高了。还是因为这颗心所能接纳的实在是太过于狭窄了呢?
他内心真正的感觉究竟是什么呢?他在沉睡时做着什么样的梦呢?他会记得这场梦吗?他会像培养温室的花朵那样谨慎地培养他的反叛精神吗?这是个非常安静的夜晚,只有电流声、水声、风声。黑色的乌鸦和白色的海鸥盘旋在轮船上。
你想。你抱着他,你的右手穿过他的膝盖下方,另左手臂则弯曲着抱着他的肩膀。他沉睡着,仍然没有醒来,他看上去睡得并不安稳,那是一张在暴雨中入眠的脸,微微皱起的眉毛,睫毛上闪动着泪光。你仰望着天空,在雷电把这片深灰色的天空撕裂之前,你还能勉强在天空和海面的交界处看出他们的不同。这片深灰色的海如此肮脏,水面上仍然漂浮着墓碑般的垃圾,但你凑近了一看,似乎那是用彩色广告纸折成的莲花。整片海面上都漂浮着这种奇怪的花。水的表层则起了一层荧光,你看到水母在水流下方,在岸边搁浅。那是一种有毒性的水母,你猜,因为它太漂亮了。
但其实事到如今都已经无所谓了。
你跪下,把他放在水边,他就这么微微皱起,像是一只纸船最终摊开,那些折痕消失不见,他的形态也消逝了。
你向他挥手时,那艘轮船的灯亮了。有一个站在窗前的人影也正向你挥手。你知道新的他要来了。
当他再一次站在你面前时,他张开双臂,仿佛方才凯旋说:“你可知我曾多少次在梦中成为恺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