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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您需要吗?”
男孩平静地又问了一次,雷狮晃过神来,有些烦躁地抓了下头发,最终还是回道:“嗯,那请给我个打火机吧。”
早知道不选这家了。雷狮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走出小店瞬间的内外温差燥得他抹了把额头,但并没有任何汗水。
有顾客从他身边经过,推门时带起一阵凉意,但雷狮只是没有回头走到了对街,然后摸出兜里的雪茄。身边的小跟班们早已跃跃欲试,半期待半催促着,想要开开眼界地品鉴点值钱货。不过,拿着不到两欧的打火机来点如此昂贵的烟,连雷狮也被这过于反差的事实荒诞得勾起了嘴角。
而且,方才还被小朋友给“抓包”了,这简直是比遇到校督还尴尬的经历。
这年雷狮十七岁,和所有到了年龄的teenagers一样,偶尔他也会对烟酒这类成人标志产生好奇心。父亲为家族打拼的前半生抽够了前半生分量的烟,据说后来是在他出生后才戒得干干净净,以至于偌大的公馆现在连个像样的打火机都找不到。但公馆内的各个角落却还悄悄存放着老头子不少的名贵珍藏,其中一根便夹在雷狮想要查阅的典籍里。
刻着金字的包装,还未点燃就可以嗅到那股独特的芬芳,父亲会抽的烟显然也绝非那种劣质的味道。大概当事人也早已把这处秘密忘在了十几年前。雷狮若无其事地将这只价格不菲的雪茄收进口袋里,想到父亲也曾想这么处心积虑地想要破戒,不禁感到有趣。
于是便决定试试了,当然也只是试试而已。雷狮不真正觉得自己会喜欢抽烟,与跟风无关,他本就不在乎任何人的看法。所以当他在小跟班们稍显局促的目光中直接走进那家小店借个火时,雷狮也并不觉得自己需要像他们那样特地把校服外套脱掉——确切地说,他们再怎么装模作样,看着也就是群学生而已。
但今天守在柜台前的偏偏不是老板。他所以为的“青年”转过脸来,一张娃娃脸直接让雷狮后悔自己刚出口的毫不客气的请求。
男孩眨眨眼问:“您是要抽烟吗?”
一时间,本就心虚的小跟班们被戳破了心事似的不敢吱声。雷狮打量着对方:男孩身材瘦小,宽松的T恤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仔细一看雷狮才注意到原来他站在椅子上。
第一次抽烟就被小孩子撞见,还识破了自己的目的,眼下的情景比被要求出示身份证还多了几分尴尬。雷狮琢磨着合适的回答,说谎并非他本人的风格,但当着小孩的面承认抽烟好像确实不太合适……这么几秒过去了,结果他也只是沉默。
就在身旁有人准备磕磕巴巴地回一句“关你什么事”的时候,男孩突然说道:“我们这里有卖打火机,你们要买吗?”
他在给他们台阶下。雷狮不动声色地想,那何不就这么顺着走呢?
男孩熟练地为他扫了商品,找了零钱,此外再没有一句多余的对话,一切都恰到好处。可男孩的善解人意却让他少有的羞赧起来。
话说老板非法动用童工了吧。拿着点火器时雷狮分神地想着。虽然不排除是老板儿子帮忙的可能,但这家小店的生意姑且还不至于到了要让小孩穿尺码不符的旧衣服的地步。
以上便是他和卡米尔的第一次见面,彼时雷狮固然还不知道卡米尔叫作卡米尔,但男孩善于察言观色的分寸感在初次见面就给他留下了足够深的印象。
往后再回想起这次经历,雷狮并不打算把自己的所作所为解释为叛逆。他早已过了真正靠叛逆换来刺激感的时期,那天之所以直接走进那家小店,更多也是心血来潮——他偶尔会有些天马行空的想法。遵守规矩自然没有意思,但为了叛逆而刻意叛逆倒显得更无趣了。所以他更喜欢随自己心情来,就像喜欢把校服外套提在肩上,懒得系领带,不想穿皮鞋而穿运动鞋一样,突然想抽烟固然如此。
然而不可否认的是,这的确是他第一次感觉到了名为“良心不安”的道德约束。也许是因为男孩稚嫩乖顺的外表,也许是因为他无声却过于体贴的接话。
自己真的没带坏小孩子吧……雷狮忍不住想。
2
卡米尔打了个哈欠,又从口袋里撕开一块口香糖嚼了起来。
由于白天都要上学,所以他都只有下午放学完才能帮忙看店。小商店老板梅里斯特先生向来习惯每天八点收工(这已经比街上其它店铺都要晚一些了)。如果没什么人,他向来是允许卡米尔早些回去。虽然晚回去意味着他能拿到更多的临期点心,但卡米尔总归是希望早些回去的。梅里斯特先生供他安顿的那一小处住所比较偏僻,所在街区路灯老旧失修,角落里经常会窝着蜷缩成一团的流浪汉,或是偶尔突然冒出一两个说着胡话的醉鬼。起初心里还会卡米尔有点害怕,不过很快他便发现,只要不像那些没事找事的其它teenagers一样主动去招惹他们,这些人也不会主动对自己做什么的。毕竟,他虽然已经在上高中了,但他知道凭借自己的身高还有那张稍显稚气的面庞,所有人仍只会把他当作一个小屁孩而已。
不过最近稍微有点不一样。这天走在路上,卡米尔就明显感觉到哪里不对——右肩的斜后方,隔着车后视镜,远远的有个高挑的身影。连着拐了几个弯以后,卡米尔确定对方还在自己的身后。那人的脚步非常轻,但却保持着相对的、能够追上他的速度。
有人在跟踪他。意识到这点以后,卡米尔面上并没有流露出惊慌失措的神色,只是继续维持着往日的从容,同时在脑海里飞快地思索着自己最近是否惹到了学校的谁,答案是并没有。这么走了一段路以后,卡米尔又告诉自己,反正他是男孩,力气又很大,即便真动手起来,对方很可能也打不过他,而且他现在身上真的一分值钱东西也没有。这么想着倒也不再害怕了。
一直到自己上楼前,卡米尔悄悄回头瞧了一眼,然而身后空荡荡的,微弱的光亮闪烁着照在空无一人的路面上。似乎在最后一个十字路口前,对方就已不见踪影了。
这种情况到了第二天也是,第三天,第四天亦然……就这么持续了近一个月,卡米尔大概能判断得出这个人并无恶意,但对方的出发点是什么,他确实也搞不明白。因为那人似乎每次都是等他从便利店离开后才出现,到了最后一个十字路口后便消失了。像是只为了陪卡米尔在回家路上多走那么一段一样。时间一长,对方偶尔一两次的缺席,反倒叫卡米尔不习惯起来。
总不能……是喜欢他吧?卡米尔汗颜。他在学校里向来独来独往,除了邻座的会来找他抄作业的足球队长,还有后座会找他借橡皮的女同学,他几乎没怎么和其他同龄人讲过话。
但形单影只也会有形单影只的坏处。这天卡米尔刚关了店铺,回过头就发觉几个高年级生走上前来,非要他再开门让他们买点烟酒。卡米尔认出他们是这个街头常见的那些小混混,有不少还是自己学校的。他并不真正害怕被这群人堵墙角,然而若是招惹了同校生,让他们将自己校外打工的事告到校长那儿去,那将会给他带来巨大的困扰。想到这里,卡米尔找个上厕所的借口走去后门,趁他们不注意撒腿就跑。
那些人果然追了上来,卡米尔的脚步开始变得急促,他知道逃跑并不是合适的举动,因为他们后续还可能过来打扰他,但应付他们也不是什么好办法。
就这么慌乱地跑了一阵后,身后嘈杂呼喊的声响却突然间没有了,卡米尔喘着气躲起来,又重新听了一会儿,还是什么也没有。
一阵静谧后,他重新听到了那个不能再熟悉的脚步声。
这一刻,卡米尔感到了分外的安心,甚至是一份突然起来而难以言说的感动。
于是,他主动从墙根后走出来,朗声开口道:“谢谢您。”
黑暗里,那个陪伴了他好几个晚上的神秘身影,坦然地走到灯光下与他会面了。那张俊朗的面庞,那双摄人心魄的双瞳,还有靠近时那股闲散却凌厉的气场……只一眼卡米尔就不会忘记。
雷狮,隔壁私立高中的风云人物,万众瞩目的校草,身世显赫的贵族少爷,以及,那天来找他借火的“不良少年”。
3
雷狮偶然发觉卡米尔的回家线路,还是在他把喝多了的小弟们都给赶开以后。那不是他第一次去酒吧,但却让他再一次确定了这样的禁忌场所还不如去烤肉店里点杯啤酒。
这么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马路上闲逛了会儿,雷狮无聊得打了个哈欠,下一秒他便注意到对街落单的男孩,并很快认出就是之前那位小收银员。
在诧异于瘦小的男孩竟敢在晚上一个人走在这块治安较差的街区时,被勾起了好奇心的雷狮饶有兴致地跟着男孩走了好一段路。他没有刻意藏匿自己的行踪,但确实没想到对方竟然可以这么迟钝,全程一点反应都没有。连着好几天都是,仿佛故意对他视而不见一般。这让雷狮莫名地较起劲来——他才不信男孩没注意到自己。
果然,男孩到底是站出来回应了他。
“你放心,他们不会再敢来找你麻烦的,你的情况我也不会告诉别人。”雷狮单手插兜道。他本就看这些只敢在欺负低年级的人不顺眼,出手也是打发时间。
男孩再次真诚致谢,然后不说话了,只是安静地望着他。
嗯?他不想再问点什么吗?雷狮扯扯嘴角开口:“我叫雷狮,你叫什么名字。”
“卡米尔·梅里斯特。”卡米尔道,他顿了顿,又说,“梅里斯特,不是我真正的姓氏。”
这雷狮固然早就看出来了,他主动向卡米尔伸出了手:“我知道,我在那家商店看到过你,你很有趣。”
卡米尔迟疑了一下,小心地握了握他的手指:“我知道您,萨德尔家三少爷。”
虽然当时卡米尔还不太清楚这个气质出众又似曾相识的高年级生是谁,但在第二天,后座的薇薇安兴奋地向他展示自己获奖登报的新闻时,他一下子留意到了合影里身形高挑的雷狮。从薇薇安滔滔不绝地浮夸的描述中,卡米尔这才认识了这位经历传奇的大人物。
雷狮扬起眉毛,尽管人气和与家族身份在平日给他带来了更深的困扰,可听到连不同学校的卡米尔也认识自己时,他承认心里还是有几分骄傲的。
卡米尔又说:“请您放心,我也没有告诉过别人。”
这话让雷狮反应了一阵,才意识到对方在指便利店的偶遇。雷狮忍不住笑了:他才不在意那些呢。再说了他确实对烟酒兴趣都不大。
无论创造成就还是惹出事端,他都是最受瞩目的那一个。雷狮并不排斥周围人对自己的崇拜与仰慕,也并不介意多挑战一些被认为是新奇刺激的事物。但在热情的簇拥下,更多时候雷狮只感到了乏味,甚至是孤独。
不过这些想法他都没有直接告诉卡米尔。对方对他的示好似乎还是略显防备,这终于让雷狮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这段时间的行为不妥。
然而卡米尔总是不会让他难堪的,男孩再度开口道:“不管怎么样,我们的确都有了对方的一个秘密,出于这个理由,我们也应该要努力当对方的朋友的。”
雷狮低下头,到底还是被他逗笑了。
4
卡米尔对自己的身世没有太多的印象,只知道过去有段时间是待在孤儿院的。但后来换了个坏心肠的院长,总是克扣他们的食物。为了照顾更小的孩子,他和几个年纪较大的孩子不等人领养就自己了,再之后就是四处流浪,直到小商店的店长梅里斯特先生看他可怜,勉强收留了他。梅里斯特夫妇会供他上学,给他提供餐宿,但是后来也开始要卡米尔帮忙干活。为了能够这么做,他还把卡米尔的年龄给改高了一些。卡米尔实际应该要小雷狮三岁,不过却只比雷狮低一个年级。
但相比在过去艰难的日子,这都无关痛痒,总的来说梅里斯特先生愿意收留卡米尔就觉得不错了,课余时间之外的这点程度的劳动,权当给他们一家的薪酬,实在没什么不可忍受的。
卡米尔摸着鼻子,也不知道自己才和雷狮认识不久,就要和他说那么清楚。他所在的学校因为生源不好,各式各样复杂的家庭的都有,他也不是没有交过什么朋友,但同龄人们每天快乐与烦恼的事是那么寻常,卡米尔意识到自己的格格不入,也渐渐很少和别人提及自己的情况。
可唯有雷狮不同,他不会用怜悯的目光看着自己,不会发表说教的言论,这不是有意克制同情心,而是他仿佛天然就能够包容任何情况。他只会根据卡米尔是否有需要而提供解决办法。
或许,正因为他的家庭出身,才能有这样的教养。卡米尔想。真正接触下去才会发现,雷狮根本不像传言里那么冷酷到不解人情。
他们交上朋友的过程真是莫名其妙,但这位邻校的小少爷好像的确对他很有好感,他也从不吝啬夸赞自己,这让卡米尔在不好意思的同时又颇为受宠若惊。
“谢谢您的认可,三少爷。”
雷狮眯起眼:“我不记得要你这么叫我。”
卡米尔噎了一下,想了想,试着学他那群小跟班道:“那,大哥?”
这个称呼既套近乎又太过于接地气,卡米尔起初以为雷狮会不喜欢,但没想到这位贵族少爷却相当受用,心情大好地把最新卷的漫画借给了他。
实际上在他眼里,雷狮同样也是很有意思的一个朋友。
5
和其他雷狮的小跟班不同,自从他开始叫大哥以后,雷狮好像真的开始把他当成自己的小弟了。算起来他们才认识了三个月不到,雷狮却几乎每天都会跑来小商店里照顾他的生意。每逢周五,雷狮都一定会买上一群人分量的饮料零食的习惯一样。每当他提了满满一袋走出门的样子,卡米尔总会想到派发礼物的圣诞老人,想象着那群跟班们受到眷顾而对雷狮更加崇拜的姿态而感到忍俊不禁。此外雷狮总是非常细心地不会带其他人过来。
如果出现的时间是在晚上,那么雷狮就会光明正大地守在休息区等他下班,再送他回去。
卡米尔曾经和雷狮解释过自己走夜路的安全性尚可以得到保障,但雷狮用行动的再三坚持下,他也不打算客气了。
毕竟,他还是有些喜欢雷狮陪着自己的。
随着天气变冷,关店的时间也跟着提前。今天晚上,雷狮照旧是最后一位顾客。他一开口,就说自己买打火机。
卡米尔听到这个答案的时候恍惚了一下,但没有犹豫地把东西交给对方了。他还以为雷狮还是同上次一样,想要抽烟。
没想到回去的路上,雷狮拿出那个打火机,在卡米尔还没反应过来以前,把不知什么时候买的蛋糕上的蜡烛点燃了。
蜡烛喷射出心形的花火,雷狮将蛋糕递给他,说:“送给你。”
卡米尔笑了笑,良久,他垂下眼开口道:“其实今天是我生日。”
雷狮愣了一瞬,说:“生日快乐。”
“谢谢。”
“我只是心血来潮,不过,很巧。”
“是的。”卡米尔望着他,停下了脚步,“所以,您今天要上楼坐坐吗?”
6
卡米尔所在的住处其实是一间矮小逼仄的仓库,尽管他已经努力收拾得干净,但杂物太多,堆在角落里总归显得房间有些拥挤。
他们东挪西移,终于清理出一小处角落,坐下来一起切完了蛋糕,配的还是卡米尔存放在冰箱里的鲜奶。两个人在暖气不足的小屋内吃得手脚冰凉,却又都觉得香甜异常。
享用完蛋糕,雷狮问:“你是不是有事情要告诉我。”
他的直觉总是敏锐得可怕。卡米尔低下头道:“对不起,我欺骗了您,今天其实不是我的生日。”
但如果不这么做,他找不到理由让雷狮来陪他吃蛋糕。
雷狮脸上并无愠色,只说:“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两个月前的今天。”
雷狮沉默地盯着他,暗紫色的眼瞳深邃地涌动着:“我记住了。”
不过卡米尔没有想到的是,雷狮竟然像是真把今天当成了他的生日一般,还给他准备了礼物。
“没有为什么,想送就送了。”雷狮说。
这种随性还真是雷狮的做派。卡米尔压住笑意,当即拆开礼物盒,不想盒子里竟然是一条鲜红的围巾。
“挑了很多颜色,感觉你还是戴红色好看。”雷狮说,“而且,也很方便能一眼找到你。”
卡米尔轻抚着围巾针线的纹路,凝视着那抹鲜红久久没有动静。就在雷狮准备要替他上手时,突然一把将围巾捧起来裹在颈间。他情不自禁地闭上眼,贪婪地感受着那厚实的布料传递过来的温暖,仿佛连心脏也随着温度的攀升而滚烫起来。
他能感觉到雷狮在空气里笑了。
“果然很适合你。”雷狮说。
送完礼物,时间也不早了,他们明天还都要上学,似乎再没有能够留住对方的借口。卡米尔知道自己这里实在不方便让雷狮留宿。雷狮就像是看出了他心中的困扰,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就要道别:“那我走了,明天见。”
几乎是下意识地,卡米尔握住了他的手臂。在意识到自己行动的出格后,他又连忙收起手说着抱歉。
雷狮只是看着他:“其实,我希望我们能住在一起。”
卡米尔没有作声。
“那你呢?”
“嗯?”
“你希望我们能住在一起吗。”雷狮问,“如果有机会的话。”
如果和雷狮一起住的话,那一定是像梦一般的日子。卡米尔忍不住憧憬起来。雷狮是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关系亲近的朋友,或者说,其实他的存在已经超出了朋友,分明就像他的家人一样。卡米尔偶尔也会悄悄幻想如果自己真的有这么一位优秀有趣又总是眷顾着自己的兄长……不过那太过天马行空,所以他只是想了一会儿就不敢再想了——他真怕自己开始期待。
这样想着,卡米尔的目光又黯淡下来。
“嗯。”卡米尔回应着。
但不可能的。这句话卡米尔没有说。
大概也只是感慨而已,雷狮这次没再回话。
他们各怀心事,任由晚风将剩余的沉默尽数吞进了夜里。
7
这段日子经常有优惠活动,梅里斯特先生基本会守在店里,卡米尔照旧是晚上帮忙,而雷狮仍会在晚上来小商店里买东西,并接他回家。
现在,比起买东西给自己的小跟班们,雷狮更多时候喜欢将所购得的甜品、日用品和文具挑出一些分给他。次数一多,卡米尔开始意识到他也许不该再算雷狮的钱,即便有再多折扣他也不该接受这些馈赠,何况这段时间雷狮在他身上的开销未免太大了一些。
但对方似乎已经更先一步猜到了他的想法,为此雷狮甚至特地挑梅里斯特先生也在的时候光顾。不需要几次,梅里斯特先生就注意到了小少爷的存在。
于是他笑吟吟地问卡米尔,这是什么时候新交的朋友。
卡米尔还没回答,没想到雷狮直接当着梅里斯特先生的面,搂过他的肩膀道:“不仅是朋友,我们是兄弟。”
梅里斯特先生点点头:“噢,卡米尔,这是你新认的老大哥吧。”
“不,”雷狮望向他,语气异常认真,“我们确实有血缘关系。”
“调皮的孩子,”梅里斯特先生笑了,“如果你说你们真的是同血脉的兄弟,那么他的亲生父母在哪里?”说着他拍了拍卡米尔的肩。
再开玩笑就有些过火了,卡米尔正要出面解释,却被雷狮揉住了头发:“我也不知道,我偶然从我姐姐那里知道,我还有个为爱出走的姑姑和不被家族承认的堂弟,我找了他很久,直到我遇见了卡米尔。”
雷狮的口才极好,说起谎来大胆又合乎逻辑,再配上他严肃正经的表情,别说梅里斯特先生,就连卡米尔都被唬得差点信了。
梅里斯特先生指着他:“你是说,你们是堂兄弟……”
然后雷狮这才笑着承认:“我倒希望真的是这样。”
那一瞬间,梅里斯特先生的白眼都快翻到了天上,卡米尔也跟着无言以对了。他固然知道雷狮所以对梅里斯特先生这样说,更多是为了让对方看在这份交情上多多袒护他。
但卡米尔万万没有想到,雷狮接下来开口的是:“先生,虽然我和卡米尔并没有真正的血缘关系,但我今天来找您,是想把他带到我那边住的。”
卡米尔愣住了,他难以置信地望向雷狮,企图从那张脸上找出说谎的痕迹。但雷狮只是平静地搭上了他的肩膀:“我知道对您而言,空间紧张,能再多一间仓库存货再好不过,何况您让卡米尔去我那里,也还可以再节省一笔食宿费用。我的公寓离这里不远,宽敞舒适,也有管家先生照顾我们,但一个人住太没意思了,我希望再添一个同伴陪我,而卡米尔,他本就需要一个更加舒适的环境。”
说着,他俯身对梅里斯特先生行了个礼:“先生,感谢您长久以来对卡米尔的照顾,我知道您还是他的监护人,这样重大的决定自然应该征得您的同意。虽然我刚才开了个小小的玩笑,但现在这不是儿戏。”
当雷狮出示了身份证件和公寓钥匙时,上一秒还有些恼怒的梅里斯特先生这一刻也愕然了。他是不认识雷狮,但萨德尔家族的名头作为当地人的他不可能未曾听闻。眼前的这位贵族少爷,绝对比他所想的还要不简单。
“至于收银的工作,如果您这边还需要人手,而卡米尔也还想继续做下去的话,就还是和现在一样,让他在受教育不受影响的情况下继续做吧,但我希望您能付给卡米尔工钱。”雷狮最后补充道。
“可是……”梅里斯特先生抹了把汗,“我要怎么相信你呢?我怎么能保障卡米尔在你那边就是安全呢?”
“平时管家先生会在隔壁陪同且并不会干扰我们,一会儿我会让他联系您。此外,您只要打了招呼,便可以随时来看望卡米尔。如果这还不够,我会给您一千欧的押金,以萨德尔家族的身份作为担保。”
这下梅里斯特先生彻底傻眼了。
“怎么,您还不同意吗?”雷狮问。
卡米尔分不清梅里斯特先生是被那一千欧的押金还是雷狮的态度所触动了,或许这对他来说本就是没有任何损失的交易。不过梅里斯特先生多少还是维持着自己的良心与理智:“真是胡闹的小鬼,你知道,这需要看卡米尔自己的意见。”
卡米尔怔怔的,他望了望梅里斯特先生。他知道自己是个麻烦,梅里斯特先生收留他到现在成本并不低,何况对面开出了这样难以拒绝的条件。假若提出要求的不是雷狮,他基本也不会有所顾虑,可是,这偏偏是来自于雷狮的疯狂想法。
梅里斯特先生继续道:“而且,他要去你那里多久?你怎么确定假如你因为离开这座城市以后,他的去向呢?”
“他想待多久就待多久,我走了我也会安顿好他,这都不是胡闹。但请您也确保,如果他有一天想回你这边,他随时可以回来。”雷狮说。
“那不用你来说,这是当然的。”梅里斯特先生挑眉,“所以呢,卡米尔,你的想法是什么?”
雷狮在这时同样也望向了他。卡米尔夹在中间,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对上雷狮那满怀期待的眼神,恍惚间,似乎是点了点头。
直到跟着雷狮回原住所搬东西时,卡米尔都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如此重大的决定,却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敲定了。
“为什么?”卡米尔忍不住问道。
“你答应了我。”雷狮说。
卡米尔眨眨眼,突然想起了那晚的道别。
原来,自己随口说的每一句话,都被雷狮放在了心上。
8
其实在小商店的兼职,雷狮更希望卡米尔别干了。雷狮表示他也可以靠兼职和奖学金资助卡米尔上学,但这个提议很自然地被当事人给否决了。卡米尔并不喜欢亏欠的感觉,选择兼职也只是希望能够早日还清资助者的恩情,并多攒点存款而已。
不过对于虚报年龄的事。雷狮坚持要梅里斯特先生给卡米尔签一份劳动合同,这下他也彻底明白雷狮并不好糊弄,从此在安排工作上对卡米尔便更无怠慢了。
入住的那天,雷狮特地来楼下帮忙搬家,不过他显然低估了卡米尔的力量。卡米尔一个人能搬起比自己身材庞大几倍的东西,这连雷狮都不得感到汗颜。
虽然管家先生的确住在他们隔壁,但就如雷狮所说,对方只是负责保障他们每天都有安全回家而已。大部分时候根本不会过来打扰。所以这相当于就是他和雷狮自己的合租。
雷狮到底是了解他的,因此便要卡米尔通过付出劳动来抵用租金,主要是打扫卫生和做饭。前者干起来倒是很容易,但后者很快就遇上了难题。
卡米尔虽然会做饭,但总做得很潦草。他平日里一个人随便惯了,直到被雷狮指出问题以前,他都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妥。雷狮看着那干巴巴的黑面包,没有掺调料也没有切块的水煮肉,不是沙拉酱就是果酱的蔬菜水果,控制不住地扯了扯嘴角。
难怪卡米尔身材瘦小,这根本不叫用餐,只是维持生命体征而已。更不要说雷狮这样“娇生惯养”的小少爷,自然是无法忍受。
“这不是难以下咽的问题,虽然也有,不过最重要的是,吃这些东西哪里能为你的身体补充营养?”
果然,他们不应该住在一起的。当被对方这么并不严厉地训了一顿话以后,卡米尔羞愧难当,简直想从雷狮身边马上搬走,但很快被对方察觉到并按住了。
“还是我来吧。”雷狮叹了口气,说完,提过了他手里那袋食材。然后,在卡米尔震撼的目光中,娴熟地在案台上操作起来。
原来大哥的厨艺那么好。卡米尔目不转睛地盯着雷狮切菜,绞肉,煎肉排,煮酱汁……他还以为像雷狮这样级别的富家少爷,家务活根本不需要自己亲自动手。可转念一想,书上也好,电视里也好,那些近乎完美的富家少爷,不都是从小就被往无所不能的方向培养的吗?雷狮同样是如此。
于是,从那以后,卡米尔更多是负责供应新鲜食材。他也买了本烹饪书,跟着步骤认真地学习。偶尔雷狮会动手示范给他看,甚至手把手教学。雷狮会做的美食真的好多,除了各类料理,甚至还有甜品。
“这是什么?”
那天卡米尔趴在桌旁,端详着立在盘子中心的奶黄色的小圆台:“果冻吗?”
“布丁。”雷狮说。
这是布丁?卡米尔不敢置信地尝了一口,柔嫩得抿到嘴里就化了的口感,咽下后仍环绕于舌尖的丝丝甜意,却不会叫人感到甜腻,他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这竟然是布丁。
他以为的布丁就是货架上那些一箱一箱的拆开了,用塑料盒包装起来的黄色软体。它们的糖分多得让人嗓子眼都疼,卡米尔其实并吃不惯这样的东西。他曾经以为自己是不喜欢吃甜品的,直到雷狮为他做了这样一份布丁。
“因为那都是些添加了很多廉价的调味剂,长时间吃多了会发胖的东西。”雷狮说,“不过在我这里,我会让你少吃些这样的垃圾食品的。”
卡米尔陷入了沉默。
他现在知道了它们之间的区别,可逛超市时,面对那些并不健康但便宜得多的商品,他又能怎么选呢?
这样幸福的日子不知为何让他感到有点难受了。卡米尔失神地转动勺子。每一次被雷狮眷顾、得到馈赠的时候,尽管雷狮永远是那样真诚,卡米尔也知道自己收下心意更能使对方感到满足,但他始终难以心安理得地接受它们。
这大概因为,哪怕雷狮几乎不会让自己表现出任何让彼此感到身份不平等的信息。可从客观上来说,他和雷狮就是两个不同的阶层,是彻头彻尾的两个世界的人。
不仅仅是布丁,雷狮可以轻而易举地拿出他这辈子都拿不出的好东西,而自己只有小商店里大把大把的因为不够新鲜还要赶紧吃不然会坏掉的面包甜品,而那甚至已经是卡米尔曾经觉得最好的东西了。
9
卡米尔将口香糖吹出一个大的粉红泡泡,在泡泡糊脸前,他听到有人在叫自己。抬头一看:都穿着隔壁高中的校服,面孔很陌生。但这群人却只是对他笑了笑,然后又走开了。有时候如果是女孩,她们往往会再丢下“可爱”这样的话语。最近这个情况时有发生。
这一定是因为雷狮。卡米尔了然。
由于所在的学校不同,年级不同,除了兼职下班的那段同行,他们平时并不形影不离,他也并不会参与雷狮的社交圈。但周末去餐厅的路上,倘若遇到熟人,雷狮总会有几分骄傲地介绍起他的身份来,简直像在炫耀他们的关系一样。卡米尔总觉得那些小跟班们盯着他的眼神都变味了。
很长一段时间,他一直以为雷狮就是这样温柔的,直到感受到那些酸溜溜的敌意,卡米尔才发觉,雷狮对大部分人的态度确实要更为淡漠,而他竟有幸能够接触到对方冷酷外表下波涛汹涌的内核,虽然并不知道具体的原因,不过如果雷狮可以在他面前更放松,更没有顾忌,那么卡米尔还是很高兴能为雷狮提供这样的价值。
假使雷狮愿意,他每天都能有很多聚会。不过大部分时候,雷狮都会推掉。除了那些好吃好玩的东西,分享他口中“无趣”但与卡米尔大相径庭的校园生活,同样是雷狮最喜欢做的事,而且往往是在洗完澡后。
雷狮打了个哈欠,也不管自己的头发还湿着,就直接躺进他的怀里,向他发号施令道:“帮我吹头发。”
第一次这么做的时候,卡米尔盯着自己被蹭湿的衣服,完全哭笑不得。他想起了广告里每个家庭都会配有的一条大型犬,虽然他在心里觉得雷狮也许更像猫科动物。
有时候讲得累了,雷狮甚至会直接在他怀里睡下,卡米尔只好动作尽可能放轻地将他慢慢挪到床上去。
不过在这之前,卡米尔总会趁机摸一摸雷狮的被吹干后更为蓬松的头发。摸完后,又为自己逾越的举动感到好笑。
他在心里期望着这样的日子永远也不要结束,哪怕只有这一刻可以无线延长也好。
但这段时间雷狮从学校回来,却变得有些不耐烦了。尽管他已经在克制自己的情绪,但卡米尔还是感觉出来了。
雷狮的身上开始带着不属于他的甜腻的香气,他的外套沾了几根细长的头发,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喜欢同卡米尔聊自己的生活,虽然还是会来接卡米尔下班,不过来的时间没有以前准时了……种种迹象似乎都表明着一个事实:雷狮交了女朋友了。
这根本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他们从没有交谈过任何关于女孩子的情感话题,以至于卡米尔都快以为只要自己不说,雷狮的身边就不会有的。
他知道自己不该过多追问。因为雷狮不说,一定是不想被他知道。
何况卡米尔也不想知道。
10
卡米尔一直以为自己足够理性,不管雷狮身上如何带着令人向往的光,他都能够摆清自己的位置,不会贸然走入对方的世界里。
但他还是得意忘形了。
现在他的厨艺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以至于在备餐时,他突发奇想地为雷狮做了一份便当,就这么一声不吭地溜进了雷狮的学校。
今天不是穿校服的日子,他相对顺利地趁午休时,穿过了那个他从没敢过多驻足的崭新气派的校门。到底是全市有名的私立学校,这里实在是太大了。光是一个足球场的面积就快比得上他们整所学校,那一栋栋林立的教学楼,还有广阔碧绿的草坪看得卡米尔眼睛发直,他没忍住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现场的足球比赛,主力一记漂亮的射门精彩得他也跟着其他人发出惊叹,然后才意识到要找雷狮才对。
就在这时,卡米尔突然发现原来刚才那位主力球员就是雷狮。雷狮一下场,等在周围的男男女女们就团团围住了他,他们给雷狮滴水和毛巾,邀请他一起用餐,就这么一路嘈杂地走进了食堂。卡米尔远远地望着他们,然后打开饭盒来看了眼自己的配菜,低头又看到了自己洗得发黄的运动鞋。
他最终没有送出那份午餐,而是一个人吃掉了全部的配菜,撑到晚上肚子都还疼着。
卡米尔裹紧被子,原本以为忍忍就好,没想到到了深夜,他还是疼得起来翻找胃药。
他努力放轻动作,打开橱柜的动静还是惊醒了雷狮。雷狮问他怎么了,卡米尔低下头,耻于说出真相的他只想快点找个理由敷衍过去,偏偏雷狮在这时候的关心显得太过刨根问底,简直让他没由来烦躁起来。
“不用管我!”
他还没来得及后悔自己推开的动作,就被对方一把握住了胳膊。
雷狮的语气冷厉下来:“你怎么和我说话的?”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顷刻间把他浇得清醒。
卡米尔愣住了。他终于发觉,他不过是在生雷狮的气,又或者说,是在和自己生气而已。
他真是疯了,意识到情绪的源头所在以后,卡米尔几乎感到绝望。
然而雷狮说完语气却软了下来,他的眼里分明写满了担忧。
那晚,雷狮叫了救护车,为他挂了费用高昂的急诊。
输液的过程中,雷狮把他搂进怀里。靠在那人肩上时,卡米尔闭上了眼,尽管身体的疼痛伴随着药物反应一点点消逝,可胸腔牵扯着的疼痛,却伴着心跳声一阵阵的,吵得他都快听不清周围的声音了。
就像是踩在冰面上,稍有不慎就坠入了冰窟,这就是他如履薄冰的幸福。
11
卡米尔在半个月后才从别人口中得知,雷狮那段时间烦躁的根源其实是学校的话剧,他抽中了公主的角色。结果与任何女孩子无关,可是这场可笑的误会却魔镜一样地照出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他毫无立场的占有欲。
纵使雷狮对这段经历闭口不谈,但卡米尔却止不住地开始悄悄想,如果雷狮真的是一位公主,那他希望自己能做一位骑士,默默陪伴并守护在公主的身边。
应该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毕竟大部分雷狮相关的细节自己都能感知得到,比如抽烟这种雷狮不介意做或但其实并不喜欢去做的事,这在他刚认识雷狮时就看出来了。
但那天晚上,雷狮却难得一个人在阳台上安静地吞云吐雾起来,当卡米尔询问对方是否有什么心事。雷狮只是掐灭了烟:“外面冷,进去吧。”
于是回到屋里,卡米尔苹果派还做一半。他编着格子,把电视当作背景音。电视正在播放的一档爱情剧,常见的灰姑娘与富家少爷的搭配,剧情的走向也毫无疑悬念。今天播放的就是两人的感情遭到少爷家人的反对,夫人拿出巨额存款要灰姑娘离开对方的情节。
雷狮突然问他:“你觉得他们有没有可能在一起?”
卡米尔愣了一下,完全没想到雷狮竟然在认真关注剧情,他想了想,说:“我觉得两个人因为彼此身份的差异,要面临的困难很多,特别是来自男孩家里人的阻挠。”
“所以,你认为在这样的情景下,两个人要走下去,关键在于谁?”
“如果他愿意坚持的话,”卡米尔打开烤箱,“那应该没有问题吧。”
然而雷狮摇了摇头:“不。”
“当男孩决定爱她时,就有足够的信心和底气去面对一切困难,包括家里人的反对。可是现在唯一不确定的因素却是女孩的选择。”
是这样吗?卡米尔想了想,按照少爷的条件,他随时可以从中抽离才对,毕竟他有的是可以选择的人。
“不,男孩已经很确定自己要的是什么,这也是他有底气去迎接所有困难的力量。但是女孩由于自己经历和身份会顾虑更多,她害怕自己配不上,也不敢相信女孩的爱,所以她反倒是最可能被动摇的那一环。”雷狮说,“如果女孩坚持要放弃,男孩是没有任何办法的。所以现在这段关系真正的主动权,其实在女孩身上。”
可男孩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卡米尔仍然感到费解,他尝试着像往常一样接话:“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大哥。”
“不,卡米尔,”雷狮看着他,“你不明白。”
但雷狮也只是抬手掸了掸他脸上的面粉就走了。
事实证明,他也无法什么时候都能理解雷狮,但是他不会一定非要雷狮全都讲清楚。就像雷狮从没有要求他一定要体会自己的想法一样,他们之间总会有这样一种令彼此都感到舒适的距离。
无数次回顾他们相识的起点,卡米尔还是会庆幸雷狮偷拿了父亲的雪茄,而他在那天比以往多问了一句话。
12
生活总是在人们以为足够平淡的时候马上出现充满了戏剧性的转折。比如卡米尔一年前也不会想到自己能真的和雷狮住在一起,再比如没有人敢想雷狮对着梅里斯特先生最开始胡诌的话语竟然真的会成真。
那天周末,卡米尔正独自一人在房间里整理自己的书架。门铃在这时响起,而他敏锐地感觉到来者并非任何熟客。
一开门,屋外的男人一身深色西装,扣住手杖的手上戴了枚镶着宝石的戒指。与他低调但不失奢华的穿着相比,更让卡米尔瞩目的是对方那双同样涌动着深邃的紫色眼瞳,还有身上那份充满威严却又似曾相识的气质。
他是,雷狮的……?
“我是他的父亲。”男人冷淡地开口道。
果然。卡米尔连忙低下身,也作了自我介绍。萨德尔先生走进屋里,默默地凝视着周围的环境,举手投足间尽显贵族的优雅。卡米尔盯着他的举动,对于对方的到来在紧张之余意外不已。雷狮很少和他提及家里人的事,所以卡米尔只能通过外界的传言和雷狮的寥寥数语去勾勒他对萨德尔家族的印象。雷狮与家人的交情似乎不深,虽然偶尔会打电话,但基本上都要一个学期结束放假了才回去吃一顿晚餐。最重要的是,今天雷狮出门前并没有告诉他自己要回家,卡米尔也没有从管家那边得到任何萨德尔先生要光顾的消息。
大致参观完房间,男人的视线又重新落到了卡米尔的身上。那双如出一辙的眼瞳上下打量着他,可那目光却叫他感到更深的压迫,卡米尔想要打破沉默,但对方的眼神却徒然黯淡下来(卡米尔几乎要怀疑自己看错了),紧接着男人冷哼了一声,然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卡米尔怔在原地,心里惴惴不安。这些年来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也自然而然能他们的从中读出什么情绪,包括各种各样的恶意。虽然雷狮也许没同家人们说过自己的情况,但萨德尔先生对他收养自己这样的小孩感到不满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卡米尔希望自己能表现不要太糟糕,但这不意味着他不能接受被讨厌。然而,男人的情绪却比单纯的厌恶更复杂,更捉摸不透。那短时间内的变换,仿佛在看着哪位故人,又似乎带着浓烈的难以置信,以及……失望?
他认识自己吗?
就在卡米尔以为送走了萨德尔先生之时,男人又折返回来,并叫住了他。
13
“卡米尔——”
“卡米尔!”
“所以,你真的是我的弟弟!”
已经是第七天了,雷狮还在楼下持之以恒地呼喊着他的名字。而他只能把房门锁上窗帘拉上,缩在被子里用枕头埋住自己的耳朵。
卡米尔当然清楚这样梦一般的日子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即使萨德尔先生未曾出面,雷狮也马上就要毕业了,他不可能真的还这么得寸进尺地继续享受着被照顾的待遇。
可太快了,那天的谈话如一击重锤将那幸福的冰面砸碎,纵使再小心翼翼,他到底是沉入了冰冷刺骨的深渊里。
当萨德尔先生把一切真相都近乎残酷地揭露在他面前之时,卡米尔只是沉默地远眺着窗外的天空。直到萨德尔先生真正离开前,卡米尔也只说了一句:“先生,请问您能告诉我我的母亲现在究竟在哪儿吗?”
有一瞬间,卡米尔似乎感觉到萨德尔先生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悲痛,那份情绪随之一点点化作绝望,并最终为愤怒所替代,他的喉咙发出冷笑,声音却颤抖了起来:“我又怎么能知道?”
听到这里,梅里斯特夫人叹息着用手绢抹了抹眼角:“噢,他们怎么忍心呢?不管再厌恶你,你也是他们与你母亲在这世上唯一的联系了呀。”
可那又怎么样。私生子的存在就是原罪。卡米尔不会为为此感到自卑,但他知道对于这个家族来说,这样身份的人让他们眼不见为净才是最好的选择。何况,撇开这层关系,他对雷狮的情感也早已萌生出了不再纯粹的念想。
而最令他毛骨悚然的是,萨德尔先生竟然连这个都看出来了。
卡米尔当然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份私情存在本身就是近乎于贪婪的奢望的凝结:他们都是男性,尽管不被家族认可,但他们的确是血脉相连的兄弟,即使撇开这一切,只从现在的家境与生活经历来说,他也都远远配不上雷狮。阻碍太多,每一个又都如山一样难以跨越,自不量力,一声不吭。
所以实际上,不需要萨德尔家族提出什么条件甚至是再次找上门来要挟,他自己也早有准备了。
这回不需要任何人帮忙,卡米尔收行李的速度比任何时候都快。临行前,卡米尔最后环顾了一眼他与雷狮一起生活过的小屋,舒适温馨的装潢,干净整洁的布置,酸甜苦辣的回忆充斥着这所小公寓的各个角落。思念顷刻间铺天盖地,从四面八方朝他袭来,几乎要卡米尔迈不开脚步。
他还没有将实情告诉雷狮呢,就要这么一声不吭地搬走了。倘若雷狮知道了,他会如何愤怒,如何痛苦,又会如何为了挽留自己而表现出足够的安全感呢?光是想到雷狮难受的样子,卡米尔只觉得心都快要碎掉了。但他总要行动的。
意料之内地,隔天晚上,雷狮便开始到处找他。为了躲避雷狮,卡米尔直接跪下来请求梅里斯特夫妇允许收留自己在家,并在雷狮离开前都再也不会露面。为此他甚至不惜让梅里斯特夫妇办了休学。
雷狮每天都会在他去往学校的路上毫无收获地等待,来到梅里斯特先生家楼下喊他的名字,告诉他无须在意任何人。尽管没有得到回应,可雷狮仍没有放弃,他仍旧和往常一样,时不时出没在小店里,光顾梅里斯特先生的店铺,或者到他楼下,自顾自地讲着在学校里的经历……雷狮这份执念让卡米尔在感动的同时,却又更加痛苦而愧疚不已。这大概是所有处理方式里最糟糕的一种了,可他别无他法。
于是就这么硬生生地拖到雷狮毕业、假期结束,然后像是终究知晓一切都没有希望了一般,雷狮到底是离开了这座城市,去了隔壁州上大学。
“卡米尔,明天之后我就走了,我会在机场出发,如果你愿意,就来送我吧。我反复来找你,也并非要给我一个解释,我只希望你能能自己想清楚,能直面自己的内心,至少在以后也能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
那是雷狮最后一次同他谈话,从始至终,雷狮都从未对他说过一句重话。卡米尔揩了揩眼泪,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拉开了窗帘,然而院落里早已空无一人了。
直到看着天边的云层被划出一道轨迹,卡米尔都不敢再见雷狮一面。
所以他不是骑士,也不配为骑士。
他只是懦夫而已。
14
短暂的休学好在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学业水平考试结束后,卡米尔就这么跳级着读完了高中。
临近毕业的那些日子里,卡米尔漫步在操场上,享受着自己最后的校园时光。上大学从不是自己的身份所能奢求的事。卡米尔很有自知之明。
他偶尔还会想到雷狮,真不知道对方现在怎么样了。前天看日历的时候,他的心仍止不住地颤了颤——没有雷狮在身边,九月五日就变得和其他日子一样无关紧要,但他始终难以忘记四月十日,那年还是雷狮的成年礼,他们早就约好的一天,雷狮说要带他去见自己的家人,为此卡米尔曾攒钱买了套小西装,也悄悄计划要为寿星兼房东先生烤一块最美味的小蛋糕。
而自己的贸然失约让一切都变成了泡影。
其实,那天雷狮分明也来楼下找了他,却没有刻意提起过生日。或许,雷狮根本也不愿让他感到为难,就好像去了隔壁州以后,也真的没有再来打扰他一样。就同最开始与梅里斯特先生说好的那样,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回来。
雷狮尊重了他的意愿,熟知他同样执拗的脾气,于是退出了他的生活,仿佛从未来过一般。
卡米尔后来又回顾了曾把两份配菜都吃掉导致闹肚子的蠢事,其实回想起来,那一段时间,他有好多次都存在着类似的情绪,说不出缘由,却觉得特别难受,像是有一股气憋在胸腔里,最后变成了莫名其妙的冷战。
他心里早有察觉,却不敢承认。直到现在,卡米尔终于可以坦然地将那份情感定义下来:是的,他就是喜欢雷狮而已。
落荒而逃的戒断感终于在一年后开始爆发,思念的情绪开始变得密集,每一次感到已经无孔不入的时候,卡米尔都会把想说的话语写在了信笺上,在心理得到满足以后,再一封封地烧掉。
十一月,他辞别了梅里斯特夫妇,独自前往其他城市生活。临走前,梅里斯特先生突然递给他一张银行卡,卡米尔这才知道,原来这些年来那点工钱他们全为自己攒了下来。离开孤儿院在这里生活这么多年,他才后知后觉地从这个家庭上感受到了温暖。
“他后来还有来问过你的消息。”梅里斯特先生说,“我将押金都退给了他,但他说这本来就是希望能用来资助你的,所以我也一并存在了里面。”
梅里斯特夫人则抱着他流下了眼泪,卡米尔安抚地摸了摸她的肩膀,告诉他们无论如何他已然是自己心中的父亲与母亲,他仍会回来看望他们。
15
靠着那些积蓄,卡米尔在新的城市贷款开了家面包房。
店面就开在学校旁,为了迎合学生的口味,他做的每份点心都精致好看,富有童趣,面包房的生意因此很好。尽管口味上甜了一些,但是这份甜意更温和舒适。
他也去培训过手艺,不过,许多经典甜点的做法,卡米尔仍尽可能地保留了自己最初的配方,因为那有不少是当时雷狮教给他的。
卡米尔也找以前的同学打听过雷狮的消息,知道雷狮在大学里依然优秀而耀眼,也发自真心地为他感到高兴。
但有时候就只是这样简单的念想,都可能会带来想不到的联系。不久后,他突然收到梅里斯特夫妇给他寄来的快递,说是雷狮送给他的礼物。信上有些为难的说,这是雷狮两年前就给他的,当时忙着进货,收件完就忘在了一旁,直到最近打扫时才发现它。卡米尔推了下礼物的时间,是雷狮离开前的那天。
像是有某种预感,卡米尔的心砰砰地跳着撕开包装,是一卷录影带,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了。
卡米尔以为里面是他们哪次一起出去玩的影像,播放了以后他才发觉,这竟然是那天他们在看的灰姑娘与富家少爷的电视剧的大结局!
伴随着深深的迷惑,他沉默地看起了这部剧情俗套的作品。
……
原来是这样。
过去的谈话像子弹一样击穿他的心房,他终于明白了。
雷狮早就已经知道会发生什么,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传达感情,他把主导关系的主动权递到了卡米尔的手上。
就算都是男人,就算家族没有人认可他们的身份以及这份感情,他也不怕,因为——
“我有一切的信心迎接这一切。”男主角语气坚定的台词在这一刻与脑海内雷狮的影像重合,镜头下,女主角早已哭得泣不成声。
随后就是两人相拥,携手走过红毯,片尾曲播放……卡米尔盯着黑掉的屏幕,直到窗外天都暗了,屏幕的光照得他眼角发酸,才关掉电视躺在床上。
按照雷狮的直来直往的作风,他有一万种直白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心意,但却还是选择了最不会让卡米尔感到压力的一种。
可那又怎么样呢?这归根结底只是一张已经过期的领奖券,何况是他自己先放弃的。
是他把这段关系搞砸了,在雷狮如此顾及他感受的情况,他却选了这么让对方不体面的方式来结束……等淡忘掉这段过往后,雷狮也许还会讨厌他。归根结底,他让雷狮有了一段不好的情感体验。
之前总抄他作业的足球队长好几次说他怎么对谁都冷冰冰的,卡米尔觉得他说的也没错,他本质是这样一个冷漠而不为所动的人。即便那个时候就收到了这份礼物,卡米尔也不敢保证那个时候他就能接收到这个信息,甚至做出回应。
但他还是足足缓和了一个月,又熬过了几个工作得心不在焉的日夜。每当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时,任何容易让他不经意联想到雷狮的人与事,又让他难受起来。
好吧,他就是放不下雷狮。
终于在某一天做蛋糕时,卡米尔突然释然了:其实,这也不算糟糕。
毕竟作为恩人,他也要报答雷狮的。至少这份恩情还能让他们的后半生有机会再有那么一丝牵连,就像这碗被搅打得细腻粘稠的蛋糕糊一样。
到那时,如果仍有机会,他不会再犹豫。
即便这完全是奢望又如何,哪怕终会破灭,在破灭之前,卡米尔也随时做好了迎接它的准备。
16
这段时间,卡米尔又对自己的甜品进行了一些创新。他把不同种类的甜食做成了亮晶晶的首饰的造型,这下不只是学校附近的女孩们,就连在其他街区的夫人小姐们也远道而来排队,每天都被一扫而光。因为实在忙不过来,卡米尔找了两个小学徒帮忙打下手。
难得因为还没到高峰期而清闲下来的时段,卡米尔伸了个懒腰,店里在这时走进来了两个大学生模样的男生。小学徒习惯性就上前为他们推荐起来,但他们却直接走到了柜台前。
“怎么了?”卡米尔问,对面两人支支吾吾一下,其中一人说,能不能借一下打火机。
卡米尔听到这句话恍惚了一下,但最终只是微笑着问:“所以,你们是要抽烟吗?”
那两人蓦地沉默了。
“可以直接送,”卡米尔回道,“要是买生日蛋糕的话。”
那两个年轻人交换了个眼神,似乎还在犹豫,就听到他们身后有人说:“那就买啊。”
起初,听到这个声音时,卡米尔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可当再次抬头,看着雷狮真真切切地站在自己面前时,卡米尔还是彻底愣在了原地。
“你还欠我一次生日,所以我来要回我的蛋糕了。”
雷狮还是那个气场十足的样子,比之前更凌厉,更带着几分成熟的俊朗。可望向自己时,目光却又是那样熟悉的温和着。
卡米尔几乎不敢眨眼,生怕若是梦境,下一秒又要醒来。但当雷狮主动握住了他的手时,最终模糊了视线。
17
帕洛斯、佩利:所以雷狮老大的蛋糕可以免费吗?
卡米尔:不行。
佩利:啥?
雷狮:那就全都要呗。
在小学徒震惊的目光中,雷狮掏出了银行卡,并指了指店长本人道:麻烦连这个也打包了。
然后直接甩了银行卡,却没被任何人接过。
雷狮:怎么了?你们不卖吗?
卡米尔:刚才说过,不能免费。
雷狮挑了挑眉。
“但成为店长家属的话可以。”卡米尔说。
“什么,哪方面的家属?他也要做小弟吗。”佩利不明所以,马上就被打了一下。
“笨蛋,你不懂他的身份,还看不懂他们的气氛嘛!”帕洛斯说,“而且还掏出了戒指——哦好像是蛋糕啊,但,哪有小弟给大哥送戒指甜品的!”
雷狮低下头,就和当时一样,到底还是被他逗笑了。
那天下午,面包房一如既往地排着长队,穿着校服的女孩们结伴来到这里,笑嘻嘻地讨论着新的话题: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老板做出的蛋糕似乎比以往更甜了一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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