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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茅山的狩猎大赛上,三家子弟齐聚,白凝冰第一次见到了与他有婚约的人。
古月家与白家的这门亲,表面上是一场美好的姻缘,实则是家族的交易。
一头是古月家才华横溢的古月方源,一头是白家天赋出众的甲等天才白凝冰。
十七岁的白凝冰正是心高气傲的年纪,自视天之骄子,打心底里瞧不上这桩婚事。他向来眼高于顶,寻常人根本入不了他的眼,他喜欢痛快厮杀,厌恶娇弱的累赘。
对这位素未谋面的联姻对象,自然也没半分期待。
直到那日,狩猎场边静坐案前的黑衣身影,猝不及防地闯入他的视线。
方源一身素净黑衣,配着米色腰封,将窄腰束得利落。墨发挽成简洁的发髻,一支花簪斜斜点缀。
方源抬眼时,眼角含-着浅淡笑意,那双黑瞳深不可测,带着几分凌厉阴柔之美。
白日映照下,恍如毒蝎。
白凝冰心头微动,预想中的厌恶并未出现,反倒有种同类相吸的微妙感。
“初次见面,多多关照。” 方源开口,声音里带着种淡淡的蛊惑。
“自然。” 白凝冰应着,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
“今日狩猎大会,待我为你猎些野物玩玩,可有喜欢的?”白凝冰话锋一转,带着笑意在方源桌前坐下。
方源话不多,只淡淡摇头:“都可。”
白衣少年应声起身,转身没入林间。劲装勾勒出挺拔矫健的身姿,出众的容颜引得周遭人频频侧目。若忽略他乖张的性子,确是绝佳夫婿人选,只可惜,在场的蛊师都清楚,哪怕忽略他这忽略不掉的缺点,他也与方源有婚约在身。
猎场上,白家天才的身手展露无遗。三转修为配上甲等资质,寻常猎物简直手到擒来。若不是心里记挂着要给方源猎份见面礼,以他的性子,怕是早就找另外两家的蛊师切磋较量去了。
夜幕降临,猎场旁的营地燃起烽火,晚宴在通明灯火中开场。
白凝冰提着张精心挑选的雪白狐皮,径直走到方源身边。此时方源依旧独坐一隅,与周围谈笑的家眷刻意保持着距离,有些格格不入。
似乎是无法融入。
方源只淡淡瞥了眼那张狐皮,端起刚斟满的茶盏颔首道:“多谢。”
这轻描淡写的态度让白凝冰心头不爽。
这狐皮他挑拣的时间比捕猎还久,特意选了最干净亮泽的皮毛,此刻却像被当成寻常物件。他突然伸手攥住方源执盏的手腕,想试试这人到底有几分斤两,却不料那茶盏竟纹丝不动,一滴茶水都没溅出。
“小娘子好力气!” 他嬉笑着凑近。
“白兄要喝茶吗?” 方源声音平静无波,顺着他的力道微微倾身。
那略带中性的嗓音让白凝冰一时没察觉异样,顺手接过茶盏抿了一口。他指腹摩挲着温润的杯壁,他眼中漾起新鲜的笑意:“方源小娘子,你对我可真是冷淡。”
“是狐皮不满意?”白凝冰笑意不达眼底,“还是对我不满意?”
方源唇角微扬,眸中却掠过一丝冷意,“白兄说笑了。既是家族定下的婚约,我自当遵从,怎会有异议。”
“这样啊 ——”
白凝冰突然倾身向前,蓝瞳灼灼,“既然你认这层关系,难道对我就没有半分好奇?我可对方源小娘子你……兴趣颇深。”
听着这近乎轻佻的语气,方源眉峰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白兄的事迹,青茅山谁人不知。”
“百闻不如一见,” 方源目光从狐皮移回他脸上,语气平淡,“白兄当真比传闻中还要锋芒毕露。”
那双冰蓝瞳孔里的桀骜与锐气,确有睥睨同辈的资本。
闻言,白凝冰像只得意的孔雀般环起双臂,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还有狼皮、兔皮,你若喜欢,我明日再去剥来。”
可惜方源对此都不感兴趣。
“多谢,不必麻烦,我不缺衣物。”他为白凝冰又沏了杯茶,堵住了他那张多话的嘴。
“整日枯坐多无趣。”白凝冰忽然凑近,眼里闪着狡黠,唇角勾出抹玩味的笑,“我带你出去玩玩?”
方源的目光扫过窗外渐沉的暮色,夕阳给侧脸镀上层柔和的光。
“不必了,” 他声音依旧平静,“家规有令,日落之后不得外出。我该回房了。”
说罢起身,恭恭敬敬给在座的本家家老行了礼,转身离开。
白凝冰单手支颐,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眼中兴味愈浓。
这个方源,给他的第一感觉,绝非什么循规蹈矩的无趣之辈。
他笃定方源身上藏着秘密。
白凝冰对新奇事物的渴求,丝毫不亚于与人酣战的兴趣。
夜色正浓,正是探寻秘密的好时机。他决定去这位 “未婚妻” 的住处看看,说不定能发现些有趣的东西。
方源回到居所,反手落下门闩,抬手拔下玉簪,墨发泼洒而下。
褪-去外层裙装,内里的劲装勾勒出少年人特有的瘦削腰线,周身气质骤然凌厉。
铜镜里映出的,分明是张眉目如刀的男儿面容,哪还有半分闺秀模样?
古月家的 “大小姐” 方源,本就是男儿身。
这件事还要从多年前的开窍大典说起,方源被测出丙等资质,让对他寄予厚望的家族大失所望,他展露的才情,绝非丙等废物该有的水准。
自那以后,他在家族中的作用便日渐式微。偏偏他那看似平庸的弟弟方正,却测出了甲等资质。世事无常,家族立刻将重心转向培养方正。好在方正念及兄弟情分,恳请家族不要冷落方源,这才让高层为方源寻了条 “出路”。
为什么选方源?原因很现实。
他虽资质不佳,却头脑灵活,对家族忠心耿耿。更重要的是,这种近乎送死的任务,哪个家老愿意让自家女儿去?
唯有无依无靠的方源最合适。
早年丧亲的兄弟二人,靠方正的资质被族长一脉收留。借着这层关系,方源的身份才水涨船高,有了如今的“名分”与“地位”。
古月高层将目光锁定在白家那位惊才绝艳的少年天才身上。
古月家以利益相诱、以大势相逼,终于说动了白家族长。青茅山三足鼎立的僵局已持续太久,若古月与白家结盟,资源的天平必将彻底倾斜。
然而,古月家的算计不止这一层,若是方源可以起到很好的联姻作用让两家合作交好那是极好的,可若是方源死在了白家,对他们亦是有利的,届时古月家大可联合熊家,照样能打破青茅山的平衡僵局。
不管是哪种结果,古月家都是稳坐钓鱼台。
为了家族的打算,方源差不多把自己全搭进去了。
他没想过背叛家族,但也没想过就这么去死。
方源心里自然不会无故顺从。
他是个有志气的人,坚信自己的价值不该终结于死亡,而应在活着时创造更多可能。所以他从未放弃修行,一直在为挣脱命运积蓄力量。
他需要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白天人多眼杂,行事诸多不便,方源只能借着夜色,做些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三家围猎在即,相较于危机四伏的野外,这片圈选出筛选过的猎场危险系数已减了大半。
方源暗中谋划,正想借此机会寻些合用的蛊虫。丙等资质又如何?他从未放弃过变强的渴-望。尤其是看着昔日怯懦的弟弟,在家族栽培下已臻二转,而自己拼死追赶,却仍困在一转巅峰。
然而,意外来得猝不及防,方源正欲准备跃窗而出,“探秘”而来的白凝冰正巧翻窗闯入方源的“闺房”。
由于此地乃三家驻扎之所,有四转、五转家老坐镇,无人敢在此造次。方源向来珍惜空窍内的真元,白凝冰则自负实力不屑探查,二人竟都未以蛊虫探测周遭。
于是,月色下,两道身影差点撞了个满怀。
白凝冰单足踏在窗棱上,眸光一凝,正对上方源那双冷锐的眼。
他怔住了。
白凝冰知道方源藏有秘密,却未料到竟是如此,古月方源,竟是男儿身!
此时的方源,墨发披散,面容凌厉,身形劲瘦挺拔,哪有半分女子的阴柔?
白日里那副温婉柔和的模样,全是演出来的!
“白凝冰?!”
方源瞳孔骤缩,猛地后撤半步,心中惊愕难掩。
在外人眼中,他仍是未出阁的“古月家大小姐”,世家子弟最重礼数,擅闯女子闺房乃大忌,这白凝冰竟猖狂至此?
清冷月色被白凝冰的身影彻底遮蔽,窗前只余他一身凛冽白光,“方源,你竟是男人?!”白凝冰唇角勾起一抹邪肆的笑。
他的语气里并无被骗的怒意,反而透着某种兴奋。白凝冰向来不屑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出手,但若对方是男人那就另当别论了。
男扮女装的“妻子”?
有趣。
转眼间,两人已在这不算宽敞的房间里交上了手!
方源本就处于戒备状态,面对白凝冰袭来的白刃,他反应极快,身形如电般闪避。
二人默契地没有动用蛊虫,白凝冰乃三转修为,平日与同辈切磋时,他都会将实力压制在二转。而面对方源这个连二转都未达到的对手,若以修为碾压,未免太过无趣。
方源心知肚明,自己这点修为在三转蛊师面前不堪一击,他担忧的是,这场打斗若传扬开来,恐会坏了家族计划。
方源身形如电,拳风凌厉。
早年为了弥补资质不足,他在体术上下足了苦功,在学堂中亦是赫赫有名。此刻招招干脆利落,拳脚带风,竟与白凝冰过了数十招而不落下风!
白凝冰眼中异彩连连,手掌一翻,五指如钩扣住方源手腕,另一手成爪,直撕向他的咽喉!
方源偏头急闪,右腿如鞭,猛地扫向白凝冰膝侧。
白凝冰冷笑抬膝相迎,“砰!”一声闷响!
两力相撞,二人各退两步,衣袂翻飞间,杀意凛然。
“身手倒是不错。”白凝冰话音未落,人已再度欺近!
方源心中暗恼,白凝冰此人行事二话不说就是干,根本无法用常理揣度他的思维逻辑!
二人招式越发凶险,方源且战且退,忽地窥见白凝冰一丝破绽,掌锋如刀劈开他的防御,蓄力一脚猛踹其腹!
“咚!”
这一击力道极大,白凝冰整个人被踹得踉跄后退,直至跌坐在方源的卧榻边缘。
方源气息微促,臂骨隐隐作痛,低声道:“白兄,比试该结束了吧?”
白凝冰虽打得酣畅,却仍未尽兴。他唇角勾起,眼中寒芒未减:“再来!”话音未落,人已再度攻来!
方源无心再战,正欲劝阻,对方却已不管不顾地杀至眼前!
二人身影再度纠缠,只听“哗啦”一声脆响,油灯被打翻,屋内骤然陷入黑暗。
但这对于二人毫无影响,白凝冰的眸中泛着幽蓝冷光,而方源的双眼则沉静如渊,死死锁定对方的一举一动。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咚咚!”
敲门声突兀响起。
二人身形同时一滞。
门外,古月家老低沉的声音穿透门板:
“方源,可在?”
白凝冰这混账全然不顾门外有人,攻势愈发凌厉。方源一边闪避,一边强压喘息沉声回应:“我在,家老。夜已深您来可有事情?”
“刚出酒宴,看你熄灯了,又听到这边有异动,过来看看。” 家老的声音透着关切,“你在做什么?可有麻烦?”
“无事……”方源话音未落,肩头硬生生挨了白凝冰一掌,整个人被逼至床榻。又一记重击袭来,他勉强格挡,仍被震得跌坐床上。
闷哼声中,方源猛地绞住白凝冰小腿一拽,“砰!”
白凝冰身形不稳直扑而来,拳头擦着方源耳际砸在床板上。两人重重跌作一团,方源被压得气息一窒,仍强撑着续道:“……正要就寝。”
木床“嘎吱”作响,夹杂着肉-体碰撞的闷响。
断断续续的应答伴着房内异响,引得家老疑窦顿生。
他终是按捺不住,悄然催动探查蛊虫,蛊虫甫一探入便急急撤回。
昏暗房间中,只见白凝冰将方源牢牢压制,二人肢体纠缠,床榻震动不休。
那交颈厮磨之态,竟似……
家老老脸一热,干咳一声:“既如此……老夫便不叨扰了。”
“嗯……恕不远送。”
听着脚步声远去,方源眼中寒芒乍现。他双腿如铁钳般绞住白凝冰腰身,两人在榻上翻滚缠斗。骨肉相撞之声不绝于耳,硬木床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白凝冰数次欲起都被方源巧妙压制,这番近身搏斗,动作暧昧。
也难怪家老误会。
直至东方泛白,二人方才力竭停手。
白凝冰仰躺在外侧,忽然笑出声来:“哈,方源,你当男人可比扮女人带劲多了。”
“你喜欢男人?”方源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
“不。” 白凝冰侧身支颐,银发流泻在枕上,“我喜欢你。”
方源:“……”
纵使他心思缜密,也猜不透这疯子脑中所想。这当真是白家那个惊才绝艳的天才?分明是个疯子!
“若能娶你这样的‘妻子’,往后定不无聊!”白凝冰抚着腰间的疼痛,眸光灼灼,“男儿身又如何?我替你瞒着便是!”
借着方才缠斗之机,白凝冰早发现方源一只耳朵是蛊虫所化 , 不过是只普通的地听蛊,探测范围狭小,作用不大,哪值得割耳换蛊。
“好好修炼。”白凝冰翻身下榻,衣袂如鹤翼舒展,“你很有趣,方源。日后跟我在一起,我给你找几只好蛊,助你提炼修为,咱们再好好打上一场。”
向来淡然处事的方源,此时也不由得晃了神。
古月家对他的倾注全在女儿家的装扮与礼仪上,蛊虫除了那只月光蛊,其余皆是他千方百计靠自己寻来的,哪怕都不是什么厉害货色,他也珍惜得紧。
他知道自己资质低下,从未怪过家族不肯给资源修行。
可他没想过,白凝冰会这么大方地许诺给资源。
放眼望去,也就只有白凝冰这个爱打架的疯子,会在乎他的修行。
……
不,还有他自己。
方源遇到了白凝冰这个异类。
不仅替他保守秘密,还热切地推进婚事。原定一年的婚期,硬是被提前到三个月。
“为何这般急切?”方源蹙眉问道。
“怕你跑了。”白凝冰理直气壮。
“你就没想过古月家为何派个男儿与你成婚?”
“不就是要我绝后么?”白凝冰朗声大笑,“正好我也没打算要子嗣!”
“……”方源一时语塞,这人的脑回路果然从不按常理出牌。
白家高层虽不知白凝冰所求具体缘由,但见白凝冰执意如此,也乐得顺水推舟,将婚期敲定在三月后。
红烛高照的吉日里,两袭大红吉服映得满堂生辉。
方源与白凝冰在三家见证下拜过高堂,证过天地,这场表面风光的大婚便算礼成。
最后一波宾客散去,白凝冰推门而入,烛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戴着那顶新郎官的礼帽,白发高高束起,红衣衬得他张扬的脸愈发夺目。
他的“新娘”早已自行掀了盖头,正端坐在桌前品茶。
烛光勾勒着方源冷俊的侧脸,让白凝冰看得眼前一亮。
好一个俊俏的新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