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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刀尖斜斜地划过湿润的泥土,持刀者颈间的佛珠随着他缓慢前进的步伐轻轻碰撞,面前是瘫倒在地不断后退的中年人。
少东家挽了个刀花,长刀指向瘫软在地不断磕头的人,低低念了:“南无阿弥多婆夜……”,挥刀砍向对方的颈间。
腰间三更天的令牌无风自动,在中年人眼里越放越大,只听“铮”然一声,头上落下的刀被一柄剑架住,来人还是少年身形,却扛住了三更天的双刀。
少东家默了默,看着少年蓄力外推,把双刀弹开,挡在中年人面前,质问他:“你为何欺负平民百姓?”
“并非。”少东家平静地解释,声音从面罩后传出,“世人皆苦,众生垢重,我渡他去极乐。我的刀很利,不会疼。”他顿了顿,看向面前挺拔的少年,“你呢,你想去极乐吗?”
面前的少年被气得脸扭曲了一瞬,把他的话当做挑衅,不发一言便欺身攻上来。
少东家轻叹了一口气,提刀迎战,他早知会有这个结果,这少年的剑并不纯熟,对他来讲无非是渡一个与渡两个的区别。
两人瞬息间交手数招,少东家的长刀压着剑逼近少年的胸口,眼前人的剑法有一种隐约的熟悉感,只是剑招之间衔接滞涩,他轻易地破开对方的攻势,压得人节节败退。
对面的少年慌乱了一瞬,运起轻功避开一记劈砍,朝后大喊一声:“江叔!”
少东家的动作顿住了,眼前血和江晏离开的背影交杂着闪回,他闭了闭眼,压下眼底的血色,猛地转身挡住背后袭来的剑气,穿着蓝衣的剑客藏在剑气之后,雨燕一样飞掠而来。
熟悉的身形和剑法引得少东家心神激烈震荡,“江叔……”他喃喃,已经有很多年没见过江叔了,少东家自嘲地笑,这次又是幻觉吗。
少东家抵挡的速度慢了下来,密集的剑气漏出几道,血顺着伤口渗出,又被暗红的外衣吸走,火宅三更吸饱了血,衬得脸色苍白的青年更像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
疼痛让人清醒,黏腻的血液裹挟着深重的罪业淌过少东家握刀的手,眼前男人的脸隐没在斗笠下,与从前千千万万次幻境一样,举着剑指向他。
少东家提刀又攻上去,即将兵刃相接时却猛地收势,胸膛迎着对方的剑尖撞上去,伸手要去摘男人的斗笠。
斗笠下的江晏没想到对方是这么不要命的人,但现在卸势已经晚了,剑尖堪堪避开胸口要害,斜着穿胸而过,与此同时,他的斗笠被面前的人高高挑飞。
“江叔……”少东家瞪大了眼睛,记忆里江叔的面容早就在他日复一日的梦里渐渐模糊,眼前的这张脸却如此清晰,嘴角源源不断涌出的血让摇摇欲坠的面具终于从脸上滑落,他已经讲不出话了,血和灰让他的脸格外狼狈,少东家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是江晏慌乱来搀扶他的身影。
眼前的三更天面具后是一张让江晏心神剧震的脸,比少年成熟很多的面孔因失血过多而紧皱着眉,江晏目眦欲裂地抽出长剑,把失去意识跌落在地的人揽进臂弯里,向活人医馆飞掠而去。
少东家再次醒来时,天不收正在一旁抄方。
眼前活人医馆的天花板在青年眼里远远近近飘忽不定,少东家刚撑起一点身子就晕得摔回床褥中,悉悉索索的声音引起周围人的注意。
青年狠狠闭了闭眼打算挨过这一阵眩晕,耳边汤药沸腾和天不收使唤姚药药去叫寒香寻的声音却忽近忽远传来,搅得他头剧烈地疼起来。
有双手轻轻覆在他的耳朵上,周边嘈杂的声音一瞬间像隔了层水膜一样,极大地缓解了他的痛苦。
床头的褥子微微下陷,少东家睁开眼,晕过去前刚捅了他一剑的江叔正垂着眼看他,眼底酝酿着不知名的情绪。
不是梦啊,他恍惚地想。
“再闭上眼休息一会儿。”江晏见他缓过来了,便缓缓松开手,要去合上他的眼睛。
“你没什么要问我的吗?”少东家反而把眼睛睁得更大了,抬起绵软的手把江晏将要抽离的手掌压回脸上,“对不起。”,他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江叔,对不起。”
低烧的热度顺着江晏的掌心烧到心口,烫得他无所适从,两人偏又隔着无法言说的岁月,如雾里探花触摸不到对方。
“是我该说抱歉。”江晏抚了抚少东家瘦削的脸颊,想问的话在嘴边转了几转,最终只是吐出一句:“我替你和寒香寻他们解释过了,别想太多,先好好养伤。”
话音刚落,活人医馆门口传来稀里哗啦的推门声,寒香寻踏着日光进到屋子里。
少东家已经很久没见过寒香寻了,眼前风华正茂的妇人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发簪上别了不羡仙随处可见的梨花,好像下一秒就要揪着他的耳朵问他去哪里野了。
他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低声喊人:“寒姨。”
寒香寻露出一副古怪的神情:“你都快和我一样大了,还叫我姨。”
少东家张了张嘴,又无话可说,不知如何是好地往被子里缩了缩。
寒香寻见状叹了口气,眼前的青年被江晏送来活人医馆时,浑身被血浸透了,新伤旧伤叠在一起,还发着高烧。江晏连夜给陈子奚去了封急信,让人加急北上,和天不收抢救了一天一夜才把状况稳定下来。
烧得最严重时,神志不清了也不吭一声,浑身被陈子奚扎满针动不了,还挣扎着要去咬自己的舌尖保持清醒,最后被江晏握着手,才终于在清晨沉沉睡去。
如今刚刚醒来,被她问得终于藏不住委屈,只露出和小少东家一样的小狗眼睛茫然无措地盯着她。
于是她挥挥手:“罢了罢了,我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叫一声姨也不算亏。”,转身问看着火的陈子奚,“他要多久能好?”
“好?”陈子奚挑了挑眉,“伤得这么重,可要好生养一阵,忌油腻,忌辛辣,忌剧烈运动,尤其忌出去胡乱渡人,知道了吗,小三更天?”
三更天少东家烧得糊涂,强撑着讲了这会儿话,又被这么多故人久违地关心着,没理会陈叔的逗弄,胡乱嘟囔了一阵,头抵着江晏的大腿蹭了蹭,闭上眼睛有些昏昏欲睡,“江叔……我想回家……回……竹林……旧居……”
2
少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面前的无名悲悯地看着少东家,“世间万般苦,施主,我渡你去极乐”,提着刀向他冲过来。
刀光和血影在山顶交锋,黑鸦从枯枝上惊起,惊叫着飞向远方。
少东家喘着气把剑送进无名的胸口,借着惯性狠狠把人钉在地上。
口中涌出的鲜血爬满无名颈间,他停止了反抗,露出解脱的笑,“谢谢你。”
少东家拄着剑喘了很久,无言地看着无名的眼神渐渐浑浊无光,黄昏为他镀上无上金身,他帮无名合上眼睛,解下他腰间的令牌给自己带上,自此成了三更天。
枯树下,江晏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战场边缘,远远地看着他的动作。
远处的人嘴无声地动了动,是斥责吗?还是怪罪呢?江叔,你想说什么?
他冲过去想拉住江晏,却扑了个空,江晏原本所站的地方空空如也。少东家看向远方,天地间只剩他一个无根浮萍,腰间血还未干的三更天令牌磕在他身上发出闷闷的响,一阵心悸猛地袭来。
少东家骤然睁眼,大口地喘息,眼前是竹林旧居,江叔在外面打水,他平复着剧烈的心跳,意识慢慢归拢。
又做噩梦了。
他抿了抿唇,看着江晏把木桶提进屋子,像几年前,或者二十几年前一样,无言地洗着菜。
“江叔”,少年蓦地出声,“你杀了我吧。”
“你说什么。”
淅淅沥沥的水声停了,屋子里陷入了一片难耐的寂静。
少东家把头艰难地转向另一侧,不去看江晏,胸口的贯穿伤扯得他呼吸间都是血腥味,他调整了一会儿呼吸,又重复一遍:“你杀了呃唔……”
江晏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他的床边,弯着腰,一手用力捏着少东家的下巴,强迫他看向自己,几乎要被气笑了:“我花大价钱让天不收把你救回来,还让陈子奚千里迢迢赶来不羡仙,是为了把你治好然后让你寻死的吗?!”
他用力抹了抹少东家苍白的唇角,满意地看苍白的唇瓣充血染上一点红色:“你再敢讲一遍刚才的话。”
任谁来都看得出江晏生气了,少东家不敢和这样的江叔对视,垂着眼睫避开对方的视线。
我怎么总惹江叔生气,他在心底叹了口气,五年前是这样,五年后也没有长进。
“你不要回来了”,“我再也不会喜欢你了”……
回忆里自己尖锐刺耳的怒骂和江晏远去的脚步声远远近近地在耳边交织,要把他拉回那个离别的午后。
少东家瞳孔渐渐散开,不受控制地要陷入回忆里去,急促的呼吸将残破的肺摩擦出尖利的哮鸣音,像溺水者绝望的求救。
不要走不要走,江叔,我错了,不要走——
江晏听不到他无声的呼喊,迈步踏出门槛。
“嘭——”
一声巨大的重物落地声把他拉回了现实,有人正俯在他身前,把他用力抱紧安抚,熟悉的血气涌上喉头。
和回忆里一样的门口散落了一地离人泪的碎片。
小少东家张大嘴呆立在碎片中央。
“你们……你们在干嘛?!”
事情最后以江晏把小少东家赶回不羡仙结束。
无所事事的日子总是过的很快,少东家昏的时候多,醒的时候少,身上的伤倒也渐渐愈合,能坐起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做三更天的早课。
江晏劝了两次未果,于是和陈子奚把人看得更紧。
“大哥,我来看你了!”小少东家的声音从院子外传来,打断了少年的早课。
这一个月来,小少东家总是从不羡仙溜过来看他,但难得被江晏允许进到屋子里,两个人总是在院子里扯皮,最后以小少东家灰溜溜地回不羡仙告终。
少东家手里的佛珠顿了顿,睁开了眼,看着小比格少年爬到他的榻上,好奇地盯着他三更天的令牌。
“我可以摸吗?”
“可以。”
小比格边摸边转了转眼睛,在榻上膝行两步靠近少东家身旁,睁着湿漉漉的小狗眼睛,从下往上望着年长者。
“江叔说三更天是江湖上的门派,大哥,你是怎么进三更天的啊,要入门考试吗?”
竹屋里沉默了片刻,门外江晏手头的动作顿了顿,思绪飘进屋内。
“想加入三更天只需完成引渡人的任务。”少东家垂眸望着少年手里的木牌,尚且稚嫩的掌心托着不知染了多少血的令牌,好像冥冥之中的宿命,这双手的主人知道自己将来会孑然一身,把剑送进上一任七苦众胸口吗?
少东家骤然起了恶劣的心思:“但我不是这么入门的”,他直直地盯着小少东家的头顶,“我杀了上一个拥有这枚令牌的人。”
江晏在门外狠狠皱了皱眉,听不下去了,站起身就要推门入内,却听到小少年清亮的声音。
“那你的家人也同意你加入三更天吗?”小比格歪了歪头。
少东家看着他毫不恐惧还跃跃欲试的双眼,败下阵来,年长者的思绪放空一瞬,漫无目的地想,我早就知道他是年轻的我,又在这里较什么劲,如今他比我勇敢,比我蓬勃。
也比我命好。
小少年还仰着头,在等他的回答,少东家吐出一口浊气,轻声道,“应该是不同意的吧。”
江晏推门的手停住了,犹豫了很久,缓缓垂下,垂着头站在单薄的木门外,等着少东家的下文。
“为什么说是‘应该’?”小少东家正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的年纪,脱口而出疑问。
“因为……我说了很坏的话,”这是五年来少东家第一次和别人解释这件事,他小心地选了很久措辞,“家里人不要我了,加入三更天的时候只有我一个,所以也无从得知……他同不同意了。”
“但应该是不同意的吧。”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他之前总是不同意的。”
3
江晏之前总是不同意的。
不同意少东家跟着他涉险,不同意少东家进入江湖。
在少年好不容易找到江叔后,矛盾愈演愈烈,只是一个憋着不说,一个赌气不言。
于是在一个普通的午后,少东家单方面大吵一架,尚且稚嫩的少年摔了一个酒碗,望着江叔离去的背影,憋出两句,“你总是这样不相信我,那你不要回来了,我再也不喜欢你了。”
像小孩子闹脾气,江晏想,这是最后一次剿灭绣金楼余党了,等回来再给他好好道歉。
谁料一语成谶。
江晏真的在那次南下途中,命丧南唐。
思绪回笼的时候,意识到自己讲错话了的小少东家正憋着嘴愧疚地看着年长者。
少年人的生机是雨后的春笋,不自知地在周围人的爱里勃发,即使是愧疚和小心翼翼的时候,也带着能被原谅的娇纵。
而属于年长的少东家的过往,早在五年的雨和血里发炎溃烂,他在梦里一遍一遍地回到江晏离开的那个午后,甚至是更远,回到不羡仙被烧毁的那个午后,回到十三岁江晏出远门前抱住他道别的一瞬间,那天竹林北下了细雨,江晏的脸在斗笠下被雨丝模糊,他固执地认为那时是一切的开始。
从那之后,他做错了每一个选择,说错了每一句话,才会这样留不住想留的人,杀不死想死的魂,最后赤着脚走在荆棘上,等哪一天腐烂的伤口吞噬完他的血肉,或是一个可以渡他的人。
小少东家的眼睛很亮,他却不可抑制地被刺痛。
他是无辜的,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少东家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就总是这样安慰自己,可无名的妒火以痛苦为养料,几乎要把他焚成灰烬。
凭什么我这样半死不活地活着,而你却能事不关己地问我那些天真的话。
明明你就是我。
另一个被少东家刻意回避的问题终于被现实扯开,十五岁的时候,他的江叔分明远走他乡了无踪迹,可为什么这个时空的少年有江叔陪着,有爱的人在身旁,有爱人的能力。
刚见面时少年被他节节逼退后大喊“江叔”的画面又浮现在脑海。
明明是同一个人不是吗?
少东家的呼吸不可抑制地艰难起来,分明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好像被重新撕裂,喉口被血浸的棉花堵住,骨头缝里疼得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他看向年轻的自己,眼眸红得滴血。
听到小少东家尖叫的一瞬间,江晏立时推门进入屋内,满目鲜血映入眼帘。
少年腰间一直别着的小刀已然出鞘,刀柄被年长者牢牢握在手里,小少东家拼尽全力捂住胸口的血窟窿,淌出的热血蛇一样蜿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刀锋尽数没入血肉。
听见江晏进门的声音,小少东家流着慌张的泪转头,“江叔,救救……救……”
年长者的身体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似的倒在榻上。
小刀直直地插在他的胸口。
江晏红着眼把人抱在怀里,看着对方瞬间灰白下来的脸色,顾不上手足无措的小少东家,抱着人往医馆赶。
随着姿势的改变,青年的嘴边淌出细细的血线,他半阖着眼,看到江晏紧绷的下颌,想笑却失去力气,最后无力地勾了勾唇角,彻底失去意识。
醒过来看到活人医馆天花板的时候,少东家迷迷糊糊地想,又被救活了。
他有点遗憾地叹了口气,半支起身子,远处的江晏听到床上的动静快步走进。
面前的江晏板着脸望着他,少东家没来由地感到心虚,抿了抿唇,看着江叔缓缓抬起手。
“啪”的一声,他的脸不受控地向一边歪去,鼻尖飘来江叔身上特有的竹香,随后才感觉半边脸火辣辣地疼。
这是他成年之后江晏第一次打他。
“你还是想死吗?”江晏的质问从恍恍惚惚地远处飘来。
少东家转过脸,盯着江晏因愤怒而亮起来的双眸,缓缓点了点头:“江叔,我想去极乐,江叔不愿意渡我,我只能自刎。”
脸上的掌痕火辣辣地烧灼着少年脆弱的皮肉,他不知死活地继续补充:“这里很好,但这里不是我的不羡仙,你是他的江叔,我……”我不该鸠占鹊巢。
少年没能说完。
江晏的吻住了他。
令人心碎的话被江晏堵回少东家的肚子里,少年从来没见过江晏这副样子,几乎是恶狠狠地吮吸着他的唇瓣,灵活的舌头撬开牙关,在上颚逡巡一圈,惹得少年背后蹿上一阵麻痒,又顾忌着他破败的身子,给足了惩罚就放开。
两人分开的时候少东家几乎气竭,软着腰大口大口喘气,江晏不等他缓过神来,两手捧着他的脸与自己鼻尖紧贴:“再也不喜欢我了?嗯?”
少东家大脑一片空白,他从没想过上辈子自己说过的话会从面前人的嘴里吐出来,“不是的,我……”,眼泪和哽咽一起流出来,激得他说不了话。
这个江叔怎么会知道?
惊喜像梦一样降临在少东家身上。
少年一下子褪去了三更天的外壳,变成柔软无助的淋湿的小狗,小狗呜呜咽咽地靠近江叔,想说对不起,又想说我爱你。
江晏好像看懂了他的未尽之言,轻轻吻了吻他爬满泪的侧脸,“不怪你,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我只怪自己为什么没能顺利脱身。”
温暖的掌心抚上面颊,江晏替少东家轻轻拭去脸上的泪,可他的眼泪像无底洞一样,清泠泠的眸子望着江晏的脸,眼泪就这样一直流一直流。
江晏捧着少东家的脸,少年的眼泪眼泪填不满他的亏欠,他只好不断地啄吻对方的眼睛,“对不起啊,别生叔的气了。”
少东家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可以流这么多的泪,像无知无觉的水一样,争先恐后地涌出他干涸的心,把江晏的衣襟打湿一片。
五年积攒的悔恨和苦痛在这一瞬间解脱,少东家被他的江叔揽在怀里,于是也变得年轻和稚嫩,腐烂的旧疮汩汩向外流着脓血,眼泪和吻的浇灌下有新的血肉在生长。
他终于觉出刻骨铭心的痛来。
少东家哭得快缺氧了,但仍然惦记着很重要的问题,“那这个江叔去哪儿了?”
江晏失笑:“他还在南唐呢。”
这个世界的故事要交给这个世界的人写,少东家把头往江晏怀里埋了埋,感受着对方紧紧抱住自己的手臂,这一个多月对小少东家的不甘倏然烟消云散了。
他们终究是不一样的人。
这么想着,少年吸了吸鼻子,嗓音因为恸哭而变得沙哑,低低地从江晏怀里传出:“江叔,我从来没有生过你的气,你以后去哪里去多久都要和我讲。”
他想了想又改口:“也不用都和我讲,但要记得回来。”
柔软的话语细细地在江晏心上烙下刻印,他久违地觉得心碎,又心甘情愿接受这样的责罚。
少年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消失,大病初愈的身体经不起情绪大起大落的消耗,他蜷缩在江晏完全属于自己的怀抱里,如乳燕归巢,安心地睡着了。
江晏怕他扯到伤口,揽着他的肩,和衣躺到了床上。
他拥着怀里单薄的少东家想,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孩子,被情绪折磨得不知道怎么办了也只愿意伤害自己,过去两人因为阴差阳错把故事走到了尽头,于是只能隔着光阴和无尽的悔恨对望。
但好在他们还有很长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