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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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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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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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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sewt】关于纽特•斯卡曼德的博格特

Summary:

【只是存档,因为喜欢红白的排版】

关于纽特•斯卡曼德的博格特,也关于成长与爱。

Notes:

个人比较满意的一篇,在绿白发过,当时写作战线较长,整篇搬上来存个档。

Work Text:

——“所以,斯卡曼德先生,你在人生中最畏惧的是?”

——“被困在办公室里工作。”

 

1

霍格沃茨的学生们第一次在课堂上接触博格特是在三年级的黑魔法防御课。虽然博格特是一种很常见的变形生物,在很多巫师,甚至是麻瓜的家里都会出现,喜欢躲在床底下吓唬年幼的孩子,但是纽特从来没有在自己家里见过博格特。在纽特最早的记忆中,他总是和哥哥睡在一起,哥哥的怀抱能驱逐一切恐惧。当然,斯卡曼德一家的生活并不拮据,反是称得上富裕,他们的乡间别墅有很多房间,不至于让两个宝贝儿子龟缩于一间卧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房间。

忒修斯的房间在纽特的隔壁,墙上总是贴满了从巫师或者麻瓜报纸上裁下来的新闻报道,大多数是关于罪犯案件的,危险巫师的通缉令或者残忍的麻瓜杀人案,也有关于巫师战争和麻瓜战争的笔记,那是忒修斯自己从某些历史书上抄下来的。斯卡曼德先生不太赞成这种爱好,好几次警告自己的大儿子别过分在意麻瓜的事情,忒修斯潦草地点头答应了,待父亲离开后把自己的一堆麻瓜侦探书籍锁进了书桌的左侧抽屉,他通常把自己喜欢的东西放在那里。 

纽特的人生前三年都没有使用自己的房间。他先是在父母的卧室度过了一年,又在哥哥的卧室度过了两年,相比妈妈在卧室里放的蔷薇薰香,他更喜欢哥哥卧室里报纸和书页散发的味道,忒修斯身上也有这种味道。纽特3岁那年,忒修斯收到了霍格沃茨的录取通知书。猫头鹰在窗外盘旋,阳光洒在它的翅膀上,泛着金光。纽特踮起脚尖,推开窗,信使轻轻地落在他的肩膀上。年幼的孩子兴奋地抚摸猫头鹰胸前的绒毛,转身对上了哥哥的视线,年长者微笑着,淡蓝的眼眸就像一汪清泉。在那个夏天之后,纽特开始使用自己的房间。 

  

  

开学的前夜,纽特猫儿一般轻轻地走到忒修斯的房间门口,门开着,哥哥蹲在地上低头摆弄自己的手提箱。棕色的,两个扣带,最普通的那种款式。他抬头看见纽特抓着门框局促地站在门边,便笑着对自己的弟弟招了招手。纽特跑了过去,蹲下来靠着在哥哥的身侧,素面长袍子和斗篷叠得整整齐齐,一根花柄的魔杖放在斗篷上。 

“玳瑁。”忒修斯发现弟弟盯着自己的魔杖,“那是玳瑁壳,前天早上爸爸带我去对角巷买的,我们出门的时候你在睡觉。” 

“我可以碰一下吗?”纽特问。 

“你可以碰很多下,弟弟。”忒修斯说。

纽特腼腆一笑,轻轻握住了魔杖光滑的手柄,魔杖很快发觉这不是主人的手,略微颤动了一下才平静下来。忒修斯从书桌的左侧抽屉里翻出纽特的几张照片,小心地放入手提箱的夹层里,等到了霍格沃茨的寝室,他会把照片贴在自己的床头,只要起床便能看到。

“忒修斯,我不想自己睡觉。”纽特把魔杖放回原位,瞟了一眼箱子夹层里自己的照片。

“如果你害怕一个人,可以去找爸爸妈妈。”

“我不害怕。”

忒修斯合上手提箱,看着弟弟,微笑着叹了一口气。他牵起弟弟的手,领着他去了隔壁的房间。纽特绞着手指,不安地站在一边,看忒修斯为他整理床铺。一切都是新的,白纹绿底的枕头、柔软的床垫,鹅绒被上印着几只圆眼睛月痴兽——一种腼腆的神奇动物,就像纽特一样。

“来试一下。”忒修斯坐在床上,拍拍弟弟的床,见纽特不动,又催促了一下,“过来。”

纽特咬着唇局促地挪到哥哥身旁坐下。

“这是你自己的房间,纽特,拜托,别那么不自然!”忒修斯笑着把弟弟推倒在床上,自己也顺势躺下。纽特侧头看身旁的忒修斯,月光从窗帘缝中溜进来,洒在哥哥的半张脸上。忒修斯捕捉到了弟弟的目光,也侧头看向对方,他的眼睛亮闪闪的,像星星。窗外清冷的月光和房内温柔的灯光交叠在一起,铺满了整个屋子。

“忒修斯,你今晚会陪我吗?”纽特小心翼翼地拼出这一句话。

“啊……当然,当然。”忒修斯翻身抱住了弟弟,亲吻他的额头。

忒修斯在10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博格特。那夜,他从床上翻身下来,盯着角落里伤痕累累、正在哭泣的纽特,用身体挡住了床上睡得正香的真纽特。“你不是纽特,我知道你,妈妈说你是以恐惧为食的变形怪,我不怕你。”

博格特没有得到想要的恐惧,发出一声怪叫,很快变成了穿戴整齐的忒修斯。

“噗嗤。”忒修斯忍不住笑起来,“为什么你要变成……”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忒修斯版博格特打断了他:“再见,纽特。”这是纽特的博格特。2岁的纽特,最害怕与哥哥告别。

纽特没有在自己的家里见过博格特,那是因为忒修斯让父亲在自己和纽特的房间里布置了黑魔法屏障。“我不想让怪物吓到纽特。”他对父亲说。

斯卡曼德兄弟第一次分别的时候,忒修斯也不过11岁,他把自己的相框放在纽特的书桌上,用兄长的姿态告诉纽特:“看,纽特,我一直在这儿陪着你,你在家闹脾气了、闯祸了、哭了,我都能看到。”

“我不会做这些事情。”纽特低着头吸了吸鼻子,擦掉眼泪,抬头发现哥哥也在抹眼泪。

纽特的博格特会成为现实,忒修斯自见到它那一刻起就明白这一点。

 

  

鉴于忒修斯对侦探小说、犯罪故事和黑巫师的喜好,斯卡曼德先生有一段时间怀疑他会是家族里第一位斯莱特林的学生,当大儿子写信回来说自己被分进了赫奇帕奇,斯卡曼德先生倒是松了口气,他本人也是赫奇帕奇的毕业生,斯卡曼德夫人则毕业于拉文克劳。

忒修斯无疑是霍格沃茨最优秀的学生之一,不仅成绩优异,而且人见人爱——字面意义上的人见人爱。老师们夸赞忒修斯的课程论文,也惊叹于他对魔法的操纵能力。忒修斯在二年级加入了赫奇帕奇的魁地奇队,斯卡曼德先生从来不亏待自己的儿子,用两个月的工资给他买了1901年最新款的飞天扫帚,他的儿子当然不负众望,成为了赫奇帕奇最优秀的追球手,并在三年级与斯莱特林的一次对决中一战成名。

这样说可能不太准确,实际上,忒修斯•斯卡曼德从入学以来就是霍格沃茨的风云人物,因为斯卡曼德先生是英国魔法部国际魔法法律办公室的负责人,每次国际巫师联合会的峰会都有他的致辞,会后的报纸头条也总有他的名字。老师们一开始都叫忒修斯“斯卡曼德家的孩子”,一段时间后他才摆脱了父亲的光环,成为“忒修斯”。他想,等我弟弟来上学,你们会对我们斯卡曼德再一次刮目相看的。

“纽特,阿耳忒弥斯,我的小月亮……”赫奇帕奇的五年级男级长趴在床上微笑着自言自语,一张张翻去年圣诞节给纽特拍的照片,弟弟当时7岁,已经开始想方设法地躲避摄像头,忒修斯只能按着纽特,用青少年那已经覆上了一层薄薄肌肉的胳膊锢住弟弟瘦小的肩膀。“妈妈,快拍呀!”忒修斯笑着喊。

室友突然推门而入,忒修斯一惊,转头看向室友,扬起眉毛,对方没有照惯例敲门。

“抱歉,我以为你在魁地奇球场。”室友指指寝室的挂钟,“训练时间。”

“我请假了,回来收拾行李。”忒修斯从床上坐起来,用下巴努了努桌上的手提箱,“你知道,我弟弟的生日。”

“啊,你居然说服了布莱克校长?不愧是你,斯卡曼德。”

赫奇帕奇的级长一歪头,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忒修斯一年回家三次:暑假、圣诞节、纽特的生日。最后一项是有代价的特权,他答应校长帮忙监考低年级四个班的魔法史小测,还被送到邓布利多教授那儿帮着改了几百份三年级黑魔法防御术理论考试的卷子。学校的师资力量常年紧缺,老师们甚至比学生还忙碌。

“所以,你请假回家是为了给弟弟过生日?”

“是的,老师。”忒修斯笑了笑,嘴角温柔地向上一抿。

邓布利多想起忒修斯的博格特—-他弟弟受伤落泪的场景,这倒也合情合理。他边想边抬头看了一眼斯卡曼德家的大儿子,后者正襟危坐,一字一句地看学弟学妹们的答卷。

“题干的说法是正确的。因为人的恐惧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改变,博格特的形态也会随之发生变化。”忒修斯的视线在这个答案上停留了几秒,落笔打了个勾。

 

  

纽特11岁生日那天,斯卡曼德夫人给了他一只护树罗锅作为礼物,他把新伙伴放进自己的生态箱里,主动为妈妈送上晚安吻。晚安是说了,但纽特睡不着。

哥哥和父亲都没有回家,去年也是。对于父亲来说很正常,作为英国魔法界的外交部,他们的国际魔法合作司总是忙着把员工们送到世界各地,父亲这会儿正在沙俄魔法部参加交流活动。但对于忒修斯来说,这太不正常了,去年缺席的理由是在备考N.E.W.T.s,他想成为一名傲罗,因此必须在最难的魔药课和算术占卜课考试中拿到高分;今年说是在魔法部的傲罗办公室实习,工作太多,没办法抽身从伦敦赶回家。

纽特一直知道忒修斯在学校混得风生水起,年长者频繁的信件向家人——尤其是弟弟——分享了霍格沃茨的一切;纽特也知道傲罗实习期非常重要,如果表现不佳,很可能在实习期末收到拒信。

纽特认为自己已经习惯了离别,况且,他也有许多自己的事情要做,比如上课,他继承了哥哥的家庭教师,在去霍格沃茨之前,卢迪亚夫人会教他巫师进修必要的基础知识;再比如帮妈妈照顾家里的三只鹰头马身有翼兽,阿波罗已经愿意让纽特骑在自己的背上,虽然父亲不允许他们飞行,因为这会违反《国际保密法》;又比如充实自己的生态箱,妈妈为这个生态箱施加了无痕延伸咒,里面住了一只出生没多久的麻雀、三条金鱼和唯一一只神奇动物护树罗锅,他全心全意地为自己的动物们付出。

“所以,纽特•斯卡曼德,你已经像忒修斯那样独立。”纽特躺在床上告诉自己。过了一会儿,他坐起来,承认忒修斯没时间来给自己过生日还是有点令人难过。

护树罗锅在生态箱里叽叽喳喳,纽特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新伙伴从树上爬到他的手背上。“怎么了,小家伙?……不,我没有伤心……你真好……这事关于我的哥哥……”

纽特进了哥哥的房间,护树罗锅跳到书桌上,纽特在凳子上坐下,看着护树罗锅打开哥哥上了锁的抽屉。说实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抽屉里实际上没什么东西,最下面是几本麻瓜写的侦探小说,然后是一堆霍格沃茨的荣誉证书,最上面是一本日记本,看起来已经很陈旧了,可能是忒修斯从很小就开始使用的。纽特拿起日记本,想了想,没有打开,只翻来覆去看日记本的封皮,结果从里面掉落了几张卡片。纽特捡起来,是自己以前送给哥哥的圣诞节卡片。于是他打开日记本的扣子,想把卡片重新夹回去,但他一下子就愣住了,日记本里贴着自己的画、自己随手塞给忒修斯的枫叶、自己的照片……很多关于自己的东西。

或许是因为偷窥的罪恶感,纽特的心跳得很快,他急急地放好圣诞节卡片,合上了书。“我们没有做过这件事。”他对护树罗锅说,小家伙点了点头。

纽特在忒修斯的房间里睡了一夜,抱着哥哥的被子。第二天他推门出去,妈妈还不小心叫了他“忒修斯”——“忒修斯,我需要出一下门,早餐在桌子上。”纽特只应了声,没有纠正匆忙的妈妈,这不是第一次发生,在有兄弟姐妹的家庭里,老大的名字总是更顺口的那个。忒修斯比他先存在八年,这八年,仿佛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无法呼吸。

这天傍晚,当那只送信的猫头鹰急匆匆地冲进马厩时,纽特正在给阿波罗喂食,鲁莽的猫头鹰吓到了几只鹰头马身有翼兽,场面一度十分混乱,直到斯卡曼德夫人赶到。

猫头鹰带来了忒修斯的信,随信附带给纽特的生日礼物。它昨天就该到了,不知道在路上遭遇了什么,斯卡曼德夫人猜测是交通司的拦截检查。礼物是一张双面镜,忒修斯在信中说,这是他好不容易在魔法部搞到的,对角巷都不卖这个,只要对着镜子喊出对方的名字,两人就可以通话。

但是镜子碎了,因为猫头鹰和鹰头马身有翼兽引发的混乱,也因为纽特无法阻止这一混乱的发生,纽特没有告诉妈妈。他在马厩里找齐了碎片,把它们带回自己的卧室,小心翼翼地拼好,在裂缝间一点点挤入油桐果的汁液,然后放在窗台上晾干。做完这一切后,纽特把哥哥的相框挪到背对自己的角度,然后,趴在桌子上,哭了。

 

 

2

很难说事情是什么时候发生改变的。

不是忒修斯第一次坐上霍格沃茨特快列车之后。尽管3岁的纽特花了很长时间适应哥哥不在家的日子,但在暑假与圣诞假期间,哥哥依旧像往常一样牵着他的手进入树林寻找草药,年幼的孩子总被小动物吸引注意力,无论是普通的麻雀还是拥有魔法的神奇动物;哥哥也依旧陪他一起睡觉,夏天离得远些,冬天紧贴在一起,他听见哥哥有力的心跳,就像沉闷的鼓声。

不是忒修斯成为学校的魁地奇明星之后,也不是他当上级长或者学生会主席之后。纽特记得忒修斯七年级的圣诞假,哥哥笑得眉眼弯弯,把魁地奇的奖牌挂在弟弟的脖子上,又给他披上了自己的巫师袍,上面别着级长和学生会主席的徽章。9岁的纽特有些露怯,低头盯着地面,又忍不住偷偷抬眸瞟自己的哥哥。“你会比我更出色的,小月亮。”他说。纽特发现,自从哥哥长出喉结,声音变得低沉,需要在镜子前刮去胡须之后,他就时不时唤自己“小月亮”。但纽特对这个称呼不感冒,他觉得自己也长大了,不应该被冠以“小”。

就算忒修斯没有回家陪纽特一起过10岁和11岁的生日,纽特没能阻止动物们打碎双面镜,当时的变化似乎也没有那么明显。

傲罗办公室的实习生们终于在暑期获得了半个月的假期,忒修斯见到了许久未见的弟弟。在某次餐后闲聊中,忒修斯小心地问出了憋在心里的问题:“小月亮,你还记得我送你的双面镜吗?”

把猫头鹰放飞后,忒修斯心不在焉了好几天,一直等着弟弟的消息,结果没有。于是他试着对镜子叫纽特的名字,对面依旧没有回应,他便继续心不在焉。直到……“斯卡曼德先生,怎么回事?你整理的这几宗卷轴顺序全错了。”一位傲罗把一堆文件扔在他面前。

“嗯……它碎了。”纽特犹犹豫豫地说,担心哥哥发火。

“怎么不告诉我?我当时在信里问过你,回信里没提到,我就不敢再问了,还以为你不喜欢。”忒修斯反倒笑了起来,向纽特张开双臂,“过来……过来!你没有哭吧?”

纽特在哥哥的怀里摇了摇头。

 

事情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生改变的?或许,这只是像世界上的所有变化一样,漫长且悄无声息。星星在瞬间的熄灭之前,经历了数亿年的核聚变。

是纽特入学霍格沃茨之后吗?原本总是他目送忒修斯坐上火车,现在变成了忒修斯目送自己。开学那天,斯卡曼德先生又在国外出差,是斯卡曼德夫人和忒修斯把纽特送到国王十字车站。纽特当时谋划着把自己住着不少小动物的生态箱偷偷带上霍格沃茨特快列车,被忒修斯发现了,他阴沉着脸拿走了生态箱,看起来很生气。纽特后来躲着哥哥,只跟妈妈说了再见,逃也似地提着手提箱走向九又四分之三站台。忒修斯叫他的名字,纽特低头继续走,忒修斯拽住了弟弟的手。

“我会让哈尔西恩去找你。替我照顾好她,可以吗?”哈尔西恩是忒修斯养了八年的猫头鹰,纽特终于抬起头看向哥哥,微微点了点头。

忒修斯蹲下来抱住纽特,纽特尚且记着自己的生态箱和哥哥的黑脸,只僵直地站着被拥住,双手握拳。他觉得忒修斯好像往自己的外衣口袋里塞了些什么东西,小小的,暖暖的,会动。

“别被发现。”忒修斯在他耳边说,“是你的蒲绒绒和护树罗锅。图书馆内部的西南角有个暗门,我设置了屏蔽咒——总有人打扰我看书——挥两下魔杖,’quid pro quo‘,阁楼的光线很好。”

或许是在忒修斯有了第一个女友之后。纽特见过她,自己入学霍格沃茨后的第一个圣诞假,有个女孩来找忒修斯,在后花园的栏栅那儿等他。纽特隐约听见忒修斯匆忙的脚步,往后院的方向,于是纽特跑到二楼的窗台向下张望,他看见忒修斯与女孩拥抱、亲吻、贴着耳朵说话。纽特回到自己的房间。

也可能是在忒修斯开始抽烟之后。那是麻瓜最近才研发出来的新东西,一些年纪稍大的巫师可能会使用烟斗,但没有人抽这种纸盒包装的烟。忒修斯藏在屋后橡树的阴影里,靠着树干,火星在他唇边闪动。纽特凭直觉找到了哥哥,兄弟俩对望着,纽特发现忒修斯拿烟的方式就像拿着魔杖,对方掐灭了烟。

“你分手了吗?”纽特问。

“你翻了我的信?”

“你就那样放在桌上。”

“我本来就不喜欢她。”忒修斯耸了耸肩。

纽特突然觉得哥哥对自己的态度很随便,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防备,他没有见过这样的忒修斯。

 

对于学校,纽特谈不上喜不喜欢。我是说,他确实挺喜欢在学校待着的,最好是人少的地方,如果有神奇动物,那就更好了。他刚入学的时候,有几位高年级的赫奇帕奇学长找过他,问他是不是忒修斯的弟弟,好心地告诉他有任何困难都可以找他们帮忙。同年级的孩子们知道他是斯卡曼德家的孩子,主动与他讲话,虽然大多数人只是好奇纽特是不是跟着父亲去过全世界的所有国家。纽特和他们的交谈不超过三句话,他心想,忒修斯当初大概也遇到了这样的热情款待。

纽特按部就班地上课、练习魔咒、埋头挤出一英尺以上的论文。老师们很快意识到他是“纽特”,不是什么“斯卡曼德家的小儿子”,也不是“忒修斯的弟弟”,他就是“纽特”。邓布利多教授格外倾心于他,一开始只是出于对忒修斯格外疼爱的弟弟的好奇,后来这种好奇转为了真正的欣赏。“他会让所有人刮目相看。”邓布利多对别的老师说。

在同学们看来,纽特是个十足的孤僻怪,他不观看魁地奇比赛,不参加舞会,在食堂用餐时也是一个人默默龟缩在角落。他们不明目张胆地嘲弄他,多半是顾忌斯卡曼德这个姓氏。但是流言在传播,因为纽特常常走进图书馆没一会儿就消失了,不在开放的藏书区,也不在任何一张阅览桌上,当需要上课时又会突然出现在教室里。有人说,纽特可能躲在禁书区研究黑魔法,另一个人则信誓旦旦地保证说自己亲眼看到纽特穿越了一面没有施加魔法的墙,“我想跟着他进去,结果狠狠地撞在了墙上。”

“听起来像幻影移形。”

“但是,学校里不允许幻影移形,而且,那是七年级的课程。”

“所以这一定是某种黑魔法。”

“赫奇帕奇居然出黑巫师啦?这也太好笑了。”

斯莱特林的同年级生在他们的公共休息室里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莉塔避开人群,记住了纽特的名字。

赫奇帕奇和斯莱特林第一次合班上课是二年级的天文学,深夜观测前的讲课让小巫师们昏昏欲睡。纽特站在学生中靠后的位置,咬着笔,心不在焉地听天文学教授讲解。莉塔站在纽特旁边,用荧光闪烁照亮自己的笔记本,写下恒星和星座的名字。

“你在想什么,斯卡曼德?”纽特的思绪被唤回,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你是在叫我吗?”

“这里没有第二个斯卡曼德,教授已经瞪你很多次了,当心挂科。”

下课时刚过午夜,两个院的二年级生被赶回寝室洗漱睡觉。莉塔跟着纽特走下天文塔,从后面把自己的笔记递给他,纽特犹豫着收下了。

“谢谢你……其实,我刚刚是在想,如果麻瓜也发明了星座,那他们是怎么知道马人的存在呢?”

莉塔挑眉看了看纽特,“我以为你在想黑魔法。”

“抱歉?”

“你不知道?”

对方摇了摇头。

“无聊的流言,别管了。”莉塔说。

莉塔后来才知道,图书馆的西南角有个暗门,纽特的哥哥在那里设置了屏蔽咒,从图书馆神秘消失的纽特,是在照顾他的蒲绒绒、章鱼和一只受伤的渡鸦,他甚至为此拒绝回家过圣诞节。纽特把他的护树罗锅留在小溪边的榆树上,和其他的护树罗锅在一起。“它们也有很复杂的社交生活……只要你观察得足够久,就会意识到这点。”纽特对莉塔说。

纽特发现破碎的双面镜保留了画面通讯的功能。他一年级刚来的时候把勉强修补好的双面镜安顿在了床头柜的角落,有一次他打开床头柜翻找丢失的手表,突然在双面镜上看到了忒修斯的身影,这位傲罗实习生坐在自己的临时办公桌前,桌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文件,像一座围城,只留下中间的地带供他书写。

纽特喊了一声忒修斯的名字,没有回应,他猜哥哥是把他那张双面镜放在了身后较远的书架上,当作摆件。

纽特有了新的秘密。

 

霍格沃茨的学生们第一次在课堂上接触博格特是在三年级的黑魔法防御课,这也是纽特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博格特。说实话,他并不清楚自己最恐惧的是什么,可能性很多,死去的小动物、破碎的双面镜、一次又一次被普伦德加斯特教授退回的变形术论文……轮到自己时,他愣住了,面前是一张不大的办公桌和围城般的文件,几页纸从半空中飘落下来。这是忒修斯在傲罗实习期的临时办公桌。

黑魔法防御术的教授邓布利多也愣了一下:“哦,这真是……不同寻常。”

——“所以,斯卡曼德先生,你在人生中最畏惧的是?”

——“被困在办公室里工作。”

纽特撒了谎,虽然他确实不喜欢被困在办公室里工作,但这肯定不是博格特看到的真相。

3

傲罗实习生在第三年开始参加外勤工作,纽特是在某天清晨醒来后意识到了这一点,他躺在床上捧着双面镜,忒修斯没有出现在他的办公桌前。刚开始纽特还有一些窃喜,以为哥哥终于迟到了一次。直到他上完早课,回到寝室休息,才发现哥哥依旧没有出现,办公桌上的东西也没有动过的痕迹。

“是休假吗?”纽特自言自语着看了看下日历,不是任何特殊的日子。于是他像一条蛰伏的火蛇一样收起蛇信子,安静地等待。三天后,忒修斯重新出现在他的办公桌前。

在那以后,忒修斯总是消失,从一天到一周不等,回来之后又是在“文件围城”中埋头写东西,一页又一页。在麻瓜早已开始使用打字机的时代,巫师们依旧用羽毛笔记录一切。有时候,忒修斯会短暂地放下笔,离开双面镜的“监控”视野,带回一杯咖啡,或者一叠通缉令,或者几张犯罪现场的照片。同事们更频繁地来到忒修斯的办公桌旁,他们弯下腰,在忒修斯的耳边说着什么,忒修斯站起来,一边与他们交谈,一边在一张地图上圈圈画画。他们也有时候会争吵,忒修斯把文件摔在办公桌上,板着脸拉开办公椅,让纽特想起哥哥对自己生气的模样。

忒修斯时不时给纽特写信,时间间隔变长了,但从来没有断过。他告诉纽特自己正在协助调查欧洲的黑巫师,“麻瓜世界像以往一样动荡,自从德国和奥匈帝国的政府在3月用战争胁迫俄国让步之后,那里的黑巫师就开始蠢蠢欲动,他们非常希望麻瓜爆发战争。(有一段话被划去了)我很想与你分享我这里发生的一切,亲爱的弟弟,但是我签了保密协议,只有梅林知道魔法部有多重视保密工作。不用担心,我很安全。”接下来,忒修斯花了大量的篇幅询问纽特的在校生活,没再提及他自己的工作,而且随信附带了霍格沃茨二年级的课程笔记和复习资料。

莉塔从一开始就知道纽特很少听讲,便好心地把自己的笔记借给他抄,纽特也不拒绝,但总是在当天晚上或者第二天一早就还了回去。二年级上半学期期末考的前几天,莉塔在图书馆里看到纽特翻着一本厚实的笔记本,便凑过去看,本子上的字整整齐齐,还画了很多精致的示意图,每页都写得满满当当。

“我不知道你的字那么漂亮。”

“实际上,这是我哥哥的。”纽特抿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莉塔心想,我早该猜到。她再也没有把自己的笔记借给纽特。

 

  

纽特发现忒修斯消失了。一个月没有出现在双面镜里,一个月没有给自己写信。虽然纽特收到了妈妈的来信,还收到了父亲从纽约寄来的最新款望月镜,但是他没得到来自哥哥的任何消息。

一开始,纽特并不担心,忒修斯说过他的任务不包括与黑巫师决斗,即使傲罗确实需要频繁地做这件事。然而,随着时间流逝,纽特等不下去了,他做了一个噩梦。

纽特决定写信,他不常主动写信,送出去的大多数信件只是为了回应父母和哥哥的来信。现在,纽特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桌前,举着羽毛笔,不知所措。理智告诉他不能写自己在禁林里遇到的新神奇动物,那会花去过多的篇幅,说不定还会惹忒修斯生气。“梅林,你只身擅闯禁林?”他能想象出哥哥指责自己的语气。

最后,纽特只干巴巴地告诉哥哥,自己平安地度过了魔药课的实操考试,没有像上次那样爆炸,还和朋友(*指的是莉塔)一起看了周末的魁地奇比赛,“很可惜,赫奇帕奇是第四名,他们说,赫奇帕奇魁地奇队在你毕业之后就一蹶不振了,所以我试着想象了你坐在飞天扫帚上击球的样子。”纽特瞟了一眼呈现静止状态的双面镜画面,接着写下最重要的两句话:“你最近怎么样?工作还顺利吗?”

纽特对这封信并不满意,但他还是去了猫头鹰棚屋,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他找到哈尔西恩,把信交给哥哥送他的这只猫头鹰。哈尔西恩非常熟悉这项业务,并且对自己能见到忒修斯这件事表示满意,拍拍翅膀飞走了。

接下来一周,忒修斯还是没有出现在他的办公桌前,纽特也没有收到哥哥的回信。

 

  

“斯卡曼德先生,请你来回答一下。”

听到自己的名字,纽特回过神来,看向宾斯教授。这位教魔法史的幽灵教授先前从来不点名,多半是因为记不住名字,但是他准确地念出了“斯卡曼德”,纽特怀疑对方把自己错认成了忒修斯,因为忒修斯说过他是那届唯一一个认真听完魔法史的学生。

没错,魔法史是最令人困倦的大课,四个院的二年级生都在,此时大家纷纷从睡梦中惊醒,茫然地来回看着纽特和教授。

“对不起,宾斯教授,您能重复一下问题吗?”大家都笑了起来,虽然他们自己也没有听见问题。

“中世纪欧洲巫师会议颁发过什么奖项?”宾斯教授不紧不慢地重复了一遍。

“……对不起,我不知道,教授。”大家又笑起来,虽然他们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是英勇抗击神奇动物奖,他们颁发这个奖项是为了……”纽特举起了手,宾斯教授向他颔首,“请说。”

“他们为什么抗击神奇动物?”

“因为某些神奇动物有危险性。”

“神奇动物本身没有危险性,除非人们使用了错误的相处方式。”

“斯卡曼德先生,这里不是保护神奇动物课。”大家再次笑了起来。

下课后,纽特抱着厚厚的魔法史课本走出教室,莉塔追上了他,“出什么事了?”

“什么事都没有。”

“我看得出来。”

纽特把忒修斯消失的事告诉了莉塔。

“他可能是出国了,就像你父亲一样。”

“但是他不回信。”

“你在担心什么,纽特?”

“我不知道……我做了一个噩梦。”纽特说。

实际上,是每天都做同一个噩梦,它就像某种邪恶的预言,需要用无休止的重复增强说服力。堆满文件的办公桌,无人的椅子,从空中飘落的讣告。

“梦都是假的,你哥哥是个成年人,没必要担心。”莉塔说。

 

  

纽特终于等到了哈尔西恩,她看起来累坏了,在纽特的寝室里休息了好一会儿,纽特递给她一包小鱼干。这封信不是忒修斯写的,可能由他向某人口授,陌生的字迹,熟悉的语气。信里告诉纽特他那里一切都好,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无非是普通的外勤任务和事后无休止的报告写作。

“骗子。”纽特看了一眼床头的双面镜,伸手愤愤地把它塞回床头柜的角落。

几天后,纽特收到了母亲的信。信里说,忒修斯出外勤的时候发生了意外,被送进了圣芒戈医院,现在已经没有大碍了,无需担心。

斯卡曼德夫人是在医院照顾忒修斯时发现纽特寄给哥哥的问候信,忒修斯请求母亲帮他瞒着纽特,“我只是受了点小伤,没必要让纽特分心,落下课业。”“正好相反,你差点丧命,忒修斯。”“这是意外,妈妈!”忒修斯从病床上急急地抓住了妈妈的手腕,开始撒娇。

斯卡曼德夫人最后决定告诉纽特。“我觉得你有权知道。”她写道。

纽特放暑假回家时,在车站等他的忒修斯已经是一个没事人了,纽特远远地审视了一遍,确定没有缺胳膊少腿,才慢慢地走过去。

“小月亮!”忒修斯开心得像条摇尾巴的大狗,快步走向纽特,把他一整个圈在自己的臂弯里。然后,纽特用力地推开了哥哥,自己差点跌倒在地上,他说:“不要叫我小月亮。”忒修斯看到弟弟在哭。

纽特•斯卡曼德,你在人生中最畏惧的是什么?

 

  

在魔法部关于纽特的档案里,有这样一段记录:“曾因非法持有会危及人生命的神奇动物,违反《动物福利法》第101/304条而被霍格沃茨魔法学校开除。”

那是五年级的事情。很多年后,当莉塔提起这件事,纽特说他实际上已经记不清事情的前因后果了。莉塔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她当然知道纽特不可能忘记。后来他们开始聊别的事情,比如纽特的旅行计划,比如莉塔的晚餐邀请。再后来,忒修斯来了。

忒修斯来了。

纽特坐在自己的床上,一遍一遍地打开又扣上手提箱的扣子,扣子很快就被折磨得崩开了,纽特蹲下来重新试图安装它,没成功。于是他伸手取罩袍里的魔杖,抓了个空,这才想起来自己的魔杖被魔法部拿走了。最后,纽特抱着手提箱走出了寝室。

忒修斯在走廊里等他,纽特意识到这是他们第一次在霍格沃茨见面,可能也是最后一次。纽特不敢抬头看自己的兄长,于是他看到的是一只向上摊开的手。手指修长,节骨分明,指尖泛着红色。纽特把手提箱放在地上。

“坏了。”他简短地指出。他看到忒修斯蹲下来,仔细地检查手提箱的扣子,然后用力地推了推金属卡扣,卡扣的形状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啪”的一声,箱子合上了,但扣子看起来还是摇摇欲开,再也没办法像最初那般完好无缺。

“我们回家。”忒修斯把勉强修好的手提箱放在一边,抱住了纽特。

 

  

没有人知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除了莉塔和纽特。那个在图书馆复习间隙随处乱逛的斯莱特林高年级生误打误撞地解除了阁楼的屏蔽咒,进来却发现斯莱特林和赫奇帕奇的两个怪胎正对着一只土扒貂说话,他瞪大眼睛,大惊小怪地叫唤着说要把危险动物交给布莱克校长。莉塔对他使用了昏昏倒地,纽特愣住了,看着莉塔又补上了一忘皆空。可怜的土扒貂受到了惊吓,大喊着“晦气!晦气!”冲出了阁楼。

……

“是的,我在猫头鹰棚屋后面的草地上发现了这只土扒貂,把它带回了阁楼……我想知道通过训练可以让它的语言能力达到怎样的水平。”

“我知道,我知道他是三级的神奇动物。实际上,无论几级,神奇动物都不危……”

“咳。”斯卡曼德先生打断了纽特,“它咬伤了学生,纽特。”

纽特抬眼看了一眼父亲,他坐在环形桌的右侧,脸色难看。坐在中间的是两位魔法部官员,左侧是布莱克校长和站在一旁的邓布利多教授。

“你对其他学生使用了魔法,对吗?”

“是的,当时我正在对土扒貂进行……额,语言实验,他闯了进来,我就使用了昏昏倒地和一忘皆空。”

“有目击学生说,你当时和莉塔•莱斯特兰奇在一起。”

“莉塔不知道我在做土扒貂实验,先生,她只是来邀请我一起下巫师棋。”

 

  

魔法部把这件事录入纽特的档案,让动物福利司重新安置了土扒貂。纽特一个人揽下了所有的责任,这导致他被学校开除,虽然邓布利多教授坚持为他辩护,布莱克校长也同意他返校借读,但纽特没有回去。

“为什么不回去上学呢?”忒修斯问他。

“我学不好。”纽特说。

“瞎说什么呢?我弟弟什么都学得好。”忒修斯拍了拍纽特的脸。

纽特回到家的第二天上午,忒修斯从魔法部带回了弟弟的魔杖。纽特心想,多半是顾及父亲的颜面,魔法部才同意自己保留魔杖。

“你不用上班吗?”纽特看着忒修斯在厨房和妈妈一起忙前忙后一整个下午,终于在哥哥为自己送来一盘司康时抓住了他的手腕,提出心中的疑惑。

“我请假了。”忒修斯笑容灿烂,纽特闻言放开了哥哥的手,忒修斯凑过来抱了抱他,又容光焕发地拿着食物去了马厩。说实话,纽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被开除了,忒修斯却心情大好。

晚上,纽特躺在自己的房间里发呆,想着土扒貂和魔法部的审讯。有人敲了敲门。

“谁?”

“是我,纽特。”是忒修斯的声音,“我能进来吗?”

“可以。”

纽特看见忒修斯走进来,穿着睡袍。

“我能和你一起睡吗?”

纽特盯着忒修斯,他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梅林,自从自己上学、忒修斯成为傲罗以来,他们就再没分享同一张床了,自己长大了,忒修斯在家的日子也越来越少。

“如果你……”“可以。”两人同时开口,哥哥咧嘴一笑。

忒修斯已经24岁了,6年的傲罗生涯给予他一副精壮的成年人身体。纽特只看了一眼便别过头去,往靠窗的地方挪了挪,继续发呆。

“你想过以后要做什么吗?”这是忒修斯躺下后的第一句话。

“……我不知道。”

“你知道,爸爸能给你安排魔法部的工作。”

“端茶倒水吗?”纽特讽刺地一笑。

“纽特!”

“我不想聊这个。”纽特的语气冷淡。忒修斯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弟弟变得像一只小刺猬,只要感受到一点冒犯就会伸出所有的尖刺,刺向对方。

兄弟俩共享了几分钟的沉默。

“爸爸很生气,早上我在魔法部和他吵了一架。”忒修斯说,他没有告诉纽特,父亲当着众人的面打了他一巴掌,后来同事们还开玩笑说:“不知道的会以为被退学的是你。”

“我说了我不想……”

“你应该慢慢学会负起责任。”

“出去。”纽特背过身去,蜷缩起来,忒修斯没听,他想从弟弟的背后抱抱他,仿佛这样就能解决一切问题。

“请你出去,忒修斯。”纽特闭上眼睛,斩钉截铁,他听到关门声。

 

 

4

纽特在家里度过了大半年,和妈妈一起照顾鹰头马身有翼兽。他试着为自己的手提箱施加无痕延伸咒,就像妈妈之前对生态箱做的那样,一开始失败了好几次,于是纽特翻阅了忒修斯七年级的课本,继续尝试。

大部分时间,纽特和动物们待在一起,虽然没能上完五年级的神奇动物保护选修课,但他似乎天生知道如何与不同的神奇动物相处。

斯卡曼德夫人支持小儿子的选择,毕竟她自己的职业就是神奇动物饲养员。斯卡曼德先生花了一段时间才消气,他知道小儿子的固执,最终没有说什么。退学和那晚的争吵似乎没有对忒修斯产生什么影响,唯一的变化是,他本来习惯住在伦敦他自己的公寓里,现在成了天天下班就往家里跑,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向纽特讨要拥抱。除了熟悉的书卷味,纽特有时候在忒修斯身上闻到血和草药的味道,他什么都没问。

 

事情发生在忒修斯的生日那天。他邀请了不少同事朋友来家里庆祝,晚宴后他们开始喝酒,纽特本就躲在角落,见气氛愈发热烈便想着逃走了。

“小斯卡曼德,你去哪呀?”忒修斯在霍格沃茨求学时期交好的一位老友注意到纽特,开玩笑似地拦住了他,递给他一杯红酒,“你哥哥的生日,不一起喝一杯吗?”

纽特抬头看他,扯出一个局促的微笑,犹豫着伸手接过酒杯。红色的液体在杯子里顺滑地翻腾,有一滴飞向空中,溅在纽特的手上。

“他不喝酒。”忒修斯突然出现在纽特身边,明明他上一秒还在房间的另一头与其他人愉快地交谈,这会儿却轻松地从纽特手上截走了酒杯,放在嘴边一口气喝完了。

“哈!忒修斯,纽特已经16岁了吧,到喝酒的年纪了。你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护着他?”

“他长大了也是我的弟弟,我护着他有什么问题吗?”忒修斯扬起眉毛,笑着回嘴。

“你就当一辈子好哥哥吧!”

忒修斯轻笑着推了一把好友,挥挥手示意对方一边玩儿去,然后一手拉过纽特,微微俯身,低头,嘴唇靠近纽特的耳朵。“如果你觉得累了,就回房间休息吧。”

两个人靠得太近了,导致纽特并没有认真听忒修斯讲话,他能感受到哥哥的呼吸,温热的气息拂过自己的耳朵,惹得他耳根发烫。纽特不由自主地退后一步,恢复先前的距离,他发现哥哥的脸很红,可能是酒精的作用,于是他说:“不要喝太多。”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派对结束已经是深夜了,纽特一直没睡,楼下的喧闹惹得他心神不宁,于是他坐起来,从床头拿来一本拉丁语的书籍,关于中世纪的神奇动物。这是忒修斯从魔法部借来的旧书,市面上已经绝版了。主要是因为受众少,一开始就印得不多,后来销量也不算理想,便没再重印了。

当忒修斯推开纽特的房门,纽特正在专注地阅读,注意力被书中的插画吸引,手指有意无意地轻轻地摩挲泛黄的纸页。忒修斯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认真地用目光描摹纽特的侧脸,直到这侧脸变成正脸。

“忒修斯?”

“……嗯?”他的兄长迷迷瞪瞪地嗯了一声。

“我不是让你别喝太多吗?”纽特皱起眉头,把书放回床头柜上,“喝醉的话,明天早上会头疼的。”

“我没喝多。我很清醒。”忒修斯的笑带了点傻气,就像一条傻乎乎的粘人大狗。纽特的脑中莫名浮现了这个不合时宜的比喻。

“嗯,但愿如此。”纽特掀开被子,不紧不慢地下床。

看到纽特的动作,显然已经处于醉酒状态的忒修斯突然焦虑起来,神情紧张地低下头,一手紧紧抓住了门框。

纽特注意到哥哥这一系列诡异的行为,便疑惑地问道:“怎么了,忒修斯?”

他的兄长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

“……别赶我走。”他说。

 

纽特是在忒修斯的怀抱里醒来的,就像十多年前一样。他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被背后温暖柔软的触感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嘴唇堪堪擦过了忒修斯的鼻梁。在这个意料之外的触碰后,纽特很快就红着脸退开了。

那天,当斯卡曼德一家在一起享用早餐时,纽特突然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父亲,犹豫着开口,“爸爸……如果我想去魔法部工作,你之前的承诺还奏效吗?”

“砰——”忒修斯的叉子与盘来了个响亮的亲密接触。“对不起。”他快速而漫不经心地道歉,心思全在纽特身上。

“可以……”斯卡曼德先生的语气带着困惑,要知道,之前的纽特可是对魔法部深恶痛绝的。

“是什么让你回心转意了?”忒修斯笑着问,他的眼睛因愉悦而亮闪闪的。

“我需要自己养活自己。”纽特简单地回答,这显然是一个避重就轻的答案。

“哦——那你不需要逼自己做不喜欢的工作。我的工资也可以养活你。”忒修斯把蓝莓果酱均匀地抹在面包上,然后递给身边的弟弟。

“我没有不喜欢……”纽特接过面包,咬了一口,“魔法部的工作。”

斯卡曼德先生倒是听进去了兄弟俩的对话,特地在家养小精灵重新安置办公室为纽特安排了一个闲职。在他看来,小精灵和神奇动物也没有多大的区别。

邓布利多教授很快就得知了这个消息,他有些惊诧,抽空给自己喜爱已久的这位学生寄去了一封猫头鹰信,半开玩笑地恭喜纽特克服了他的博格特。

纽特沉默地扫过这句话,撒谎的愧疚感涌上心头,从一开始,他的博格特就不是被困在办公室里工作。

 

纽特18岁的生日,忒修斯没有参加。他那时在欧洲大陆,参加麻瓜们的战争。用斯卡曼德先生的话来讲,这是一种冲动、自私、不负责任的行为。巫师和麻瓜数百年来相安无事,谁都不干涉谁,忒修斯和他的几位同事却违反保密法私自前往欧洲大陆调查,甚至来了个先斩后奏,直接留在当地参战了。

当忒修斯写信给家里告知此事时,他的父亲几乎要气疯了,一把将信件扔进壁炉里,恼火地前往魔法部,仿佛在那儿也有一场仗要打似的。斯卡曼德夫人倒是还算冷静,着手给忒修斯写信,并且随信寄去了一些魔法用具。

纽特没有对忒修斯的行为发表任何评价,只默默地用飞路粉去了自己的办公室。过了几天,他收到忒修斯单独寄给他的一封信,里面是报平安与道歉的言辞。忒修斯太了解他了,纽特确实是生气了,但是这种程度的了解还不够,因为这样的道歉在纽特这儿是没用的。他没有回这封信。

纽特开始策划另一件事,这多少有点赌气的意思。他成功达成了自己想要的效果。

“我听妈妈说你要去乌克兰。梅林的胡子,你到底在想什么?”纽特能想象到忒修斯恼火而担忧的语气,他的心中不由升起了一点报复的快感。

“你不是也在欧洲大陆吗?我不过是跟随哥哥的脚步,就像我人生前十几年在做的一样。”纽特用开玩笑的语气在回信中写下这句真心话,后来又划掉了。这种坦白会把他们的关系从层层保护膜中剥开,露出最真实却也最脆弱的内核。

实际上,自从忒修斯参加麻瓜战争以后,兄弟俩的信件往来已经少了许多,就算写了,也不一定能够完好无损地准时送到对方手中。纽特并不想将这些难得的通信变成一次次争吵。

在纽特抵达乌克兰之后,信件丢失的情况愈发频繁,麻瓜们的邮局因战争而陷入慌乱,巫师们的猫头鹰也时常在路途中遇到危险。有一次,哈尔西恩横冲直撞地飞进纽特在乌克兰的营地,正在写观察日志的纽特被吓了一只跳,从书桌前站起来手忙脚乱接住哈尔西恩。沾血的信件掉落在地上,哈尔西恩的翅膀受伤了。纽特让它留在乌克兰养伤,修养完毕后便送它回了英国,没让它再去战火间送信。

至于纽特,他并不是去参战的,虽然偶尔也会受到附近军队的波及。他大部分时间都与乌克兰铁肚皮龙待在一起。战争破坏了铁肚皮龙的部分栖息地,纽特和同事们的任务是考察它们的习性,协助迁居,保护或重建栖息地。

 

当纽特接下这份工作时,他并没有想到这会成为他未来人生的缩影。环游世界、研究神奇动物?这并不符合父亲和兄长对他的期待。但是时间的齿轮转动,命运之神将他推向了这条路。

战争结束后,原本面临诉讼的忒修斯成为了战争英雄。时间证明,他们违反保密法介入麻瓜战争的决定是正确的,敌人的军队里有更多巫师,这些人对保密法嗤之以鼻。

纽特接到了书商的委托,开始着手撰写关于乌克兰铁肚皮龙的研究书籍,这需要占用他大量时间。犹豫再三,纽特最终离开了魔法部。这给斯卡曼德先生和忒修斯带来了一些小小的麻烦,魔法部里一直有人对特立独行的纽特颇为不满,他突然离职的行为更是触动了这些人的神经,流言风语开始传播,不过忒修斯很快就将其扼杀在了萌芽状态。

“我弟弟辞职是要去干正事,比你们这些坐在办公室里吃白饭的人强多了。”我们傲罗司的新任司长毫不客气地回怼了他们。在他心中,纽特完美无缺,容不得一点诋毁。

纽特并不知道魔法部发生的这些事情,他不是整日在家中对着一堆书稿,就是不断地往外跑,熟练地联系接头人,用非法的门钥匙在英国和乌克兰之间穿梭。

忒修斯发现纽特的犯法行为后,把他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然后跑去魔法部为他申请了长期出入境文件。忒修斯战争英雄的名头正盛,魔法部的官员非常相信他的担保,爽快地过审了。

纽特从哥哥手里接过文件,没有道谢。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气,关于他的哥哥忒修斯,关于他们的关系,关于他那存在已久却不能言说的感情。

他在乌克兰遇到过博格特。在三年级后,他就没再见过这怪物。那天,他独自从乌克兰铁肚皮龙的巢穴附近回到观测点,在半途中被横倒的树枝绊了一下,差点跌倒。当他稳住身形抬起头,突然听到前面传来低低的呻吟声。

“忒……忒修斯?”

纽特像是被施加了某种咒语,整个人定在原地无法动弹。他的哥哥身穿军装,蜷缩着身体躺在路边,血从他的胸腔往外不住流淌。

后面的事情纽特已经不太记得了,当时他根本没有时间去想为什么忒修斯会出现在乌克兰,也没有时间考虑这是博格特的可能性。他醒来时已经在营地里,一个同事守在他的身边,翻看着笔记。

“……发生了什么?”

“我第一次看到博格特能吃得那么饱。”对方耸耸肩,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你这是看见了什么?”

“……我不记得了。”纽特说。他不记得了,他要把一切保留在心底,成为自己一个人独占的秘密。

 

忒修斯发现纽特躲着自己。尤其是纽特完成书稿,决定开启环球旅行之后。这多少让他有点伤心,不过,自我调理能力一向很高的忒修斯很快就说服自己这可能是青春期男孩的羞涩,尽管纽特早就过了青春期。

忒修斯在美国出差的时候认识了莉塔,莉塔•莱斯特兰奇,纽特在霍格沃茨时唯一的好友。纽特从来不愿在家里多谈学校里的事,家人问起来也往往敷衍了事。莉塔倒是很乐意给忒修斯讲以前的故事,比如纽特在学校里养的一群神奇动物,比如他们在禁林的探险,比如那次土扒貂实验……如此一来,两人很快就熟络起来。

纽特难得回家一次,一回来便发现莉塔居然参加了斯卡曼德家的家庭晚宴。

“纽特,好久不见。我在预言家日报的畅销书榜单里看到了你,恭喜我们的大作家!”莉塔笑着跟他打招呼。纽特发现莉塔变了很多,在社交场合就像一条游刃有余的蛇,而自己,似乎仍然是那个不爱说话的孤僻少年。“你好,莉塔。”

接下来,纽特半年没回家,打破了此前四个月的记录。忒修斯差点派自己的手下去全世界地毯搜索,最后被同事们劝住了。

从理论上来说,猫头鹰可以精准地定位每一个人的位置,把信送到世界各地。当人们不想被猫头鹰找到时,他们会使用屏蔽咒或混淆咒。纽特常年配备这几个咒语,忒修斯几乎要被他气死。但纽特在心底有些阴暗地享受着忒修斯为他生气和担忧的模样,这是他幻想中亲密关系的一部分。

有时候,纽特也会想象忒修斯和莉塔结婚的场景。他坚信自己不会参与哥哥的婚礼,因为单纯是想象就已经扼住了他的呼吸。但是,当纽特收到忒修斯和莉塔的订婚宴邀请时,他发现自己无法拒绝。

报纸总是不可信的,无论是什么畅销书还是什么八卦新闻。纽特认为他并没有从自己的第一本畅销书那儿得到多少收益。同样,他也知道,订婚的是忒修斯和莉塔,不是报纸上说的纽特和莉塔。

“这很有趣,既然他们能报道我和莉塔订婚,那他们为什么不报道我和你订婚呢?”纽特忍不住笑出了声,下一秒便把心里的想法说出口了。

忒修斯端着茶壶的手顿了顿。纽特意识到自己的失言,笑容从脸上消失了,“啊,我只是开个玩笑……你会纠正这条新闻吗?”他僵硬地转移了话题。

“没必要,这无伤大雅,等我们结婚,大家自然就知道了。”忒修斯边说边给纽特倒满了茶,“爸爸前段时间寄回来的,试试,很好喝。”

纽特小口呡了呡茶,五个字在他的脑中回荡。等你们结婚。他苦涩一笑,把一切情愫都埋藏在了心底。纽特知道自己是个胆小鬼,永远不敢面对,而只是让时间,像水滴侵蚀岩石一般,一点一点吞没过去。

 

——“人的恐惧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改变,博格特的形态也会随之发生变化。”

——“所以,纽特•斯卡曼德,你在人生中最畏惧的是什么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