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这么晚了 要去哪里呢
美丽的火车 孤独的火车
凄苦是你汽笛的声音
令人记起许多事情
为什么我不该挥舞手帕呢
乘客多少都与我有亲
去吧 但愿你一路平安 桥都坚固
隧道都光明
——贾希特·塔朗吉《火车》
1875年,人们把它称为一个过分幸运的年份。战争的阴影尚未笼罩全球,日不落的太阳仍高挂空中辉煌灿烂地燃烧,好像永远不会熄灭。三千多万平方公里的领土在地图上盘曲蜿蜒。这一年,大英帝国将苏伊士运河从埃及总督那儿易手,挑战者号风光无限地远渡重洋去探寻蔚蓝那边的深度,改变世界或被世界改变的资本家艺术家和作家相继出生逝世,新航线,殖民地,工业革命,资产阶级……数不胜数的新名词旧名词提醒我们:这是一个好时代,这是最好的时代。半个世纪前从斯托克顿开来的蒸汽火车隆隆碾碎命运和时间,人们纵情声色,痛饮狂歌,好像昨天的旧梦明天就将变成现实。 也是这一年临近圣诞节,凡多姆海恩家诞生了两个男婴,其中一个是他,我们故事的亲爱的主人公。
他是笼罩在胞兄阴影下的次子。身体不好,甚至称得上孱弱。刚降生的那个月,宅邸里上至伯爵大人下至洗衣房的女佣都在担心他能否熬过这个格外寒冷的冬天,死神如影随形地跟在他身后,时刻准备着用镰刀割下他的头颅,将他的生命扼杀在开始之前。所幸幸运女神始终垂怜这个孩子,奇迹般地护佑着他直至一个又一个圣诞节的曙光到来。 于是他就这么长到了六七岁。四肢纤细,皮肤苍白如纸,比他的哥哥矮上半个头,没有一点贵族的翩翩风度。过生日的时候,伯爵宴请的宾客进进出出,他是老爱躲在父亲的身后的那个。很多人疑惑凡多姆海恩伯爵家怎么会培养出两个性格截然不同的孩子,那双忧虑的,强颜欢笑的淡蓝色眼睛与他活泼伶俐的兄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夏尔·凡多姆海恩,他的哥哥,凡多姆海恩家的长子,永远是引人注目的焦点,与父亲站在一起像他真正的儿子——凡多姆海恩家应有的一个儿子。他溜出大厅,穿过人群。背靠着大门站在走廊里,用那双忧虑的,强颜欢笑的淡蓝色眼睛扫视过每一个人,数不清的名流贵族从他身边经过,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个小儿子;法兰西斯姑姑匆匆地离开,那漂亮却紧皱的眉似乎永远不会舒展;安洁莉娜姨妈注意到了他,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身上有一种很好闻的味道,令人想到清晨某种黄色的花的清香。后来他知道有一种黄色的花叫做天堂鸟,能穿越死界送去人间的思念。
他八岁那年的夏天,第一辆东方快车从巴黎东站开出,穿过多瑙河,横贯欧洲大陆最终抵达罗马尼亚,这个消息在那一周霸占了世界的报纸头版,全世界的名流贵族以登上那辆车为荣。本来按计划他们也应该乘坐火车来一场长途旅行,但是偏偏在临行前一天他犯了哮喘,于是计划又无限期推迟再推迟。为了弥补遗憾,伯爵在宅邸的花园里策划了一场家宴。米多福特一家也来了。他们的小女儿伊丽莎白刚刚九岁,有一头很耀眼的金发与翡翠颜色的绿眼睛。进门的时候她不小心撞到了他,两个人愣在原地。阳光刺得人眼睛发疼,她回过神来,略带歉意地说了声对不起,提着裙摆匆匆离开,消失在走廊深处。他没缓过神来,金色的头发像太阳一样晃了一下他的眼睛。 等到宾客们吃完了中饭,与父母开始侃侃而谈商业历史与世界格局之时。夏尔拽了拽他的衣角,悄悄问他要不要出去走走。他有些为难。你难道不去陪伊丽莎白玩吧?他慢吞吞地说道,把伊丽莎白这个单词咬得很重。夏尔脸上立刻露出要哭的神情,你不会不想和我玩吧?他咬了咬嘴唇,沉默了一会才开口。好吧,好吧,但是…… 还没等他说完,夏尔便拉着他跑开了。兄长推开宅邸的大门,他跟在夏尔身后走在柔软的草地上。我们真的不会被发现吗?他担心地询问。只要按时回去就行了,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没时间照顾我们的。转瞬间夏尔收起了哭腔,又恢复成了那个狡黠的,欺骗大人的孩子,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在阳光下燃烧,里面有一团蓝色的火焰。他一瞬间有些害怕。这是他的哥哥,永远比他聪明比他有魄力,撒谎撒得很好,演戏演得很真。他在后来的岁月里也学会了这种能力,但在哥哥面前的所有谎言与伪装都不攻自破,因为哥哥了解他的弱点和软肋,而他却对哥哥一无所知。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两个小凡多姆海恩在这个午后玩得很尽兴,1882年的八月空气燥热,蝉鸣不断,天空是宝石一样的蓝,白云和白云连绵地纠缠在一起。他们跌跌撞撞地穿越花园与一小片树林,顺着山坡找到一条清澈的溪流,水中倒映着他们辉煌的影子。他们采了很多野花,踩扁从树上掉下来的果实,累了就躺在绿荫下抱着对方沉沉睡去,在母亲的子宫里他们也是这么蜷缩着抱在一起;等到醒来时已经是傍晚了,他们面面相觑,夏尔尴尬地笑了,赶紧拉起弟弟的手——他们赶回宅邸时,夕阳已经消失在地平线上了,为了照顾弟弟的哮喘,他们不敢走得太急。母亲和金色头发的女孩在那里等待着。伊丽莎白飞扑过去抱住夏尔,一边抽泣一边问。你去哪里了?我们一直在找你。 夏尔垂下头一语不发,这下他也黔驴技穷了。母亲站在一旁,直到伊丽莎白松开手,母亲才朝他们走去,他大概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幕的——没有责骂与冲天的怒火,他的母亲只是默默地蹲下来,在无尽的黄昏中,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温柔神色,流着眼泪亲吻两个迷途的孩子的面颊。他将用余生去解读这个吻——这种亲吻让他颤抖,让他战栗,让他不敢想起。过生日的时候父亲、母亲和夏尔都会这样吻他的脸,在他的耳边说生日快乐,亲爱的宝贝,我们永远爱你。亲吻的声音像轻轻擦亮一根火柴,在无边的寂静里敲成空空的一响。
但他此生不再有被这样轻盈的吻眷顾的机会了。10岁那年生日,他推开父母卧室的大门,发现两具僵硬的,搂在一起的尸体。凡多姆海恩大宅当晚燃起熊熊烈火,日不落帝国炙热的阳光终于把这里烤成了焦炭。那几日,整个上流社会都在揣测凡多姆海恩家被灭门的原因,直到他回来了以后——应该是夏尔·凡多姆海恩,那个意气风发的继承者,最像文森特的儿子回来了以后,这种风言风语才有了停止的迹象。很短的时间内,凡多姆海恩大宅重新拔地而起。而在二楼卧室的床上,他濒临精神崩溃,几乎每个深夜都被噩梦所折磨。他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这座宅邸只有他一个人。他痛苦的源头越来越深,好似古树的根埋在地底。在梦里他在花园里与父亲漫步,母亲在床边给他讲故事,他和夏尔坐在桌子前玩国际象棋,黑白的棋盘格看得人眼花缭乱。不知不觉间那对决的棋子就变成他们,那些灿烂而美好的过去终于露出了狰狞的缺口,枯木在院子寂寞地燃烧,风吹过故人化作骸骨,天空凝固成一片血红色;他途经八岁那年的溪流,水里漂满死者的倒影,那些已经化作尘土的眼睛——父亲,母亲,静静地凝望着凡多姆海恩。他尖叫着,往黑夜的深处跑。在走廊的尽头看见夏尔,他应该在那里等候多时了。他的兄长,他的半身,他同病相怜的囚徒——他终于停下脚步,前方已经没有路了。他们沉默不语站在棋盘上,只要他们站在一起那些拼命掩藏的事情便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播放——他在祭坛上一次又一次杀死兄长,将刀刺入他的心脏再将他开膛破肚,血汩汩地流了一地。他一把火烧掉黑色的房子。身后的夏尔在笑,很多个夏尔·凡多姆海恩在笑,他跌跌撞撞地逃跑,甩掉一个还能遇到下一个,夏尔的名字已经被揉进他的骨血里了,而他的名字已经遗失了。
他从黑夜的噩梦中惊醒,大声尖叫,满身冷汗。称职的执事塞巴斯蒂安端着烛台推门进来,优雅地微笑注视着他,少爷,您做噩梦了吗?没有人回答。 梦见什么了?您的哥哥?他不怀好意地接着问,火光照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他躺在床上勃然大怒让他闭嘴,以后无论如何都不要提起他。塞巴斯蒂安笑了,但愿合格的凡多姆海恩伯爵不会在深夜做噩梦。面对这样近乎于威胁的挑衅,他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让塞巴斯蒂安去泡一杯加蜂蜜的热牛奶端上楼来——当他还是一个依偎在父母怀里的孩子时,夏尔深夜时常给他端一杯热牛奶。
塞巴斯蒂安转身离去,那双猩红的眼睛消失在了茫茫夜色里。他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才发现自己一直在颤抖。现在他的身后真的有死神如影随形了。塞巴斯蒂安,一个真正的恶魔,一头时刻磨牙吮血的野兽,他披上人类的外皮成为称职的执事,是小小的凡多姆海恩唯一的,也是最得力的棋子,也是他恨之入骨的杀兄仇人。他知道他想埋葬的一切秘密与往事。 门外有脚步声传来,他知道他今晚睡不着了。失眠是一种无药可救的诅咒,即使喝下再多蜂蜜牛奶也无济于事。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他清醒地意识到,他绝不能再暴露出那软弱无力的一面,他不会再暴露出底牌给对手了,以前和他对弈的是哥哥,现在是恶魔。他能指使塞巴斯蒂安做任何事,他是他最锐利的矛和最坚实的盾,是他唯一能够信任的盟友。而这也意味着他们将一直怀疑,厮杀,彼此折磨直到死亡的尽头——这是夏尔·凡多姆海恩十岁那年悟出的第一条道理,在后来漫长的岁月里,他无比庆幸他竟明白得如此之早。
夏尔·凡多姆海恩不会再做噩梦了,他学会把尖叫声堵在喉咙里,把红茶毫不留情地倒到塞巴斯蒂安手上,用羽毛笔蘸墨水书写优美的拉丁文诗篇,盛装出席聚会与贵族们谈笑风生,以及邀请年轻的淑女在舞池里跳华尔兹——当他握住伊丽莎白的手时,又一次感受到了那很多年前传来的阳光的温度。他愣了愣,险些打了个趔趄,抬起头直直对上那双祖母绿的眼睛,和曾经一样澄澈的目光。他突然发现伊丽莎白穿了平底鞋,只有这样看上去两人的身高才并无分别。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低着头不敢看那双眼睛。
几个月后,女王将授勋夏尔·凡多姆海恩的消息不胫而走。白金汉宫里,他跪下来虔诚地等待着女王把绶带挂到他的肩上。台下掌声如雷,饥渴的目光正跟在他身后游走。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脚下是尸山血海,他即将被处以极刑,踩着成堆的白骨一步步走向断头台,割下头颅献给亲爱的维多利亚女王。
一夜之间,进进出出凡多姆海恩家的商人贵族骤然增多。无数双眼睛牢牢盯着他,计算着究竟能从这个不谙世事的少年身上榨取多少油水,等待着他的破绽与错误。但大多数人显然低估了夏尔·凡多姆海恩的少年老成,他把主打女性用品与玩具的公司经营得有声有色,钞票大把大把如流水般通通塞进了自己的口袋,与财富一同增长的还有威望。他一跃成为了女王的新宠儿与她共进下午茶,戴着高顶帽穿越伦敦的大街小巷,像个慵懒而精明的老贵族。
大多数来凡多姆海恩宅邸想要捞上一笔的客人往往铩羽而归。有一位颇有毅力与耐心的男爵登门造访了三次,最后一次总算是上了餐桌。他似乎与凡多姆海恩的前任当家有过交情,谈论的东西总是离不开昔日的辉煌与老掉牙的国际局势。夏尔听得昏昏欲睡,男爵想要的无非就是一笔钱能让他东山再起。但是凡多姆海恩公司并不没有将业务拓展到大英帝国的养老院,几番推搡下男爵仍然没有离开的意思,反倒滔滔不绝地谈论起文森特的生平。夏尔有些恼火了,您不用再说了,送这位客人出门吧,塞巴斯蒂安,他又强调了一遍。
男爵一下拍案而起,凡多姆海恩伯爵,我知道你父亲死亡的真相!他吹着胡子大声地嚷道,声音几乎震耳欲聋。茶杯被摔在地上,夏尔抬起头,像盯着死人一样盯着他。
让他出去!听见了吗?让他出去!塞巴斯蒂安,这是命令!
男爵笑了,伯爵,你还是太年轻了。你不知道你们家族的秘史吧?我告诉你,上流社会的人们都知道,凡多姆海恩是个诅咒!你们凡多姆海恩是个诅咒!
话音未落,他已经被拉走了。无礼的客人永远是少数。夏尔盯着那扇朱红的大门,他相信塞巴斯蒂安的能力,男爵再也不会出现在门外了。不过他没有说错,凡多姆海恩是个诅咒,夏尔·凡多姆海恩也是个诅咒。他抚摸着大拇指上的家主戒指,突然不受控制地笑出声,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几乎要把肺都咳出来。于是几秒钟内,他又成了那个年幼的,孤独的,患哮喘病的男孩,这么多年躲在父亲与兄长的庇护之下,从来都没有长大。
1888年春寒料峭的冬天,安洁莉娜姨妈去世了。那个曾轻柔地抚摸他额头的女人安详地躺在棺木里。他世界上活着的亲人终究又少了一个,而他已经习惯了生离死别。他终于明白,爱着的人与爱着他的人往往都不得善终。他主持了姨妈红色的葬礼,俯下身的那个瞬间,他想到了和他哥哥的告别也是这样,漆黑的屋子淹没在红色的潮水里。他很久没有梦见哥哥了,曾经梦里上演的是同一种兄弟反目的场景;而前不久安洁莉娜姨妈也毫不犹豫地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侄子,自相残杀似乎是他们这个古老家族亘古永恒的命运。 他看着姨妈平静安详的脸庞,当她十七岁梳着麻花辫时也应该是一个美丽的少女吧?如果没有遇见他的父亲的话,又会拥有怎样灿烂的人生呢?他突然想到三年前男爵说过的话:凡多姆海恩是个诅咒,凡多姆海恩是个诅咒。
姨妈去世的几周以后就是12月14日。撕掉一页页日历他才意识到这天是他的生日,他已经失去了对生日的概念,因为他不会再过生日了。这只不过是千万个普通的日子中的一个罢了,不会去刻意提起也不会刻意遗忘。那天他受邀和米多福特一家去野外打猎,伊丽莎白兴奋地搂住他的手臂,金色的卷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叽叽喳喳地和他聊着蕾丝裙子与洋娃娃,生日礼物和庄园新栽的花。这么多年除了个子以外她几乎没怎么变,他也已经学会微笑着应对青春期的淑女了。但他还是不敢直视她的眼睛,那是一纸罪状书,好像有另一个人透过那双眼睛时刻注视着他,看着他所做的一切——尽管他唯一惧怕愧疚的幽灵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法兰西斯姑姑也来祝他生日快乐。她温柔地抚摸他的额头,好像另一个人。他一时间有些恍惚,还记得十岁那年,法兰西斯姑姑在房间里与父亲忧心忡忡地谈论着他与夏尔的未来——如果,我是说如果长子不幸亡故,病弱的次子怎么担起凡多姆海恩当家的责任呢?父亲漫不经心地笑笑,那干脆就归还掉领地和宅邸好了……年幼的他当时在房门外是有多么的忧虑与无助呢?这个从小到大都站在阴影下的孩子。但是没关系,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他努力扯出一个勉强的微笑,让它看上去充满真诚与发自内心的幸福,谢谢您,法兰西斯姑姑。夏尔·凡多姆海恩轻声说。
十三岁生日的夜晚来的格外早,在黑暗的最深处,柔软的床上,凡多姆海恩陷入那片小小的阴影里昏昏睡去。塞巴斯蒂安拉上窗帘,吹灭烛台,带上门前,他笑着,用细不可闻的声音对伯爵说:少爷,生日快乐。
他大概是没有听到的。十三岁生日的晚上夏尔·凡多姆海恩终于又梦见他的哥哥。也许前面不应该加上终于,但他还是出现在他的梦里。他们并肩站在一条蜿蜒的铁轨前,身后是那片他们曾穿越的森林。面前的夏尔辨认不出年龄,也许是十岁,他一直是也将永远都是他记忆里的样子。夏尔还是比他高出小半个头,也许因为他在他面前永远是十岁的男孩。他就这么微笑地注视自己,不像往常的梦里同一幕戏剧无数次重演,这里时间流逝得分外漫长,有足够多的时间去回忆他们的童年。
夏尔率先打破了沉默:“这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了。”他知道夏尔不是在说谎,他不会开这样的玩笑的。他只是突然很难过,但他还是没有说话,喉咙像是被扼住了,只发出火车轰鸣的声音。他们是不可能和解的,在梦里也一样。一切的一切,时间、岁月与鲜活的感情只停留在不可改变的往昔。他坐下来盯着石子,夏尔也坐下来,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七零八落拼凑不成完整的故事。他其实也有很多话想和他说——说些什么呢?这三年他过得很好又不好;他创办了很成功的公司重建了大宅,正在寻找他们共同的仇敌,尽管最终付出的代价会有那么一些沉重;他长高了很多,还是爱吃巧克力蛋糕,时常想起他们手牵手穿过森林的时光;其实他偶尔会想念夏尔,等待着他回来却又知道他永远不会再回来……
除此之外只有抱歉,抱歉,还是抱歉。他没有带他回家,他抢走了他的东西,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而这些都是不能说的,想说的东西他已经忘了,他这个人不坦诚,死了也要把一些话和秘密永远带进坟墓里,那就让它们随着儿时的风越飘越远吧,永远不要回来了。
这时候夏尔站起来,他似乎不愿意再和弟弟玩这样无声的游戏,他拍拍身上的泥土,眺望着远方的山,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
“等会儿会有一辆火车来哦,还记得那场长途旅行吗?”
他一字一句地强调着: “我们会在终点站等你的!”
时间已经到了,等到一切都结束了以后,夏尔背过身,留给他一个他将用余生去怀念与遗忘的背影。如果他能活到六十岁,成为一个郁郁寡欢或者精神抖擞的老人,在日不落六月的阳光下,作为一个推理小说爱好者读着阿加莎的《东方快车谋杀案》。那个时候,他会想起那年错过的列车和他的哥哥——现在,他的哥哥沿着铁轨,朝着那轮大而圆的太阳缓缓走去,那是日不落的夕阳,是凡多姆海恩的夕阳,是他们曾追逐的夕阳。
彼岸的尽头是一片模糊,他眯起眼睛,融化的光晕中,一个影子推开金色的大门。夏尔像突然想起什么了一样。转过身朝着他招手,大声地,一字一句地喊道:
“生——日——快——乐——”
伯爵的耳边被呼啸的风声灌满了。他没有听到,什么都没有听到。他没有去追夏尔,直到那个影子消失不见。他默默地站在原地,等着夏尔所说的那俩火车到来。他会乘上那辆车的。火车会经过凡多姆海恩的领地,横穿那片森林,带走他的一切罪孽与耻辱。
Lord I can't go back home this a-way
上帝啊,我这么落魄怎么回家去
If you miss the train I'm on
如果你错过了我那趟火车
You will know that I am gone
你应明白我已离开
You can hear the whistle blow a hundred miles
你可以听见一百英里外飘来的汽笛声
他终于想起来他要说些什么了。
嘿,哥哥,生日快乐,生日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