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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王春燕见到他,是被手下的伙计叫过去的。小刘匆匆忙忙赶来她的办公室,一进门就拿着手机放在她面前,稍稍喘了口气,才立定了说:“不好了老细!你看这个,有个高个子的壮实老外在我们店铺外面晃荡好久了!我怀疑有人派他来找茬!”
王春燕把手里的账本往下一放,在木桌上砸了个闷响,“急什么?这点小事就绷不住了,等我翻完这账带我去看看。”
两人下楼,隔着店面的玻璃窗望出去,果然有个外国人正站在铺子的招牌下打量橱窗。他穿一件颜色鲜亮的短风衣、下身是大裤衩,蹲下来研究展示布板,还不时掏出手机比划。阳光从他棕色的头发上溜下来,让人想到盛热的地中海。
“你看他那样,是不是在踩点?”小刘压低声音,“或者是……搞间谍的?”
“你小说看多了。”王春燕笑了笑,拍拍她肩膀,“别吓自己。”
她推门走出去,正好 对 着那人乱翘的发旋。他听见脚步声抬头,动作略有些笨拙地站起来,露出一个尴尬又灿烂的笑。
“你们好!”他开口是中文,带着奇妙的口音,“我可以问一下……你们这,有那种很老的、很深的红色布吗?”
“你说的是绛红?”春燕歪头。
他摆手,从包里小心翼翼掏出一张折得很旧的参考图,是某种绘图纸或老照片翻印,红色早已褪成棕褐。但外国人很认真地点开手机翻译器,对着讲 :“不是纯粹的绛红。像……像太阳刚刚落山之后,那种红色从石头背后慢慢流下来的样子。”
“那就是我们布行最新的晚霞色,”小刘翻出打样册子。
“也不只是晚霞。它有点紫、有点脏,有点旧,但很温暖……也有点……祭祀感?”他不好意思地笑,“我以前在书里看到的,是……古代的一种仪式布。应该是东方来的。”
王春燕原本半眯着眼,听到这里却忽然直了直脊背。
外国人自顾说着,眼睛都亮了 起来,“有点……讲不清楚的感觉。但我就是很喜欢它。我做衣服,脑子里老有这块布的样子,我就想,来这边碰碰运气。”
王春燕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说话。她扭头冲小刘招手:“去后头老样布架上,把编号‘H04’那一条拿下来。”
“哈?那不是——”
“记得戴手套。”她语气平平。
她又看向凯撒:“我这里也不敢保证就是你要找的。但你运气挺好,不是每个人都能碰上‘榆荫古红’的。”
“榆……荫?”
“榆树的榆,荫凉的荫。传说古时候有种染色要在榆叶落地的黄昏做,红才会沉得下去。”王春燕顿了顿,坦然道,“不过也就是个名字罢了。”
凯撒用力点头,“我愿意相信这种故事。”
他看着这位年轻的布行总裁:“你这里,好像很特别。”
2
合作开始得比她想象的还顺 , 甚至顺得有点不对劲。
王春燕合作过不少年轻设计师。她见过野心大的,也见过求稳的,但凯撒不属于任何一种 。这是个混乱中带着精准的家伙,设计稿画得潦草,但说起衣服要呈现的气质,却意外地清楚 。
他的词库里经常出现些奇怪的比喻:“像 拜占庭 教堂里点燃蜡烛前那一下呼吸”、“像人在金箔剥落的壁画前停顿的那种棕 ”。春燕第一次听得一头雾水,第二次就习惯了,第三次已经能精准对应上布料架上的某卷真丝混纺。
他们一起选面料、看打样、改版型,三天两头泡在工厂和样衣间里。凯撒最爱蹲在灯箱下看布料透光,用手指摁住样布的边,像要 盯 出什么前世今生来。
他们总在细节上意见惊人一致,比如扣子的光泽该像哪个地域 的漆器,比如内衬是否能模拟纸莎草的挺度。他们也总在生活习惯上摩擦不断,比如王春燕说话太简短、凯撒听不出她生气 , 只会傻呵呵地笑。
但他们从不吵架。
凯撒最擅长 的,就是用一句意料之外的话把气氛轻轻 掀 过去。
唯独有一次,他们从工作室离开时已经凌晨四点,两个人走在无人的街上,看灰幕被染上初红色。 他问:“你很照顾我,是不是因为我长得像你初恋?”
王 春燕没好气:“像我一位故人。”
“那是你初恋吗?”
“不是。只是很久很久以前认识的人。”
凯撒低下头,笑了笑 。 他没再说话。
这番对话 没头没尾,却在 王春 燕心里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响动。
起初她只是把凯撒当个稀奇客户,后来变成可以合作的同伴,再后来——她有时会不由自主地看着他皱起眉头检查织线密度的样子出神。
有一次,他在旧布卡中翻出一块拼色锦,说那图样让他想到罗马的广场——“不是意大利,是古罗马…… 帝国 那种,石头拼出来的花纹,米诺斯迷宫里的藤蔓。” 王春燕一眼认出那是她早年改图的葡萄花鸟锦。
她没 讲 破,只是淡淡应了句:“那是老样式了,不流行。”
凯撒说:“可我喜欢旧的。”
他们做的第一批联名样衣,是三套主题服:一件宽袖短袍拼接带披风结构的男装,一套融合了汉式对襟与西式塔夫裙撑的女装,还有一件仿佛仪式袍子的中性礼服, 主用料 正是“榆荫古红”。
发布那天,灯光打在礼服上,布面 浮着一层流动的暗色。王春燕站在后台,看凯撒在模特身旁 做介绍。他没解释得很清楚,只说这是“一个从东边来的色”,既是夕照,也是烧烬。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 , 王春燕却恍惚看到另一个人在连天灯火下,身系宽袍、披风一侧垂着金饰,朝她举起酒杯。
她没接住那杯酒,眼看着那人从马背上倒下去, 日轮吞没 那件红衣,就像今天这匹布一样。
3
她并不常主动给谁打电话。能倾心交谈的多已化尘,余下的早在共度千年的沉默里学会了相对无言。那晚是个例外。
发布会结束后,王春燕一个人跑到布行屋顶,脱下高跟鞋,把发簪插进口袋。街道上偶有喧哗,灯光和人声消散,像海潮一样往外退,留下块泛着冷光的礁石,而她坐在上面。
手机里联系人不多,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又划过几个人的名字。最后点开的是弗朗西斯。他是个容易说话的人。或者说,是个不容易把事情变复杂的人。
“弗朗,”电话接通时,她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没多铺垫,带着一种不经意的直接,问他说:“你说,既然人类能够转世的话,那国家的化身可以吗?”
那边顿了一秒,显然没反应过来这个问题怎么从天而降。但他的声音依然带着一贯的松弛和轻快,“啊?……这个嘛……你是说我们这些‘人’吗?”
她点了点头,又意识到电话里他看不见。便低声说:“嗯。”
王春燕不记得后来他是怎么回答的了,大概是说了一些“身份与记忆”“信念与继承”的哲学话,还带点浪漫主义色彩的开场白,甚至似乎用了“灵魂”这个词。
他们的对话并没有持续很久,只是像夜风吹开了一点帘子,露出窗外遥远的一点光。
挂电话以后她倚着通风口,闭了一会儿眼。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在黄土边上蹲着玩陶片的样子,想起些早已埋起来的旧事,却没有名字,也没有方向。那时候她还不懂什么是“时间”,只知道泥巴是温的,阳光像会唱歌。
“喂,老细——快看你碗!”
打趣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了回来。她眨了眨眼,餐厅吊灯反光在她眼里晃,面前是一碗已经快被夹空的糖醋小排。几天过去,宣发顺利完成,他们正围坐在一家小馆子里,有人喝酒划起拳来,气氛松快许多。不过凯撒的座位空了。
她故意找了借口溜出来,门推开的声音在夜里响得格外轻,像是纸页翻过。
凯撒果然在那里,靠在栏杆边。意大利小伙性格外向,按理讲应该很喜欢这种场合。春燕站了一会儿,才走过去。脚步声让他回头。
“你怎么出来了?”他问,嗓音带着点哑,是喝过酒的腔调,深褐色的眼睛在灯下显得剔透。
王春燕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他旁边,一起望着夜色里半悬的霓虹,然后轻轻说: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选你吗?”
他歪了歪头,好像没想到这句问话,“选我?”
她不看他,继续道:“你相信宿命论吗?”像是知道凯撒会怎么回答,她接着说,“……是我们这边的传说吧。命运是早就写好的。”不是那种伟大的、能征服纪元和战争的命运,而是黄昏时分冷掉的夏风,擦肩而过后突然的回眸。
命运可以很静,很突然地降临在人身上。
她笑了一下,眼底的情绪浮上来些。然后她转头看他,那双眼睛不像是在询问,而像是早就清楚结局的人,在等待一句验证。
“凯撒,我们是不是可以,交往看看?”
是她先说的,像一片落入池里的叶子,不掀起水花,也不惊动月亮。
凯撒愣了愣,似乎醉意还在,他眼睛瞪大了几秒,随即露出一丝不知所措的笑容。他一把抱住王春燕,动作急切又笨拙。紧紧地,几乎是依赖般地,说:“我一直在等你……”
夜风拂过,远处有人在笑,近处没人再说话。
4
后来 春天, 她 在北方刚开冻的土地上种下一粒小种子,不为收获,只因季节合适。凯撒把它叫作 “ 希望 ” ,但王春燕只是笑了笑 , 说: “ 大概就是不想一直只做梦。 ”
山茶落了又开。前年四月,他们路过景德镇,住在老城的一间陶瓷作坊旁,每天早上听邻家的柴窑噼啪烧裂。 她 说那是瓷器诞生的声音, 他点 点 头,拈起一块胚土在 她 掌心压了压。
他们也同所有游客一样,做了 两只杯子。王春燕画,凯撒捏。
那杯子最后没能带回家,托运时碎了。他难过得要命,她却轻描淡写: “ 不破就太像承诺了,我不喜欢那种东西。 ” 他说不出反驳的话,只是记住那个杯子的花纹。后来被他悄悄用在一件秀场礼服上,藏在衣领内衬处——没有谁看得见,只有他知道那是 “ 她的花 ” 。
王春燕问过他,“你小时候有没有想过长大后会做什么? ”
“ 当超人。 ”
“ 你还真适合穿披风。 ” 她 看着他, “ 那你长大了?”
“ 遇见了你。 ” 他说, “ 然后想给你做披风。 ”
她 扭过脸。 他知道她是笑着的。
后来去了西双版纳。雨季初歇,热带植物从山坡垂下来,一层一层,像在梦里。凯撒第一次吃到香茅和柠檬叶炒的糯米团,咬了一口说不上话,王春燕看着他笑,说: “ 你脸上的表情就和当时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差不多。”
河南是个计划外的点。
王春燕 原本是去谈一个合作,拉他一起走,说“顺便散散心”。那时候他们都在烦一些行业里缠人的烂事,见惯了四方桌后虚与委蛇的脸,于是她说:“去看看石头,石头比人实在。”
他们去了登封、洛阳、开封,最后在殷墟前,她站在那儿,沉默了 好 久。凯撒不太懂那段历史,只知道她拍了很多照,还买了本厚厚的简体字学术志回来,说 “ 有空翻一翻 ”。 他陪她翻那书的时候,他们窝在一个老民宿的土炕上, 阳光刚好落在她摊开的书页里。
王春燕有时候说:“ 咱们在这么多地方走过,我记不清你在每一个地方的样子了。 ”
凯撒便取出数码相机,翻出无数张 他们 看展、写生、发呆、弯腰拈花的照片,一张张念给她听。
他说想画点帐篷灵感的图样,于是她带他去祁连看牧群。 他们在西安的城墙边画剪影,摆摊卖出去几张。路过杭州,在天目里看了场不太好懂的媒体艺术展,一起吐槽回酒店。她打哈欠 : “这种学术姿态,有点太故意了。”凯撒看着她笑。
那次 王春燕早上照常开会,回办公室时桌上有一封快递文件。她拆开,是凯撒寄来的布料样本——他去法国谈合作品牌时带回的。附着一张纸条:
“ 这个 让我想到 我们在敦煌见过的那匹 ‘ 夜紫 ’, 回头我们试试看。”
她把样布夹进样册里,叠好纸条。下午五点,她接到了电话。
打电话的人语气一板一眼,像是在复述流程通知: “…… 航班失联时间为格林尼治上午七点二十四分……地中海……目前正进行初步搜 救……我们会继续联 络……”
王春燕站在窗边听完。她没有哭。
只是那晚,她关掉办公室所有灯,一个人坐在织布机前,拨动了那卷 “ 榆荫古红 ” 的老布边。布料沙沙作响,好像风吹过黄土,最后只剩下垄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