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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7-19
Words:
29,051
Chapters:
1/1
Kudos:
5
Hits:
207

【副凯/疑仆】无患子

Summary:

“疑”×忠实的仆人
无关爱恨,这只是一场无妄之灾。

Notes:

无意义整体、微恐、非线性混乱叙事、故弄玄虚嫌疑

Work Text:

 

 

-01-

“好的,那么……”

咔擦,锋刃咬合,将拉直的纱布一刀两断。

疑嘴里咬着绷带卷,猩红色唇彩在大片苍白中印下一个突兀笑脸,被他拾起剪刀自中间裁开。

“我想现在应该没问题了?”

拍拍绑得齐整的伤腿,这可怜的猎狗呜咽一声踉跄着站起来,受伤的部分应当是得到了妥善的处理,暂时还没有血渗出,只是因为它佝偻的、胆怯又沉默的,耷拉着一条腿去蹭主人裤角的行为稍显滑稽。

他的主人低头看了一眼,顷刻便收回视线,声音空空地回荡于胸口的碎布之间,如同在拉一架蛛网编织的老旧风箱。

“是的,养好了。”疑回答,拍拍手站起身。

“您可以直接带他走?不过……以后最好待他好些。”

疑意有所指,“他很脆弱。”

猎狗的主人闻言表情没什么变化,也没有因为疑语气中的冒犯作出什么多余反应。从绷带的半张笑脸中钻出一只蝴蝶、蝴蝶又卷着翅膀将自己包成一枚茧,正落进猎狗口中。

咔擦,他咬住那枚茧,也咬住疑探来的指头。

“但显然不怎么听话。”

茧裂成两半,尚未羽化的蛹虫枯缩在疑指尖流下的一汪血液里,像一颗无法发芽的种子。

猎狗主人走后,仆人靠在门框边眯起眼睛,视线周遭漫起困倦或晕厥的灰絮。是早晨?也可能该吃晚餐,疑摩挲着手里的表盘,锋锐指针在窗边刺入的一点日光下反射出寒芒照在妆面上。

现在是,现在是——

十三点十七分。

这促使仆人打了个哈切,喉咙密密地发痒,眼角沁出一点泪花。

腕部勒痕发青又红肿,在指甲刮擦时挤出些疼痛,仿佛一条缠在手腕上的多节毒虫。

即使看不到疑的脸,他也能想象到对方思考时随着面部肌肉一起扭曲的深红问号涂妆。

“雇主乐善好施,有时候我得帮他的客人们照顾宠物。”疑抛着手里的什么东西,嗒、嗒,在这声音中偏过脑袋,瞳仁自眼眶正中慢慢滑至眼角,被那尖锐部分挤得只余下一小半。

“也许我们可以养一条?”

仆人没拒绝这个提议。他沉默着,与转过来的那只眼睛对视。嗒、嗒,什么东西落进掌心里,一颗落下的串珠?又或者一枚不被喜爱的——

疑突然夸张地大笑起来,就好像仆人方才说了什么有意思的话。那枚瞳仁静静悬着毫不动弹,因为疑整张脸、整个人的转向而滑回眼眶正中,微笑时弯下的眼睑将其凿成月牙模样,镶嵌在深陷的眼窝中间。

笑啊、笑啊、笑啊。热烈的、被逗乐的,眼角沁出一点泪花。

倒悬的瞳孔嵌在墙上,宛如一面报时的钟。

 

 

 

-02-

咔哒。

疑合上表盘,伸手在仆人眼前晃了晃。

木讷的视线随着被他遮蔽的光线左右移动,踟蹰不定状似趋光飞蛾,意识,追随这扑火的行为不断熄灭,随即再次自井中被打捞起。

是晴天吗?

眼角余光中尚存一绺从阴雨季蔓延而来的腐朽潮气,逐渐明亮起来的视线中心尝试着聚焦,随即轻易就捕捉到窗台边不断下落的金色流沙。固态阳光自午后冒出头,慢慢地、慢慢地包围整个餐桌,

桌上摆着一个空瓶子。

“好一点了吗?”

仆人从阳光给予他的自由感中回过神,好半晌才在自己空荡荡的大脑中搜刮出些可以用的字句,嗓音穿插着许多自己不熟悉的沙哑,“……是。”

“你的‘秘密’很有用,我感觉——”

他呢喃着,“很轻松。”

疑翻开表盖看了眼时间。

目光被问号妆面尽数阻拦,只能看到他面上深红的疑惑,犹犹豫豫似乎还缺一个句点,眼神也看不真切。不过疑一如既往夸张的肢体动作倒是很好的弥补了这一点,比如现在,他嘴边咧开的笑容或许表达了满意与欣慰的意思。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你是打算再休息一会儿,还是陪我出去走走?”

疑冲他无奈地摊了摊手,仆人低头注视起面前的餐盘,吃尽的残羹尚未处理完全,可他却意外的没什么饱腹感。

“原本的采购员告假了,听说是要搬家?所以我只好自己来。”

客厅里的摆钟吧嗒一响,仆人抬眼望去,现在是十四点十四分,还远远没到睡觉的时候。

受够了前段时间绵绵不尽的阴雨,仆人觉得自己应该出去晒晒太阳。

太阳、太阳。充足的日照可以辅助植物生长,潮湿黑腐的朽木在暴晒下迅速蒸发、开裂,如果一直保持这样的好天气,裂口中或许还能钻出新芽?

树。仆人慢慢停下脚步,街道两侧的悬铃木那么多,他却独独注意到这一棵,兴许是因为他的附枝足够低、足够结实,足够特别?

仆人绕着这棵树走了半圈,连疑是什么时候消失在视野中的都没注意,满心满眼都是那些垂落的、边缘泛黄的叶子。它们看上去与阳光很像,焦枯发脆的脉络又隐隐有些发黑,少光多水的季节泡坏了木头的根,整条街区的树木都是这幅样子——相比较之下,面前倒像是养分最足的一棵了。

他在这树底下站了多久?抬头长时间望着,踮起脚尖、连脖子都有些紧酸。阳光倒是慷慨且毫不吝啬地泼洒下来,压弯头顶散发着炙烤香味的树叶直至填满每一寸缝隙,将仆人浑身上下尚有些僵硬的关节全部洗刷了一遍。

今天是晴天。

“……!”

远远地有谁在叫他,循声望去时发现对方正坐在自己面前,客厅里的摆钟吧嗒一响,是一只歪着脑袋的报时鸟。

十四点十四分,仆人在考虑要不要出门。

“咱们不是刚回来吗?”说话的人简直将困惑摆在脸上,疑问随着语言的勾勒变成深红色,疑冲仆人扬了扬手里的采购清单,那上面满满的尽是划痕。手指抚过他鬓角的动作是在担忧?转眼又下至唇边游移。

“你真的还好吗?”

仆人摇摇头,他现在很轻松。

手腕处有异样的垂坠感,一条黑色手串。圆滚滚的种子挤在一起搭在脉搏上,随心跳起伏,随着呼吸逐渐沾染体温。

也许自己可以试试催生它们。

一共有14颗种子,仆人静静数道,他没见过这样的种子。疑——提前知晓了他的疑惑,皮肉掀动间吐出一个很拗口的单词,无-患-子。

一共有14颗无患子。

“是……给我的。大概用处是祛除恐惧与忧虑。”

被那东西圈住手腕时仆人心想,他好像在诊所的求诊名单上见过这个名字。

“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你看上去需要些能转移注意力的东西。”

“……它有点太松了。”垂手就会落下去。

“没事,我来处理。”疑似乎一点都不意外,已经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把剪刀,也许是从黑洞洞的床肚底下。

摆钟吧嗒一响。

灼灼日光温暖明冽,似大块箔金晃碎在卧室铺陈的软装褶皱之间,粉末般细碎、绵密,当挂钟叮咚鸣响时又化作粘稠的蜜色流浆。

植物最爱也最青睐的艳阳天气。

适宜的温度与湿度游走于体表,仆人喟叹一声伏倒下去。

他需要………好好睡一觉,以弥补自己这么久以来因失眠多梦而匮乏的精神。

疑正坐在他面前呢。

视线越来越暗,尚未远去的知觉接收到咔擦一截异响,随即是腕部收紧泛凉的珠润寒意。

疑放下一把剪刀。

 

 

 

-03-

现在是十四点十四分。

确认时间后,疑在咔哒声中合上怀表,对着面前紧闭的房门沉吟片刻。

“看上去咱们来得有点早。”

仆人从始至终都阴着一张脸,闻言毫不遮掩漫上喉舌的嗤笑,连皮肤表面盘踞的枯藤都因此蜷曲颤抖、战栗,直至攀住面部每一寸能够栖息的空隙。

“我早就说过今天不适合出门。”

“噢老天,讲点道理……没人知道那家伙为什么这么久都没回来。”

疑不怎么走心地为自己争辩,视线在房门两边来回翩转,随即后退一步露出身侧幽邃的走廊,“再聊一会儿?”

仆人确信自己有把“快滚”写在脸上,就像疑把问号涂在脸上的行为一样,但这家伙显然并不想在这种时候察言观色,他故意的。

“如果你继续像块木头一样杵在这里,那个异教徒刚过拐角就会被你这张发黑的死人脸吓跑的。”

“为什么不成为这里的‘住户’呢?”耳边响起蛊惑似的提议,“在这条走廊上走一走,就只是一小会儿,论谁看到了都要猜你是个在酒吧躺一宿才有人送回家的醉鬼——”

“又或者,”肩膀搭上一点重量,疑那张苍白的妆面贴近脸颊,沉凝地连气息都吝啬,

“一个等不到晚上就带情人回来的……?”

被木刺抵住咽喉时,这该死的家伙还在笑。

“跟我讲讲你的主人,木头先生。”疑举起双手作投降状,但任谁面对他那张反复涂抹的笑脸都会认为这是在嘲讽。“或者谈谈你们永生的秘密?”木刺再进一分,可无论是对方刻意颔首的动作、还是故作难以招架的弱势姿态,甚至是他正汩汩往外渗血的喉舌,无不向仆人昭告着——

“……怪物。”他收回手,抹掉胸口沾上的血渍。

“你就用这张嘴伺候你的主人?”疑摸摸脖子,看上去并没受到什么影响,“那他可真是难得一见的好脾气。”

谁也不知道这里都住了什么人,也许有无害的厨师,更大可能是些亡命徒。现在起冲突对接下来的抓捕行为无益,仆人打定主意不再搭话,率先朝走廊深处迈去。

可惜语言总是先疑一步追上他。

“咱们真的不能好好聊聊吗?我可是在帮你们做脏活。”

“比如你们的永生、你们的信仰?”

“或者至少跟我讲讲,这个异教徒犯了什么错,值得你,木头先生,拖着一条伤腿也要大张旗鼓地来抓?”

走廊一侧是涂纸朽烂的墙壁,另一侧随着他们不断深入而掠过一扇扇不尽相同的门。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仆人哑声警告。

“我也这么觉得。”出乎意料的,疑这次不仅没有跟他呛声,反而还煞有介事地点头,“不过看你们的反应,好像那真是个十恶不赦的家伙。”

“他比那些恶魔杀死的人更多吗?”

“他带来了比恶魔更恐怖的灾难吗?”

“还是说,他更极端、更激进,激进到,你们,永生的信徒——都因此而恐惧?”

“……”

“你犹豫了,木头先生。”疑突然大笑起来,深红妆粉将他的笑容涂抹至耳根,仿佛仆人的沉默是一句多么有趣的回答。

“是什么导致了你的不忠?”

咯嚓,脚步声猛得停顿。

前面没有路了。

7,是走廊尽头房间的数字,仆人记下这一点。视线略过疑那张惹人生厌的笑脸向后望去,正看到尽头、他们来的方向,一扇刚刚合上的门。

疑并没有回头,只是根据仆人的表情就猜出发生了什么,好整以暇地掏出怀表拨动指针,似乎比他还要迫不及待。

现在是几点?不过几句话功夫却总感觉过了很久。这里的通风与采光都糟糕透顶,濡湿的空气让仆人有些喘不过气。

他们走得太深,仅能在入口拐角处望见一缕磕磕绊绊的光,被墙壁的阴影分割搅碎,很是踟蹰的样子。

确认时间后,疑在咔哒声中合上表盖。

“走吧木头先生,是时候去会会那个‘十恶不赦’的异教徒了。”

 

 

 

-04-

书店里充盈着好闻的咖啡香气。

纸张翻页时飞扬的尘粉飘飘忽忽,将沿窗帘褶皱溜下的寸许日光沾染成有形之物。或许是工作日的原因,仆人甚至没在这里发现第三个除他和疑以外的客人,忽略明火上咕嘟作响的咖啡锅,偌大空间中就只有他自己抽取书本时簌簌的摩擦声。

邻居从不在白日出门,书店却只开到太阳下落的前一天。如果想要获取藏书的话,托人代买或许是唯一的选择。

十多颗黑色无患子紧紧缠在手腕上,与人体温相近的冰凉弧度将皮肉挤压至凹陷,仆人摁住它们往更细处推了推,正好卡在腕骨上方,每次抬高胳膊取书时都能看到它。

在苍白一片的书店中如此突兀。

虽然从未见过这里的老板,连夜里关门都是客人临走时随手为之,但作为整片街区唯一的书店,对方自然有任性的特权。

比如,拆掉所有书籍的封面与书脊,再蒙上一层完全相同的纸皮。

邻居需要一本能哄孩子入睡的故事书,在这家号称收录了所有真实与不真实事件的书店里,有自然是有的,难度只在于如何把它找出来。

一本一本去翻?

仆人望着绵延的似乎没有尽头的白色书架叹了口气,心想似乎只有这个方法了。

翻开第一本,是几种家用果酱的制作方法。

翻开第二本,一本采风记录,配置的风景图相当丰富,但或许并不适合作为睡前故事。

翻开第三本,常见黑死病类型的科普。

第四本,一张不知道用于哪里的地图,仆人没在上面找到自己目前居住的街区名称。

第五本仆人翻开又合上足足两次,最终确定这东西少儿不宜。

第六本,植物与动物的区分护理方法,真是相当厚重的一大块,密密麻麻的小字看得仆人眼睛疼。

第七本,一个重病的孩子得不到救治,疾苦中泡烂的躯体被父母拿去当祭品以表虔诚的故事。真希望这是书店里不真实的那部分。

在这样单调到近乎灼目的苍白环境里,没有任何提示的情况下想要找到一本符合条件的书实在有些困难。眼见着太阳快要落山,仆人搓搓开始发冷的胳膊与手腕,闭眼稍作休息,又打起精神将手探进书架。

这里什么时候多了个灰蓝色的新装饰?

新入手的书很薄,挤在两本大部头之间被夹成可怜的一片。等到翻开仆人才发现这似乎不能被称作一本书,更像是某个人的随笔,仅由数张材质不一的纸片被切割成同等大小装订在一起。

「我讨厌白色。」

仆人抬头望了望四周仿佛没有尽头的纯白多列书架,心想那这个人可能永远来不了这里了。

说起来,疑现在在哪?

「可如果不舒服,最好还是去诊所找医生。」

「现在是第几天?天气越来越差,警署里也没有活人,我甚至找不到能和我说话的生物。」

「如果那天我早点把医生带回去,或许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后面大多是些无意义的字句,连笔触都很难分辨是否出自同一人。仆人兴致缺缺地将它塞回其原本栖身的缝隙——那个新装饰因此被挡住,又去抽另一本。

一、二、三、四,是本童话集?看样子足以交差。仆人一边往后翻页一边出声唤道,“何塞?我们可以走了。”

四周静悄悄的,苍白的书架向深处绵延无尽,一眼看不到头。

在把手头的其他几本书依次摆回原本的位置时,仆人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那好像不是书架上新添的装饰。

那是一只透过书脊缝隙注视自己的眼睛。

喉咙死堵着发痒,像是要咳嗽,大脑也因为接收太多信息隐隐有些胀痛。仆人默不作声地放下手中书本,轻轻绕到架子后面,白惨惨一片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咖啡锅还在咕嘟冒泡,疑现在在哪?

“嘿。”肩部被人从背后轻拍,仆人下意识用力肘了过去,“呃!”关节与肉体碰撞沉闷作响,来者痛哼一声,那只非人的左手死死攥住肘过来的腕骨,正巧捏在那手串上——怀里的东西哗啦啦全落在地上。

“……??你在搞什么??”

疑捂着胃部弯下腰,灰白发丝因为疼痛剧烈颤抖着,声音一点点从牙缝中挣扎挤出,还要在薄暮里打上七个弯弯,“老天,,你差点要了我的命……”

“……”

仆人默默蹲下身,略微缓解了一下腕部被双重压迫导致的淤青,将散落在地的两本书与一些他叫不上名的工具捡起来。

“……你刚在去哪儿了?”他语气生硬,停顿数秒后才别过头道,“…对不起。”

疑人还像熟虾似的弯着,眼睛已经翻到天上去了,“出去走走呗?这鬼地方呆得我眼睛疼。”

“…那怎么不叫我?”

“我没叫你?”疑气笑了,顶着汗花的笑脸妆就掐起嗓子阴阳怪气,“你忙着跟手里的书约会,浓情蜜意时当然顾不上我这个可怜人的打搅——”

道歉无用,仆人又抱着一大堆东西,闻言只好再次转移话题。

“书?”终于理顺被仆人肘岔的那口气,疑扶着他的肩膀直起身子,狠狠将脸上的妆粉在对方胸口蹭掉大半,

“一本爱丽丝,还有一本奇怪的食谱。”

见仆人一直盯着他看,疑耸耸肩,从对方怀中没有封面的书中抽出较薄的一本,翻开扉页将插图底下那行小字念了出来。

“「无需惧怯你的愤怒,你与我,早已难分彼此。」”

“……这是食谱?”

“Well,这句话确实很莫名其妙,”疑一边关上书店大门,一边头也不回地随口答道,“但里面处理食材的方法真的很新颖。”

 

 

 

-05-

砰!砰!砰!

松肉锤在地上连着砸了三下,他们之间的争斗才终于摁住暂停键。

确认疑不会再发疯把那锤子砸到自己脸上后,仆人掀开跪在自己小腹上的人影,一骨碌从地上坐了起来。哐当,大概是用力太大让那家伙撞到了头?真是再好不过了,他怎么没把厨房的桌角通通磨尖?

直到后背靠住柜门、因过度发力而紧绷的肌肉逐渐放松,仆人才终于有功夫细数自己身上到底挂了多少彩——创口与衣物粘连在一起,一旦扯开必然是血肉模糊的一片。满指血污让他放弃了现在就徒手取出衣物碎片的想法,仆人后仰脖颈抵在柜门,膝盖略微曲起、好让周身随着血液乱涌的疼痛不再加剧。

哪里都痛。

尤其是伤腿,近乎完全失去知觉。疑下手一点武德不讲,完全是冲着让仆人丧失行动力来的,任何原先带伤的地方都是他的重点“照顾”目标,至于那些刚缠好就报废的绷带……

疑事先囤了非常多,远超一条腿需要的用量,仆人怀疑这个把诡异妆面焊在脸上的家伙早就料到了现在这种情况。

不过好在仆人也不是多磊落的人,出手的阴损程度与疑称得上不相上下。甚至因为主人慷慨的恩赐,他还多了些额外的攻击手段——

——哐!

相较仆人自己选好位置靠坐的“从容”,疑摔过来的动作明显要狼狈的多。青白指尖用力嵌入脖颈、撕扯,最终还是先前被踢至角落的刀具派上了用场,握紧在颈侧狠狠一划——

吧嗒!断开的树藤甩落在地,犹有生命般向内紧缩。

至于因此而在颈动脉边缘添上的一道划痕?很明显,在场并没有人在意它。

仆人数了十秒钟,疑都没发出任何声响。这个将鬼脸画成第二张面皮的厨师,难得一次沉默居然像死了一般安静。久被禁锢的脖颈处环着一圈勒痕,看不出什么生活反应,兀自深陷进皮肉里,触目惊心。

又数到十一,伸出去扯他面皮的手被猛卡住,自脉搏传来的双重压迫感终于让仆人毫无顾忌地放肆大笑,用他这破裂的唇角、咳血的声带,用他伤口翻卷的皮肉以及绵绵不绝嵌入骨缝的阵痛。

“窒息的感觉怎么样?”他快将肺咳出来了。

疑喘息着,啐出一口血沫,“……还不赖。”

或许仆人笑得实在用力了些,鼻下突然一阵温热,身体内部撕裂般的痛觉逼得他一节一节弯下腰去。好痛啊、好痛啊!但这难道不好笑吗?肌肉牵连得膝盖曲曲、动作间又惊扯了久未愈合的沉疴,过载感官在剧烈震动之下逐步趋于混乱,颤抖是源自痛苦、嗤笑、

还是某种诊所未能查出的旧疾?

“疯子。”仆人深吸口气,在不住痉挛的喉音中低声喃喃,“怪物。”

“彼此彼此。”

他们沉默了多久?彼此甚至挨得很近、探出去的腿脚都有部分贴在一起。只是他们都没力气注意这点小细节了,仆人低头又咳出一片血渍,比先前吐出的颜色还要更深些。他好像在朽坏,仆人禁不住愣怔一瞬,这具理论上能生长存活许久的躯壳,此刻竟能如此清晰地听到从内部被蛀空的衰败。

疑显然也注意到了这点,证据在于他被勒至气音还要嘶嘶作响的残破声带,“哈、哈,好受吗?”

“你的腿、你的肺,”

“木头…先生,”Mr.后停顿片刻才从嘴里吐出的Woo沉郁地仿佛一声喟然叹息,真难为他还在用“敬语”,至于其中讽刺意味含了几分?

“你比你以为的要脆弱的多。”

“……不用你提醒。”若非力气与血都流失得太过严重,仆人现在真的很想再给疑的假眼补上一拳。

仆人的腿伤太重,若非红衣人遗留的部分馈赠,这被暴力撕咬招致的骨肉缺折断没有养回去的可能。但仆人似乎并不在意自己残疾与否,一遍又一遍无视疑的禁足建议,试图离开这片街区。

疑当然不允许。

而这覆盖了整个厨房的狼藉、那些散落一地的“厨具”与血渍,也不过是他的“警告”。

啪、一朵明火,仆人靠住柜门偏过头,视线末端升起一团灰蒙蒙的雾——疑不知从哪里摸出支烟叼在嘴里,那只属于人类的完好右手正挤压着后脑勺发尾破口渗出的瘀血,咕、咕,灰白发丝因此浊上大块深红污渍。

他果然撞到头了。

这个认知让仆人诡异地愉悦起来,连大脑刺痛与不断泛滥的眩晕感都暂时偃旗息鼓。明目间望见墙壁上悬挂的诸多“厨具”——绝大多数他都叫不上名,但光是开了刃的刀具他就看到不下七种,还不算地上被疑拿来割断树藤的那把。

“如果我下次再逃跑,你是不是就要用那些东西来对付我了?”仆人突发奇想地开口询问。

疑绕开这个话题,在指尖掸去烟灰,肺与气管又抗议般咳嗽起来,“留在这不好吗?”

仆人凝视着他脖子上的勒痕,心想这要死不死的东西实在是过于碍眼了。为什么不能直接折断呢?

“你的主人把你丢给我,木头先生。作为一条合格的猎狗,你难道不应该为了早日回到他身边而好好养伤吗?”

再熟悉又陌生不过的、被烟团遮掩大半的脸,仆人望向疑面上深红且堂而皇之的疑惑,望向他脸侧飞溅血液般的句点,突然闷笑起来。时间愈久笑得愈畅快,到最后整个人都止不住发抖、发颤,浑身痉挛着剧烈咳嗽。

他们进行了一场比谁咳得更凶的比赛,没有人胜利,彼此都在咳出血时强行住了口。劫后余生的事在这间厨房里发生过太多,仆人决定今后远离这里,尽可能的。

“…不。”他续上前面那个问题的答案,“我办事不力,主人会打断我的腿、流放我、甚至杀死我。”

“但他不可能把我扔给你,何塞巴登。”

疑没有辩解,或许也不需要辩解。彼此都损失了过多的体力与血液,当下最好的选择是静坐以期精神恢复。剩下的半支烟被他咬在齿间,火星随呼吸不住明灭,落在这漫长的雨季节里似乎也灼人得紧。

客厅里的钟吧嗒作响,报时鸟不知怎的没有出声。疑再次开口,却还是原先那套说辞。

“你的主人把你丢给我,木头先生。”

过浓妆容遮掩了疑的表情,找不到他的眼睛。收敛起平日里夸张的肢体语言后仆人竟有些看不透他在想什么。但这并不妨碍他察觉到疑冒犯的意图。

通过层层妆粉下皮肉皲裂的褶皱?还是对方描摹地极度明显的疑惑妆容?思考时疑抬手刮过面颊,刮过问号底下那个鲜明的句点,深红妆粉在指间融成一块污渍,随着指腹碾磨越晕越广。

也可能是那颗他藏在眼窝里的灰蓝眼珠。

 

 

 

-06-

风卷过久未修葺的草坪,发出十三声异响。

“噢……瞧瞧我发现了什么?”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疑就从视线里消失,等仆人再找到他时,这家伙正顶着一脑袋草屑蹲在灌木丛里,跟一条吊着后腿的猎狗狼狈地对峙。

他看上去真可怜。

说不好这想法是对着哪一方生出的,不过与目前最大的事情相比,这显然只是个无伤大雅的小问题。

山庄的采购员突然告假,据说是要搬家,本周的采购任务不知怎的就落在了疑的身上。为此这自始至终都绘着疑惑面妆的厨师长列了长长一张清单,仆人甚至在上面看到新瞳色义眼与某种没见过的种子,说真的,在这片连诊所都经常关门的街区,疑到底从哪里搞到的这些东西?

他的眼睛是怎么瞎的?

受够了前段时间绵绵不尽的阴雨,仆人认为自己应该出去晒晒太阳。日光让他感到自由,而自由是药效未定的解药与毒,它让仆人觉得自己现在还切实存在着、呼吸着,而不是——

而不是什么?

声声犬吠扯回仆人的思绪,勾着他低下头、将注意力集中到疑面前伏低身体,随时准备扑击的猎狗身上。

细细长长一条,枣红色皮毛没什么光泽,几欲干枯、已经干枯,裹着薄薄一层体脂蒙在猎狗因消瘦而根根突起的骨架上。这或许为他添了一些可怖,但同时,“可怜的家伙。”疑咧着嘴下了定论,青白手指一寸寸抚过猎狗背部一节一节的脊骨,“怎么伤这么重?”

那条血肉模糊的伤腿到底还是限制了猎狗的发挥,缺乏发力支点的窘境致使他没能在疑靠过来的第一时间就扑杀咬断他的喉咙,反倒被迅速掐住脖子两侧摁在地上。污血在草坪表面汇流成长长的拖拽痕迹,他从哪里来?腿脚战战,连喉中恐吓的低鸣如今看来都藏了些虚张声势的色厉内荏。

深棕色瞳孔痛得涣散。

“我们养他吧,”疑突然开口。

“你看他多漂亮,我要把他养得胖胖的。”

漂亮?仆人瞅了眼这皮包骨,对此持保留态度,低头静静望着这一幕。猎狗的主人不知去了哪里,将伤成这样的他丢在这鲜有人来往的灌木之间,多半是存了抛弃的心思。

他真的太瘦了,眼睛却还烁着某种仆人很熟悉的神色,猎狗使劲甩动头部试图挣脱的动作让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脖子。

神经末梢尚且残留着一段过时的隐痛,皮肉在被触碰时瑟缩似的退后。

“……你别把他弄死了。”

仆人吞了口唾沫,哑声道。

“放心吧,这家伙很脆弱,但至少不会死在我手里。”疑说着,扬起脸看向仆人,分给眼睛的注意力再次被他面部诡异的妆容吸引走,三道血痕掀开疑脸颊的皮肉,在每一次肌肉牵动间汩汩涌出深红的血。

“你看,他多有精神,是块硬骨头呢。”

分明是雨季后难得的顶好天气,日光暖暖融在身上,溜上发丝末端镀了层金,仆人却禁不住打了个寒战,下意识地握住腕骨。是前些日子睡太久了吗?寒意伴随晕眩,身体仿佛一只空荡荡的瓶,枯朽藤蔓盘踞表面,他们出来是做什么的来着?

身子晃了晃,语言借此从瓶口晃出,仆人语气紧绷,说不清浑身针刺似的不安感究竟从何而来。

“你真要养他?……你会吗?”

“嗯哼。”疑坦然承认,

“我的雇主偶尔会请些客人去他山庄里做交易,只是买家之间大多不怎么友好,有位不幸的先生为此付出了自己的命——只留下一条小狗,在找到新主人前都是我代为照顾。”

“不过,”疑强行掰开猎狗上下颚,手指半点不怕伤到似的刮蹭起他嘴里惨白的獠牙,语气略显亲昵,“这种的烈性犬,我还是第一次尝试。”

“你说对吗?puppy?”

猎狗一口咬在疑的义肢上,将这空心金属咬得嘎吱作响。

第一次?偏偏掐脖控制住猎狗的姿势如此流畅、甚至称得上熟稔。从他嘴里冒出来的话可信度都太低了,仆人移开视线,伸手去碰猎狗因发力而绷至极限的皮。

他从未放弃逃出疑的桎梏,却在仆人靠近时慢慢安静下来,受损的声带鼓动震颤,呜呜嗡鸣着,像是在哭。

“他好喜欢你啊。”疑松开没被咬住的那只手托腮笑道,再次提议,“我们养他吧。”

“我不仅要养熟他,还要他爱我,以后看到我就摇尾巴。”

仆人没说话,嗓子一阵阵烧得慌,他又想咳嗽了。

也许他的决定本就不重要,疑先一步站起,身体悬空时猎狗受伤的后腿蹬了蹬,又落下几滴血。

“亲爱的,麻烦搭把手。”

疑语气轻快,唇角眉梢尽皆装盛着满溢的喜悦,丝毫不在意自己被咬住的义肢正发出危险的破裂声响,双手卡住肋下将猎狗举到与仆人视线齐平的位置。

他朽坏的声带兀自震动着,“来。”

“帮我按住他。”

 

 

 

-07-

仆人猛地掀开被褥坐起。

现在是几点?

阳光照在身上也体察不出温度,倒是后背湿黏着密密绞出大片的冷,呼、呼,什么声音?嗓子死死堵着,连日的睡眠不足在神经中枢刻下排列紧密的花刀,略微施压就要开出一朵什么来。

天阴阴的,光线自窗口宣泄而下,仿佛一束束扬起的灰尘颗粒,对判断时间并无益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通风不当的腐朽潮气,黏腻、沉重,湿淋淋地盖在身上。

仆人胡乱拍拍肩部并不存在的指印,发现那些异常的声音源自于他自己的喘息,随即意识到只有时钟可以拯救他。

时钟挂在墙上,静静悬着,两根指针都没在视线没能抵达的阴影里,只余一个隐隐绰绰的轮廓。

现在是十三点零七分。

仆人猛地惊醒了,大口大口喘着气。

那枚眼珠——那枚眼珠,终于从视网膜上一点点被擦去,咕噜噜转着像是某种再熟悉不过的深黑串珠,而非牵连密集神经的视觉窗口。永远那样木然死寂,没有波动,连带着与之相关的记忆都少得可怜。

他下意识去摸手腕,什么都没摸到,这才发现自己睡前将手串摘下不知放在了哪里。应该就在附近,他这么想着,手在褶皱的褥面上扫过,那触感让他联想到皲裂的皮肤。

手串在枕头底下躺着。

为什么在枕头底下?

四周静悄悄的,看时间兴许是午后,总该是万物竞生的时候,视野周遭却灰蒙蒙的,一墙之隔的街道上也一点动静没有。夜里奏乐似的声响都在白日隐没,或许他们的邻居是个夜行生物?仆人没想出个所以然。

叩、叩、叩。

他在敲门声响起前将手串戴好。

喉咙滚动中好像堵着什么东西,声音全挤在一起发不出来。咳嗽,这种冲动融在血液里,似乎也要随着血液迸溅而出。

走廊上游移徘徊的阴影久不离去,得不到许可的门裂开一道小缝,仆人转头去看,一只手还紧攥着被单,汗津津的视线聚焦中只有一个团在模糊白面中的鲜红问号。

他在疑惑什么?

不,不。

“以防你没记住,我想我该提醒你现在已经…点了,……,我们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白面被门打开的缝隙裁得很窄,是疑的脸。

不过下一刻,没有得到回应的家伙就将裂缝撑大,穿过阻拦他的门钻进房间中。

“怎么了?”

疑慢慢靠近,语气与神态都表现出担忧的意思,仆人紧盯着他缩短彼此间的距离,却怎么也捉不到疑掩藏于夸张妆容底下的那一对眼珠。

他的眼睛是怎么瞎的?

不知道、不记得…疑从来没说过,他们都默契地对彼此的过去避而不谈,即使——

疑似乎对他的一切了如指掌,而书店里陈列着所有的真实与不真实,可他没时间去找。

阴雨季绵绵未走,他连门都出不去。

仆人在剧烈耳鸣中终于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干涩,体温又烧滚翻卷如沸腾烈火,刺痛针扎般驻守于思维关口,痛、痛,兴许他受了寒?

仆人不应该惊醒,他应该关上门好好睡一觉的。

“…怎么了?”嗓子嗫嚅重复着。

现在是十三点十七分,早已过了该起床的时候。

疑静静坐在他面前,像是在担忧、又似乎无动于衷,话语混入突然明冽喧闹的杂音里。

“最近没睡好吗?”

 

 

 

-08-

他们搬到这里的第…天,两侧空置的房屋也迎来了新住户。

彼时已是傍晚,太阳在夜幕锲而不舍的侵袭下不断下坠至蠕动蜷曲的地平线。翻涌波涛轻易将最后一丝光线吞没,写意地仿佛咬碎肉类表面薄薄的煎壳。

仆人没注意到邻居、领居们,具体是什么时候来到这条街道上的,厨房里的计时器响了三声,那些无人看守的行李箱便排着队穿过紧闭的大门,争先恐后将内容物全吐了出来。哗啦,久不工作的滑轮在暴力拉扯下滚至一边,灰尘迭起,窗帘后露出邻居忙碌的背影。薄暮有幸成为他们的第一位客人,也许街区中流窜的野猫可以做第二位?

邻居并不在白天出门。

除了刚搬来那天傍晚在窗边看到的人影,仆人再没见过他们哪怕一面。若非偶尔能在一觉醒来时发现对面花园里有仓促修剪的痕迹,仆人甚至要怀疑那辆被逐渐降临的粘稠黑夜驱赶、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的马车是自己高热下所见的幻觉。

那是仆人第一次在这条街道上看到马车。

同时也是唯一一次。

雨下了太久、太久,水珠敲在玻璃上破碎溢散,流连着汇成无根无尽的河。仆人快要记不清这是雨季的第几场雨——它们太密集,雨云一朵接着一朵,将总也望不到头的街道吞吐得仅余几座废墟。

视野与外景都灰蒙蒙的。

采购一直是疑的工作,仆人只偶尔跟他去过几次,看着他与那些看不清面容的人交涉、将清单上的条条框框尽数划去。蒙在眼前的不知是烟还是雾的团块将绝大部分人的脸遮遮掩掩,清晰可见的表情与眼神接触甚至是能够放上托盘明码标价的稀罕物。

他好像在做梦,怎么也醒不过来,记忆对仆人来说满是没有封面的空白之书,真实的、不真实的,林林总总堆在书架上,自己却连翻阅的权利都没有。

或许是因为他离开红衣人太远太久?以至于永生的恩赐正逐渐还原成诅咒。那些……本只会让他感到不舒服的雨,在连日的堆叠下逐渐膨胀成令人不安的洪水猛兽,盘踞在窗口、门前,乃至壁炉烟囱里都有它们的影子——

为什么雨季这么长?明天会是晴天吗?

这里的人并不好客,彼此之间的走动也少得可怜,若非有疑前些日子捡回来的猎狗作伴,仆人估计自己就快要发芽了。

不过就像疑最开始说的那样,……并不好养,除了因为上药痛得动不了的时候,猎狗总能找到机会往外跑。现在可不像是捡到他的那天了,雨季沉闷的空气压得他连来路都找不见,最终迷失在街道尽头的雨幕里,等到夜幕降临时一遍又一遍被疑带回来。

正想着,窗外树叶相互刮蹭的嚓嚓声里突然混入些不同寻常的异动,仆人放下手里正在为自己修剪发黑枝条的剪刀,抬眼望去,是那条猎狗正扒住窗户,相当急切地用前爪挠玻璃。

他又跑出去了,并且这次还打算带着仆人一起。

久积不散的雨云往远处移了些,不再像前几日那般粘稠地盖在身上,双脚踩在街道上的触感有些不真实,他已经多久没有出门了?那些树——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注意,猎狗已经跑出去好远,奔跑时周身裹挟的气流似乎将笼罩整片街区的浓雾都冲散了半分,自脚下长出一段从未走过的路。

他们经过一棵叶片散发着炙烤香气的树、一座点着蓝灯的石制建筑、无数游荡着被雾遮住脸部看不清面容的人,仆人看到自己从没见过面的邻居踩着凳子站在窗边,墙上陈列着一排排他叫不上名字的工具——有些眼熟。不过他的衣服是不是穿反了?手里有什么瓶状的东西在反光——看不清。

猎狗跑得太快了,如果停下的话,会跟不上他。

可他要跑到哪里去呢?前面应该已经没有——

前面是一座诊所。疑说他带自己来过这里,在仆人腿伤最严重的时候。

诊所没开门,把手上挂的写着“Closed”的牌子甚至还在微微摇晃。

是他们来的不巧?可门后分明有压抑的咳嗽声。

仆人抬头望向沉沉下坠的天幕,发现本有散开倾向的雨云又倒卷过来。

“走吧。”他抱起猎狗,抚摸他耳后干枯分叉的皮毛,触感似有某种硬物,“我们该回去了。”

他好轻,轻的只剩下皮包骨,又如同一团将要吹散的雾。仆人托住他时甚至没废什么力气,猎狗没有任何反抗,直到身体悬空、脑袋抵住仆人胸口的那一刻还是浑身僵硬,仿佛正深陷于某种偌大的、偌大的——

难以置信。

哪怕是刚被疑抓住的时候,仆人也没见过猎狗这样的表情。困惑又愤怒,冲着紧闭的诊所大门、冲着那个“Closed”,将喉中堵塞的污血控诉怒斥质问,尽数倾倒向这将要降临的夜幕。

他最后安静下来,不再用前爪徒劳地刮磨诊所打不开的门,只竖起耳朵长久望着、沉默着,好像在思考什么。

而仆人不是很想用“悲伤”来形容一只猎狗的眼神。

前面没有路了,雨云被风牵着逼近,再不回去他们都会被雨浇至湿透的。

离开时他们又经过那座亮着蓝色的灯的石制建筑,看徽章与外观似乎是这片街区的警署?仆人没见过他们。

但他看见擦洗洁净的警署大门外,有个穿着制服的人正背对自己靠在那里抽烟。呼吸自此凝结、聚散,在几次吞吐间短暂成为有形之物,顺风流向茫茫飘远。

他的发尾沾着一块深红色污渍。

逃逸的烟雾在视线中分解成灰白颗粒,与那人同色发丝裹在一起难分彼此,远远看去好似他正燃烧着向天际蒸发。

咯嚓,出神间脚底踩住了什么,仆人低头看去,是一只不知怎得落在这里的报时鸟,如今已经折断了。

下一秒,这蒸发中的人闻声回头。

 

 

 

-09-

疑将手里的求诊名单翻过一页。

咖啡锅已经架好,深色粉末被滚水吞没,翻搅溶解成粘稠流液在明火上方冒着泡泡。

嗒、嗒,什么东西被剖出丢进瓶中,柳叶刀寸寸割开腐坏感染的溃烂皮肉,再细心挑去血块中探出的木质须须堆在一边。

作为一名伤患来说,仆人应该归入最不合格的那档。他剧烈地、剧烈地颤抖着,纵使意识已坠入沸腾之井,身体却仍旧徒劳地试图自救。这使清洗伤口的难度拔高了不止一倍——腿部肌肉撕裂缺失、露出遍布齿痕的森森白骨,大块淤斑自黏膜蔓延至体表、终止于大腿根部肿突的硬块,这使他无意识地曲腿以避免更多压迫。

幸运的是,……的医生非常有耐心,耐心地按住他乱动挣扎的肢体,割去血肉模糊的伤口处翻卷发黑、与衣物黏连的部分皮肉,柳叶刀在肿块边缘开下刀口,粘稠血液汩汩涌流,因肿突而油亮绷紧的皮肤逐渐干瘪,也让仆人本就难看的面色更加苍白。

这是医生第四次为他擦去额角密布的冷汗。

疑伸出两指捏住封皮,名单在他手里被哗啦啦抖至第一页。

“所以他去找了医生。”

而非抛下一个将死之人。

他放下这单薄且重复的几页纸,掀起眼皮望向手术台上痉挛着寒战的人影。

医生没回话,或者说,他正专注于如何让自己的“病人”好受些。兴许是煮咖啡不规律的声响与逸散在诊室中的苦香起了作用,仆人看上去没有一开始那么痛苦了,扭曲紧凑的五官慢慢松开,过量失血与高热正拖拽着他坠入、坠入——

最深的梦里去。

咔哒,疑翻开表盖看了眼时间。

来到这里花的功夫很少,真正耗时长的是确认某些事情。真古怪,情绪上的转变并没有对疑的观点造成什么影响,甚至在见到这家伙的惨状之后疑惑更甚。

——忠诚真的能让一个人沦落至此吗?

“他在做梦。”医生呢喃着,手掌贴住仆人汗津津的面颊,“好多红眼睛的老鼠。”

没有等疑回答,他就自顾自往下说,语速越来越快,“皮肤黏膜多处出血、局部肌肉组织撕裂缺失,肢体末端青紫变色,呼吸道异常——”

“好痛苦。”

他分开仆人紧抿至缺血的嘴唇。

咖啡已经煮好,疑伸手去碰还架在火上的小锅,不出所料被狠狠烫了一下。

悻悻收手,疑将打量的视线投至别处。只可惜这里单调的陈设大多像蒙了层苍白的纸皮,实在没什么可以说道的,便又把注意力调转回来。

“那他还真是块硬骨头,咬我的时候完全看不出来。”

他沉默半晌,突然嗤笑一声,“这算什么?忠诚的代价?”

“只是不小心放走了一个异教徒而已。”疑嘶嘶叹气,言语中的未尽之意如同蛇在吐信,“他主人可真是好狠的心。”

医生没回头,似乎并不在意疑说了什么,慢慢展开绷带卷在仆人外露狰狞的伤口上。一圈、一圈,缺失的空洞被逐渐填满,每蒙上一层,医生裸露在外的脖颈就白一分。当最后一段绷带也被剪断、细致地裹在仆人的腿伤处后,医生看上去简直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止不住地痉挛,已经被冷汗泡透了。

真可怜。疑咂咂嘴,说不好心里是什么滋味。

畅快?谈不上,兔死狐悲也过于绝对,硬要描述的话或许应该归为一种遗憾?

“你之前说的是真的?”

医生的突然发问让疑感兴趣地挑起半边眉毛,语调也抬高了些,“怎么?你要替他做决定?”

“……”

“好吧,医生,既然你这么说。”

手指刮蹭表盖上雕刻的花纹,“当然可以——只要你写好病例,疼痛就会远离…… 。他可以像你期待的那样没有任何负担地离开。”

当医生终于转过脸来时,疑从他脸上看到一种极明显又极隐晦的、软弱的愤怒与软弱的恨,纤薄柳叶刀被他死死攥在掌心,用力到切开皮肤刺入肌肉,伤口处涌流的血液顺着紧绷纹理不住滴落,被明火灼人的温度烤成一块深红色污渍。

医生死死盯着疑,盯着那双死寂的、缺乏光泽的眼睛,像是要亲自确认他这话的可信度能有几分。

“腿部受外力击打折断、轻度发烧”,医生草草写下它们,接过还冒着热气的咖啡一饮而尽。

水盆里不住旋转的种子被打捞起,一条手串,圆滚滚的串珠还在往下滴水,“把这个给…… 。”

“能让他好受点。”

14颗无患子,祛除恐惧,免于忧虑。

疑把玩着那串黑色种子,目光投向手术台上安静下来的仆人与医生收在袖子底下因发力绷紧而青白的手指,被他额角汗水的反光晃得愣了神。

“好啊。”藏在微笑妆面下的干裂唇角弯起,“我会给他的。”

医生显然并不相信他的话,但有什么办法呢?他已经咽下咖啡。血自濡湿的裤腿朝外渗出,动一下都是一枚血脚印。

“出去,”医生指着门口,面皮与语气都已紧绷至极限。

“记得把门关上。”

当在诊所门把上挂上“Closed”的牌子时,疑听到身后传来压抑又痛苦的呕吐与呛咳,各种物件摔碎的咯嚓闷响,哀嚎、哭喘、重物坠地,声色狼藉。

他猜医生现在正跟发育不完全的蛹虫一样泡在满地血污中间。

“可怜虫。”他没什么情绪地评价道,抱着还处于昏睡中的仆人往自己身上靠了靠。动作间压迫到对方缠满绷带弧度流畅的伤腿,并没有引起什么应激反应,只是眉头因这别扭的姿势而皱得更深了些。

咖啡的苦香尚未完全逸散。

“至少在红衣人想起自己还有条受伤的猎狗需要收尸前,”褶皱堆叠成笑意,僵硬肌肉蒙着一层活络的皮,

“愚蠢的家伙,为什么不让自己好受些呢?”

 

 

 

-10-

“亲-爱-的——”

厨房方向传来被油烟气模糊的拖长尾音,“晚餐想吃什么?”

黄昏如同成色上好的黄油,被窗格切割成等量的几份,在日暮潮湿的温度中滋滋煎烤。案几表面倒扣一本翻开的书,茶汤还袅袅冒着热气,似乎主人才刚离开不久,来不及收拾、又或者为它盖上盖子。

疑擦干净满手污渍穿过走廊,没看到应该待在这里小憩的身影,去哪里了?略作思索后转向走廊另一端的阳台。经过一个拐角,果不其然在薄暮最后一绺踟蹰光线中发现仆人正坐在这里。

他在发呆。

送来雨云的风吹不动仆人编得齐整的发辫,这让他在悬铃木叶的婆娑声响中宛如一座木质雕像,硬朗、板正,无法估计需要多久才会动摇。

疑斜靠着门框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略微颔首压下理不清的思绪,颇为无奈地开口,

“我猜你没听到我叫你?”

“等等,”雕像蓦然回头,“抱歉,我……”

“我原谅你。”疑打断他,面容隐在房檐落下的阴影中看不真切,“条件是今晚你得陪我试验新香料。为了得到它们,我可是付出了好大的代价。”

仆人苦笑一声,“听上去我得好好尝尝了。”

“你确实必须这么做。那么,红酒?”疑点点头,轻弹杯口发出一声长且清脆的叮。

“……不,我喝不惯那东西。”

“Well,也许你需要小孩子的牛奶杯。”

好吧!仆人的意见向来不重要,这里一直是疑说了算。

晚餐是煎小羊排、南瓜派、面包布丁与卷心菜汤。无一例外都撒上了薄薄一层植物粉末,仆人猜这大概就是疑所说的新香料了。

虽然并不排斥,但他为什么说自己必须……?

“没有祷告吗?”

皱眉思索了好一会儿,仆人才想起疑所指的究竟是什么,当下有些啼笑皆非地哑声否认,“什么?不,红衣人是……我的主人,但我并不信仰…他。”

他摇摇头,“类似你跟你雇主的关系。只是我需要做的更多些。”

“这么看来你只是执行命令,”疑将一小蝶果酱推到仆人面前,挑眉示意他刮刀的位置。

“你不忠于他吗?我还以为永生是很有吸引力的条件。”

或许这并不是一个适合在餐桌上谈论的话题,因为仆人几乎立刻就没了胃口。刮刀反复在布丁上涂抹,直至原本光洁的平面变得泥泞稀碎,卖相是一等一的糟糕。

不过本着不浪费食物的原则,仆人在发泄完心里漫上来的莫名情绪后还是将这一堆混合物咽了下去——当然,包括疑“付出大代价得到的”某种植物碎屑。

“……永生的祈祷救不了溃烂在痛苦中的人。”

他最终含混着给出一个回答。

确认仆人不愿在这个问题上多谈,疑也识趣地不再发问,餐刀避开硬骨一点点剜下肉来,“香料味道怎么样?”

“……还不赖。”倒不如说有些过于适口了。

“真是荣幸。有兴趣参观一下我的厨房吗?”

“不,我看到你那些工具就头疼。”仆人咀嚼着嘴里的肉块,牙齿咬碎表面那层薄薄的煎壳。

一个空瓶子,静静摆在餐桌边。

在仆人发问之前,疑就将手伸了过去,“坚果瓶。”他把玩着这小巧通透,看上去有些使用痕迹的空瓶,“采购清单里没有这一项,不过你可以自己做点坚果酱。”

没听过这种东西。

仆人没拒绝这个提议。他沉默着。

 

 

 

-11-

手腕有些红肿,仆人下意识伸手去摸,好半晌才想起手串早就被他丢掉了,现在或许在疑那里。

失去活性的种子没有发芽的意义,疑又将它们改得太紧,以至于死死卡在腕骨上压住脉搏,呼吸不畅,夜里惊醒时也总知觉腕部绞了一条死而不僵的多节毒虫。

无患子、无-患-子。

嘴里呢喃着这个拗口的单词,仆人有些心神不宁。这些种子长得太像,他数着数着总忘记是从哪一颗开始,漆黑的外表皮又好像植物在雨水中泡烂的根,阴鹜、沉重,一如某种不详的预兆。

仆人曾试着催生它们——这些种子,结果只有一颗还存在生活反应。然而种皮内匮乏的养分也不足以支撑它长出芽叶,就只是,开裂,自裂口向内看到腐败空洞的内里,其中烂泥似的物质好像在证明这颗种子曾真的为了发芽而努力过。

惊眠、多梦,似乎都是在戴上那手串以后才发生的。它真的能让人远离恐惧与忧虑吗?还是说和“永生”一样,不过是受难者一厢情愿的骗局?

丢掉它、丢掉它。

只是解下以后,久经压迫的皮肉还是抗议似的留下一片淤斑,横呈在手腕上甚是碍眼。

仆人望着这称不上伤口的痕迹,突然有些恍惚。

他梦到潮涌而来的红眼老鼠、梦到纸片般胡乱飞舞的苍白蝴蝶,他梦到一个孩子,蜷缩在污秽的角落瑟瑟发抖,恶魔扒在她身上,以让所有人胆寒的速度撕咬着她年轻且干薄的生命。

而这样的事情在那里每天都会发生。

恶魔,恶魔从未离去,它们在人们的恐惧与贪婪中脱胎羽化,以另一种形式占领了村庄。

仆人忠实执行红衣人的所有命令,站在它身边观望沉溺于永生的癫狂信徒。肉体腐朽、灵魂争先恐后臣服,自指尖绽放的血红花朵是降下恩赐的福音,这是否能算某种病态的秩序?

可那孩子、

那孩子——痛得睡不着,青紫的嘴唇都被自己咬出了血,死死拽住仆人的衣角,拽住这个唯一愿意靠近恶魔的人,嗓音尖刻像在嘶鸣,又哀切悲泣、细若蚊蝇。

给我讲个故事吧。

她这样祈求着。

仆人想也不想就要答应,可这样一个被恶魔盯上折磨了数年的地方,怎么会有书、怎么会有笔?连彼此之间可以作为谈资的事物都少得可怜,哪里有多余的土壤去孕育一个能哄孩子睡觉的故事?

村民们不是陷入对永生的狂热崇拜、疯狂挥霍自己所剩无几的时间,就是被恶魔摄住手脚、倒在角落里等待死神降临。生命在病魔肆虐中被逐步压缩成纸片,而故事,故事是不会被记录在这样的载体上的。

他只能绞尽脑汁去想,去想很多年前恶魔们还没有被驱赶至此的以前,去回忆那时候尚且坦然热心、没有秘密需要遮掩的村民,去回忆自己闲暇时跑过的每一处风景,去回忆每一次入睡前期待第二天太阳升起的心情。

他爱雨季潮湿清爽的空气,也爱晴日里阳光洒落的自由。

仆人将这份自由抽取出来,小心翼翼地摊开给那孩子看,告诉她望不见尽头的是山,能看到底的是河。他尽可能细致地描述自己所见过的景色,那些青翠草木与驻留此处的云,哪怕它们的枝桠已经在不断重复的记忆中逐渐褪色灰败、被现如今的乱象替换覆盖,仆人依旧磕磕绊绊地比划着,笨拙地试图告诉那孩子,告诉她、告诉——

然而对自由的幻想并不能作为药来使用。

它太明亮也太纤薄,脆弱到只需要一丁点疼痛就会完全破碎。

仆人似乎选错了睡前故事。

恶魔从未离去、也不会离去,所有与它接触的人不管愿不愿意最终都会留下来。

 

——留在恶魔身边。

 

咔擦!报时鸟木质羽翼舒展,挂钟显示现在是凌晨一点二十一分。

梦境短暂地放松桎梏,仆人睁开眼,只觉大脑痉挛着胀痛。记忆是没有封面的空白之书,彼此间没留什么缝隙地挤在书架上,他只来得及翻阅上半本,至于结局如何却茫茫如大海捞针。

额角的皮肤略微有些绷紧感,像缺水,仆人惊醒后只摸到一手汗湿,又觉得兴许是夜里多梦时眉头皱得太深的缘故。

这种想法一直持续到他推开半掩的房门走进浴室,擦干净那面镜子之前。

镜子里的仆人正在梳理自己干燥的鬓角,一根一根全编进发辫中去。他动作太细致、太谨慎,以至于自一绺绞缠的发丝中间抽出被染得浊红的指尖时还有些愣怔,下意识用力捻过这块污渍。

指腹残留着一点细腻的深红妆粉。

 

 

 

-12-

“你是说,你有点失眠?”

疑似乎很惊讶,不知是惊讶于仆人糟糕的睡眠质量、还是惊讶于对方居然会和自己说。

“等等、这难道是什么很值得说道的事吗?”

仆人头痛地按着眉心,语气略有些烦躁。兴许是连日阴雨诱发了不曾查明的旧疾,他总觉得自己越来越难以集中注意了。手头的书本分明已反反复复翻过许多遍,内容却总含混着,只在读到某些段落时才会引起一种似曾相识的心悸。

而那通常与时间有关。

“现在是几点?”

仆人随口问道,指尖无意识摩挲书页一角。细软毛边削减了纸张本身的锋锐,使之记录的故事看上去比往常更温和、更柔软,同时也更加模糊隐晦,以至于有些难以理解。

“十四点十四。”翻开表盘扫了一眼,疑将视线扭向窗外,“不是个好天气,Hh?”

窗外又在下雨。

相互侵吞的雨云扣在街区上方不断翻滚,偶有闷雷自云层底部的破口坠落。细白闪电游走烁然于遮盖整片天幕的庞大灰絮之间,远远望去,好像腐烂内脏中仍在抽搐的血管。

这条街道是一个苟延残喘的病人的脊柱。

这个认知让仆人很不舒服,他觉得自己该去找医生——为什么要去找医生?

看不清字迹的纸片、昏沉中映入眼帘的满目苍白,鼻尖缭绕着咖啡温热的苦香气,什么人在低喃、什么人在哭,一只贴住自己面颊的温暖瑟缩的手,再加上疑的口头描述,这就是仆人对诊所残留的全部印象了。

或许还有一个写着“Closed”的牌子?

咔哒。表盖合上的脆响将仆人逐步下坠的思绪敲散,页脚已被揉捏出褶皱,他静静看了会儿自己手指抹上的污渍,注意到疑收起怀表的动作,突然伸手去拦。

“这是什么?”

“如你所见,我的计时工具。”疑从善如流地将怀表放在仆人手心,冷硬触感硌地仆人手指微蜷,语气里似乎含着些兴味,

“同时也是我的催眠手段。”

“你还会催眠?”仆人面色古怪地接过疑递来的怀表,翻来覆去没看出个名堂,又拎起来吊在眼前晃了晃,愣是没发现有哪里特别。

“是啊,这可是我每晚能好好入睡的秘密。”

竖指抵在唇前,一个噤声的手势,疑似乎打定主意让这个“秘密”的神秘气息更加浓烈,刻意压低了嗓音,

“只需要简单的指令和声画误导,就能放大一个人心里埋得最深的自我——不觉得很有趣吗?”

“……听上去与入睡关系不大。”

仆人将书倒扣在膝盖上,握拳抵住嘴唇轻咳了两声,是睡眠不足的原因?他有些看不清字了。

“认清自己也是安度噩梦的一部分。”疑呵呵笑着,视线被滑稽妆容遮掩,让人难以分辨他眼睛里的真实情绪。

“你有什么很难发现的部分吗?…… ?”

“……什么?”

“恐惧、愤怒、英雄主义,”疑一一列举,“或者愧疚、软弱、自我怀疑?”

莫名刺痛咬住了仆人的咽喉,阻止他出声。

“您是个忠实的好人,木头先生,但你不会是完美的。催眠的秘密在于引导与放大,哪怕是最细微的情绪——也许你的软弱会成为一个医生。”

“是吗?我还以为这种…情绪,会是一个逃兵或者拒绝改变的懦夫。”

“不,”疑摇摇头,略一摊手的动作看上去很是遗憾,“软弱出现的意义,是为了保护主意识不受伤害。”

保护?仆人摸摸腕骨上方的勒痕,觉得这或许是个伪命题。

“如果觉得自己需要好好睡一觉,可以来找我。”疑定定地望着仆人的眼睛,笑容一直咧到耳根,“我随时恭候。”

仆人随口应付,刚拿起咖啡杯准备缓解咽部干涩,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下手中动作,略带怀疑地看向疑那张画着问号的脸。

“……你没有冷不丁地催眠我,对吧?”

疑闻言夸张大笑起来。

“放心吧!我还没那么无聊。”

他否认这段指控,茶匙与杯壁的碰撞声中又提出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晚上关门吗?”

“Hh?”

仆人满脸莫名,放下手中怀表时却从指针反光中发现疑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现在是十四点十四分。

猛一抬头,对方依旧顶着那副看不清眼神的疑惑妆面,深红笔触扬起笑脸。此刻正好整以暇地等他回答,肢体乖顺的模样甚至称得上一句无辜。

“……关。”胃里一阵翻搅突然没了胃口,仆人把这归结于连日的阴雨,又拾起茶匙无意识戳弄起手里一口没动的咖啡。

嘎吱。

他戳到一节很硬很硬的骨头,就沉在杯底,疑忘了把它剁开。

“真可惜。”疑摇摇头,似乎有些遗憾,语气又轻快地状似呢喃,伏在桌面上冲他眨眼睛。

“如果你睡得足够沉,我还想去吻你。”

 

 

 

-13-

仆人将手串扔进水盆里,看着它慢慢沉下去。

它太紧、太凉,以至于在腕骨上方勒下大片淤青,一团一团横呈在皮肤表面的瘀血斑块如同死而不僵的多节毒虫,或许无患子的用处并不是消除恐惧与免除忧虑——

而是某种诅咒。

可即便丢掉他,仆人也并没有感到轻松,正相反,阴雨季阴黏的潮息闷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

构成部分身体的枯藤开始朽坏,呈现出一种被水浸润许久的深黑色,疑有时候会嘲讽他做了新造型,简直像团泡在湖底的烂泥那样不断腐败。

烂泥、烂泥。

仆人照着疑的嘴揍了一拳,破裂嘴角绽开的血花将那叫人浑身难受的微笑唇妆抹得更鲜艳了,连指骨都沾着颗粒状的妆粉,细密黏腻,绷在皮肤上吸走水份寸寸龟裂。

那家伙——简直是个疯子,笑容刺眼、意义不明的问号妆也刺眼,只是跟他待在一起都感觉呼吸不畅,仿佛被某种压抑的、不吉的事物裹住勃勃跳动的心脏。

植物,需要光、需要水,而现在正处于阴晴不定的雨季,放眼望去尽是没有出口的绵绵阴雨,天光向来晦涩,水又未免过于泛滥了些,一层层渗进泥土里,泡皱了仆人的根。

现在是十三号下午十三点十七分,他们又打了一架,起因是仆人觉得今天不宜出门,而疑则撺掇着他去刑讯两天前抓住的异教徒。

“…被你缠上算我倒霉。”

仆人啐了一口,就见疑摇摇晃晃站起来,伸手将脸颊侧面溅上的血渍抹开,构成问号底下鲜明的句点。

他也没好到哪里去,伤腿隐隐有些错位,本就不短的愈合期再次、再次被拉长。

“我想咱们都该老实点?”疑碾磨指尖残留的深红污渍,簌簌落下的分不清是血痂还是妆粉。他看上去完全没有被方才的肢体冲突影响到,也许是因为他们刚开始相处,无论任何口舌之争最后都会演变成这般狼狈的模样。

“是你主人把你丢给我的,先生,难道你不想早点回去为他卖命吗?”

“……”

“看看你的腿,木头先生——”

绷带开始往外渗血,深黑色仿佛朽木枯缩后流下的脓液,该死的,伤口果然开裂了?

“你很脆弱。”疑意有所指。

仆人下意识去摸手腕,理所当然摸了个空。无患子在水盆里咕噜噜转着,珠面与盆底摩擦发出细密的嚓嚓声,像是一条蛇在水里盘绞游曳的动静。

“……啰嗦。”他嫌恶地移开视线,而疑则走上前将手串捞了出来。

水面浮起一层灰末,是他手上沾的妆粉。自黑色串珠缝隙流下的水滴砸在动荡不息的波面上,本该死寂的一切被翻搅至七邻八落。

涟漪一圈、一圈、一圈。

“所以,”他看上去笑眯眯的,眼睛却藏在凌乱撇下的发丝里,以至于仆人视线中只有他灰白发尾处的大片深红污渍。

十三号,周五,天气阴。

耳边敲响疑蛊惑似的提议,“所以,去会会那个‘十恶不赦’的家伙?”

 

 

 

-14-

浴室里有水声。

梦境过早将仆人从深眠中踢出,胀痛的脑仁被丢进坚果瓶中捣碎,这也许会成为他们晨起时的佐餐,比如抹在切开的面包片上用以丰富口味。

但现在太晚、太晚,还远不到享用早餐的时候。

邻居家的吊灯与杯盏彻夜不眠,红酒残留的浮沫中大提琴的醇厚音色已为悲剧标上注脚,他们总在夜里播放剧目吗?深蓝夜色里任何一点光亮都显眼灼目,爬上窗台在惺忪睡眼中雕镂教堂花窗般的线状刻痕。仆人闭上眼,那锋锐感便慢慢褪去,艺术家转而从喉咙中抽出一截高音,摔碎在断头台的地板上化作大片大片痛苦的呛咳。

咯嚓、咯嚓!

仆人低声骂了句什么,甫一翻身又被报时鸟折断的影子抵住咽喉,彻底睡不着了。

现在是凌晨一点二十一分。

浴室里有水声。

脚踩住地面时意外地没什么实感,拖鞋又如同锁链镣铐阻碍他灵魂上升,索性光脚检查起白日里打好的蜡面,居然在如此晦涩的反射光中也能照出个朦胧的影子。

浴室里有水声。

仆人猛得惊醒,将胀痛的脑仁丢进坚果瓶捣碎,从枕头底下摸出手串戴上。

他今晚睡得太浅,以至于竟早早醒了过来,邻居家欢快的奏乐在光线被门框遮蔽后也一同隐没下去,朦朦胧胧听不真切,只偶尔传来些浅浅的咳声,与什么东西摔碎的动静。

光脚踩住自己的影子,深夜灰蓝色的凉意脚镣似地绞扣足腕,仆人顺着时断时续的水声靠近浴室,伸手探入一团比任何房间都要粘稠的黑暗里。

像要拨开海床表面深眠的污水,水草与珊瑚钩缠着填塞空间让他寸步难行,指尖碰到墙上黏着的什么东西,是开关?触感更像砧板上被刮去鳞片的滑腻鱼皮。

何塞?

仆人低声唤着,手指用力摁开了浴室的灯。

镜子里照出一张融化的白面。

咯嚓、咯嚓!

现在是凌晨一点二十一分,仆人猛得惊醒,光脚踩过钟内部报时鸟折断的影子,追着静谧夜里格外突兀的水声摁开了浴室的灯。

似乎被猝不及防亮起的白光刺激到,镜子前的人影骤然僵住,随即慢慢抬起头。

“何塞?”仆人靠在门框边打了个哈切,将身体重心放到没有受伤的那条腿,“………你怎么在这?”

疑捧起毛巾在脸上擦了擦。

“我吵到你了吗?”他整张脸都木木的,以至于开口时的声音都错觉似的比平日哑了些,“那你下次记得再睡沉点。”

凌晨一点二十一分,疑在洗脸。

“你可真会挑时候。”仆人被逗乐了,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是很想进到浴室里面去,脚尖压住瓷砖边界一步未动,视线缀至镜子中疑灰白的发丝末尾。

那里凝着一块深红色污渍。

疑没有回答他,那张——比任何时候都要干净的脸,沉默地、一动不动地朝着仆人,呈现出一种缺乏阳光与养分的病态青白,光自浴室顶部落下,将他眼下憔悴且疲惫的灰黑照得异常明显。

疑的发梢与眉峰都在往下滴水,眼尾耷拉着,承不住的液流不断下落,嘴唇又紧紧抿在一起,绷成一条笔直的线。

仆人没见过他这幅样子,他好像永远、永远都是那张诡谲笑脸,深红疑惑的柄划开他的左眼,或许是一条狭长且经年难愈的刀口?竖着将半张脸劈开大半。

卸掉妆的疑与平日里调笑的模样判若两人,他将视线放在仆人这里,悬停的落点又在双手调好妆粉时收回。苍白的、苍白的粉墨,一点点在皲裂皮肤上涂抹,镜子里本就缺乏活人气的脸在毛刷的游走下被蒙上一层纸似的皮,仆人下意识搓了搓胳膊,攥住手腕处胀痛的一圈。

疑将自己紧绷的唇线涂成笑脸。

笑啊、笑啊、笑啊。

发梢蜿蜒的水渍代替泪花沁出,瞳仁静静悬着毫不动弹。

“愣在这里做什么?难不成是我坏了你起夜的雅兴?”

调侃的语气,笑脸、笑音,熟悉的眉毛与眼睫都耷拉着弯弯的,而镜子里因为画到眼妆而合上的眼皮掀开一只,瞳仁咕噜噜转向门口的方向。

深蓝在灼目光线下无所遁形,借助光滑镜面将所有能被照出的事物都忠实反馈。

——疑眼里连“正在注视什么”的生理性收缩与聚焦都没有。

“还是说,你终于要为我夜里进你房间的事讨个说法了?”

拇指在脸颊侧面狠狠一抹,构成问号底下那深红的句点。

“我还以为你不会发现呢。”

 

 

 

 

-15-

当仆人将手放在皲裂干枯的树皮上时,疑制止了他的动作。

“我劝你不要在那棵树上费功夫。”

“……理由?”被强行打断的思绪令仆人有些不悦,又顾虑着什么似的没有直接发作。从胸口衣襟底下钻出的木藤一点点退了回去,直至完全消失、从外部再看不出什么。

他的身体中仿佛有一个硕大的空洞,能够容纳这些几欲腐朽的根。

“嗯……怎么说呢。”疑摸摸下巴,完好的那只手一抬就摁在了仆人胸口——真全藏进去了?怎么做到的?——不出所料下一秒就被对方皱眉打了下来。

“我想你大概不会有兴趣打扰一个人的安眠?”

满不在意地搓搓手背被拍红的部分,疑曲指在树干上敲了敲,咚、咚,仿佛水波拥挤在其中震动涌流的沉闷感,仆人双臂环抱胸口,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上臂肌肉。

门口的悬铃木是一棵死树。

“谁的安眠?”

并不是毫无生命力的焦枯,正相反,他的枝桠末端还悬着茂密的叶子,这使他看上去虽不说郁郁葱葱,但至少还有生命的外形存在。

“咱们的上一位邻居。”疑换了种说法,“就吊死在这棵树上。”

然而他的内里已然腐朽,在雨水潮湿且漫长的侵蚀下蛀出一个硕然空洞,任何残存的营养都化作烂泥不断溶解,将这腐朽的生中所蕴含的呢喃与默语,那些泥泞溃烂的血肉与软弱,尽数包在树木枯败的表皮之中。

仆人看着他,就像一个医生看着自己药石无医的病人。

“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吗?”

他同这街道两边无数棵一模一样的树矗立在一起,守着永远不会有马车来往的街道,沉默地迎接每一次日落,不知是否还期待第二天天明。

“也不是。那家伙得了绝症,但医生和同居人都决定隐瞒,修改了病例。”

“所以…选择提前结束自己的生命?”

“也可以这么说吧。”倒不如说他整个人都成了一棵缺乏活性的树,以咽喉中钻出的朽木为根。

手掌贴住这棵树压低的附枝,仆人甚至不需要抬头就能与他对视,胸口一时间竟涌上了那天猎狗带他逃跑时候的心情。

那之后猎狗就总是没什么精神,总是静静坐在阳台角落,一趴就是一整天。

“……他们管控…的自由吗?”

“是,”疑认下这段指控,放松地伸了个懒腰。

“非法拘禁、蓄意欺骗、延误病情。”仆人皱起眉,似乎正为这与自己不相干的隐瞒而愤怒,疑注意到他搭在树干上的手指微微收紧,咯嚓,将一小片干枯的树皮被摁至翘起。

“致死。”

“没有人为…哀悼吗?”

疑定定看了他一会儿,那目光让仆人很不舒服。没有情绪、没有温度,仿佛两颗他再熟悉不过的深色串珠深陷在眼眶里,木木地毫不动弹。

“当然没有。”在仆人彻底发飙之前,疑摘下悬铃木最靠近地面的那片树叶,在指间碾成碎屑,沿着树根簌簌撒了半圈。

他指向街道尽头一座破败的建筑。

“看到那里了吗?”

仆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视线所及是两扇肮脏朽坏的大门,紧挨着歇业的书店,以及半盏破裂的灯。

“这条街道的警署早就废弃了,来到这里的尽是些亡命之徒,没有谁会同情谁的遭遇。”

“绝大多数时候,他们自身都难保。”

远处,警署的残骸正喘息着不断塌陷,灰尘随气流席卷,紧绞住阳光喧嚣直上。

就像在燃烧。

 

 

 

-16-

锅炉上咕嘟咕嘟滚着热汤。

厨房在走廊尽头,是疑的地盘,仆人向来不会去过问。他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在饭点将近时安心等待,细细品鉴疑端上来的东西,并表示赞美。

他值得这个,疑不管做什么都是一把好手。

仆人信任他?证据是自己最近做康复训练时身上多出的那点肉。

自己为什么要做康复训练来着?仆人没想出个所以然。

那条可怜的、被主人丢掉的猎狗,此刻正蜷缩在仆人脚边的地毯上轻轻打着呼噜。原本失去光泽的皮毛被他们养回来一些,初见时根根突出的肋骨现在基本很难摸到了,甚至隐隐透出些肉感供人揉捏。

漂亮的枣红色皮毛随呼吸略有起伏,在仆人抚摸他耳朵时低声哼哼,下意识露出柔软的肚皮。

噢……看看他,仆人笑叹道,可怜的家伙。

居然真的被疑养熟了。

仆人不知道疑是怎么做到的,不过这并不重要,兴许不全是他的功劳也说不定呢?被抛弃的猎狗再没了疑捡回来时暴躁又警惕的模样,此刻正懒洋洋地窝在软垫上打盹。尖牙与利爪都好好收在皮肉里,疑没有剪掉它们,当然,失去这些谁来证明他曾经拥有野性?

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危险装饰品,留着也未有不可。

兴许是客厅里的灯光太温暖,也可能是沙发太软、猎狗睡得太香,视线周遭漫起困倦或昏厥的灰絮,仆人眨了眨眼睛,竟是体察出些倦意。

他最近好像越来越容易犯困了,现在是几点?快到冬天了吗?

上一架摆钟的报时鸟折断以后,客厅里没有再添新的钟,如果想要知道具体时间的话得去借疑的怀表才行。

不过、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

厨房的方向静默了一会儿,突然响起沉闷的敲击声,像是什么很硬的东西被频繁砸在砧板上,愈演愈烈、愈来愈响,直到现在,

邦!邦!邦!

咯嚓,什么东西被摔碎了,敲击声稍作停顿,随即是更重、更闷、更用力的碰撞。

听上去疑在剁一块很硬的骨头,仆人窝在沙发里心想,刀卡进骨缝往下摔时差不多就是这个动静,虽然没进过厨房,但仆人帮红衣人处理过不少尸体,其中少不了需要压缩整体空间的时候。

砰!

仆人听着那边传来的闷响,俯身又摸了一把猎狗的耳朵,发现对方睡得死沉,这么大的动静都没醒。

砰!砰!

真是个迟钝的家伙,这声音分明与什么人在拍门的躁响都不遑多让了。仆人低声感慨,手无意识地搓弄腕部红肿的部分,将……送给他的无患子手串摘了下来。

砰!砰!砰!

当仆人数到第七颗无患子时,厨房方向再没了先前沉闷又可怖的摔砸声,大概疑已经剁开了那节骨头,很硬很硬的那节骨头。

黄昏特有的地平线气味中混入一绺煎烤肉类的异香,太阳的光线从窗帘背面透出半只挣扎的手掌,抓住毛刷在绵密织物表面竭尽全力抹下最后一丁点昏黄。

它要下山了,现在正无可避免地坠到黑暗里去。

明天会是晴天吗?

现在是几点?

仆人猜测今晚的餐桌上应该会多上一道小羊排。

手指又往前拨了拨,数到第十二颗无患子时外面开始下雨。这片街区的雨季总是如此阴晴不定不是吗?很难有什么连续的好天气。

他在这雨砸玻璃的细密敲击声中更加困倦了,还没数完就将手串戴回去。光脚走在地面上,或许是习惯了?竟也不觉得凉,只好像不经意间踩住了谁的影子似的,耳边错觉般响起腐烂金鱼的呻吟声。

仆人抹掉眼角因为哈切而沁出的一点泪花,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没有封面的书,又给自己倒了杯热茶缩回柔软沙发里。

翻开第一页,惨白纸张上没有字,只印着一枚硕大的深红问号。仆人指尖顿了顿,耳朵还在接收厨房方向刀叉碰撞的清脆之音,仿佛一只无形之手穿透颅骨,勾动着他的神经。

很快就可以享用晚餐了。

低头看一眼脚边仍旧睡得香甜的猎狗,伸手挠挠他袒露的肚皮,仆人又往后翻,却发现那已经是最后一页。

他不得不翻回第一页,本应空白的问号底下多出来一行小字。

「…………,你与我,……」

看不清是什么,因为光线太暗了吗?雨一直在下,比往常急停的雨云要长留好些。

仆人将茶匙夹进扉页,起身拉开紧闭的窗帘。

外面天亮亮的,是难得的好天气,太阳被地平线吞没一半,悬铃木静止的叶片枯萎低垂,末梢挂着油煎肉类特有的炙烤香味。

仆人看到他们昼夜颠倒的邻居、邻居们,脚尖点住夜色率先抵达的第一缕阴影,全部背对他站在窗外围成一排。

千百只干枯的手指有规律地敲击着玻璃。

 

 

 

-17-

凌晨一点二十一分,仆人猛得惊醒,掀开被褥坐了起来。

墙上静静悬着的时钟完全没入深蓝夜色侵吞的阴影里,指针隐隐绰绰看不真切,仿佛一枚被弃置的眼珠钉在某处毫不动弹。

眼睛、眼睛。

仆人近乎惊恐得后知后觉,自己关于疑的记忆很多,他们之间好坏掺杂的记忆很多,但对能看清楚疑眼神的片段却极度吝啬、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半点。

那双眼睛一直都——

他的眼睛是怎么瞎的?

连着做了很多天的噩梦,深眠死死缠住仆人的手腕让他难以逃脱。灵魂不断向下坠落,又在梦里疑咕噜噜转至的视线中迅速溃败,哀嚎着求他清醒过来。

门口静悄悄的,并没有谁停留,窗户外的野猫无力叫唤,穿梭于树叶草丛中间嗦嗦作响,邻居夜里放的剧目、被埋在地平线底下的太阳的呢喃,种种噪音都扰得仆人难以入眠,使他近乎偏执地生出一股愤怒。

“………”?

他几乎立刻翻下床去,等不及穿鞋就噔噔噔踩过谁的影子。呻吟?呢喃?统统弃之不顾埋在身后,直到疑的门前。

凌晨一点二十一分,疑睡得很沉。

指尖或许是水痕,也可能是经年的颜料污渍,干枯皲裂的皮肤表面在月光冷漠的凝望之下薄薄反光,缺乏活人气的青白蜷曲,让仆人联想到失去生命后团缩僵硬的多节毒虫。

“………”?

他将疑从床上掀了起来。

许是这人脸上的困惑太真、肢体因为缺乏休息而导致的僵硬太真、拉长音节控诉的语气太真,这使得仆人同往常一般下意识忽略了疑的眼睛,注意力被分散涂抹在他夸张的妆面与翘起凌乱的发丝上。

“这么晚了是想夜袭我吗?”

每一个单词都被碾成粘连字母,在深蓝夜色里如同海床表面困住溺水者的水草与珊瑚相互绞缠至裁断。仆人突然发现他们现在的距离太近、太近,连面部栖息的纤细枯藤都被抚摸,语言在不足毫厘的空气里震动爆裂,如同锅炉上咕嘟翻滚的肉汤。

“亲-爱-的———”

仆人打掉疑攀上自己肩膀的手。

这使他看上去相当受伤,眉眼耷拉竟透出些可怜来。莫名思绪翻搅因连日睡眠不足而胀痛的大脑,所有反应都挣扎着陷入迟钝。

疑并没有因为他的推拒而生气,反倒捞住仆人的腰将彼此间距离缩短为零。

油锅滋滋作响,鼻尖缭绕起莫名异香,在野猫无力的叫唤声中勾住味蕾。

“你为什么不给我一个吻?”疑歪着脑袋问,青白食指在仆人腰后绞在一起,仰起脸望向他。

“我可是好不容易才睡着的。”

仆人以俯视的角度看清疑的眼睛。

被狠狠推开的时候,疑的身体很僵硬,似乎有些不悦,不过这点负面情绪很快就在眉毛与面部肌肉的协调下褪去,转而换上一副担忧的无辜表情,

“怎么了亲爱的?你最近总是疑神疑鬼的,是没睡好吗?”

他不再试图靠近仆人,托腮坐在床边,言语慢慢,被月光切作一节一节。

“避开我、拒绝我——”

瞳孔嵌在眼眶正中静静悬着,

“咱们之间的默契与视线接触都去哪儿了?亲爱的、看看我,”

“你不喜欢它们吗?”

疑指着自己的眼睛。

仆人没回答。有什么、有什么不对劲,他做了太多的梦,多了太多不必要的猜忌,以至于猝然惊醒时都能在床前看到一面空无一物的钟。凌晨一点二十一分后他魂不守舍地回到自己房间辗转反侧,直到太阳——太阳——

直到雨云裹挟昏黄的光将天空涂抹均匀,往这安静的土地之上倾倒绵绵不绝的灰絮,仆人才在疲惫的恨声催促下终于睡去。

他的眼睛是怎么瞎的?

“……看得我不舒服。”仆人别开视线,意识到那些异常的声音源自于他自己的喘息。

他应该更强硬些的,他为什么没有更强硬些?

疑追问,“哪一只?”

右眼,右眼。在这样晦涩的光线下深邃地近乎漆黑,与夜幕一同融成深蓝色。

“假的那只。”

疑托腮看了他一会儿,光线太暗,视野周遭被困倦或晕厥的絮状物填满,仆人没能从他眼睛中找到任何东西。

他抬手扒开眼皮,指尖挤入深邃眼窝中,动作干脆地将自己的左眼珠抠了下来。

“只是这个原因?你应该早点跟我说的。”仆人拒绝了他将眼珠塞进掌心的动作,疑也不再强求,随手抛着那枚尚有余温的黑色义眼,嗒、嗒,在这声音中抬眼提议,“不喜欢换掉就是,明天陪我去挑一只新的怎么样?”

语气平淡地就好像,如果仆人说他不喜欢的是那只正常的眼睛,疑也会毫不犹豫地将它抠下来那样。

仆人这么想,听到自己也这样问,那是他的声音吗?而疑明显因为这个问题愣怔一瞬,义眼吧嗒落在照影模糊的地面上,咕噜噜,转着转着滚进床肚里去。

疑慢慢俯身去捡,伸手探入比任何地方都要粘稠的黑暗中。

与此同时,熟悉、但更加沙哑的气音嘶鸣着自浴室挤进门缝。

“啊…那,会有点疼啊。”

 

 

 

-18-

餐桌两侧摆着丰盛的食物。

邻居、邻居们相当热心的,在搬来的第一天傍晚就敲响了他们的门。喜悦?看不清的面部露出这样的表情,他们极度热情地发出宴会邀请。

热情、热情,阔别已久的错觉,纯粹善意丝毫不作遮掩。唇瓣开合,他们只是在分享夙愿得偿的喜悦!既然如此又有什么理由拒绝?

佣人踩着碎步端来精致的托盘,三只高脚杯里添了一半葡萄酒。手指微晃中将漩涡托在掌心,客人们细细摈去粉色浮沫,酒,随血液一同奔涌入喉,残留液体还要在杯底滚过一圈。

在朦胧的灰色团块之下、在吊灯慷慨洒落的光线中间,深色窗帘将玻璃外的视线生生裁断,火,于壁炉的围栏内相互炙烤着,在墙壁上映照出温暖的红色光芒。

也许整个街区的人都齐聚在此,也许所有人已齐聚在此。

相熟的推杯换盏、面生的也能聊上几句,乐队翻开倒放的谱面倾情演奏,笑容为音符添上注脚。大提琴在长长的弓弦下低声哼唱,孩子们则踩着这样的旋律,呼啦啦从掀起的衣摆中间穿过,嬉笑间裹着一阵又一阵饱含自由的风。

邻居、邻居们,自走廊尽头的厨房端着餐碟灌入这幅沸腾之景。炉火将食物的香气挥洒在人们飞扬的发丝末梢,由饱腹感诱发的原始满足装填了客人的每一张笑脸,鼓胀的心脏勃勃跳动,生命自血管中泵出,就只是——

熟悉的狂热,与陌生的、荒唐的喜悦。

仆人混在这样热烈的氛围里有些无措,看不清面部的孩子们一个个穿着相同的衣服,拽住他的袖口频频出声讨要。

给我讲个故事吧!

她们祈求着。

仆人想起自己从书店里带回来的童话书,现在正摆在领居家的书架上,保持着摊开在某一页的模样倒扣。

咯嚓,有谁摔碎了一只坚果瓶,人们哄笑着,在锋锐碎片上翩翩起舞。

咯嚓,有谁碰翻了案几上的杯盏,液体倾洒、污浊了满地的苍白病例。

咯嚓,有谁咳嗽着跌倒在地,下一秒又爬起,微笑着再次加入亢奋的人群。

仆人好不容易躲开了过于热情的孩子们,逃也似地溜进满堂音乐最为稀薄的角落。他在这里看到疑,脸上一如既往绘着那副疑惑面孔,“不去餐厅那边转转吗?炖菜应该很合你口味。”

才靠近到一半疑就出声询问,仆人摇摇头,似乎并没有被此处正呈现的荒诞剧目感染到,隐隐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

“……我看不懂,他们是在狂欢吗?最近似乎没发生什么——”值得庆祝的事。

“没有发生就不能设宴吗?”疑伸出手指刮了刮仆人面上盘踞的枯藤,在它们往后瑟缩之前揪住一节卷在指尖,

“健康活着难道不是一件应该高兴的事?”

……是这样吗?

仆人还有些困惑,疑却已经取过佣人呈在托盘里的葡萄酒,挑眉往仆人手里塞了一杯。

“不,等等,我喝不惯——”

“就当是陪我?你看,…… ,没有你的话根本没人同我待在一起。”

宴会的主人已悄然离去。

他被说动了吗?又或者只是难以、也不会拒绝。

高脚杯随着手指倾斜的动作轻轻磕碰,叮鸣声长且清脆。酒液沿杯壁不住流淌,疑注视着这些深红色随重力下坠、下坠,

尽数倾倒进仆人半满的杯中。

摆钟矗立在餐桌尽头,在灼灼焰火中间、在乐队激昂的奏乐休止之前,秒针疲劳奔走、时针漠然等候,悄然越过十二点。

一切都安静下来。

觥筹交错之声暂歇,孩子们也都乖顺地拽住父母的衣角,将那些熨烫齐整的布料攥出细细密密蛛网般的褶皱。

人们沉默地、虔诚地、狂热地聆听,聆听太阳落山以后午夜的第一声钟鸣。

当——当——

连敲十二下也不会停。

是另类的恩赐、是福音的前奏,满地散落的病例单上写着不必读懂的单词——已不会再有人为病痛所困!也不会再有谎言被真相击伤!

直到钟声满满敲响…声,宾客才如游鱼流向漆黑的夜幕。

仆人望着突然寂静下来的街道,连树叶在风中驻足的声响都没有,狂欢后急停的乐声仿佛某种早已存在的预兆,一室的灯火照不亮外面粘稠的黑夜,邻居与宾客……皆溶入其中不知去向。

疑静静站在他身边。

仆人求证似的回头,看到的不是宴会散场后的满地狼籍,长长的餐桌两侧各摆了一份餐具,就仿佛此间并没有发生方才声势浩大的午夜狂欢,仅仅是一次寻常的晚餐。

大提琴未尽的余音里还穿插着香料的气息。

他们在门口交换了一个吻。

月亮踩着太阳的尸骸揪住最后一寸天幕,疑摩挲着仆人整齐的鬓角,视线穿过大开的房门朝房间里面望去,“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哪里吗?”

仆人思考许久,终于想起自己忽略了什么。

“那条猎犬呢?”他问。

 

 

 

-19-

刑讯室里的油灯已经缺少燃料很多天了。

仅存的一点油料苟延残喘,灼烧时的异味与黑烟充斥了整个房间。不稳定光源频频闪烁,偶尔发出油煎肉类般的异响。某种植物碎屑凌乱撒在地板上,被无数枚相同的脚印踩至灰败,甚至看不清本来颜色。

啐掉嘴里的血沫,仆人阴着脸摁住阵痛的眉心。

“该死的硬骨头。”

他现在真的相当火大——因为这个怎么都讲不通的异教徒!额角突突直跳,隐晦的烦躁感摄住心魄堵塞咽喉,自胸口向四肢盘绞蔓延的木质根须不住抽动,而疑,这撺掇自己在糟糕日子里出门的罪魁祸首,此刻正好整以暇地靠在门框边打哈切,一副只看热闹事不关己样子。

碍眼、碍眼!实在太碍眼了,“你就非得这么讨人嫌吗?”

疑抱着胳膊没说话,倒是异教徒歪着脑袋嗤了一声,颈部缠绕的木藤警告他说话前最好掂量一下,但很显然对方并没有领会这层意思——他故意的。

“为什么要白废口舌呢?先生?”

异教徒扬起脸,油灯微弱的光线将他的面部照得极灰败,“我不可能按您说的那样做的。”

“把自己献给恶魔——天呐!”他大笑起来,身上绞缠的锁链也紧跟着一同震颤,“这就是你们的信仰吗?”

“难怪那些家伙把我称作异教徒——明明我只是提出了自己的观点而已。”

“既然已知时日无多,何必贪图永生、狂欢虔诚至死?”

“直接在美梦里自我终结不好吗?”

藤蔓无意识收紧,将异教徒的气音细细勒作一束,他却还顶着那副惹眼的笑容未改分毫,“不再忧虑、免于恐惧,难以容忍的病痛尽数从感官中祛除——”

“——就像孩子们期待的睡前故事。”

嘶嘶,蛇类吐信般的注视感。异教徒的视线仿佛深山雨后从草叶中探出的细长蛇身,又或者藏在朽木空洞里伺机而动的多节毒虫,灰蓝双目微微眯起,一寸一寸扫过仆人紧绷的唇线,

“我让您感到为难吗,先生?”

“可您看上去——有些心动呢。”

烦躁感越过闸口,胸腔内寄宿的恶魔蠢蠢欲动,瞬间顶开领口的布料生长屈前,直至将异教徒吞下一半,

“够了!你就不能安静点?”

自人类肉体中肆无忌惮彰显存在感的非人之物枝节蜷曲,然而被骤生枯木压住半边身体的人却并没有露出应有的恐惧情绪,甚至兴致高涨、兴奋异常,

“哇哦,这是什么东西?从您身体里长出来的吗?刚才完全看不出来——它们平常都藏在哪里?”

……这碍眼的家伙!

“您真是个有趣的人。”异教徒在有限的活动空间里抚摩着缠住自己的木枝,丝毫没注意到因此缺血肿胀的皮肉般面色如常,“这就是您主人的恩赐吗?那个红衣人?永生——哈哈!您还真是忠诚啊。”

“哪怕你主人唆使信徒们把还没完全死去的孩子当做祭品也依旧勤勤恳恳地为他办事呢。”

不,等等,这家伙在说什么?

仆人心口骤然一缩,某种莫名的恐惧与胆寒摄住了他的咽喉,

“您不知道吗?”异教徒歪着脑袋,

被恶魔盘踞的心脏骤然紧缩至极限,威胁地、恐吓地,蛊惑,

“我还以为您也是参与者之一呢,毕竟那些人那么狂热地把她推进火炉的时候您应该就在旁边?”

……那次尤为热烈的崇拜?

“莫非您并不清楚那裹起的是什么?”

信徒们前所未有的狂热,那些深黑色、哀嚎着在燃烧中不住窜升的颗粒,

“又或者您知道,只是——选择性无视了她呢?”

愤怒被推过峰口,成为恶魔最适口的养分。

仆人所能记起的下一件事,是自木刺末端飞溅至脸颊的点点温热。

那对戏谑、嘲讽、对死亡毫无敬畏的灰蓝色眼珠,此刻有一颗正被枯藤尖端挑出穿刺、钉在刑讯室灰白的墙面上。与感官相连的木质肢体源源不断地将异常知觉向本体传递,空气中流失的温度与体表相近,它在——战栗,他在痉挛,尚未脱离母体般死而不僵地震颤。

恶魔、恶魔。

恶魔忠实的仆人摘掉了异教徒的一只眼睛。

异教徒的嘴角因为痛苦与难以置信的讥笑直咧至耳根,发狠地、无声地嘶叫,像是在质问。仆人难以置信地抬手,脑海中嗡嗡作响,巨大的荒谬感将眼前的所有景象都褪为纯白色。那些枯藤、恶魔的恩赐,吸饱了血后颜色愈深,是苍白躁鸣中极突兀的一抹深红,携着餍足情绪缩回供养它们的躯体,缩回仆人胸口那硕大的空洞中去。

带着它们的战利品。

一面以眼窝为中心向面部辐射的深红蛛网。

“你下手太狠了。”疑靠在门框边不咸不淡地评价,身体从始至终都没动过分毫,“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红衣人的命令是留活口?”

“该死,闭上你的嘴!”

仆人急匆匆穿过拦在狭窄门口的人影,眉宇间含着显而易见的愠怒。他说的没错,自己怎能不冷静至此?只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寄居在自己体内的恶魔就有了可乘之机。这家伙——看上去快死了,绝对不行。

“绘着诡异面妆的异教徒”并非村民谣传的那般十恶不赦,仆人在逮住他时就知道这一点,他就只是、疯子!更何况主人……红衣人的任务是留活口,不论如何……

他得赶紧去找个医生好吊住这个人的命。

待脚步声完全远去,疑才离开他一直倚靠的门框,弯腰捡起桌边掉落的钥匙。

仆人走的太急,又或许是系着它的细藤过于枯朽,仓促间居然连这个都落下了。

疑捏住这把钥匙,紧紧攥在手心,伸手掰正异教徒低垂的头。

“你觉得他抛下你了吗?”嘶嘶气音,话尾缀着某种破碎的、没有指向性的疑惑。

深红将他的面容沾染地污浊不堪,尤其是左半张脸几乎完全被血液涂满。苍白皮肉无意识地抽搐痉挛,疼痛如锯般切割着他仅存的神经,很难说这个人是否还在思考,他只是坐在那里,若非周身绞缠的锁链不消片刻便要栽倒,似乎已经失去了所有行动的念头。

疑捏住异教徒的下巴,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眼。

那只泡在深红里仅存的灰蓝色眼珠剧烈挛颤着,瞳孔涣散,又在某一刻缩成针尖般大小。另一只空洞眼窝中的原住民还被钉在墙上,此刻大抵是凉透了,静静悬着不再动弹。

他好像还有点意识,疑慢慢地想,求生的意识。汗水血水沿皮骨的弧度汇流混至一处,滴滴答答落在地上聚成一条小溪。

小溪流淌着,蛇行于布满碎屑的干枯地面,似乎受到什么阻碍般拐了半个弯。

异教徒的眼睛还在努力聚焦,聚焦于——

蓦地,在疑的注视下,他扯开一个大大的笑脸。

 

 

 

-20-

“你最近醒得越来越晚了。”

思维还没从美梦的泥潭中冒头,食物香气率先勾动早已熟稔的记忆。味觉,仆人无意识吞了口唾沫,睁开眼却没看见挂在墙上的时钟。

咯嚓,餐盘敲在桌面上脆生生地响,辅助仆人将意识自昏沉中拔出。缺乏睡眠的疼痛在皮肉下咕嘟翻涌,大脑却从未觉得如此放松。疑冰凉的手掌覆盖额角缓慢摩挲,有些发热?或许他不应该光脚在房间里乱走。

他喃喃着,“现在是几点?”

疑没回答他,茶匙与杯壁碰撞搅动手里的咖啡,直至拉花浮沫完全融进深色漩涡当中,叮叮当当的异动才画上休止符。

好苦。

吐掉嘴里的粘稠流液,仆人拉开座椅又给自己新倒了一杯。

连日的阴雨总让他觉得自己有些发霉,桌面下的双腿也因此绞缠并拢。没有绷带、没有疼痛——这是当然,毕竟他什么时候受过伤?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通风不当的腐朽潮气,黏腻、沉重,湿淋淋地盖在身上。一块硕大的雨云遮住整个天幕,抬眼望去尽是云层腹部如泡透书页般的密集褶皱,层层堆叠至无限远。

雨季格外长。

这样的氛围对判断时间毫无益处,不过疑已经煎好了面包片和培根卷,而这通常是他们的早餐。

疑换了新的坚果瓶,比先前那个看上去更干净些,款式倒是没什么区别。

当仆人咬住抹满坚果酱的三明治时,他本已放松的大脑再次尖锐刺痛起来。

“你真的应该好好看看了,亲爱的。”

处理掉盘子里仆人呕出的血块,疑慢条斯理地捻出其中碎骨,眼睫压得极低,由妆粉在皲裂皮肤上一点点刻绘的笑容随语言吐露上下起伏。

“失眠多久了?怎么都不和我说……天呐。”

仆人剧烈咳嗽起来。

“……,你知道你现在看上去——”

他没听出未尽之语内掩藏的情绪,耳鸣正残忍地切割着仆人的精神。砰!砰!砰!卡住思维缝隙朝下摔砸,胃袋翻搅蠕动,将他坐到餐桌边后吃掉的所有东西都倒了出来。

半杯苦咖啡?一杯黑咖啡、两片培根、一根小羊排?不知名植物碎屑、作为佐料的血渍、再加上几片面包——

最后只留下一刮刀坚果酱。

疑低喃了句什么,仆人没听清,死死攥住对方衣领的手指痉挛到骨节都发白。他很快就失掉力气,在这不合时宜的潮湿与光线之中感到自己正缓慢地、且无可避免地腐败。

他需要、他丢掉,他放走了一些……

仆人觉得自己应该关上门好好睡一觉。

“实际上你已经睡了…个小时。”

疑在叹气,既遗憾又担忧,咔哒弹开的表盖恰巧遮住仆人投向指针的视线,金灿灿的圆润弧度太阳那般灼目显眼,他不禁开始埋怨疑打算什么时候在客厅再添一座摆钟?

整个视野都灰蒙蒙的,明天会是晴天吗?

“睡不着吗?”拨开仆人汗湿的鬓发,外面又开始下雨。疑起身拉上窗帘使房间里的光线更加适合入睡,门打开一条缝,是仆人自己打开的,没有东西会在外面徘徊,当然。

疑正坐在他面前呢。

“我需要、我必须,”自喉咙口钻出的朽木枝条犹犹豫豫拐了个弯。

如果想要知道时间,仆人得向疑借他的怀表。

疑很宝贝他的怀表,这关乎他每晚能安稳入眠的秘密。

他需要、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

他大概提出了某个要求,只可惜自己并没有听清。喉咙滚动中好像堵着什么,声音费尽力气才挤出去一点,很快就被耳鸣冲破。

仆人应该关上门好好睡一觉的。

不过没关系,门外什么都没有,疑正坐在他面前,将表链缠在自己骨节突出的青白手指上,一圈一圈,直到吊坠的表盘与仆人视线齐平。

表盘上没有时针与分针,十二个刻度挤挨着占据表盘右边的部分,独留秒针在大片大片空白上滑动。

“现在,放松,”

表盘开始摇晃,扇形虚影重重遮蔽之下,疑面上深红的疑惑愈发鲜明。

“……,看着我的眼睛。”

 

 

-21-

没见过这样的“种子”。

疑把玩着手里的珠串,望向这个他曾一度以为放任自己死去的人。

如果没有那串钥匙……

从“诊所”回来后,疑突然想起自己捡到这家伙的那天。被污至狼藉的土地上,血腥味的咸涩与焦枯直灌入肺腑。那些过于可怖的伤口、被某种群聚生物撕咬的痕迹,他拖着这样的处罚逃了多久?又在想些什么?

疑几乎下意识地摸出怀表,指针停在十四点十四分。

只是一次意外而已。

你看,疑捻起仆人的发丝蹭至唇角,在末端留下一撮深红妆粉,

它多狠的心。

为什么挣扎?为什么信仰?为什么要苟延残喘至生命尽头、为什么虔诚于没有希望的永生?

“我好恨你啊。”疑趴在仆人旁边独目圆睁,拨开遮住他鬓角的碎发轻轻说。“我真的以为你抛下我了。”

哪怕知道这对彼此而言都算无妄之灾,还是不想让你好过。

“可是你好像要死了?”

忠诚为你带来了什么呢?凯文·阿尤索。

一次意外的疏忽却招致了剥夺生命的处罚,无人问津至伤痕累累、苟延残喘寻找自己的埋骨之地——你难道不会恨它吗?

又或者你其实并不信仰它,并不诚于它,只是遵循它下达的命令,竭力维护这混乱过后在尸骸上新生的、畸形又腐朽的秩序。

这为你带来安全感吗?

疑托腮打量着仆人睡梦中仍旧紧蹙的眉眼,想起这人算不上好的脾气与相当糟糕的承受能力。苦痛不能让你麻木吗?那美梦是否可以?

或者、或者,捏造一条走廊、一片迷雾笼罩的街区,我为你展现记忆的空白、复现的时间,虚妄生命在沉沦之前举办的荒诞晚宴,你能在太阳落山、午夜的钟声敲响之前意识到自己正在被欺骗吗?你会逃跑吗?还是会留下?那些在烈火中腐烂的枯骨,会成为指引你的蓝灯吗?

旧的疑惑尚未解决,新的疑惑再次冒出头,堆叠在一处层层高筑,一如绵延着望不见尽头的山峦。

那些被遗忘、被刻意挑选的深山之中,往往生长着城市里难以寻得的奇异香料。味觉,了解一个人喜好的途径之一,也是疑常用的观察客人的手段。自履带缓慢上升的红酒杯最后盛下一颗尤有余温的心脏,很难说疑当时是个什么心情。

忠诚,真的有意义吗?

本来只是这样而已。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不曾设想的无妄之灾。

恶魔从未离去、也不会离去,所有与它接触的人不管愿不愿意最终都会留下来。不论路过、侍卫、还是虔诚地供奉,恶魔都一视同仁地赋予他们同等的恩赐……

……与诅咒。

——留在恶魔身边。

疑从床底的黑暗中取出一把剪刀,那串略微松大的手串在他指间不住滑动,串珠一颗一颗被转至眼前。

他捏住那颗被催生过的、开裂的,坦露出腐朽挣扎的内里似乎想表达什么的无患子,咔擦,锋刃咬合,

就像剪断一截吸饱血液的绷带。

疑将开裂的种子塞进仆人枕头底下,不禁心想他是会分裂、还是发芽?

现在,还剩下13颗无患子。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