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你是位坚强又心灵纯洁的人,这件事我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因为你总是笑着喊我的名字,满是信任地将身体倚靠在我身上,毫不顾忌地将手放到我的掌心,所以我理所当然地觉得,一直躺在病榻上,不知世事的你,不知道那六道刺青的含义。
所以,那次我们去街上给师父送东西,剑道场的门生突然冲过来抓住我的手臂,指控我偷了他的钱包,那时候,我不敢看你的脸。
“这里有个被入了墨的小偷,除了他还有谁干得出这种事?”仅凭这样的理由背上莫名其妙的罪名和嫌疑,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如果是以前的话,来找茬的碍事家伙,只要揍到他们闭嘴就行,反正就算解释了也没有人会听。只要我的手臂上还有这“罪证”,就不会有人在乎我说什么,是否真的做了什么。而我也不会在乎他们。
但是,如今身穿素流道服的我不能这么做。
“……我没干。”
最后我能说的,也不过是这一句话而已,自然,就像被拉扯的道服没有办法遮住我的刺青,我所说的话也没有丝毫意义,想必就算官差来了,事情也没那么容易解决,在那之前,若是师父能来把你安全地接回去就好了。这么想着,我松开了原本牵着你的手,只希望你能离这突如其来的是非远一些。
“请你把手放开。”
我第一次听到你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你站到我的面前,将我与对方隔开,明明必须挡在你面前的是我,不知为何,那时我却呆呆地从后面看着你的肩膀,动弹不得。这么小的身体,一直因为咳嗽气喘而只能吐露细弱声音的你,是这样的你发出了刚才那般严厉的声音吗?
这样大声说话没事吗?嗓子会痛吧?呼吸不要紧吗?只有这些没用的句子断断续续出现在脑海里,连不起来。
“干……干什么?”
“狛治先生说了他没有做,和他一直在一起的我就是证人,我也没有见过你。如果你没有什么切实的证据,就请向他道歉,然后去报官找你的钱包吧。”
仔细观察的话,纤细的肩膀和声音确实有些颤抖,其原因是愤怒、害怕还是气喘,连你的脸都不敢看的我根本无从推测。只是那清晰的一字一句,有着莫名的重量。或许是没想过会被你这样呵斥,对方的声息渐渐弱了下来。
他当然没有证据,因为只要看到了我手上的刺青,就不会有人质问……没错,在此之前,从未有人质问过。
“……请你向狛治先生道歉。”
在他抓住我的那刻,就有人驻足旁观,窃窃私语,此时对方因为被一个如此体弱娇小的少女当众斥责,整张脸都因为羞耻和恼怒涨红起来:“你算是什么东西?竟敢……”
他想动手。身体比意识动得更快,我将恋雪护到身后,若是师父再晚一点到,我当时就会一拳砸在对方脸上吧。
“怎么了怎么了?这还真是够热闹的呀。”师父和医师一边打着招呼一边从人群中走出来,“我家的门生发生什么事了吗?”
明明笑眯眯的脸和平日并无差别,师父的语气却像刚才的恋雪一样,重得让人呼吸不了。见到庆藏师父之后,剑道馆的门生原本涨红的脸变得煞白,丢下一句:“和这种罪人混在一起,素流看来也真是时日无多了!”便像老鼠似的一溜烟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狛治先生。”像是要覆盖掉我的刺青一般,你又轻轻握着,摇了摇我的手臂,指了指我另一只手里抱着的东西,“这个,给爸爸。”
“哦!刚才还因为把这玩意忘在家,被医师好一顿教训呢。辛苦你了,狛治,一路拿过来很沉吧?”无视一旁医师眼角吊起的凶恶眼神,师父接过我手中的包裹,里面放着什么我并不清楚,从气味来看应该是药草……药材?我只能做出这种程度的判断。“帮大忙了。”
“你啊……”医师收了收袖子,只白了师父一眼,转过头看向恋雪时,又温柔得像是变了个人,“恋雪也很久没来街上了吧,看你那么精神我就放心了。”
“托了您的福。今天早上起来觉得身体很轻松,所以……正好狛治先生要给爸爸送东西,我就拜托他带我来街上走走。”
医师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我的手臂,最终落在了我的脸上,这种眼神我已经习惯了。我不与他对视:“恋雪小姐为我指了路,我对这里还不是很熟悉。”
“……哼。你就是这家伙新收的弟子,那个‘狛治’啊。”医师发出一声似笑非笑的哼气,又拖长了句尾,让人觉得意有所指的奇怪腔调:“……把手伸出来。”
还没结束吗?我的一只手被恋雪牵住,只得将另一只伸出来,道服的袖子滑下,露出刺青。我低头看着那三道青黑印记,没有言语。反正又是些让我认清身份的说教,千篇一律。只是,现在恋雪就在我身旁,这使得我的皮肤像被针扎一样刺痛。
就像刚刚被刻上这些印记似的。
手上突然一沉。
“……请问,这是?”
“是栗子羊羹,小孩子都喜欢甜食的吧?就当是跑腿的奖励,不用给你师父留,你俩分着吃了就行。”
“噶哈哈!比起甜食,我还是更想喝酒!”
“没有问你。快点走了,那边还有人等着我们呢。”
师父动作夸张地揉了揉自己的耳朵:“就是这样,我还有些工作要做。狛治,恋雪就拜托你了,你俩再转转就回家吧。路上小心一些……”
“……还在磨蹭吗?”
“就来!就来!”
师父用空着的手胡乱揉了揉我和恋雪的头发,就跟在医师的身后走了。我拎着精心包装好的羊羹,仔细一看,上面还印着店家的字号,根本不是随手送给小孩子吃的规格。
“不好意思,狛治先生。”
从侧后方传来细弱的声音,呼吸中夹杂着异常的喘息,此时我才回过头去看你的脸。那张雪白的脸上,已经有了些细密的汗珠,你朝我露出有些歉意的笑容。
“我好像……有点累了,我们回去吧。”
早上还很精神的你,为什么此刻这般苍白劳累的原因,不用说我也能想到。我到底在做什么?打从心底对自己感到火大的同时,我蹲下身:“我背你,恋雪小姐。”
“欸……不用,我自己……”不知是知道没办法说服我,还是真的体力不支,我能感觉到你从我手里拿过羊羹,然后慢慢将体重依靠在我身上,手环在我的脖子,确认能将你背稳之后,我站起来,听见你轻轻地说,“对不起。”
“隔壁的人,只要见到爸爸收了弟子,就会来捣乱。这次一定也是因为这个才来找狛治先生的麻烦,对不起……”
除了疲劳,可能还有些低烧,我的背也跟着你发热发烫。
“回去之后,先把药喝了。”我数着你的呼吸,闻到包裹里的一丝甜味,细得仿若错觉一般,“然后我倒些茶,请吃些甜的,再躺下休息吧。”
“……嗯,谢谢你,狛治先生。”
我知道你哭了。
我不知道,你是从何时知晓那些刺青的含义,也许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吧。即便如此,你对我展露的笑容中没有丝毫阴霾,对我的信赖也毫无保留。该说对不起的人,该说谢谢的人,明明都是我。我从你那里得到的,何时才能回报给你呢?
要怎样,才能回报给你呢?
2、
你是位温柔又美丽的人,因为你,我才慢慢知晓了这两个词的真正含义。
随着季节流逝,即便不借助我的手,你也可以独自做许多事了。从早上到井边打水烧水,到帮忙炊事洗衣,仿佛为了补齐过去躺在被褥上的日子一样努力着。“既然变得那么精神了,以后去街上的机会也就多了,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还是得穿得像样些才说得过去”,师父被那位严厉的医师敲打了一番,才后知后觉带着我去街上的吴服店转悠。
“……为什么让我跟着来呢?”
“嗯?因为带恋雪来的话,那家伙肯定会说什么‘去古着屋看看就好’、‘不需要另外做新的’这种话,不肯好好买东西吧?要我一个人来,我又不懂最近年轻人的喜好。你不是会画画吗?正好帮忙看看什么图案她会喜欢。”师父和吴服店的老板娘寒暄了几句,又带着我认了脸问了好,在店里边聊边看,“而且,知道是你选的,那家伙也发不起火来。”
原来如此,是想找我当挡箭牌呀。我不自觉地轻声叹息,集中精神看向颜色各异的布匹,虽然可以说是琳琅满目,但因为预算的关系,可做的选择其实不多,在这其中挑出适合恋雪的颜色,并不困难。
还有就是……
“哦,眼光真好啊,狛治,还是你细心。确实,都做了新衣服,没这个可不行。代价不小吧,回去之后师父给你。”
“不用,是我想给恋雪小姐的。”
“那你自己给她不就好了?”
“……当是师父买的就行。”我含糊其辞,像是逃避这个问题一样抱着布匹走出店面,“那样就行了。”
回道场之后,和师父想的有些许不同,恋雪并没有对我们任何一个人生气,比那还要糟糕……她只是呆呆地看着布匹,静静地开始流泪。是因为讨厌这个颜色或者花纹吗?久违可以置办新衣服的机会,当然会希望自己去挑才对。看来我们是搞砸了。
“恋……恋雪,你听我说,这个颜色和花纹啊,是狛治选的……”
“师父?!”我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这个在道场上如此讲究堂堂正正的男人竟然瞬间就把我推了出去,恋雪盈着泪水的眼睛看向我,让我无所适从,事到如今,也只能老老实实道歉了,“对不起,恋雪小姐,不喜欢的话就请把布匹给我吧,明天……”
你轻轻摇了摇头,擦掉眼泪,露出笑颜,雪白的脸染上可爱的红梅色。
“我很喜欢……非常喜欢。好漂亮……谢谢,爸爸……狛治先生。”
我知道,红梅色非常称你,不会吞占那双苏芳色眼眸的艳丽和温度,水色的下摆缓和了红色的浓艳,显得清丽活泼。但最特别的,应该是衣摆上的雪花图案,是时下的流行,但是,我想一定不会有比你更合适这精致花纹的人了。
看着你穿着这件振袖,在阳光下笑着与我说话,我第一次真正地明白了“美丽”的含义。啊……原来是这种感觉,感到如此眩目,却又无法移开视线,单单是视野里有你的身影,世界的色彩就变得如此鲜明却又和谐。我第一次,觉得世界或许真的很美,也说不一定。
但是,这景色并不会永远持续下去。
风将晾晒的道服与被褥吹起,在白色的阴影下,你仿佛戴上了我曾见过的新娘的棉帽子,再看不清面容。
没错,你之所以如此美丽,并非是因为身穿一件合适的振袖。
也不是因为你发间插的那支雪花簪子。
你需要这些东西的理由,其实我很清楚。
结果,那位医师敲打的或许不是师父,而是一直在你身旁的我,若真是这样,我应该感谢他才对。每次一起去街上时,我所感受到的令人皮肤发痒的陌生视线……你已经要十六岁了,已经几乎不会卧病在床,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了。那也就是说,我在这里的工作和使命,也即将告一段落。
坚强、努力又美丽的你,有着怎样光辉灿烂的未来,根本不是我这个被入了墨的罪人能够想象的。吴服屋的老板娘之所以愿意把那些针线活交给你,也不光是因为疼爱和怜惜。茶屋和团子屋的老板也说,“要是小恋雪能给我当看板娘的话就不愁生意了”。就连那些向来鼻孔朝天的剑道馆的门生,我也能感觉到他们时不时的窥视。如果你去了江户城的话……
这也不是我这个被判了流放之刑的罪人该想的。
阳光下,那三片雪花簪似乎是在嘲笑我见不得人的内心一般闪烁着。
分离的时刻肯定会到来,而且,已经不远了。在你眼前铺陈开的,琳琅满目的未来,我不希望因为我的缘故,让你失去获得幸福的机会。仅仅是和我这样的罪人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三年,或许我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堵死了你的一些路。为什么之前没有意识到这点?为什么被敲打之后才明白过来?
我只要,记住那一抹红梅色就足够了。
十六岁的你,正值人生的春天,就像在夜空中升起的绚烂烟花一样,璀璨多变的美丽光景应接不暇,你选哪个都可以,只要你喜欢,只要你能幸福……然而……
“我觉得狛治先生才好。”
令人怜爱的红梅色不仅染上你的面颊,也渐渐映上你的脖子和双手。盈着水的眼睛紧张地朝上看着我,这个世界上,唯有你会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请问你愿意,和我结为夫妻吗?”
如果我说,那时候我突然想起了以前,一起坐在缘侧吃羊羹的事情,你是会生气,还是会笑呢?明明拥抱着众多的可能性,你却仿佛对待有些难得的甜点一样,想要分我一半……对这个只能靠你逃避自己的茫然,完全看不见自己的未来在何处,只得找理由停滞不前的我,说想要和我在一起的未来。
这能够被允许吗?
你握着我的手,传来温柔的暖意。我被那双苏芳色的眼睛中所蕴含的热所刺痛,雪花簪在烟花下闪烁,仿佛直视太阳一样眩目。
我人生中,第一次,因为感到“幸福”而哭了。
3、
我从未想象过,你是如此愚蠢又顽固的人。
业火的灼烧痛楚逐渐平息,我站在漆黑的边界,虽然身处一片黑暗,但不可思议的是还能看见自己的手脚,也知道光的深浅。在真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传来不知是哭是笑的恶鬼叫唤,我马上明白了即将前往何处。
我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正是该前往地狱的模样,被刺青染成青黑色的手指,尸体一样苍白的手掌,血红的指甲……即便没有能够倒映身影之物,我也知道这张脸上有着七道丑恶的刺青,足以让见到的人都明白我是罪无可恕的恶鬼。前面等着我的,正是百年前就该审判我的地狱沙汰,已经等了我太久了。
手指上似乎还残留着触感、温度……令人怀念,哪怕现在都让我眼底发热,此时又觉得羞愧不已。那应该只是死亡所带来的幻觉吧。结果,靠我自己根本无法独自前行,到了最后,也只能依靠你。这百年来,我真是一点成长都没有。你若是知道了,是会生气,还是会笑呢?
不……你应该是在天国极乐,或是早已转世,那种不堪回首的过去,如今记得的,也只有我,在接下来接近永恒的责罚与苦痛中,我也肯定不会忘却,再也不会遗忘。
这样就够了。
黑暗处,魑魅魍魉的悲鸣声在催促我,我不打算继续徘徊,对人世也没有留恋,便朝暗处走去。
“……”
我知道这种感觉。
我被拉住了。
我想要杀死义勇和炭治郎时,遇到过同样的事情。
正因为如此,我不敢马上回头。“不……这不可能”,抱着一丝侥幸,我转过身去,映入视野的,先是那双雪白的手,只是和之前不同,这次她的指尖没有用力到发白,和记忆中一样,是可爱如樱花花瓣的粉色指甲。她只是轻轻牵着我的手臂,就像过去我曾搀扶她到街上散步的时候一样。我的视线最终落在那张脸上,我之前见到她时,她泪水涟涟,此刻却是满开的笑容,就连眼睛里小小的花都在盛放。
我曾以为,世界上不会有比这更耀眼美丽的景象,但此刻,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惊恐的情绪像雷一样劈中了我。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突然的高声质问震得她肩膀一抖,但是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和不满,仅仅是有些惊奇地看着我。这种迟钝的表现更是让我心里无名火起,不禁握住她的手臂,拉近距离盯着她的眼睛。
我不想伤害她,但是也不知道该如何宣泄此时的情绪,原来人死了之后还能这么激动,甚至能够感觉到早已不存在的心跳和神经。
“你不是早就已经……快回你本来在的地方!”
在看到她的瞬间,一个可能性从我的脑海中浮现出来。但我不想承认,因为那太过残酷了,怎么能容许那样的事发生?哪有这种道理?
“本来在的地方吗?”像是真的在思考一样,你眨了眨眼睛,就连我自己都能从你的眼中看见这张狰狞丑陋的面容,你却毫不在意地笑了,“那就是这里呀。”
“……什么意思?”
像是有些难以说出口,你低下头,手指开始紧张地捏自己的袖子:“一直在这里,我一直跟着狛治先生……”
我的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开什么玩笑。我努力想要理解,但其实只是不想承认。“一直”?“一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和义勇以及炭治郎战斗的时候?鬼杀队进入无限城的时候?十年前?二十年前?过于强烈的情绪几乎要把我的脑肠都煮沸,我都能听见牙齿咬紧发出的磕碰声。
“狛治先生……”
“蠢货!!你真的是个笨蛋,你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如果有人胆敢这样辱骂你的话,我一定不会原谅,尽管如此,我却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恶言恶语,非得如此不可。因为,唯有这个人,不该遭受如此……恋雪到底做错了什么?到底做了什么?生前囚于病痛,被那般折磨,只有短短十六年的生命,以那种凄惨的方式结束,真正幸福的时刻又有多少呢?至少死后灵魂应该得到安宁,去转世,甚至极乐天国也去得,然而,却在这世间当了百年的孤魂野鬼,如今还身处不知如何脱离的地狱边境,这种事要怎么接受?
一直跟着我……那她……
“……为什么……”
混乱、愤怒、悲伤与绝望,最后都化为了无力与悔恨。全部都是我的错,因为我的懦弱与自弃,最终不仅落得这个下场,还将你卷入了这百年罪业,事到如今,居然只能用骂声来发泄自己的无能。这样丢人又没用的男人,就算被扔进沸腾的油锅也是活该,连道歉和乞求原谅的资格都没有。
“是呢,也许真的是很笨吧,但是,那也没关系。”
有着温柔暖意的,小小的手,抚上我的面容。低头望去,那张美丽的脸上没有悲伤与责怪,没有愤怒与不满,只是……和那遥远的日子里一样,安稳地笑着,甚至有着与此刻的情境绝不相衬的幸福。这个时候,我突然想起来了,你在对我笑着的时候,总是很幸福的样子。你的幸福确实是存在过的,曾经就在我的眼前。
“因为是我选的,是我想这样的。”
你所说的话绝不严厉,却很沉重,我知道自己绝无可能改变你的意志,那几乎让我感到绝望,不用审判就已经身处地狱折磨当中。
“我现在很幸福。狛治先生你又能像这样看着我,和我说话,我又能像这样触碰你,现在幸福得都想哭了,但是,如果我哭了的话,狛治先生会觉得困扰吧。”你这么说着,仍然轻柔地抚摸我的脸和头发,我这张鬼的脸,在你眼中到底是什么样子呢,“比起一个人去天国,和狛治先生在一起才好,对我来说,这样才好。”
“我才不要离开,从此以后,再也不分开了。”你又像那天晚上一样,握起我的手,与墨青色的手指交缠,你小心地、紧张地……充满期待地向上看着我,“还是说,狛治先生……你后悔约定和我成为夫妻了吗?”
如果此时,我说“是”的话,你就会放开我的手,乖乖去天国吧。
仅仅是为了和我一起下地狱,你忍耐了百年的孤独。这样愚蠢又顽固的女人,我活了百数十年也是闻所未闻。但是,我又有什么资格说你呢?一时的任性,本性中的懦弱,最终导致如此恶果,即便如此,我却无法否认,怎样也无法否定,那个夜里我所感受到的“幸福”。
无可救药。
知晓我的答案,你又露出幸福可爱的笑容,就像你抱着我,被业火灼烧时那样。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一起分担吧,夫君。”
沉重的罪业在你口中,就好像某天突然得到的点心一样,让我觉得怀念又可笑。你牵着我的手,走向魑魅魍魉阿鼻叫唤之处。
业火,如同三途河边的彼岸花一样,从我们的脚边盛放。我紧紧地抓住你的手,看到烈风吹起你的头发和衣袖,三片雪花簪闪烁着、晃动着……像是要融化了似的。
你回过头来,火舌舔舐你的容颜,幸福却没有丝毫动摇。
我深信,那就是天国的模样。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