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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您愿意把手上的报纸翻个面,就会发现它已经沾满了咖啡渍。”
弗朗西斯从《晨星报》里抬头,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的英国人,衣着考究,法语流利,绿眼睛隐藏在疑似仅用于装模作样的细框眼镜下,他看得出来那是金的,招摇得就差嵌玳瑁,但他更愿意相信那是铜质的,这样生出绿锈时就能衬得此人奇怪的粗眉更加好笑。不过总之,抛去弗朗西斯对该英国人无法解释但真心诚意的厌恶不提,他明显应该是操着一口矜持的上层口音缩在手工缝制的软椅里享受英国最稀有的太阳并花半个下午的时间就着中国瓷器里苦得要命的中国茶吃掉两块干且齁甜的糕点,而不是和年金七十磅的一群人挤在街头脏且漏风漏雨的棚子下任由泥点溅上做工精细的鹿皮靴面。
不过这毕竟是几天来在现实中听到的第一句母语,所以弗朗西斯欣然翻过报纸,不出所料看见了一片丑陋的咖啡渍,以及粗眉毛英国人放在小桌上、周围有星星点点液体的杯子。于是他半真不假的抱怨:“您不惜浪费三便士,也要污染我好不容易买到的报纸吗?”
英国人夸张地冷笑,手指避开杯壁上半干的咖啡渍将之推远:“要是您刻意把纸角伸进去的动作再轻微一些,或许我可以瞎了眼的。”他用法语说,但这次带上了浓重的口音,“拙劣的法式调情。我还以为发生在你们首都的惊天惨剧能以血色教会你们不要过度轻浮。”
弗朗西斯没听懂最后一句。“你很熟悉法式调情喽?”
英国人不说话。
“那这样呢?”弗朗西斯倾身向前,沾了雨水的冰凉手指一把按在对方未及收回的手背,水滴轻轻滑落,皮肤与桌面的缝隙中洇出一块粘腻的薄膜。
他被英国人激烈又克制的反应取悦了,在眼镜片的反光里调整出一个甜美的微笑。
“瞧您退潮般崩塌的表情,我还以为您接受程度极高呢。”
英国人用力抽回手,腕上凉意失去来源,仍在顺着小臂蔓延。“是我没料到您如此粗鲁又狂妄。”他终于放弃了刻意的浓重口音,“大庭广众,同性之间,这是何意呢?”
“您指望是何意呢。”弗朗西斯听懂了他的贬义词,笑容更加真诚,“我只是看见你这张脸,异常激动罢了。你在我的梦里出现过好多次,令我印象深刻。”
但凡换个人在这里听,恐怕都会认为这是并不高明、不过因说话的人而增色不少的调情,接下来几天的社交活动都可以在莫利俱乐部*进行。但坐在这里的是个you know WHO,而他最清楚,令弗朗西斯印象深刻绝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笑意盈盈的法国人接着说:“昨晚我梦见你把我最喜欢的耳坠扔进海里,作为回报,我捅穿了你的手……啊!就是我刚才碰的地方,真有这回事吗,亚瑟•柯克兰?”
“或者,我该叫你……英格兰?”
伟大的英格兰化身亚瑟•柯克兰手很痛,因为飞溅的瓷器碎片划破了他的血管。
不过这不算什么,强大的国力足以在血液弄脏地毯前治愈伤口。但那是他最贵也最钟爱的茶杯,烧了整整三种釉。
女仆躬身清理碎渣,空气中弥漫着茶叶,而回甘的香气和牛奶与方糖的甜蜜味道,而桌上刚拆的信封的深红漆蜡仿佛正融化,在温暖的室内流淌成一朵玫瑰——美丽的情书;一柄战剑——令人亢奋的宣言;一枚铜钱——金库里添上一笔动人的新账……总之什么都好,唯独不要是一张雪松叶,尤其在信件内容有关他最不想听到的那个名字的情况下。
但“巴黎民众将王朝的代表连同王朝的化身斩于刀下”这行字过于鲜明,鲜明到他开始后悔认识法语(救主耶稣基督啊背面还有英译,为什么他能识字?),鲜明到他已经自动补齐了那幅画面:弗朗西斯顶着一头被剪短的毛躁的金发,站在狂热的人群中央,大喊一声“拥抱真正的自由”,然后刑具唰啦一声,刽子手提起他微笑的漂亮的因迅速失血而苍白的(可能眼珠还在转动的)脑袋,邀请在场所有幸运的法国人民观赏他们旧祖国罪恶的美貌。
救主耶稣基督啊,他一点也不好奇弗朗西斯可怜的身体会不会被丢去葡萄园施肥!
但目前看来,法国疯子们还尚存人性,没有真的让弗朗西斯当肥料,所以某批逃亡的贵族才能带着他的尸骸——法兰西的尸骸诶,好动听的词组搭配——来求助亚瑟。女仆在门后请示他,说送信来的人已经携他们在信中提及的贵重物品到访。
贵重个屁。亚瑟很想这么说,但他不能,所以只是沉默,接着读信,想看看法国疯子们能给出什么无法拒绝的理由。
他们的理由是亚瑟和弗朗西斯“维系着数个世纪情同手足朝夕相处的美好情谊”。
“美好个屁。”亚瑟终于骂出口了。这次轮到仆人保持沉默。
“让他们自行处理。”亚瑟全当刚才的脏话从未发生,“英国愿意接收这帮政治逃犯,不代表连他们的……贵重物品也有义务代为保管。既然敢把它当做政治筹码,就要有搬得动它的力气。雪松的印章轻轻巧巧,可惜拿来用得倍加谨慎。”
很显然,那些死里逃生的贵族没有力气或谨慎可言。当月,亚瑟再次收信,仍然是弗朗西斯惯用的雪松封口,信件内容是弗朗西斯活了,然后失踪。
这人到底没死。亚瑟松了一口气,另一口气提了起来。但这人现在必定在英国境内。
救主耶稣基督啊,保佑他的脑子没有被砍刀碾碎,让他留存有些许理智,至少别在英国街道上脑袋乱滚地裸奔!
万幸,弗朗西斯没有裸奔,也没有脑袋乱滚。亚瑟希望这是因为他复活后伤口自动愈合,而不是仅靠疑似从衣摆上撕下来的布条维系常人外观。
所以,在听见弗朗西斯声音仍像从前那样婉转流利,没有沙哑难辨也没有呛出血沫时,他是很庆幸的。如果不是弗朗西斯看见他的第一眼没有开口骂他并且连英语也听不懂,他会更加庆幸。
“你听不懂英语,”亚瑟问,强行拉回弗朗西斯写在脸上的好奇心,“怎么看懂《晨星报》的?”
弗朗西斯从上车起就在蠢蠢欲动,试图拉开纱帘欣赏车外风光,被亚瑟手里的报纸筒打回来共计四次,正委屈地揉按连红痕都没有的手背,闻言纯良地回答:“没看懂啊,我只看懂了liberté égalité fraternité(自由平等博爱)和sans-culottes(无套裤汉*)。”
他们沉默着对视了一会儿。
“你没有什么话想说吗?”
“有很多吧。”弗朗西斯眼也不眨,“如果你是英格兰,那么我是法兰西吗?”
“……是的。所以你认清自己的处境了吗?”
弗朗西斯显得很困惑。“我以为这两个国家没打仗。”
……救主耶稣基督啊。他宁愿弗朗西斯想起一切抓起坐垫上的瓷盘一头砸死他再抛尸入海,也好过他忘记了上百年相恨相杀的历史天真又纯良地问出“我以为我们关系不差原来不是这样吗”这种鬼话!
亚瑟把这个话题揭过。看着对方身上和华贵马车格格不入的粗制衣物,他问:“你怎么会在伦敦城里喝咖啡?”
“谁知道呢,我自己也好奇呀。”弗朗西斯垂下眼睛,“我一觉醒来,一打老爷围着我叫我祖国。好可笑,用国名来称呼一个人这类事,精神失常者才会这样做。我离开了,但是无处可去,身上只有不值几个钱的衣服,一半换了现在这身,一半换了没看完就被咖啡毁掉的报纸。”
“说得真详细。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不怕我谋害你吗?”
“大不了杀死我。”
“死亡从来不是最可怕的事。”
“赞成。毕竟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亚瑟离开座位,马车的空间不足以让他站直身体,他只能半弯上身撑在弗朗西斯背后,另一手抓向弗朗西斯脖子上纱布般缠绕的粗布。弗朗西斯犹待信任的表情卡在脸上,想也不想伸手捞起瓷盘往亚瑟脸上砸去。他们都得手了。弗兰西斯脖子上的伤口和亚瑟的额头同时淌下鲜血。
亚瑟细细观察那道狰狞的伤痕。血流下来,在视野中覆成红色的薄膜,裸露在外的肌肉组织仿佛还鲜活的跳动着。血肉如此触目惊心,不愈合也不继续崩裂,像雪地里乌云投下的一片阴影,昭示暴风即将袭来。
“这就是你死过的证据吗?”他双手卡在弗朗西斯肩颈间,始终不敢触碰那骇人的血,“你是还魂的活死人还是有形体的幽灵?”
弗朗西斯被他按着,腰部不得不保持一个扭曲的弧度。亚瑟情急之下叽里咕噜一串英语,听得他耳后一阵刺痛。他抬起手,手指上一道血痕,不知道是谁的血——划伤亚瑟时他感觉到指腹的疼痛,但他们的伤口几乎同时愈合,只剩下这道突兀的血痕缓慢干涸。
这样的场景似乎发生过。他迷茫间以为自己又在做梦,眼前浮现海市蜃楼般的虚幻景象。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漫天洒着阳光,漫地洒着阳光的尸体。箭矢和细剑深深扎进石头里,皮肉毫发无损却在疼痛,内脏流出的血汇成淤青又消散,深红色湿泥在脚底被踩实,凹陷为一个浅浅的血坑。他抬起手,在梦里抬起手,手指上沾着谁的血?
“……这叫什么问题呢,我当真能归入人的范畴吗?”
亚瑟一愣,骂他:“你怎么又听得懂英语了?”
他想不起来那是谁的血,所以梦境倒转时间,石头里的细剑回到手中,箭矢破空而来,对面是英国人等待他被捅穿的兴奋神情。他下意识往前一刺,随后才意识到梦的视角太过扭曲,让他误以为亚瑟就在面前,其实他无能为力。身边的战友扑倒他,箭矢没能捅穿他,偏头捅穿他的士兵。温热的血液,像小兽带倒刺的舌头,舔着舔着,亚瑟一把揪起了他的衣领。
来吧。他听见亚瑟狂喜的狞笑。来我家做做客呀。
“你要带我去哪里?”他下意识问。
“我的海滨别墅。”亚瑟没好气地回答,终于松开他的肩膀把他拉回座位上,“总不能带你去梅菲尔区*。”
弗朗西斯不记得什么叫梅菲尔区。他回味了一番刚才的影像,反应过来:“我听得懂英语了呀。”
“多稀罕呐。”亚瑟气笑了,“你还恢复了什么记忆呀?”
“你射箭准头好差。”弗朗西斯回答。
“所以你是为了我才屈尊钻进咖啡馆的?”弗朗西斯在海滨别墅的哥特式尖顶从地平线上冒出时终于捋完了逻辑条,尽管亚瑟很怀疑他靠着仅剩常识的记忆能捋出什么结果,“那为什么你不能开门见山带走我,还要等我骚扰你?”
“观赏你自作聪明的把戏比看莫里哀喜剧精彩多了。”
“莫里哀是谁?”
“……”
亚瑟示意仆人打开客房门,把磨磨蹭蹭的弗朗西斯推进去。“时间已晚,洗洗睡吧你。这身行头像从乞儿身上扒下来的。”
弗朗西斯扒住门缝阻止他上锁:“谢谢?但你为什么要锁门?”
亚瑟用一种“你怎么会发出这么愚蠢的疑问”的表情和他对峙,海浪声隐约可闻,“说说看你在车上几个钟头有何结论?”
“就算我并非法兰西,至少也不是个正常人,尽管我不希望是前者。”弗朗西斯从善如流,“否则难以解释我掉了脑袋也能活着,失去的只是记忆。我遇见的同类只有你,伸出援手的也只有你,我何必警惕你对我不利?”
“所谓伸出援手,也不见得多么单纯。”
“那敢情好。”弗朗西斯收回手,门板往里斜了一点,挡住他小半张脸,“你对我有所求,我才放心呢。”
“你放心的太早了,我不会放任你回国的。”
“一个把我推上断头台的地方,我回去找死吗?”
“这么说你多幸运啊,死亡也可以是逃避责任的遮羞布。”
“而你们印在报纸上的批判与讽刺,也可以是终结荣耀的断头台。”弗朗西斯回敬,当面关上门。
黑暗的红树林中,高高的明月在每一滴露珠里发光。群星落在腐朽的船锚下,层层海浪堆叠起雪白的断崖。渔民的聚落多么寂静,仿佛消失了一样,遥远而哀伤。死亡的诅咒如同逆温的气流笼罩着,那是鬼魅般丑陋的渺小生物带来的庞大灾难,在散落的十字架上牵扯出呕吐物般的腐肉。那是鼠疫,而弗朗西斯更熟悉它的另一个名字:黑死病。
他从战场上逃离,脱下骑兵的盔甲,才在骤轻的负担里意识到这是又一场梦境,来自他失落的过去。人的大脑常拥有自欺欺人的绝妙本事,这或许就是他遗忘一切的原因:与其在岁月也冲不淡的痛苦里永眠,不如当一个纯然无知的愚人。他相信梦境总该带有主观加工的成分,否则为何分明有月光却如此黑沉,又为何在咸腥的海的水汽里烧起太阳一般的火焰?
太阳不是火焰,只是沉重的反应式;梦境也并非真实,因为风本该从陆地吹向海洋,却侵吞着火苗又变本加厉烧至岸边的村落,烧至村落上未及清理的战场,烧至战场中高高立起的火刑架,被审判的女巫在嚎哭与辱骂中留下一双坚毅的目光。
一瞬间她被彻底吞没,烧得骨灰也不剩下。海水混杂眼泪,从嘴角渗进舌尖。他终于迟钝地想起这局战役,这场战争,这几十上百年恩怨纠缠的对手戏。他胜过了英国,就像人类胜过了黑死病。胜利并不总是让人由衷地欣喜。
胜利并不总是让人欣喜,黑夜才能给人长久的博爱。弗朗西斯睁开眼睛,听见潮汐拍打沙面的泠泠声响。钟表安安静静地走,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室内模糊昏暗。
亚瑟不说人话但好歹干了点人事。他裹着柔软的丝绸睡衣陷在被褥里,暖意驱散遍野横尸带来的寒冷,茧蛹般拖住他试图起身的动作。
不起床也没有什么吧。弗朗西斯盯着墨镜黑暗的天花板,只觉眼皮沉重。死都死了,多睡一会也没有什么吧。
他马上就要沉进又一场梦境时,楼下传来清晰的碎裂声响。
……这形同无物的墙和隔音。看英国人笑话的欲望盖过困倦,弗朗西斯终于挣扎着找回清醒的头脑,拉开门,顺着楼梯慢慢走下去。他还穿着长长的维多利亚式睡衣,脚踝露在微凉的空气里,有些冷。讨人嫌的动静果然是亚瑟弄出来的,他正站在沸腾的奶油边手足无措。
“早上好。”弗朗西斯站在厨房门口,“你已经穷到没钱养厨子了吗?”
“还不是因为你。”亚瑟烦躁地拎着险些被污染的精制糖,“厨子和仆人都遣散了,只能我自己动手。”
“你为我遣散仆役,还为我洗手做羹汤,你真爱我。”
“放屁。”亚瑟做了个干呕的表情,“醒了就你来做,我要焦糖布丁。”
“太熟练了,差使我的操作。”弗朗西斯凑到火炉边观察锅里被硬生生煮出油脂的奶油,“天呐你是想要焦奶油吗……所以我们关系其实不差吧,不要再羞涩了。”
“其实你对任何人都是这样的。”亚瑟围观他努力刮下糊底奶油的扭曲表情,有点担心他断头的伤口,“不要这么不自信,你有超长的精力支撑自己的滥情。”
弗朗西斯开始打鸡蛋。“但我现在只想起了英语,真讨厌。”
“除此之外,你还想起了什么?”
弗朗西斯没有立刻回答,直到砂糖倒进了碗里发出细碎声音时,他才说:“黑死病。”
这个名字算是他们这帮亲历者共同的梦魇。亚瑟发挥了国家化身的特长进行联想,无用的默契冒出了头,他成功领会到弗朗西斯究竟梦见了哪个历史时期。
“……重新目睹黑死病有何感想?”
“对我来说是初次目睹。”弗朗西斯打开橱柜,“你自己来找模具,杵那当监工吗?”
“你已经梦见了黑死病,我有理由怀疑你同时梦见了王位继承战争*。”亚瑟搬开一把沉重的砍刀,“你要是给我下毒怎么办?”
“我不会的,就像你也没有锁门一样。”
蛋奶液缓慢倒入模具,令人安心的甜香营造出恬静的气氛。
“但我以为你应该恨我的。”亚瑟说,弗朗西斯将托盘送入烤炉撞出的声音盖过了他后半截话。
“没有什么应该,更没有什么必须。”哦弗朗西斯直起身体,厨房里没有点灯,晨光透过小小的窗户,为他笼上一层柔和的滤镜,连脖颈上的伤口也不再突兀,成了一条深红缎带,“如果我记得一切,或许我会把你的头塞进炉火里烤成灰,让你承受和我一样的痛苦。而上帝赐予我我想要的,用遗忘让我免于成为记忆驱使的囚徒。”
“你竟把遗忘当作馈赠?”
“我把自由当作馈赠。”
“断头台也没砍下你痴妄的疯狂吗?”
“显然,被大海环抱让你有了不受束缚天地广阔的错觉。”弗朗西斯隔空点在他额头,像个自以为是的长者教育不知天高地厚的后辈,“但你的的确确被束缚着。过往的记忆将你铸成荣耀的青铜像,富贵与权势让你远离俗事的侵扰,藤蔓般攀附的殖民地献出雕刻金叶的王冠。而拥有多少就要失去多少。面对我,你不能仅靠与我相处时的感受决定对待我的态度,还要揣度我们那硝烟味的过去;无数双眼睛等着将你拉下垄断的宝座,昨天还是兄弟今日便是仇敌;当你挑选嵌入镜框的玳瑁,可曾看清脚踝上的银质镣铐?
“我手中没有任何称得上拥有的事物,我的身份我的生命乃至我的记忆,都已经失无可失。所以我在蛋黄里放的是精制糖而非火刑架下黑灰,见到你眼熟就随意调情。有什么能限制我呢?我抛弃遗忘了一切,也被一切所抛弃遗忘。这难道不叫自由?
“你恐惧的厌恶的遗忘,也能被称为从漫长生命里偷来的馈赠。”弗朗西斯总结,“当然,你可以继续坚持我的观点仅仅是因为我失忆了。如果事实如此,建议你小心提防着,否则我恢复记忆第一个清算的就是你。”
“你费了这么一番功夫,只是为了说教我一通吗?”
“我只是想说,我真希望依旧听不懂英语。”弗朗西斯把散在眼前的一绺头发捋好,作诗时特有的端肃悲悯的表情一扫而空,抱怨,“难道我们要一直盯着布丁吗?”
“想让我帮你讲讲法国史吗?”
弗朗西斯扫他一眼。“你好没趣,我连一双鞋也没穿就来找你,你只想得到那么严肃的事吗?”
亚瑟:“我怕动作一大,你脑袋就掉了。”
弗朗西斯点点头:“你阳痿,我理解。”
“。”
“不过我没想到你真的在考虑和我上床,你怎能认为我会在才梦见你侵犯我后又愿意和你负距离接触?”
“滚出我的厨房,焦糖布丁没你的份了。”
洛克说人在自然状态下便能保持自由与独立,而伏尔泰说自由需以理性为基础。卢梭以经典的悖论显得自己多么高明: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或许应该听听其他的声音,比如康德——自由需摆脱自我强加的不成熟状态。
不成熟,社交里的贬义词,文学里的最高赞誉。弗朗西斯坐在中国风的屏风后,眼前流云野鹤,耳边争执不休。他上一刻在宫廷里与国王互称好友,下一刻又混进一场沙龙。脑海里不止三个声音在吵架,金碧堂皇的要求守礼,整洁斯文的要求变革,衣衫褴褛的要求面包。他们在向谁提要求?屏风后的目光都对准了他,还是深深砸进地里?
或许答案是后者。弗朗西斯刚这样想到,室外传来的声音更明显了些,他才意识到那不是梦境里人们对土地沉重的要求,只是亚瑟锁上了书房门而已。
虽然焦糖布丁事件以毫不走心的互相调侃而告结束,但亚瑟始终惦记着弗朗西斯那句
“恢复记忆先清算你”。法国人连自己的国家化身都能搞死,坑害一下海对面的冤种邻居更是顺手的事。
“你是一个多么好的好人,我怎么舍得那样对你呢?”弗朗西斯辩解,“你为我付出了多少呀?看到这些信件,我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他妈的,你从哪里拿到的那些东西?”
亚瑟盯着弗朗西斯手里颜色花纹各异的信纸。虽然他一找到这个失忆变蠢的法国人就立刻带他离开伦敦城,又遣散别墅仆人,法兰西被处决的化身正与不怀好意的英格兰形影不离的消息仍不胫而走。那些来信,包括关心死而复生的弗朗西斯到底是个什么状况的、认为亚瑟收容他会被恩将仇报的、以及数量最多的要求亚瑟释放法国化身的,在近几日达到一个峰值,然后统统被亚瑟锁进书房。
美其名曰“法国需要这位古老而智慧的化身”,其实就是没能找到新的意识体政权合法性被质疑了吧。弗朗西斯每天傻乐傻乐地烤布丁就挺好,没必要让他看见这些东西,被刺激了又满口“遗忘是最伟大的自由”来劝他一起归隐。
“诶,关于哥哥我的信,却不让我看吗。”弗朗西斯疑惑地和他对视,“那要不我放回去?需要帮你修锁吗?”
“你又是从哪里学会撬锁的?”
“昨晚梦见的。”弗朗西斯笑了笑,眉眼间掺了些繁杂的情绪,“我梦见了加拿大……嗯,还有他南边那个混小子。他们教了我几句印第安土话。”
好,亚瑟想起他是怎么学会撬锁的了。弗朗西斯还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嘴角的弧度和数百年来完全一致。
“……都梦见这样近的事情了。”最终他叹息出声,“你还有什么没想起来?”
“我不知道。”出乎意料的回答,“我的记忆已经足以一一串联,但他们都太淡漠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是梦见了我的记忆,不是恢复了我的记忆。那些梦就只是梦,身在其中时像经历了一场完整的人生,醒来后再回忆,却发现自己只是旁观者。你们说我是法兰西,而我只觉得我是弗朗西斯,就好像我本是独立的个体,你们却要用千页的史书将我框定在其中,这很难受。”
“但是——”
“这很难受,所以我必须终结此种局面。这些天我常听见呼唤,你知道他们在呼唤什么吗?他们喊着,‘ 到巴士底狱去 ’。”
“巴士底狱早就攻破了。”
“是的,而当时我不在场。”弗朗西斯轻声说,“当时我不在场,现在我也不在场。如果我是法兰西,我怎能这样做呢?”
“你要放弃你遗忘的自由了吗?”
“你要阻止我回到我的土地吗?”
“绝不。”亚瑟站起来,现在他们能够平视,“我马上送你回去。这些天你看我的眼神,连点杀意都没有,像个假的,我真是受够了。”
快艇当日起航,少见的太阳为异乡客送行。海风和畅,空气中弥漫眼泪一样的咸腥苦涩。白崖熠熠生辉,举目四望,只余白蓝二色,一条深红的缎带遮掩非人的伤口。
“真是迫不及待啊,一直望着对岸。”亚瑟站在岸上,抬起头朝他喊,“你望见什么了?”
“你望见什么了?”弗朗西斯反问,修短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
“什么都没有!硬要说的话,一场暴政!”
“你真可怜,长了一双看不见美与爱的眼睛。”弗朗西斯嘲笑他,“我就不一样,我看见了一只金毛垂耳兔,披着斗篷抱着膝盖,坐在海岸上眼巴巴地等着我找他玩。”
亚瑟思考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弗朗西斯说的是他,怒目圆睁。快艇已经离港,弗朗西斯不再看他,耳边海浪送来不停歇的呼唤,唤他回家。
回到那片生出他又养育他、保护他又杀死他、剥离他的记忆又急切地需要他的土地。
